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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
手術後,我除了沉時,誰也不肯見。沉時告訴我,周清渝來過醫院幾次,每回都是走到我病房外瞧幾眼便回去。而其他人,也都被我需要靜養的藉口擋了回去,除了盛嶼城。
盛嶼城守在我的病房已經整整四天,開始的時候不眠不休,等我終於醒來之後才偶爾回家休息一兩個鐘頭,其他時間都在這兒守著,雖然我依舊不肯見他。
沉時說,他一個人坐在門外,不說話也不做任何事情。
後來等我可以下床活動,被護士領著出去走走的時候,他才終於站起來,用那消失已久的眸光重新望向我,我輕輕瞥過他下巴上微微生出的鬍渣,心裡一痛,淡淡道:“你回去吧。”
可他卻執著地喚我:“琅琅。”
我堅持不肯做其他檢查,身體剛好一些便要求回家休養,沉時發現我最近倔強地異常,自知拗不過我便依了我的任何要求。
此後的一個禮拜,沉家的前院裡總有那麼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抬頭望著樓上的某個光亮,彷彿就此要站成一座雕像。
可我連偷偷望一眼的勇氣也冇有,滿心期望著盛嶼城能夠脆弱一些,最終妥協於我的這種決絕。
終於,在十一月的第一天,他再也冇有出現了。沉時在晚餐的時候隨意提起,說盛睦和患了白血病,需要做骨髓移植,江童和盛嶼城都去做了配對,最終是盛嶼城的符合,而他也決定將自己的骨髓捐獻給盛睦和。
我喝著粥,靜靜地聽著沉時告訴我這一切,想起那個勾著嘴角側頭望著陰雲天空,眼角流露著一絲難以辨認的悲涼的男人,心中不免生出一種悲憫之意。
這幾日,我夜裡失眠越來越嚴重,常常伴隨著一陣一陣劇烈的頭痛。視力一天天下降,有時候會突然失明,即使再次看清,也多是一些模糊的碎影。
將藥物偷偷藏在包裡,躲著沉時按時吃下才能稍微控製痛感。幸好沉時這些日子忙,冇有察覺到我的異樣。
那日清晨,我伴著晨曦醒來,睜開眼便看到了窗外的天光。突然覺得一片清亮,梳洗之後打扮了一番,望著鏡子裡模糊的自己,扯出嘴角笑了一笑,低聲道:“林琅,你真棒。”
下樓之後發現沉時已經穿戴好在餐廳等我,我看清楚座位之後才裝作自然地走過去,落座後衝他一笑:“今天很帥嘛。”
沉時摸摸我的頭,笑道:“難得你肯出去走走,還主動提出要去拍照片,我能不好好拾掇一下嗎。”
我望著他,淺笑嫣然,拿過他的碗舀了粥遞給他:“我請了一位老師傅,以前我媽媽的照片都是讓他拍,他已經隱退很久了,這次是我特彆拜托他才答應。”
沉時聽我提到媽媽,知道我說得是葉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許久纔開口:“琅琅,我知道很多事情你一時間接受不了,可是,畢竟血濃於水,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我點點頭,道:“你放心,我知道。可是不管我是誰生的,又是被誰隨意拋棄,葉蔓永遠都是我的母親,是她教我識字彈琴,給我最美好的記憶,即使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我心中也會一直當她是唯一的媽媽。”
沉時聽我如此,歎道:“你還是不肯原諒周清渝嗎?”
我淡笑道:“不是她的錯,談何原諒,可能是我們母女緣分淺薄,所以今生纔有這樣的宿命。”
沉時怔怔地看著我:“琅琅,你最近似乎有些消極。”
我見他擔憂的表情,粲然一笑:“放心,我雖這麼說,可一想到等等,想到我也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也能理解周清渝。”我見他依舊皺著眉,催促道:“快吃吧,今天除了拍照,還有彆的活動呢。”
沉時望著我寵溺地笑道:“好,都聽琅琅的安排。”
來到華清公園,我將早已準備好的風箏拿出來,在沉時麵前晃了晃:“怎麼樣,有冇有覺得很熟悉?”
沉時驚訝地看著這隻複古的蝴蝶風箏,驚喜道:“這不是我們小時候玩得嗎,你哪弄來的?”
“當然不是我們小時候玩得那隻,這是我從網上淘來的,找了很久才找到。”
沉時望著專心裝線的我,彎下嘴角,失神了好久。他見我極不熟練地捯飭著,溫柔地從我手中拿過線圈:“讓我來吧,你一向對這些東西不精通。”
我笑了笑,任由他擺弄。
等一切準備好,我拿住風箏在沉時身後喊道:“可以開始了嗎?”
沉時一手牽著線高高揚起,回頭衝我笑道:“可以了,聽我口令,1,2,3,開始跑啦。”
於是我追在沉時身後,將手中的風箏順著風的方向慢慢舉起,感覺一股力量已拉著它走,便漸漸放開了雙手,那隻蝴蝶終於在我手中飛走,我望著天空,看著它越來越高,越飛越遠。
沉時跑了一圈纔回到我身邊,他雙手掌控好線圈,然後將它遞給我:“琅琅,來,接著。”
我小心地從他手中接過,然後緊緊地握在手中,沉時教了我好一會兒,我才懂得不要太用力,隻需要把控方向就好。
我們都望著它,看它慢慢地接近白雲。我頓時覺得它似乎真的可以越過滄海,飛向天堂,輕聲道:“我們終於成功了。”
沉時轉頭看我,見我笑靨如花,也溫和地一笑,旋即又一次望向天空,淡淡道:“是啊,終於讓它飛起來。”
正在我們目不轉睛之時,手中一崩,線斷了。我心中一沉,見遠處的一點越來越低,最後消失不見。
頭突然一陣暈眩,身體一軟。幸好沉時眼疾手快,立刻扶住我,緊張道:“怎麼了琅琅?是不是不舒服,是我太大意了,你剛做完手術,應該好好休息纔對。”
我慢慢睜開眼,站起來,笑道:“冇事,隻是頭仰久了,有些發暈而已。我們走吧。”
轉身的那刻,我突然有些傷感,但轉念一想,又覺淡然。雖然那隻風箏已不見,但在我們的記憶裡,它卻永遠存在著。雖然我們四人如今漸行漸遠,但那永遠都會是屬於我們最初最美好的年少時光。
我帶沉時來到一家酒店,沉時奇怪地問我:“那老師傅準備在酒店幫我們拍照?”
我笑笑,逗趣他:“是呀,而且他最擅長拍性感寫真了,比如讓你脫個衣服呀,露個背什麼呀。”
沉時嘴角的弧度加深,望著我笑:“琅琅都不拍,我一個大男人又有什麼不敢的。”
我臉紅心急道:“我…我又冇說我也要拍。”
沉時見我如此,溫柔地牽住我:“琅琅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人前乖得很,隻在我麵前調皮。”
我轉頭衝他一笑,緊緊地回握住他。沉時溫暖的大手包裹著我的手心,讓我忽覺安定,隻聽他低聲道:“你剛纔怎麼走得這麼慢,看不清嗎?”
我心一顫,手中更加緊緊地握住他,輕聲回答:“嗯,走廊上太暗了。”
老師傅讓我坐在椅子上,沉時則站在我身邊,輕輕地扶著我的肩膀,當我們調整好姿勢,他卻突然又搖頭:“不好不好,感覺不對。”
我和沉時相視一笑,這已經是第四個姿勢了,可精益求精的師傅仍舊覺得我們之間好像少了些什麼,他望著手中的相機,擰眉沉思,猛地想起什麼,抬頭用一口家鄉口音問我:“小琅,你們是不是情侶呀,到底啥子關係呀?”
我一愣,望瞭望沉時,他也看著我。我笑了一下,轉頭向師傅解釋:“我們不是情侶,是兄妹。”
老師傅拍頭:“看我這啥子眼神,還以為小夥子長這麼俊,肯定是咱們小琅的男朋友,難怪覺得哪兒不對勁。好啦好啦,咱們重新來一遍。”
沉時苦笑,這才又聽從老師傅的指令,再次擺好姿勢。老師傅讓我們都站起來,沉時一手插著口袋,一手輕輕攬著我的肩,而我微微向他懷裡側著,保持了一指的距離,我們麵對鏡頭,同時笑了笑。
哢擦。這張樸素的照片終於在老師傅滿意地點頭中完美拍下,他不知是從哪裡看出,暗自嘀咕:“確實是感情深厚的一對兄妹,勝似情侶啊。”
沉時無意中聽見此話,眼中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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