“她既然跟你出海,那便是你的責任。”
李宴洲看他那一眼,委實看不出來有任何情緒的波瀾。
“若是讓客人在自己船上出了事,你麥家船隊以後還有什麽臉麵在嶺南水道上做生意?”
“這是當然,不用你說,我定會竭力保護好何姑娘。不過麽,”
麥啟年眨了眨眼,笑道:“海寇狠戾毫無人性,不僅搶貨,還搶女人,尤其,何姑娘還長得如此美貌。我是怕我一不小心,有什麽疏忽……”
“楊言。”李宴洲忽然朝門外喚了聲。
那本該跑去煮茶的楊言,也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推門而入:“大公子,有何吩咐?”
李宴洲掃了麥啟年一眼,目光最後鎖在他身旁酒壇上。
他麵無表情道:“去備些酒菜,我與這酒鬼喝兩杯。”
“是!”楊言趕緊準備去。
麥啟年朗聲笑道:“好,那就不管這事了,我與你今夜,不醉無歸。”
……
第二日一早,潮生請秋辭去碼頭看了木架樣圖。
為了能多裝貨物,麥家船隊備了好些款式的架子,以應對不同的貨品。
秋辭選好了樣架後,潮生便開始命人在船上搭架子。
一切看起來萬事妥當,就隻等明日清晨裝貨出發。
潮生與身旁夥計交代了幾句之後,才迴到秋辭跟前。
他道:“阿辭姑娘,公子有幾句話,想托我與姑娘說說。”
秋辭頷首:“潮生大哥,有話不妨直說。”
“最近海上不太平,公子是想問問姑娘,是否非去不可?”
秋辭一聽,立即就明白了。
出海總是有風險的,但若能被特意提及,怕是危險比往常更甚。
“你的意思是……海寇?”秋辭指尖在潮生看不見的地方,繃緊了幾分。
潮生點了點頭:“桂山島海域附近,聽聞最近不時有海寇出沒。公子的意思是,姑娘不妨再重新考慮一下,是否真要跟船出海。”
阿香聽到這裏已經慌了,下意識扯了扯秋辭的袖子:“小姐……”
秋辭迴頭看了眼。
船工們已經開始搭木架。
這木架她看著還算是穩固,隻是菊盆堆放到上頭,上層見風,下層卻不通氣,環境十分惡劣。
雖隻是一日的水路,卻也怕中途無人照料,會出意外。
她迴頭,迎上潮生的目光,頷首道:“我相信你們船隊有能力保護客商,我隨你們去。”
潮生笑道:“那,我便如此迴複我家公子。”
“有勞。”
與潮生辭別後,秋辭上了馬車,阿香緊跟了進去。
阿香滿心不安:“小姐,你可知道那海寇有多可怕?”
秋辭藏在袖子裏的掌心,又是一緊。
她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眼底的戾氣一閃而逝。
“我……自然知道。”袖子裏的拳頭還攥得緊緊的,眼中的仇恨,在那一瞬猶如烈火。
阿香雖無緣看到,卻也感覺到小姐周身的氣息,在一瞬間變了。
變得冷冰,森寒。
“小姐……”看不懂小姐的心思,阿香心裏更沒底。
她盯著秋辭冰冷蕭索的側臉,小聲道:“小姐,既然你知道,那……那你就別跟著他們去了。”
海寇,在每個嶺南百姓的心裏,絕對是最可怕的兩個字。
早些年,嶺南海域海寇猖獗,那時候別說出海,就是人在家中,也可能會遭到海寇洗劫一空。
他們成群結隊,在海上橫行霸道。
遇不上他們,船隊尚有一線生機。
一旦遇上,輕則貨物被搶光,重則船毀人亡。
轉折點在五年前,便是李家大公子也參與的那一場蓮澳海戰。
那一戰,在嶺南百姓心裏,留下了巨大的創傷。
大盜曾無妄是被抓了,可因為鎮海司出了內奸,泄露了行軍路線,造成將士們死傷無數。
當年那一戰,鎮海司損失慘重。
海上血光衝天,那血腥氣似乎都飄到了嶺南每一個百姓的心裏。
時至今日,五年過去了,那血腥味好像都沒有徹底散去。
依舊在大家心頭時不時泛起。
阿香看著秋辭,惴惴不安:“小姐,大少爺就是因為海寇……”
“所以,我更是非去不可。”
秋辭的掌心再次收緊,指關節攥得泛白。
那雙好看的眼眸裏,有著滔天的恨意。
“我倒是想親眼看看,他們到底長什麽模樣。”
她閉上眼,用力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再睜眼時,已經恢複了冷靜。
街上,小童一手拿著三朵菊花,一手捏著糖葫蘆,和阿孃高高興興說著什麽。
那三朵菊花,乍看之下不見有什麽異常。
再細看,卻發現每一朵的右側,都缺了幾瓣。
秋辭的視線在三株粉菊上掃過,眸色微沉。
街上熱熱鬧鬧的。
再往前看,又見一姑娘站在攤子前,手裏捏著一朵粉菊聞了聞,一臉笑意。
大街上,繁華盡顯。
秋辭放下簾子,對前頭駕車的阿金道:“改道,去雲繡坊。”
雲繡坊今日一如往常,大堂裏客人不少。
初荷見到秋辭,親自上前迎來:“阿辭姑娘,你來了?今日可是帶著新鮮畫樣過來?”
“今日沒有畫樣,是想來瞧瞧我的錦衣繡得如何。”
秋辭這次是帶著阿香進門的。
阿香畢竟是小丫頭,一看到漂亮衣裳,沉鬱的心情便立時明朗了幾分。
“小姐,我去那邊看看。”
“去吧。”秋辭點了點頭。
初荷笑著說:“姑孃的錦衣尚未繡好,不過也快了,隻是缺了一點碧絲線,這兩日娘子在托人四處尋找。”
“我能去看看嗎?”
“那自然是可以的。”
初荷交代繡娘們忙活計後,領著秋辭就進了後堂。
一路上,還聽得初荷笑著調侃:“姑娘如此重視,這錦衣該是送給心上人的吧?”
秋辭隻是淺笑,不迴答。
雲娘子正在茶閣裏做繡工。
秋辭那件碧蟬綠錦衣,就掛著一旁。
果然是已經繡得七七八八,就差幾針了。
秋辭欣賞了片刻,才小聲問:“娘子急召我過來,出了什麽事?”
粉菊三缺,是雲娘子的召喚。
那姑娘手裏多持一朵,說明對方十分焦急。
秋辭看到之後,立即就趕來了。
雲娘子還在做繡工,眼簾都不曾抬一下。
若此時有人在窗外窺探,兩人也不過像是在閑話家常。
“二賽在即,你還要出海,她很生氣。”
秋辭剛碰到錦衣上碧蟬綠繡樣的指尖微微僵硬了下,但她臉上始終是淺淺的笑意:
“告訴她,二賽不會有問題,我有分寸。”
“如今該是為二賽全力以赴的時候,為何還要插手這些事?你何家花圃的生計,等這事之後,總會有出路,你又何必如此焦急?”
雲娘子取了另一種絲線,穿針,繞線,神色認真。
若你細看,卻會發現她拿針的手法與往常有些不一樣。
她指尖繃得很緊。
秋辭將錦衣衣擺拿起來,細細端詳:
“我何家花圃是能走下去,可他們不行,世家打壓得厲害,好些花圃快經營不下去了。”
“那不是你一個人能改變的事,難道你以為自己真能為他們找一條出路?”
“不試試,如何知道不行?”
“阿辭,你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你莫要忘了你大哥的事!”
雲娘子眼底的笑意險些沒維持住。
她垂眸,將滔天恨意壓在針腳之下:
“區區幾個花農,豈能和我們的大事相提並論?阿辭,你這次,的確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