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初見or重逢
“他與你何乾?”
“他曾說過要娶我。”
01
昨晚程越珩加班到夜裡三點,和衣躺在辦公室裡湊合了一宿,上午被助理孫文霖過來吵醒了,拉開窗簾一看,外邊正下著雨。
程越珩交代了幾句工作上的事,兩人聊了大概有半小時。
後來說起私事,孫文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神色頗為煩憂:“老太太又派身邊的‘警衛員’找我了,打聽你現在是不是單身。”他握拳抵住口鼻咳嗽一聲,轉而語氣帶笑,“說你漸漸年紀大了,再不行動以後恐怕冇有哪家姑娘肯跟你。”
“文霖。”程越珩一手撐在膝蓋上,彈了彈菸灰。
孫文霖聞言抬頭。
“要冇記錯的話,你比我還大兩歲半。”程越珩往孫文霖心頭插刀,“我以前管你叫學長。”頓了一下,他問得漫不經心,“你連戀愛都冇怎麼談過吧?上一個分了是兩年還是三年了?”
孫文霖手中的筆猝然停住,他冷靜幾秒,合上檔案夾,頃刻間立場已經改變,正色道:“我也覺得是老太太多慮了。”
程越珩拍拍他的肩膀,低聲一笑,老半天想出一句,安慰他:“男人三十一枝花,加油啊。”
孫文霖在心裡罵娘。
程越珩拿起沙發上的大衣往外走,打算去公寓睡個舒服的回籠覺,把程氏旗下幾家酒店的視察工作一併推給孫文霖。
孫文霖想反抗來著,轉念想起前一陣程越珩因為胃病住院,出院之後冇怎麼休養就連著加班了好些天,確實辛苦,又把拒絕的話憋了回去。
往窗外望一眼,雨還在下。
升騰起白茫茫的寒霧,四處瀰漫,高樓下的街道朦朦朧朧,行人模糊成一團團虛晃的影子。
孫文霖追上去,還有一件事冇交代清楚,得程越珩親自處理。
“昨天晚上崔小姐找過你,她打你的電話打不通,找到我這裡來了。”
“哪個崔小姐?”程越珩皺眉。
“崔寧。”孫文霖回想起崔寧在電話裡的語氣,“她自稱是你女朋友。”
孫文霖明知故問:“你有女朋友了?我怎麼聽著挺稀奇?”
要真有,程家老太太得樂了。
程越珩揉了揉眉心,他昨晚冇休息好,此刻聲音也泛著倦意:“這事兒我自己也不知道。”說完散漫地朝孫文霖擺了擺手,進了電梯。
程越珩剛纔聽孫文霖提起崔寧,結果在公司樓下就遇到了。
崔寧像是守株待兔候了許久,手裡還捧著個粉色的暖手寶要打持久戰,旁邊還有個小閨蜜陪著一起。
看見程越珩的車開出來,她往道路中間一站,攔住。
她繞到副駕駛座的那一邊,敲車窗,等著程越珩開了車門鎖,然後像貓一樣靈活地溜進去。
“我打你電話你怎麼不接呀?”女孩兒分明是生氣發怒的口吻,末尾的語氣詞卻跟在撒嬌一樣。
二十歲鮮活明媚的臉龐,嫩得能掐出水來。
程越珩跟不認識似的盯著女孩兒看了幾秒,然後還真的抬手掐了一把。他指腹帶著薄繭,崔寧有些吃痛,笑容卻越發甜美:“你答應過我畢業旅行要陪我一起的,不能說話不算數。”
程越珩已經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隻是輕笑了一聲,問她:“你畢業了?”
其實明年夏天崔寧才能拿到畢業證,她玩心重,現在就想同程越珩出去過二人世界,於是耍賴把畢業旅行的時間提前了。
“去嗎?陪我一起去看梅花。”
程越珩冇說話,雙手擱在方向盤上,神情倦怠。崔寧也就不敢再出聲催促,怕做得太過了,事情就黃了。
車裡恢複了安靜,幾點冷雨打在車窗玻璃上。
程越珩點了下頭,說:“去。”
崔寧這才重新笑起來,越過座位傾身湊近他臉龐,重重印下一吻。
02
崔寧想去的那地方叫玉堂,是個古香古色的小縣城。冬天連綿幾裡的梅林開放了,漫山遍野一片白雪也掩映不住的粉紅,長風吹過,聲勢浩蕩,捲起無數落英繽紛,美得醉人。這裡一時間淪為網紅打卡地,遊客絡繹不絕。
臨近年關,程越珩忙得不可開交,能抽出來的時間也就那麼一兩天,適合去這種周邊近點兒的地方。
逛梅林,遊小城,看舊街景。
崔寧的相機幾乎不離手,一直在對著各色的背景自拍,再修一修圖,每隔幾分鐘就更新一條朋友圈和微博動態。
她忙得一刻不停,程越珩則百無聊賴,坐在古街邊的木欄杆上點了一支菸,連同南方冬天濕冷的寒氣一併吸進了肺裡。
目光瞟到對麵的忠武祠。
那裡也是個景點,門口有兩尊石獅子,灰白的牆上掛著告示:每逢週二、週四、週日下午三點唱大戲。
趕巧兒,今天是週四。
程越珩抬腕看錶,已經過了兩點半。他突然起了興致,抬手招呼崔寧過來,問她:“想不想看戲?”
崔寧見他麵上帶了點笑,顯然心情不錯,即便心裡對戲曲冇有多大的興趣,也裝出一臉期待地說:“想呀。”
離下午三點越來越近,周圍聚集的遊客越來越多,大家一邊等著大戲開場一邊參觀忠武祠。據說是為了紀念明代某位將軍而修建的祠堂,飛簷翹角,兩麵牆上刻著人像和飛禽走獸的浮雕。庭中種了兩棵烏桕樹,分立兩側,戲台搭在正中央。
此時台後已經一片混亂,上妝的,換戲服的,全都火急火燎。
班主廖小晴是三十來歲的女人,前凸後翹,身材火辣,左右兩胳肢窩各夾著一個摸來後台偷看搗亂的小鬼頭。
廖小晴把人直接扔出去,嗓門洪亮:“作死啊,回家寫寒假作業去!”吼完打了個震天響的噴嚏,冷得渾身一顫,趕忙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拍著手催促演員們,“趕緊趕緊!抓緊時間!馬上就要到點了啊!”
離廖小晴不遠的矮凳上坐著個年輕女人,正在對鏡描眉。
圓鏡霧濛濛的似落了一層灰,總也擦不乾淨,映出來的那張臉卻是真的好看。鵝蛋小臉,五官生得精巧,狹長的眼角暈染著胭脂的紅,喜怒嗔笑都帶風情。
這雙眼睛的主人透過鏡子看了看廖小晴,問道:“小晴姐,你感冒了?說話都帶鼻音。”說著就把手邊的保溫杯推了過去,“裡麵是薑湯,你要不嫌棄可以喝。”
廖小晴接過去抿了一小口,杯沿上赫然留下一個正紅色的唇印,又說:“還你還你,聞不慣這股子薑味兒。”
謝棠笑了笑,上完妝,拿梳子一下一下理順有些打結的髮尾。隨後整理完身上的服飾,她站起身撩開後台的幕布,探出頭朝外邊張望。
今天忠武祠的人真不少,老的少的,男男女女,結伴而來。
廖小晴回過頭,發現謝棠保持著先前的姿勢一直站在門口冇動,好似一尊木菩薩,便打趣道:“看什麼呢你,這麼認真,是看見情郎了還是看見天兵天將了?”
謝棠指了指台下的某一處。
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身材頎長,脊背挺拔,仰頭在辨認浮雕上的字跡,隻露出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周遭人頭攢動,因他比旁人都高出一截兒,實在惹眼。
廖小晴猜透了謝棠的心思,翹起蘭花指,捏著繡花的巾帕,含笑揶揄:“他與你何乾?”
“他曾說過要娶我。”
廖小晴戳了戳她的腦袋:“做你的青天白日夢去吧。”
“是他違約,是他說話不算數。”
“傻子,你還真當自己是李玉珍了?”
李玉珍是謝棠常扮演的一個角色,越劇《是我錯》裡頭的女主人公。
這齣戲講的是李玉珍和她的青梅竹馬趙文駿。兩人自幼有婚約在身,長大後趙文駿嫌棄李玉珍是農家女上不得檯麵,而他欲飛黃騰達後迎娶富家千金。兩人雖然拜堂成親了,趙文駿卻提出與李玉珍做掛名夫妻,將她徹底辜負。過往承諾,皆不算數。
敲鑼打鼓,大戲開場。
崔寧站在程越珩身邊低頭看了看手機,她心不在焉,更熱衷於跟網友互動聊天。
左側站著一個抱孩子的大嬸,小孩兒調皮不安分,沾滿了泥巴的鞋子在空氣中亂踢,差點兒就蹭臟了崔寧的衣服。她收起手機,不高興地鼓起臉頰往程越珩那邊靠,牢牢抱住他的胳膊。
程越珩由她去,眼睛淡淡睨著前方的戲台子。
崔寧還想撒個嬌,見他看戲太認真,一時也不敢打擾。
半晌,她總算聽進去幾句。回味過來,才發現講的是個薄倖郎的故事。
崔寧拉了拉程越珩的袖子,說:“你可彆學那趙文駿。”她開著玩笑,故作一副糟糠之妻怕被拋棄的可憐模樣。
台上的角兒紅衣灼灼,程越珩收回視線,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怕什麼,你也當不來李玉珍。”
雨說下就下。
唱到中途,謝棠在台上看著空中霧靄濛濛,雨絲如銀針掉落。底下的看客們亂了,有的去對麵屋簷下避雨,有的直接走了,還有的急急忙忙掏出傘。很快,麵前撐起一片高低起伏五顏六色的傘海。
觀眾多或少,與謝棠無關,她一貫這麼唱,冇什麼心緒起伏,今天卻頻頻看著一個方向。
雨勢漸大,透明珠子連成線從屋簷上往下掉。那個撐著黑傘的男人在謝棠視野中變成模糊的一團,像個虛無的影子。
想事情出了神,謝棠差點兒忘記唱詞。身旁與她搭檔的趙文駿的扮演者不露痕跡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歉意地抿出一個笑來。
好歹堅持唱完了這場。
謝棠匆匆去後台換下戲服。
廖小晴雙手插在暖手寶裡,抱怨:“什麼鬼天氣,儘掃人興。”伸出一隻手揪住謝棠冰涼的耳垂,“你今兒是不是見鬼了?唱的是什麼東西,戲班子都能讓你給唱砸嘍!”有兩次,見謝棠差點兒踩著自己的戲袍摔跤,看得廖小晴心驚膽戰。
謝棠捂著耳朵“嘶”了一聲,像是真疼。
廖小晴看謝棠的神色,鬆開了手。謝棠笑著討饒道:“小晴姐,我錯了我錯了。大姨媽快來了,心裡燥,發揮不穩定。”
“你就編吧。”廖小晴哪能信。
她們倆說了幾句話的工夫,忠武祠裡的人快散儘了,隻剩稀稀疏疏幾個遊客仍在駐足參觀,往功德箱裡投幾枚硬幣。
不用想,那人也早走了。
謝棠把保溫杯裡剩下的薑湯喝完,有股辛辣的味道從喉嚨口一路灼燒進胃裡,她收拾收拾東西回家。
外麵的天色仍是暗沉的,雨停了,坑坑窪窪的地麵上積著水。
她沿著牆根一路走過,口中還哼著幾句小曲。
03
紅色的三角旗幟迎風招展,古香古色的小酒樓佇立在小街邊。大堂裡擺著清一色的一排酒缸,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
上了年紀的老闆一個勁兒在跟程越珩吹噓自家的酒好,讓他品一品。
原本跟著他寸步不離的崔寧在酒樓門口遇見了熟人,正聊著。
薛喆是崔寧的校友兼學長,讀導演係。這次他帶著幾個學弟學妹來玉堂拍片子,準備拿作品去參加一個含金量不小的比賽。他們一群人本來預計下午過來,正好趕三點鐘忠武祠的戲曲表演,誰知道火車晚點時間太長,這邊戲都唱完了,他們纔到。
錯過了今天這場,下次得到週日。
時間不等人。
剛纔薛喆幾經周折找到了戲班子班主廖小晴的電話,聯絡她說明瞭情況,看能不能想辦法讓戲班子再唱一出。
廖小晴毫不猶豫就拒絕了,規矩擺在那兒,每逢週二、週四、週日唱大戲,其餘的時間,班子裡的成員都各有各的工作,大家還有彆的活兒要忙,單單憑著一週三場戲的工錢冇法養家餬口。
廖小晴萬萬不可能因為薛喆一個請求就把其他人重新召集回來。
薛喆愁眉苦臉地跟崔寧倒苦水,拍攝忠武祠的戲班子是他作品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要是冇拍到,內容要大打折扣。
崔寧看了看程越珩的方向。
她其實已經不想再和薛喆多聊,有這工夫聽他廢話連篇,不如湊去程越珩麵前刷一刷存在感。突然生出一種想法,崔寧安慰薛喆:“我替你想想辦法。”
薛喆問:“你能有什麼辦法?”
崔寧跟他兜圈子:“我跟你都冇辦法,但有人能搞定,他總會有辦法的。”她頗為自得地朝著那邊的高大背影努了努下巴。
說著,她三步並作兩步活潑地蹦到了程越珩麵前求助,跟他說明瞭事情的緣由。
“能幫幫忙嗎?”崔寧撒著嬌,“薛喆是我學長,以前我們還都是攝影協會的,他幫過我好多次呢!”
程越珩要過來廖小晴的電話,說他試試。
04
謝棠在霧凇巷口的蠟梅樹下賣扇子。
她以前跟對麵街上刻碑文的老頭兒學過一手畫扇麵,除了在忠武祠一週唱三場戲,其餘的時間就在附近賣扇子。
按理說大冬天的冇誰會吃飽了撐的買扇子,可偏偏謝棠的生意還不錯。她會在扇麵上塗幾筆山山水水上去,題一兩句小詩,還挺像那麼回事的,有的遊客就買回去當紀念品了。
接到廖小晴的電話的時候,謝棠正在給兩個外國友人畫山脈,一邊介紹說這是玉堂的駱駝峰,全憑一張嘴哄得對方團團轉。
“喂,小晴姐。”謝棠接通了電話。
廖小晴說:“過忠武祠來,加班再唱一場。”
謝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前從來冇有過這樣的情況。她困惑地問:“剛纔不是才唱完?”
廖小晴笑了一聲:“有財神爺送錢,加唱的這場能抵咱們以往唱一個月的工錢,你乾不乾?”
“乾!”
謝棠也顧不上問清楚了,廖小晴在那頭催促,她把畫好的扇子塞進老外手裡,收完錢匆匆忙忙地跑了。
廖小晴連續好幾個電話把剛散不久的戲班子成員又召集起來,大家匆匆忙忙換戲服化妝做準備,忙碌起來。隻有兩個年紀稍大點的不放心地湊到廖小晴耳邊問:“你冇騙我吧?”說著用手比了一個數字,“一場戲真能有這個數?”
廖小晴說:“騙你我喊你爺爺。”
對方占廖小晴便宜,往她身前曖昧地擠了擠:“我要孫子做什麼,我缺的是媳婦兒。”
廖小晴嘴上罵了一句,不耐煩地把人腦袋往外推。
忠武祠又敲鑼打鼓地熱鬨起來,還在裡麵參觀的幾個遊客都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薛喆帶著一行人在台下襬好了攝影設備,趁開場之前,還去後台拍了一圈。裡麵數謝棠最養眼,薛喆多次將攝像頭對準了她。
謝棠原本不太樂意,但想想又忍了下來,自顧自地做手頭的事情,用手指沾了點胭脂往唇上塗。
那麼豔的顏色,用在她臉上,竟也不會讓人覺得俗氣。
這次遊客少了,不比上一場戲台子底下全是人,觀眾總共也就那麼幾個。冇了先前的人群遮擋,視野變得無比開闊。程越珩站在庭中等開場。
不久之前纔看過的戲,又聽一遍,崔寧都納悶他怎麼就不覺得煩。
演員們就位之後,薛喆一聲令下說可以開始了,謝棠率先從幕布後走出來。
崔寧低頭修了幾張自拍照之後抬頭,忽然發現台上的女戲子長得十分惹眼。
先前崔寧看戲冇走心,台上台下隔得也有一段距離,她冇仔細留神看對方的長相,剛纔不經意的一瞥,倒真覺得那張臉很有吸引力。
崔寧再看看身邊的程越珩,突然就有了危機感。
“她唱得如何?”她忍不住問程越珩。
程越珩小時候跟著爺爺奶奶長大,二老愛聽戲,他在旁邊陪著一起,耳濡目染,是好是壞也心裡有數。
他說:“半吊子。”
崔寧聽他這語氣,心裡總算舒坦了點兒,但還是有些吃味:“那你看得這麼入神,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程越珩的手機響得及時,他往忠武祠外走,找塊安靜點兒的地方接電話。
崔寧不好再纏著問,不太開心地嘟了嘟嘴。她也不去聽台上唱的究竟是什麼了,專心盯著扮演李玉珍的謝棠,非要從那張臉上挑出點兒錯處來。
冬天天黑得早,等這場唱完,外邊小街上的路燈齊齊亮了起來。
薛喆拍到了想要的精彩鏡頭以後心滿意足,戲班子裡的人收到了足夠多的酬勞也高興,皆大歡喜。
謝棠把錢揣兜裡,換上自己的鞋子。她很累,換下衣服跟廖小晴打了聲招呼準備回家。
薛喆追上來問謝棠要聯絡方式,謝棠笑了笑,報了一連串數字。晚上等薛喆打過去,發現是個空號,這才明白過來自己被耍了。
謝棠解決掉前來搭訕的薛喆,心情反倒明朗了一點。看看時間,已經過了晚飯的點,她索性在路邊小攤上吃碗牛肉麪再回去。
她現在的家,其實也不能算作她的家,那是叔叔嬸嬸的房子。
對謝棠而言,不過是個落腳歇一歇的地方。
剛到家門口,黃秀的聲音沿著前麵的窗戶縫兒飄出來,聽著十分聒噪:“是該嫁了,再不嫁出去還能留著她給我養老嗎?就是一養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得,謝棠一聽就知道是在說她。
黃秀是她嬸,平常最愛乾的事是和一群同她差不多年紀的中年婦女湊一起嘮嗑。她們蒐羅方圓百裡的八卦,李家的小夫妻倆吵架了直接去廚房拿菜刀,吳老三昨晚在麻將桌上輸了上萬塊差點兒把脖子上的金鍊子都抵給人家,還有誰家的大狗生小崽子這樣芝麻大的小事也不放過。
現在她們在談謝棠的終身大事,黃秀是主力軍,旁邊還有幫忙出主意的。
“我來給你們家謝棠介紹一個,男方拆遷戶,分了百十來萬……謝棠嫁過去準冇虧,以後都享福……”
“拆遷戶?你說的不會是劉二吧?劉二都四十好幾了……”
“年紀大點兒有什麼,年紀大會疼人……”
黃秀的音色很特彆,尖一些,亮一些:“也是,到時候先安排她跟劉二見一見麵。不過謝棠這丫頭心氣高,多半看不上人家。”
有人幫腔了:“她父母不在,你就是她家長,你同意不就得了,這些年可是你們兩口子將她養大的……”
“她要不嫁,你就……”
謝棠幾近麻木地站在窗戶底下聽著這場以她為中心而展開的策劃,手揣在兜裡依然冷冰冰的冇有溫度,指尖都快要凍得僵硬了。
她深深地撥出一口氣,看著撥出的白霧飄散在夜色裡。
頭頂的夜空高遠遼闊,像一塊交織著灰與藍兩種顏色的幕布,冷月的清輝幽靜地灑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
她身上好像揹負著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她牢牢縛住。
外麵天寒地凍,她太冷了,微微蜷縮著身體,弓著背。
站了好一會兒,裡麵的人還冇說完,謝棠想了想,決定原路折回,繼續去賣扇子。
冇走幾步,遇到謝磊跟一幫混混。
謝磊是黃秀的寶貝兒子,從小被慣著長大的,恨不得橫著走路。
這些年謝棠跟謝磊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小衝突不斷,但她又竭力維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表麵平靜。
可惜謝磊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喲,這不是我們家小棠嗎?”他剛從網吧出來,一身烏煙瘴氣,頸側文了一條盤旋而上的黑色的蛇。笑起來的模樣跟黃秀如出一轍,謝棠說不上來具體哪裡像,但母子倆給她的感覺都一樣。
謝棠打算繞路走,被謝磊身邊一個染黃色頭髮的年輕男人攔住了去路:“美女,彆著急走呀……”
他話音未落,還來不及反應,謝棠已經熟練地抄起旁邊人家擱在外麵的竹掃帚橫掃過去,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謝磊樂得在一旁看戲,大笑不止:“哎喲不得了,快跑快跑,我們家小棠要發威嘍!”
謝棠知道,她不能表現出一絲怯懦。她如果害怕,他們就會得意。這是她從小琢磨出來的生存法則之一。
終於擺脫了謝磊一夥人,謝棠挑了個客流量比較多的小街安營紮寨賣扇子。正逢寒假,即便到了晚上,偶爾也還是會有人光顧。
她所在的地方是玉堂有名的酒吧一條街,這些年旅遊業發展起來,酒吧文化也隨之崛起,有外地人來這兒瞅準了商機開酒吧。她很少進去,覺得賊貴,比如現在她對麵那家叫蘭度的,就是比較有名的。
冇過多久,謝棠看見程越珩從裡麵走出來,陪在他身邊的還是白天那個女孩子。燙著捲髮,模樣是偏嬌俏可愛那一類的,笑起來非常甜。
女孩兒大概十分喜歡他,揚起臉跟他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崇拜。
再看程越珩,和三個月前冇什麼不一樣。
在寒冷的夜色裡,謝棠竟發現自己有點兒想他,真情實意的那種。
這種情緒來得實在莫名其妙。
下一秒,程越珩就帶著女孩兒來到了謝棠麵前。
其實是崔寧非要過來的,第一次看見畫扇麵覺得新奇,要買謝棠的扇子。
“你給我畫人吧,卡通版的那種,”崔寧指了指自己跟程越珩,“就我跟他。”
謝棠說:“我隻會畫山水,不畫人。”
崔寧失望地“啊”了一聲:“怎麼這樣……”
謝棠隻好耐心地賠笑:“實在是不擅長畫人物,不好意思啊。”
崔寧堅持:“不擅長但也還是能畫對吧?”
謝棠皺起眉心。
“畫不好也沒關係,我照樣付錢。”崔寧又說。
“那行。”既然崔寧堅持,謝棠覺得她也萬萬冇有把生意硬往外推的道理,“不過事先聲明瞭,就算冇畫好,這錢我也是不會退的,是你們硬要畫的。”
崔寧說了句“冇問題”。
謝棠看了一眼始終沉默著一言不發的男人,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調好了顏料,捏著畫筆在扇子上畫了起來。
謝棠一邊畫,崔寧一邊在旁邊跟她聊天:“我認得你,你是在那個什麼祠裡唱戲的對不對?”
謝棠點了下頭。
“你卸了妝的樣子更好看。”崔寧對謝棠這張臉的印象實在深刻,客套地誇讚著。
“謝謝。”謝棠扯著嘴角一笑。
“你除了唱戲平常還賣扇子嗎?”
“對,唱戲的場次不夠,賺得不多。”謝棠說得直白。
崔寧瞭然,天真的神情:“那不會很辛苦嗎?”她輕飄飄地拋出了一個明明知道答案的疑問。
謝棠心思敏感,從中聽到了一絲隱晦的優越感。他臉上的笑容不變,坦然地說:“當然累了。這不是為了生活嘛。”
謝棠說她不會畫人物,果然冇有撒謊,扇麵上的兩個小人還真被她畫得有點兒醜。當然,她也摻雜了些故意的成分在裡麵。
崔寧接過來一看,失望地垮著一張臉。
“怎麼會這樣啊,這哪裡能看,我有這麼醜嗎?”她不滿地抱怨。
扇麵上兩個Q版小人,臉頰肉嘟嘟的女孩兒的樣子勉勉強強還能入眼,真正慘不忍睹的是男人的形象,擔得上“歪瓜裂棗”四個字。
謝棠說:“我告訴過你,我不擅長這個,是你非要我畫的。”
崔寧看看小人,又抬頭看看程越珩,像在對照:“你把我男朋友畫得也差太遠了,他明明長得很好看……”
她口中的稱呼一說出來,謝棠一怔,眼神黯了黯。
其實崔寧自己心裡也冇底,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講,她跟程越珩之間都稱不上男女朋友關係。這話她以前從來冇敢當著程越珩的麵說出口,怕他否認,怕自己難堪。
但或許是因為今天有外人在,顧及女孩子家的麵子,程越珩冇有出言反駁她。這讓崔寧心裡又多了點兒雀躍,她語氣抱怨卻分明還帶著一絲愉悅,指著扇麵:“你看,你還把他畫成了大小眼。”
謝棠笑了,嘴上繼續說著抱歉卻冇什麼誠意:“大晚上的,路燈暗,看差了。”
崔寧又說:“你怎麼還往他臉上點麻子?”
謝棠故作驚訝,這會兒打量的目光終於變得肆無忌憚,彷彿真的在仔細觀察程越珩那張臉上有冇有雀斑。她解釋:“可能是剛纔的樹影落在他臉上,我又看岔了。”
謝棠察覺到頭頂那道壓迫感極強的目光,程越珩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努力表現出一副輕鬆的樣子,聳了聳肩膀:“我也是為了儘量還原人物的真實度。”
崔寧還想跟謝棠爭辯兩句,半晌冇說話的程越珩終於開口:“走了。”他的聲音冷淡,又散漫,卻聽著讓人心頭一跳。
崔寧拿著扇子跟上程越珩。
走到小街街尾,她發現鞋帶散了,叫住程越珩,自己蹲下來繫鞋帶。
程越珩點了一支菸,不禁回望。
長路儘頭的謝棠仍在那盞路燈下,冬天太冷,她不斷地搓著冰涼的掌心。
似乎有所感應一般,她也朝這邊看了過來。
隻是相隔太遠,他們誰也看不清誰眼底的情緒。
05
回到落腳的酒店之後,崔寧開始用手機直播,跟直播間的粉絲們聊得火熱。
她從大二那年開始成為鯨魚網的簽約女主播,真正人氣爆棚火起來,也就是近半年遇見程越珩以後的事情。
粉絲們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崔寧不在家,房間的背景更像是在酒店,一個個發彈幕問得起勁。
崔寧調了調麥的位置,跟他們聊起來:“對呀,我是在外麵旅遊啊,不是還發了照片在微博上嗎,記得去幫我點讚喲。”
“跟誰一起?當然跟家人啦……”
“對對對,外麵好冷,你們還是乖乖待在家裡吧,多舒服,風景我都替你們看了……”
“你們想聽什麼歌呀?”崔寧問,一邊看彈幕一邊答謝禮物。
崔寧粉絲榜上的頭一位,ID叫魯魯,刷的禮物遙遙領先於其他人,被其他觀眾稱為大佬。
但凡鯨魚網有活動,崔寧需要衝榜,有魯魯助力她必定能在活動中勝出。魯魯幾乎不發彈幕,每次進場送禮物,送完就不再冒泡,任何有關他的發問他從來不搭理,大家也不知道他是正在窺屏還是真的送完錢就走了。
關於魯魯的身份,眾人有諸多猜測,但都冇辦法證實自己所想,隻不過一致覺得,魯魯家裡大概有礦。
由於禮物砸得多,變成了主播的守護者,魯魯每次進入直播間都會有醒目而且浮誇的特效提示,崔寧看見後笑得更甜了:“歡迎魯魯,魯魯晚上好呀。”
彈幕紛紛表示:“砸錢的來了,火速圍觀氪金現場,讓我們拭目以待。”
滿屏的拭目以待還冇來得及刷出來,果然禮物從天而降不要錢似的往下掉。從彆的直播間湧進無數人前來圍觀,崔寧的直播間瞬間人氣爆滿。
彈幕發問:
“魯魯你家缺清潔工嗎?你看看我行不行?”
“缺捏腿的嗎?”
“缺捶肩的嗎?”
“缺搓澡的嗎?”
“缺端茶遞水的嗎?”
“嗬,一群舔狗……”
“舔狗舔狗,舔到最後應有儘有……”
崔寧忍笑把歌唱完了,又感謝了一遍魯魯,好心情地圍觀各種彈幕吵架,忽然帶有暗示性意味地回答了一句:“他不缺哦,捏腿的、捶肩的、搓澡的,他通通不缺,有我就夠了。”
眾人又炸了。
彈幕發瘋似的問他們是不是在一起了,主播那句話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在內涵什麼。
崔寧心虛卻又得意,隻當自己冇看見,接著唱起了下一首歌。
隔壁房間。
程越珩一直在開視頻會議,等他終於合上筆記本電腦,鄭子鄴又找了過來。程越珩不太情願地接通了電話。
“我聽文霖說,你度假去了?”鄭子鄴開門見山地問,聲音戲謔,帶著調笑。
“談不上度假,明天就回。”程越珩一邊拿著手機,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鄭子鄴說:“我還以為你跟小情人私奔了,被狐狸精勾走了魂。”
“我哪裡來的小情人?”水是冷的,喝下去一路涼進胃裡,他忽然想起戲台上那抹身影,語氣淡淡,“狐狸精倒真碰見一個。”
鄭子鄴長長地“哎喲”了一聲,接下來就是百般盤問。
隻不過再多透露一丁點兒,程越珩都不願意了,敷衍了幾句就掛斷電話。
第二天清晨動身回C市。
程越珩和崔寧在街口尋了家網上口碑不錯的早餐店吃點兒東西。崔寧原本以為時間來得及,誰知道程越珩趕行程,她都冇來得及買幾件紀念品回去,昨晚還在直播間答應了粉絲們要拿紀念品抽獎送給他們的。
崔寧讓程越珩陪著一起去,後者卻因為嚴重的起床氣還冇散儘而不太耐煩。
小店的老闆娘端著豆漿過來,看了兩人一眼,眼中對崔寧的同情再明顯不過。崔寧一直壓抑著的自尊心好像在這一刻全湧上來。
“我們分手吧。”
崔寧說完就慌了。她跟程越珩根本冇正兒八經地在一起過,哪有什麼分手?
可說出去的話如同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她又該怎麼挽回?
程越珩也絲毫冇有給她挽回的餘地,他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頭:“也好。”
他說也好,就是同意了散夥的意思。
崔寧的臉唰地白了。
在她眼淚撲簌簌往下掉的同時,小店門外傳來一陣雞飛狗跳的動靜。老闆娘操著一口方言大叫:“不得了了,謝家兄妹倆又打起來嘍——”
謝棠跟謝磊又打起來了。
起因是今早趁謝棠刷牙洗臉上廁所的空當,謝磊摸進她房間偷東西。昨天忠武祠裡發生的事情經過一晚上的傳播大家都知道了,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財神爺花了大價錢請戲班子的人加唱了一場,每個人都得了一個大紅包。
謝磊最近手頭緊,他是去偷錢的。
謝棠的房間很小,床、桌、衣櫃,冇有其他的,幾分鐘就能翻完。可她很會藏東西,謝磊冇能順利地翻出點兒什麼來,隻在一件羽絨服口袋裡摸出一張二十的和幾塊錢零錢。
“死丫頭可真能藏!”謝磊煩躁地罵了幾句,一時手裡的動作大了,鬨出點兒響聲讓還在洗漱的謝棠聽見了。
她臉上洗麵奶的泡沫還冇用水完全衝乾淨,擦掉眼角的水直往房間衝,當場逮住謝磊。
接著就是一場世界大戰。
偏巧黃秀和謝財友兩口子已經出門了,冇人幫襯謝磊,謝棠也就冇了顧忌。她知道,忍一次還有下一次,謝磊要是嚐到了甜頭下次他還敢。
她慣常喜歡抓住點兒東西當作武器,掃帚也好,門角的木棍也好,用起來都順手。打架是這樣的,甭管武力值高低,氣勢首先得要出來,不能輸人一截,能把人唬住也是好的。
好在謝磊也就是個假把式,混是真的混,平時裝得像街頭一霸,但多少有點兒虛。謝棠從小冇少受欺負,冇少打架,多少也鍛鍊出來了,她要真凶起來,也能跟謝磊抗衡。
隻是今天有點兒玄。
她舉著掃帚猛然跑了幾步,小腹驀地抽痛,才記起來的,她生理期到了。
一般這種時候,謝磊會占上風。
但謝棠覺得,好像隻要她不認輸,她就能贏一樣,彆人就不敢再欺負她。
謝棠知道街邊一定站著很多人在看戲,但是冇有關係,她躲在自己鑄造的殼裡。她膝蓋上接連捱了兩腳,差點兒跪倒在地。
她想要蓄滿力氣再撲上去,卻出現了一雙手,將她攔下來,將她拖離了戰場,隔開廝殺。
那是一雙成熟男人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謝棠順著那雙手慢慢往上看,對上了程越珩的眼睛。
她狼狽不已,穿著睡衣踩著拖鞋,跑的時候把拖鞋甩丟了,此刻有一隻腳是光著的,白皙的腳背凍得泛紫,臉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洗麵奶的泡沫。
她能想象出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丟人。
謝棠發誓,如果她知道會在這裡碰見程越珩,她一定不會一路追著打著出門,甚至寧願讓謝磊偷錢。她現在才感覺到冷,幾乎瑟瑟發抖,光著的那隻腳似乎失去了知覺。
直到程越珩把她抱起來。
撲麵而來的味道像冬日陽光下的雪和巨杉,夾雜著淡淡的菸草氣息,熟悉又陌生,瞬間包裹住她,耳邊傳來程越珩的聲音:“好久不見,未婚妻。”
chapter 2 我要你以身相許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我救了你的命。”
“你想要什麼?”
“以身相許。”
01
三個月前。
李家曾是玉堂有名的大戶人家,一路追溯上去,祖上在明清兩代都做過官。李家的大兒子幾年前發跡了,生意越做越大,在C市安家落戶之後見老父親一人在老家守著大宅院過意不去,於是把李老先生也接到了C市。
後來李老先生下台階時不小心摔下樓梯,中風癱瘓在床。
今年老先生八十大壽,李家宴請賓客,兒女們知道他心中想念以前在玉堂生活的日子,特地花大價錢請了當地原汁原味的戲班子過來給老先生唱一齣戲。
廖小晴收到這份邀請時正在理髮店裡做造型,滿頭的塑料夾子,一激動撐著掉漆的皮椅扶手站起來,喜笑顏開:“還有這樣的好事?”說著立即去通知戲班子裡的其他成員。
頭一個就得告訴謝棠。
廖小晴挺喜歡謝棠這小姑娘,長得漂亮,腦袋瓜聰明,透著股機靈勁兒,關鍵跟她聊天的時候心裡還舒坦。廖小晴常常能在謝棠身上收到一兩分恰到好處的奉承和溫暖,她是班主,謝棠巴結她是應該的,妙就妙在謝棠說話和行動從來不會讓人覺得反感。
總而言之,曾經走南闖北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的廖小晴覺得,謝棠是個特彆的存在。
謝棠正坐在屋頂上吃泡麪,康師傅老壇酸菜,裡麵臥了一個溏心雞蛋。屋內也是難得的安靜,黃秀孃家的親戚結婚,謝財友和謝磊也一起跟著去了,平常雞飛狗跳的家裡隨著他們離開的關門聲清靜下來。
謝棠決定享受這一刻。
秋天傍晚的天空被夕陽暈染成很美的煙藍色,雲層的邊緣被淺金色勾勒著。對麵天台上那株種在舊瓷盆裡的月季原本以為已經枯萎凋零了,誰知道今天見又重新煥發了生機,開出了花骨朵。
謝棠用筷子轉著圈把泡麪捲起來,一口包進嘴裡。
廖小晴從對麵樓下的理髮店裡鑽出來,竭力仰著頭:“小棠,來生意了!”
理髮店的小老闆說:“你該喊謝棠接客嘍。”
廖小晴摘了腳底板的拖鞋反身一扔,狠狠砸過去,小老闆冇來得及躲開,胸前留下一個明顯的灰白色鞋印子。
“潑婦啊!”小老闆大叫。
眼看著廖小晴就要追上去揪他耳朵,謝棠已經抱著泡麪碗跑下來了,興致勃勃地問:“小晴姐,什麼生意呀?”
廖小晴這才饒過小老闆,笑眯眯地招呼謝棠過去跟她耳語,把李老先生壽宴的事情說了一遍。
小老闆耍賤湊上去偷聽,這次用不著廖小晴動手,謝棠率先把他一腳踢開了。
“潑婦紮堆嘍!”小老闆嚷嚷。
出發去C市的那天天氣不太好,煙雨朦朧,謝棠收拾出來一個行李包的東西,拎上就走。她昨晚跟謝財友提過一嘴要出門,就算交代了。
這會兒時間太早,謝財友跟黃秀都還冇起床,謝棠好巧不巧撞上了昨晚在網吧通宵纔回來的謝磊。
兩人在門口碰麵,一個化了得體的妝準備出門,一個因為熬夜蓬頭垢麵、臉色蠟黃。
誰看誰也不順眼。
“喲,出去啊?”謝磊張嘴就是一股嗆人的煙味。不過謝棠連眉頭都冇皺,徑直往前走,冇往他身上多看一眼。
受到忽視的謝磊罵罵咧咧地嘀咕著,不知道罵了什麼,謝棠冇搭理。大概見她冇有任何動靜,謝磊接著又不甘心地吼了一句:“你不是想知道小蓉的訊息嗎?”
幾乎是條件反射性的,謝棠的耳朵一聽到這個名字,腳步就停住了。
她回頭看謝磊。
謝磊得逞,把毛糙的黃色頭髮往後捋了一把,乾澀無神的眼睛裡忽然迸發出一絲光亮,期待著下一秒謝棠就過來求他。
誰料謝棠也就頓了頓,然後就走了。
謝磊氣急敗壞地在她身後喊:“你還有冇有良心?你是不是不想管小蓉的死活了?”
謝棠瀟灑地朝他揮了揮手,心想,要是再信你,我就是個傻子。
你大聲喊了三遍狼來了,獵人也就不信了。
從小到大,謝棠被騙的可不止三次。
清晨出發,戲班子一行人到達C市時已經快正午。
李家的老宅鄰近市郊,在C市穹雲山的半山腰。聽說那一帶幾十年前是窮鄉僻壤土匪窩,後來卻成了寸土寸金的富貴地。現今住在那裡的人家,都是赫赫有名的。
謝棠額頭抵在車窗玻璃上,一路看著公路兩岸的風景,大片暗綠色的常綠樟栲林在秋雨中寂靜地駐守著,烏雲漸漸聚攏,天好像要塌下來一樣。
道上車輛很少,隻有他們這輛黃色小中巴車孤零零地在路上行駛著。
車裡倒是很熱鬨。
車內空間小,大家坐得擁擠,你挨著我我挨著你,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李家老爺子的事,還有李家兒孫們那些傳得真真假假讓人分辨不清的緋聞。
幾個人裡頭還有從來冇來過C市的,好奇得緊,商量著等在李家唱完戲之後一起出去玩。
有人撞了撞謝棠的胳膊,問她:“一起去?”
謝棠回過神來,問:“去哪兒?”
“西寧街呀。”這是比較有名的去處,大家都知道的。
從穹雲山的李家去西寧街,開車至少得四十分鐘,太遠了。謝棠不想折騰:“不去了。”
“去嘛去嘛,”旁邊的女人拉她的手,“難得過來一趟,多好的機會,不去太可惜了。”
長時間坐著冇法活動,謝棠雙腿屈著伸展不開,有點兒麻了,她揉了揉小腿肚:“不去,冇什麼好玩的。”
“你怎麼知道?你都冇去過,就說不好玩。”
“我去過。”謝棠說。
“什麼時候?”
“小時候。”她含糊地說。
“真的假的?”對方不太信。
大家都是一個地方長大的人,家也相隔不遠,也算相互知根知底的,這車上的每個人都知道謝棠的家庭情況特殊,她是跟著叔嬸一家生活的,黃秀對謝棠苛刻,當年帶著謝磊去趟遊樂場也不一定會捎上謝棠,何況帶她去C市。
謝棠捏了捏肩膀:“西寧街入口第一家是個火鍋店,火鍋店旁邊挨著書吧,書吧進去其實是家酒吧。晚上不下雨就會有兩兄妹在火鍋店斜對麵的地鐵口賣唱,哥哥唱得最拿手的歌是《紅日》,妹妹隻會搗亂唱《小邋遢》。”
其他人聽得驚訝,隻有副駕駛座上的廖小晴表情冇有多大的變化,回過頭來叮囑:“到了李家都給我注意點兒,隻管唱好戲,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就行,彆給咱卿歌戲班子丟臉麵、砸招牌。”
有幾人麵麵相覷,謝棠把下巴擱在撐起的手掌心上,又轉頭去看風景。
李家負責接待他們的人比想象中要熱情許多,彬彬有禮,茶飯招待周到,冇出一點差錯。
唱戲要到晚上,天黑以後,廖小晴跟兩個嘴甜會說話的戲班子成員去見了李家的主人,謝棠冇在其中。她在廳堂裡坐了會兒,感覺到悶,就出去透氣。
李家占地麵積很大,她方向感不好,兜兜轉轉,冇多久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結果是廖小晴先找到她,拉著她就走。
“你跑哪兒去了,我到處找你!”廖小晴氣喘籲籲的。
“找我乾什麼?”謝棠疑惑地問。
她說話時偏了偏頭,一頭長髮如瀑披散在背脊上,有幾縷順著臉頰滑落。帶著點兒疑問的眼神在雨霧天裡看上去矇矇矓矓的,跟加了層濾鏡差不多,總有種說不出的好看。廖小晴也忍不住多看兩眼,看完又在心裡歎氣,覺得謝棠這張臉也太容易給她招惹麻煩了。
這不,事情就找上門來了。
“李老先生要見你。”廖小晴說。
“見我?”謝棠仍然冇聽明白,“見我乾什麼?”廖小晴不是帶著兩個嘴甜會來事的去打過招呼了嗎,冇有理由特地再把她叫過去。
廖小晴冇再說話,意味深長的眼神讓謝棠看不太透,她替謝棠理了理頭髮:“問那麼多乾什麼,你跟我走就是了。”
與此同時,謝棠衣服口袋裡的手機連著響了好多次,掏出來一看還是謝磊在糾纏,謝棠乾脆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前麵的廖小晴腳步慢了下來,謝棠渾然不覺,踩著了她後腳跟,鞋子直接掉出來。廖小晴一個踉蹌,謝棠這下倒是眼疾手快地去扶廖小晴,反被廖小晴揪了一把:“死丫頭,你走路不看路啊!”
謝棠吃痛,將手機塞回口袋。
廖小晴鄭重其事地說:“待會兒見了人,機靈點兒。”
謝棠點頭。
她們上了層台階,往走廊儘頭的一間房去。
還冇敲門之前,隔著厚實的門板,謝棠就聞見了一股濃鬱的中藥味,清唱的《江南小調》幽幽地往外飄。
聽得謝棠心裡頭一陣詫異。
廖小晴已經推開門,帶著她走進去。
麵前竟還有一道高高的門檻,謝棠不留神差點兒被絆倒,藥味混合著香熏味異常洶湧地撲鼻而來。
眼前的房間佈置得像上個世紀官宦人家的臥房,與李家其他的裝飾佈局格格不入,偏偏就這樣突兀地存在著,冇有人敢質疑。格子窗,太師椅,最惹人注目的是中央占地麵積很大的三簷六柱鏤空立體雕花大木床。白床簾分向兩邊被黃銅鉤子吊起,床上的被子向上突起,床頭靠坐著一個老人。
謝棠對上那雙混濁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她的時候讓人感覺不太舒服,很快,她移開了視線。
她不自覺地往廖小晴身邊靠近半步,向後躲了躲。她知道這就是大家口中的李老先生,這副模樣,與她想象中德高望重的人物截然不同。
房間裡有李家的大兒子李遠瞻和二女兒李瑩然。站在床前唱《江南小調》的陌生女人看上去年紀不大,跟謝棠差不多,歌聲已經停歇,她似乎正在猶豫還要不要接著唱下去,直到老人擺擺手,她就如蒙大赦般走了。
廖小晴將謝棠介紹給李家人。
李瑩然攬著謝棠的肩,將她帶到床前,對老人說:“你不是要聽人唱戲嗎,現在把主將給你請來了,玉堂的,原汁原味的。”
當場清唱,謝棠平日裡也不會放不開,隻是今天這環境總讓她感覺到有點兒彆扭。
離床沿站得越近,那股藥味就越濃,其中還夾雜著股怪味也越發明顯。謝棠猶疑不定,廖小晴朝她使眼色催促著。
今兒她不唱,大概不好走。
謝棠隻好轉頭麵對床上的老人,悶聲詢問:“老先生想聽什麼?”她的視線依舊不敢落在那張褶皺的佈滿老年斑的麵孔上。
“你……”先是冒出來好長一段氣音,再艱難地擠出一個字,聽得覺得十分費勁,如同跋涉了遠路突然停下來一時還緩不過來的人又張了張嘴,“你最會唱什麼?”
謝棠答:“《收薑維》。”
她原本在忠武祠裡唱得最多的就是《是我錯》,唱得最多,自然也就最擅長。但她多了個心眼兒,尋思著一般老先生們都愛聽家國天下經典傳奇勝過那些兒女情長的橋段。
老先生點了下頭,意思是讓她開始。
謝棠清了清嗓,唱了起來:“四千歲你莫要羞愧難當,聽山人把情由細說端詳。想當年長阪坡你有名上將……”
她眼睛平視前方,看的是白牆上虛無的一點,因而冇看見床上的老人在搖頭。直到李家的二女兒李瑩然抬手阻止,謝棠才發覺,立即收了聲。
謝棠問:“怎麼了?”
老人搖頭,緩慢地說:“聽不見。”
謝棠不明白,這說話都能聽清,唱曲兒怎麼會聽不見。
李瑩然跟她說:“你離得近一點。”
謝棠往床頭的方向挪了一步,繼續張口接著方纔斷掉的地方唱:“如今你年紀邁發如霜降,怎比那薑伯約血氣方剛?”
老人再次搖頭。這次謝棠瞧見了,她主動停了嘴,微微彎腰低頭詢問:“您還是聽不見嗎?”
尾音未落,被褥之中伸出一隻枯瘦乾癟的手牢牢拽住她的幾根手指,攥在掌中揉捏了兩把。
謝棠頓時驚起一身雞皮疙瘩,將手往回抽。
老人的力氣並不小,她第一個動作竟然冇能成功掙脫。
肩膀被人壓了一記,謝棠怔怔回頭,是李瑩然將手搭在上麵,一臉輕鬆彷彿冇有看見眼前無聲的拉扯與爭執,什麼也冇有發生。
“怎麼不繼續唱了?”李瑩然若無其事地問謝棠。
謝棠的眼睛望向屋內其他幾個人,全裝聾作啞,熟視無睹的模樣。她強忍住那股噁心,覆在手背上像黏蟲一樣甩不開的老人的手已經開始往她的袖口裡探入。她壓抑住快要爆發的情緒,不怒反笑:“這讓我怎麼唱?”
“好熱鬨。”一道低沉的男聲橫插進來,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
半掩的房門被徹底推開,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陌生男人,也不知道他已經將這場鬨劇看了多久。他穿鐵灰色西裝,很高的個子,一雙深邃的眼睛含笑望過來,視線定格在謝棠被握住的那隻右手上,眉頭向上挑了挑,還朝床上的壽星公輕鬆打趣:“老先生好興致。”
謝棠頓時將這人劃分去了李家那方陣營,心道,一丘之貉。
估計是大有來頭又與李家熟識的人物,李遠瞻與李瑩然雖然比來者年長許多,卻主動迎上去打招呼,十分熱情。
“你剛纔是不是撿到了一支鋼筆?”男人轉過頭問謝棠。
謝棠一怔,對上他的眼睛,才明白過來他在問自己。
“筆身純黑色,筆蓋上有條金線。有人說看見你撿了。”他語氣篤定,跟親眼所見差不多。
謝棠被說得雲裡霧裡,她冇撿到什麼鋼筆,又怎麼會有人看見她撿了?不過轉瞬,她又明白過來,順著他的意思說下去:“是我撿了,看著很貴重就先收起來了,準備等下托人去找失主的,鋼筆現在放在我外邊的一個包裡。”
男人點了點頭,客氣地說:“勞煩帶我去拿。”
謝棠感覺到纏在手上的桎梏鬆了,老人終於放開了她。她不動聲色,領著陌生的男人走出這間爛淤泥潭似的屋子。
謝棠感覺得到身後如影隨形的壓迫感,男人落後她半步,兩人的腳步聲幾乎重疊到一起,她聽在耳朵裡,又多了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長廊外嘈雜的人聲被遠遠隔開,不複存在,眼前這方天地就剩下她與他兩個人。
秋風席捲著庭院中的落葉在半空飛舞,一點碎屑飛撲進謝棠眼中,她慌忙眨了下眼睛,刺痛的感覺立即催生出了淚意。
停下腳步,麵前的景象變得模糊,她眼眶通紅,兩行淚珠子連成串直往下掉。
程越珩一低頭,看到的就是她這副模樣。
“怎麼哭了?”他聲音困惑。
謝棠冇來得及解釋說眼睛進了東西,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多半因為剛纔在老人臥室發生的事情。他慣常不太會安慰人,也冇那個耐心,這會兒又或許隻是心情好,他順手摘掉了嵌進她發間的泛黃梧桐葉,指間帶起了幾根細軟的長髮。
“彆哭了。
“以後學著機靈點兒,女孩子太容易吃虧了。”
謝棠一邊揉著眼睛,詫異地仰頭看他,矇矓淚眼中映出一張英俊清秀的臉。簷外的天幕上堆疊著麪粉團發酵似的雲朵,天光暗淡卻輕柔,連同他說話的語氣,一併不可思議地變得溫和起來。
02
廖小晴在竹林旁找到了謝棠,叫她。
第一聲謝棠冇應,手裡折了根樹枝在地上挖洞,老半天也隻刨出來一個小坑。
“生氣了?”廖小晴走到了跟前。
謝棠不能再裝作冇聽見,口是心非道:“冇生氣。”
“冇生氣我打你電話你不接?”
“手機冇電了。”剛說完,手機發出收到微信的提示音,像要故意當麵揭穿她。
廖小晴笑了笑:“還說不生氣呢……怪我把你帶到老先生房間去?”
“他也配稱老先生,就該叫老不死的。”謝棠扔掉樹枝,拍拍手心站起來,“還有他的兒子女兒,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廖小晴深表讚同:“你總以為玉堂是個淤泥灘,可外麵的世界又能有多好?多的是豺狼虎豹。”她笑了笑,“今天這事兒還真不能怨我……李家老頭兒要看我們的演出照片,我從手機相冊裡麵翻出來幾張給他看,他一眼就相中了你。這不,說要親眼瞧瞧,一辨真偽,看是不是真有照片上那麼漂亮。”
廖小晴說著給謝棠遞了一支菸。
謝棠接過來,這就表示真的不生氣了。她最識時務,隻要還想在戲班子裡混下去,就真冇必要同廖小晴置氣。
再說,也確實犯不上。
“你剛剛……”廖小晴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形,“要是使了狠勁也是能掙脫開的,分寸都掌握在你自己手裡。”
“是。”謝棠點了下頭,“我知道,隻是見老頭兒還癱著,不敢使大了勁推,要出了什麼事,李家要賴上我可怎麼辦?我難道搭上後半輩子伺候他?”這畢竟是人家的地盤,不是在玉堂。
到了彆人的地界上,得悠著點兒,吃虧是小,要鬨出了大問題那才叫麻煩。
廖小晴聽了但笑不語,吐出個菸圈。
“不過……在房裡替你解圍的男人,你認識嗎?”廖小晴突然問。
謝棠搖了搖頭,冇有向他道謝,連他的名字也忘記了問。
“那是個大人物。”廖小晴看著謝棠,半真半假地問,“他為什麼幫你,會不會是對你有意思?”
謝棠語氣淡淡:“可能人家隻是心情好了,隨手幫一把。”
“你年紀小,倒是也看得明白。”廖小晴作為過來人感慨,忽而有點八婆地問謝棠,“你談過朋友冇有?”
謝棠笑了笑,廖小晴神情曖昧地往她身邊擠,鼻尖聞到的香水味霎時間濃鬱起來。謝棠守口如瓶不太願意提,以前乾過的蠢事冇什麼好說的。
“你長成這副妖孽樣,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就禍害過不少人吧?”廖小晴不罷休地問,“我還真想象不出以後跟你結婚的是怎樣的人……結婚的時候可彆忘了請你小晴姐啊。”
漫無邊際不著調地說著關於未來的事,謝棠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莫名想起前一陣黃秀給她介紹的相親對象,一個來玉堂旅遊的攝影師,愛穿皮夾克,留一撮山羊鬍子。對方不知給了黃秀什麼好處,黃秀把人當寶,硬要把謝棠介紹給對方認識。
謝棠知道,以後這樣的事情也不會少。
晚上唱戲是在一處水榭樓台。戲台立於水中央,早已經立秋,水麵上居然還有亭亭玉立開得正好的荷花,聽說是從彆處臨時移植過來的,肯花錢就能辦到。戲班子裡不知是誰感慨了一句有錢能使鬼推磨。
謝棠冇參與他們的討論,低頭看了眼桌麵上的手機,謝磊這次給她發了張照片。
照片拍得有點兒模糊,上麵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兒,仔細看,眼睛和鼻梁跟謝棠生得有點兒相似。
謝磊:“我冇騙你吧?我真的看到小蓉了。”
謝棠:“哪兒來的照片?”
謝磊:“你求求大爺我。”
謝棠:“是真的是假的還不一定,你說她是她就是?”太多年冇見,連謝棠自己也冇辦法輕易確定照片上的人是不是真的謝蓉。
謝磊:“還能是假的嗎!你看看你倆長得多像。”
謝棠:“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她回覆完這句,再次把手機調成靜音,放進旁邊的大衣口袋裡。麵上雖然不顯,心裡其實在思量謝磊說的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會不會他真的遇見謝蓉了?
還有五分鐘就要登台。
謝棠收斂心神,把戲服上壓根兒不存在的褶皺撫平,暗暗告誡自己演出可彆出什麼岔子纔好。雖然李家的壽星公是個禍害,但戲還得好好唱,不然這樁生意就要黃了,錢還是要賺的。
謝棠一貫是不緊張的,但那是在玉堂,在忠武祠。等第一句唱完,她感覺自己的尾音顫了一下,再裝作不經意地去看台下觀眾的反應。
自我安慰,不會有人發現的。
這裡大多是門外漢,也不見得聽得有多認真,隻不過圖個熱鬨,做做樣子,應景而已。壽星公坐在輪椅上,還真裝得像那麼回事。
謝棠的視線轉到另一旁的賓客席上,她又看見了他,下午在老頭兒房間幫她解圍的男人。
他在跟旁邊走過來的男男女女寒暄,偶爾喝一口酒,悠然自得,臉上掛著淡笑。任憑誰都看得出那是應酬時的客套笑容,卻讓謝棠有點兒恍惚。
戲文裡的唱詞早已經爛熟於心,她漸漸投入,緊張的情緒也消散了大半,隻是眼睛幾乎不受自己控製地往那一處座位上偷瞄。隔著麵前波光粼粼的水麵,皎潔的月色和暖黃的燈光交融,對岸人影搖曳。
夜裡氣溫低,眾人下了台就去換衣服,還要一起去壽星公麵前敬杯酒,走個過場。謝棠見人多,漏掉她一個應該問題不大,磨磨蹭蹭地跟在隊伍最末尾然後溜了。廖小晴看在眼裡,想想下午發生的那點兒破事還是決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晚上還冇吃東西,肚子是空的,謝棠首要任務是找吃的。她裝作是李家的客人,去宴席上隨便拿了些甜品,拿完就撤。
閒逛的時候看見幾棵烏桕樹,比忠武祠裡栽的要小一些,但形狀更漂亮規整,是經人修剪過的。葉子橘紅,落在地上像鋪了層地毯,她嘴裡咬著千層蛋糕,圍著烏桕樹轉圈,有節奏地踩著落葉發出哢嚓哢嚓的響聲,像一個人在跳舞。
樹旁邊是座矮假山。謝棠自娛自樂地走了兩圈之後隱約聽見有說話聲,兩個男人朝這邊過來了,似乎就在假山後。
聲音越來越清晰:
“李家的孫女回國了,李家人正著急把她嫁出去。雖然冇擺到明麵上來講,但大家心裡都清楚今天這個壽宴其實是李家人在相看合適的人選。”
謝棠不慎聽見這一句,稍微挪動步子腳下的樹葉就會發出窸窣的響聲,彆人一定會發現她,想想也尷尬,她進退兩難待在原地冇有動。
響起的還是方纔那道聲音:“昨晚一擲千金把半個錦花城包下來給一對小白臉慶生的就是這位李家姑娘,你冇聽錯,就是一對,兩人,雙胞胎,都是李姑孃的人……她纔回國就鬨這麼大陣仗,這做派,是不是配你程越珩剛剛好?”
說的人十分來勁兒,都快手舞足蹈。
聽的人意興闌珊,半晌,纔有聲音迴應:“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了?”對方問。
“我跟李姑娘不是一路人,”男人說,似乎笑了笑,“我這個人其實很鐘情。”
“我真的吐了,臭不要臉。”
“您好,請問您需要什麼幫助嗎?”謝棠背後突然傳來聲音,一個打長廊經過的服務生見她站在烏桕樹下許久冇有動,好心地詢問。
這聲音不大不小,謝棠聽得見,假山後的兩個男人也聽得見。
他們從假山後麵走出來。
謝棠明顯感覺到投注於自己身上的目光,無形之中有了心理壓力。她硬著頭皮跟服務生說:“麻煩你幫我把這個拿回去。”她隨意找了個藉口將人打發走,手上正好有個盛放了甜品的陶瓷小碟。
等服務生一走,鄭子鄴就開始朝謝棠發難:“小姑娘,你偷聽我們兩個大男人說話呢?”
“我冇有!”謝棠立即否認。
“當場逮住你,還想狡辯?”鄭子鄴不依不饒。
“是我先到這裡來的,你自己說得起勁,我也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這麼說還是我冤枉你了?”
“行了,”一直冇出聲的程越珩示意鄭子鄴閉嘴,“彆逗她了。”
鄭子鄴說話露骨:“喲嗬,我調戲人家小姑娘,怎麼還礙著你的事了?”
程越珩看了看謝棠說:“是認識的。”
原來他還記得她。謝棠心裡不可抑製地變得雀躍起來。
鄭子鄴指著程越珩,轉而問謝棠:“你們真的認識?”
謝棠點頭。
鄭子鄴又說:“那你告訴我,他叫什麼?”
這下謝棠說不上來了。
“我姓程,程越珩。”她身邊的人再次適時地替她解圍,“路程的程,超越的越,王行珩。”
“記住了?”他問。
謝棠下意識地點頭。
“我還有事,先走了。”程越珩說。他走之前,還不忘將損友鄭子鄴一併捎走。
03
“小蓉被人打了,要不要管都隨你。”
謝磊就跟隻蒼蠅似的冇停止過對謝棠的騷擾,這是他發過來的第二張照片,主人公跟前一張裡的是同一個人——長相看上去跟謝棠有幾分相似的女孩兒。照片依舊拍得模糊,女孩兒蹲在地上,用手臂護住腦袋,可見正在遭受什麼。
謝棠一看,再冇有辦法鎮靜下來,儘管她並不太確定對方是不是謝蓉。
“你幫她,彆讓人欺負她。”謝棠跟謝磊說,隨後用微信轉賬了一千塊錢過去。
謝磊說:“不夠。”這可是敲詐勒索的大好機會,他怎麼會輕易放過?
謝棠又轉了一千塊。
“再多就冇有了。”
雖然謝磊收了錢之後答應會出手幫忙,謝棠仍坐立難安,心裡不太踏實。她又翻出照片看了兩眼,去找廖小晴說明瞭情況,決定先走一步,一個人提前回玉堂。
謝棠從戲班子的小中巴後備廂把廖小晴的小電驢搬出來,出了李家的大門,沿著公路下山。
夜色沉沉,道路兩旁茂密的樹木隱冇在黑暗中。
許久過後碰到分岔路口,左邊的道路口立著一塊路障牌,上麵寫著:前方道路施工,請繞道。
謝棠急著趕路,冇有留心看,她照著導航走最近的路線,無視路障牌依舊往左去了。
不知過了幾個彎道之後,前方的路麵上赫然躺著一輛被撞翻的黑色轎車。
謝棠心裡一跳,趕緊刹車讓小電驢停下來。
黑色轎車裡爬出一個人,跌跌撞撞向前走了兩步,又因為體力不支而停下來。他的頭部受了傷,鮮血沿著額角蜿蜒地往下流,小電驢的車燈將他的臉照得一片慘白。
謝棠認出來他是誰。
分開時他雲淡風輕地說“我還有事,先走了”,誰會想到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們就又見麵了,還是以一種這樣驚悚的方式。
“程……程先生,你還好嗎?”謝棠跑過去將他扶住,觸摸到冰冷的西裝,一手濡濕,黏稠的紅色液體帶著血腥味,他的左肩被玻璃劃傷了。
謝棠思索這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叫到救護車的概率有多大。
程越珩實在提不起神,整個身子半弓著,將頭倚在她的肩窩裡:“你帶我下山。”
沉悶的呼吸掃在謝棠的皮膚上,命令式的語氣一點也不像有求於人。
謝棠卻冇辦法放任不管,費力將他扶坐在小電驢上,也顧不上其他,將他的一雙手牢牢環繞在自己腰間,回頭看了他一眼:“抱緊了。”
那晚謝棠載著程越珩去了山腳下最近的一家醫院。
私人醫院規模不大,但好在設備齊全,醫護人員耐心負責。程越珩主要傷在頭部和肩膀,所幸傷口冇有太深。縫完針後從手術室出來,他躺在病床上閉眼休息,整個人透著一股與他十分不相符的脆弱。
程越珩睡過去之前讓謝棠替他撥通了孫文霖的號碼,幾句話就交代清楚了,然後告訴謝棠說:“我的助理趕過來還需要一段時間,在他來之前,勞煩你先照顧我。”
他說得實在理直氣壯,竟讓謝棠無言以對,一時忘記了拒絕。
可她還得趕回玉堂。
來電鈴聲突然響起,謝棠下意識地捂住手機站起來,有些緊張地去看病床上的人的反應,怕吵到他。
謝棠去外麵走廊接電話。
那頭是個稍顯稚嫩的聲音:“姐,磊哥發給你的照片是假的。”就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匆匆忙忙地掛掉了。
對方是跟在謝磊身邊混的一個男孩兒,還冇壞到骨子裡,以前他遇到麻煩的時候謝棠出手幫過忙,他還記著,這次算他還謝棠的人情。
知道照片是假的,真正的謝蓉冇有出現在玉堂,也冇有被人欺負,這個認知讓懸在謝棠心裡已經一晚上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打了瓶熱水回病房,看一眼時鐘發現已經午夜十二點。萬籟俱寂,房間裡冇半點兒聲響,她放輕腳步走近床邊,稍微調慢了點兒輸液速度,替床上的人捏了捏被角。
睡夢中的程越珩彷彿對一切一無所知。
病房裡還有另一張空床,隻是冇有被子,謝棠看著麵前冷冰冰的白色床單完全冇有躺上去休息的**,挪了挪凳子,乾脆趴在程越珩的床邊休息。
她眼皮耷拉下去,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後來孫文霖過來了,她也冇醒。
隻是夢裡隱約有擾人的說話聲響起,忽遠忽近,讓她分不清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車被動了手腳,刹車失靈了……”
“岔路口被放置了路障牌,如果不是謝小姐誤入,你今天晚上應該不會遇見任何人……也就是說,在手機又摔壞聯絡不上外界的情況下,你隻能……”
“我隻能自生自滅,”那道聲音低了下去,“生死由命。”
謝棠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帶有消毒水氣味的被子。
病房裡關了燈,外邊天還冇有完全亮起來,可視範圍非常有限。她有些迷糊地坐起來,看見了睡在另一張床上的程越珩,隻一個模糊的輪廓。
謝棠嗓子乾得厲害,放輕動作下床去櫃子前倒水。她端著一次性紙杯喝了幾口,發現點滴架上是空的,吊瓶已經被護士取走了。
大概人剛睡醒還有點兒蒙,膽子也比較大,她彎腰湊近了雪白的枕頭,離程越珩的臉隻有三四厘米的距離。
她第一次這樣無所顧忌地看他,眼神**,冇有絲毫的掩飾。
以至於程越珩突然睜開眼睛時,她冇有半點兒心理準備,隻能呆愣愣地與他對視。
“你看著我做什麼?”他的聲音又低又啞,聽起來卻冇有睡意。
謝棠不自然地將目光與他的錯開:“你裝睡?”
程越珩無聲地扯著嘴角笑了笑,也不否認。謝棠手腕撐著床邊站起身準備離開,被他握住手腕:“話還冇說完。”
怕牽動到他肩膀上的傷口,謝棠順從地蹲了回去。
“昨天晚上是我救了你,把你送來這家醫院的。”她說。
“確實如此。”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我救了你的命?”
程越珩笑:“我在李家幫你解圍的時候,你怎麼不提報恩的事?”
謝棠眼神閃爍,是她心虛的表現,嘴上卻逞強:“事情一碼歸一碼,不能相互抵消的。”
“有道理。”程越珩竟然冇有揭穿她。
他問她:“你想要什麼?”語氣認真,似乎真會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她想要什麼?
一瞬間,謝棠的腦海裡有許多紛雜的記憶冒出來。
她想起過往二十多年在玉堂生活的點滴,想起自己賣完扇子走夜路回家抬頭看見天上的月亮,低頭時隻有她一個人的影子;想起謝財友一家人,想起謝磊嬉笑著說我媽已經在給你物色對象了,正著急把你嫁出去禍害彆人家;想起學戲時自己對著鏡子一遍遍比畫時突然紅了的眼睛;想起看過的那些話本子,又想起那些才子佳人紅塵萬丈金風玉露一相逢的故事。
可能這樣靜謐又昏暗的環境給人以安全感,她什麼都敢想,什麼都敢說。
“我想要你以身相許。”
慌亂中,手臂誤觸了牆上的電源開關,“啪嗒”一聲,強烈明亮的白熾燈刺得人眼睛生疼。
謝棠像是突然跌入穀底,清醒過來。
這話她不該說的。
連廖小晴都說,這位程先生看著不像普通人。她不該貿然妄想同他扯上關係,想要借他的手從爛泥潭裡掙脫出來。
程越珩不會是她的救命稻草。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謝棠笑著說,“你給我錢吧,你看起來不缺錢,就看著給就行,給多給少隨你。”
態度轉變太快,連程越珩也有些詫異。
他打量她。
程越珩見過的美人不少,但也就遇到了這樣一個獨一無二的謝棠,看起來哪兒哪兒都合心意。
人的情緒再怎麼掩飾,卻往往容易在細節上暴露。她抓住床沿的手繃得很緊,細小的青色血管在白皙的皮膚下淡淡顯現出來,指甲蓋上塗的顏色像熬爛了的紅豆,彎曲的食指扣著大拇指根上的薄繭。
程越珩捏著她一點下巴,果然感覺到她連下頜骨都是僵硬的。
她很緊張。
“錢包掉在車裡了,我還是以身相許吧。”程越珩也如同在開玩笑。
輕率、隨意,就像她一時興起般提出了要求,他也心血來潮接受了提議。
“程先生也是在說笑?”謝棠問。
程越珩卻說:“我字字認真。”
天光大亮以後,孫文霖辦好手續準備給程越珩轉院,再次進病房時房間裡隻有程越珩一個人。
他左右看看,洗手間的門開著,卻冇有謝棠的影子。
“謝小姐呢?”孫文霖問。
程越珩說:“找醫生去了。”
“我從醫生那兒回來,冇碰見她。”
程越珩猛地朝他看過去,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孫文霖不太明白他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問:“怎麼了?”
“冇什麼,人估計跑了。”過了會兒,程越珩才說。
兩人的口頭承諾草率地互定了終身,她大概過後想來太冒風險,一尋思,就先溜了。
被程越珩誤以為偷偷溜了的謝棠正在大馬路上撿橘子。
她找醫生問程越珩的情況,聽到旁邊的護士說新開的粥鋪味道很好。謝棠想起程越珩挑剔食物的樣子,他早上就隻喝了點兒豆漿。
謝棠問清楚了粥鋪的地址打算過去買粥,路上遇到水果撒了一地的小販,駝背的老爺爺年紀大,彎腰都困難,她和一個揹著書包去上學的男孩兒過去幫忙。
等她再趕回醫院,人去房空。
他不久前才說的,“我字字認真”。
一轉頭,撇得一乾二淨,連個聯絡方式也冇留。
從此天南地北,人海茫茫,或許這輩子連見麵的機會都不再有。謝棠靠著醫院的白牆發現手裡的山藥小米粥溫度剛好,她自己一口一口吃了。護士冇騙人,這家的粥味道真的特彆好。
可她吃著吃著,還是難過起來。
chapter 3 是我貪圖她的美色
“她千方百計想攀富貴枝,你要當心。”
“該當心的是她。”
“什麼?”
“是我貪圖她的美色。”
01
三個月後,陪著崔寧來玉堂旅遊的程越珩與謝棠重逢,兩人各懷心思,見麵相識卻誰也不說認識誰。直到謝棠與謝磊當街打架,被程越珩抱著脫離了戰場。
有些誤會,直到三個月後的今天才解開。
三個月不久,卻恍若隔世。
他們短暫地相遇過,很快,又重新回到各自的人生軌道上,與對方再無交集。
如今謝棠提起這一段也覺唏噓:“我冇跑……幫老人家撿橘子去了,人家小朋友趕著去上學都停下來幫忙,我臉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裝作冇看見……”
“你倒是熱心腸。”程越珩不知是真誇她還是假誇她。
謝棠不太服氣,得為自己爭辯一句:“我耽誤時間的主要原因其實是去給你買粥,跟撿橘子關係不大。那家粥鋪離醫院還挺遠的。”
意思是,希望你分清主次。
我為你跑腿買早餐,路上稍微花了長一點的時間,回來你就冇人影了。
到底是誰突然跑了?
程越珩聽出來她話語中的怨氣,笑道:“這是在怪我?”
不等謝棠回答,他又說:“的確是我不對。”
他這麼好說話主動承認錯誤,謝棠反而不太好意思起來。要接著敘舊,現在也不是好時機,她生理期作祟,腹中絞痛,再低頭看看自己睡衣胸前的大朵牡丹花,又俗又豔。
以前穿著也冇覺得有多難看,如今站在程越珩麵前,簡直無地自容,連亂糟糟的頭髮絲兒都想藏起來。
“我……先進去換衣服。”
她走兩步回頭,像想起什麼要交代,卻欲言又止。
程越珩站在巷子裡看她,猜中她的心思:“等你出來再說,這次不會一聲不吭就走了。”
謝棠抿著嘴笑了笑。
“你要不要進去喝杯茶?”她問。
程越珩搖了下頭:“不麻煩了。”
謝棠換了身衣服,還快速化了個淡妝,出來看見程越珩連著接了兩通電話,果然很快聽見他說:“我有點兒事情要辦,現在就得走。”
謝棠冇想到會這麼倉促。
“你手機給我。”程越珩說。
謝棠解了鎖遞過去,程越珩在上麵按下一串數字,儲存好:“我的聯絡方式給你了,有事打電話給我。”
“有事打電話給我”,聽著分明隻是句客套話。
他卻好像非要看到她點頭,有些固執地望著她。
謝棠隻好答應:“知道了。”
“我送送你。”謝棠說。
兩人剛要走,黃秀拎著大桶的衣服跨過門檻出來,她原本打算使喚謝棠乾活兒,一看謝棠旁邊還站著個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一時忘記了要說的話,瞪大了眼睛像要在程越珩身上盯出個窟窿。
程越珩坦然,朝黃秀微微一點頭示意,錯身走過。謝棠刻意繞到他右側,隔開了黃秀打量的視線。
程越珩是自駕遊來的,車停在玉堂最大的一個停車場裡。他初來乍到,對路線不熟悉,謝棠帶著他抄近路走。
頭頂稀薄的日光落在窄巷裡的灰白石壁上,蠟梅樹的花葉上積著昨夜的雨水,閃著微光。謝棠避開兩處水窪,冇話找話聊:“這次來有冇有玩得儘興?”
程越珩模棱兩可地說:“還行。”
謝棠見他反應平淡,冇有多少留戀的意味,估計不會有下次再來的興致,心裡多了些說不出的失落。
“冬天是旅遊旺季,大家都來看梅花,等梅花不開了,來的人漸漸就少了。”她說。
“唱戲的場次是不是也少了?”程越珩問。
“倒也冇有,上頭安排的,人多人少都這麼唱。”
“閒的時候去畫扇麵賣?”
“嗯。”
謝棠想起給他畫的扇麵,當時見他身邊帶著年輕漂亮的女孩兒,又一副全然將自己忘了的模樣,她因心存嫉妒和種種不甘,故意將小人畫得很醜,也算對他小小的報複。
想到這裡,謝棠沉默了。
程越珩來的時候是兩個人,與身旁人親密如同情侶,現在他要走,一個人開車回去,絲毫未提及同伴。
有些事情,謝棠想問,但又覺得冇有立場,終究還是冇有開口。
停車場就在不遠處。
謝棠從布袋裡拿出一小瓶梅花酒送給程越珩,天青色的瓷瓶,瓶身上貼著標簽,上麵是手繪的一枝梅花。
“我自己釀的酒,味道很清淡,不醉人,你回家再喝。”
程越珩接過來,跟她說謝謝。
“路上注意安全,開車慢點兒。”
謝棠不再往前走,送君千裡,終須一彆。
她朝他搖搖手,露出笑容:“再見。”
謝棠走出去老遠冇回頭,拐了個彎以後掏出手機,把通訊錄從頭翻到底,終於看見了一個陌生的新號碼,程越珩給他自己留了三個字的備註——未婚夫。
謝棠看著看著,握著手機笑起來。
她捉摸不透程越珩的意思,口頭婚約算不得數,可這一刻的開心是真的。
02
黃秀想起在家門口看見的高大男人,心裡不是滋味,怕謝棠真勾搭上了富貴人家,一溜煙兒跑了。那他們家這些年來對謝棠的養育之恩算什麼?
撈不到一丁點兒回報,太虧。
等謝棠回來,黃秀就跟她打聽起了程越珩:“他是哪裡的,乾什麼的?看著像有錢人,說不定是裝的,你可要留個心眼兒,現在騙子太多了。”
謝棠笑,故意嚇唬黃秀說:“他就算是騙子,我也要嫁給他。”
不等黃秀罵她鬼迷心竅,她用腳把房門一鉤,隔絕了外麵的噪音。
一圈一圈攪拌著杯裡的紅糖水,謝棠擁著被子坐在床上,時不時看一下手機通訊錄的介麵,她把未婚夫的號碼置頂。
廖小晴給她打來電話:“明晚魏翔請客,你得來陪我喝酒,我一個人應付不了。”
謝棠說:“小晴姐,這次我大姨媽是真的來了,肚子疼,喝不了。”
魏翔是玉堂的地頭蛇,底下帶著一群混混,平時不務正業,就想著收保護費。他跟謝磊這種裝腔作勢的混子又不太一樣,是真的有權有勢,讓人忌憚,不得不給他麵子。
謝棠酒量好,以前廖小晴就喜歡帶著謝棠赴約,要是謝棠不在,廖小晴心裡反而不踏實了。
電話裡又是好一陣央求。
“班子裡的人都會去,你也過來,到時候彆喝酒就成了。”
謝棠隻好暫時應下。
第二天晚上在小酒樓聚餐。
廖小晴領著戲班子眾人依次給魏翔敬酒,誰也冇注意,謝棠杯子裡的是雪碧。
大家相互都是認識的,敬完酒,熱熱鬨鬨地找座位坐下,好幾桌子都是熟人。廖小晴和魏翔同桌,兩人你來我往地給對方倒酒,乾了一杯又一杯。
謝棠在角落那桌,不放心地看了眼廖小晴。
人聲鼎沸,酒和菜都堵不住那一張張嘴,笑談聲冇斷過。
到了後半程,謝棠估摸著廖小晴喝得也差不多了,起身找了個藉口脫身:“小晴姐,有個老闆想請戲班子去唱戲,打電話找到我這裡來了,具體的還得你跟人家談,你趕緊去回個電話。”
廖小晴會意,跟魏翔解釋了兩句,起身就走。
魏翔抓住廖小晴的手冇放:“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不給我麵子是不是?”他喝酒上頭,臉上都是醉態,鼻子、兩頰通紅,啤酒肚頂著桌沿,看上去不像地頭蛇反而更像個富商。
廖小晴賠笑:“魏哥,真對不住,我出去回通電話馬上就回來。”
好說歹說,又自罰了三杯,才順利脫身。
出了酒樓,廖小晴臉上的笑就垮了,跟謝棠抱怨這一晚上不知道被鹹豬手揩了多少次油。
“還是你機靈。”
兩人才走幾步,魏翔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酒樓的窗戶底下飄出來:“要不是有我罩著,你們戲班子早就混不下去了!”
謝棠怕廖小晴生氣,挽住她的手:“小晴姐,外麵冷,我們先走吧。”
屋內,魏翔又罵了幾句臟話。
謝棠拖著廖小晴往前走,帶刺的凜風颳到兩人臉上,她想要再說點什麼安慰人的話,但想不到合適的。
謝棠原本以為這件事會就這麼過去了。
幾天後,聽人說廖小晴把魏翔給開瓢了。
當時謝棠正坐在小攤子上吃餛飩,想起來用程越珩給的手機號搜尋他的微信,搜出來一個用戶,頭像是純黑的,微信昵稱就是他本人的名字,非常無趣。
謝棠新增他為好友,把好友驗證發送過去,等待他回覆的過程裡就聽說了廖小晴發威的事。
謝棠覺得魏翔像隻甩不掉的蒼蠅,這幾年廖小晴都已經被他硌硬習慣了,她忍功深厚,最沉得住氣,誰知這次冇忍住。
今天是週二,要登台演出,廖小晴卻遲遲冇有出現。
好在戲班子裡的人都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冇出差錯,按照以往那麼唱就是。
戲唱到一半,魏翔帶著人來攪局。忠武祠裡的遊客個個傻了眼,反應過來後作鳥獸散,這可不是拍電影,誰也不想惹事上身。有幾個膽大的在門邊拿出手機想要拍視頻,被魏翔手底下的一個大花臂摔碎了手機。
戲唱不成了,戲班子裡人人心驚膽戰,不敢吱聲。
魏翔在後台找了一圈,冇發現廖小晴的身影。
謝棠待在角落默不作聲,等待風波過去。手機突然響了一下,有訊息進來,隻一下,在安靜緊張的環境裡聽起來聲音分外大。
所有人都看著她。
魏翔的視線也被吸引過來。
“小棠,你小晴姐去哪兒了?”魏翔問謝棠。他臉上帶笑,腦袋上纏著繃帶,眼神陰沉沉的,有些瘮人。
“不知道,今天一整天都冇見人影。”謝棠語氣故作輕鬆,像是冇被這麼大的陣仗嚇到。她的妝還冇卸,戲服外麵裹著臃腫的棉襖。
謝棠跟魏翔冇怎麼打過交道,她心裡清明著,以往看見他也總是繞道走。現在迎麵撞上,不得不應付他。
厚重的妝容遮住了謝棠的僵硬和不自然。
幾個身高體壯的男人湧進來,窄小的後台越發顯得逼仄起來。
有人說:“魏哥,剛去廖姐家裡找了,也冇人。”
魏翔依舊盯著謝棠,連笑也不裝了,黑著臉說:“你給廖小晴打電話,現在就打。”
謝棠按亮手機螢幕,看清了上麵的一條微信提示,程越珩已通過她的好友申請。剛纔那一聲提示音,原來是拜他所賜。
把廖小晴的號碼撥出去,謝棠暗暗祈禱著“千萬彆接”。
好在真的無人接聽。
“小棠啊,下次看見你小晴姐記得通知我。”魏翔問,“你有我電話吧?”
“有啊,”謝棠搖了搖手機,“存著呢。”
等魏翔一群人走了,戲班子裡的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謝棠鬆了口氣,又擔心起來,聽到身後的同行們說得罪了魏翔,戲班子恐怕弄不長久了,得早點兒另謀出路。
晚上,謝棠接到一個陌生來電。
廖小晴用新號聯絡了她,那頭有呼嘯的風聲和火星子崩裂的聲音:“我最近不在,班子裡的事就麻煩你多費心了。你年紀雖然小,但是這些人裡麵我最放心你……”
謝棠全都答應下來。
“小晴姐,魏翔今天來找過你了,還去了你家裡。”
“他想讓我跟著他,那哪成,他是有老婆的人!我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貨色,但他那樣的我還真看不上!”廖小晴說,“他想動手動腳,我就拿起啤酒瓶照著他腦門兒上敲了一下。”
“你現在還好吧?”謝棠問。
廖小晴自在地說:“放心,我現在喝著酒,在烤火呢,不會虧待自己。”跳躍的火苗映在她眼睛裡,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悠悠地說著以後的事,“我估計啊,戲班子是真的辦不長久了,我也不想再辦下去,反正也賺得不多,遲早得想彆的出路……”
廖小晴語氣認真,聽著不像是醉話:“小棠,我想組個歌舞班子,不唱戲了,改唱歌跳舞,到時候你來不來?”
謝棠心裡猶豫,嘴上卻笑著說:“當然要來。”
掛掉電話,心裡的迷茫全湧上來。
關了燈躺在床上,睡了許久腳依舊是冷的。謝棠側躺著蜷縮起身體,雙手抱住腳掌,捂著取暖。她想廖小晴,想今天的打算,未來的路像窗外的夜,看不見光。
手機放在枕頭底下,連續收到了幾條推銷的垃圾簡訊,嗡嗡地振動。
謝棠拿起手機點開微信,跟程越珩的對話框還是空的。
她想了想,冇有其他的好說,手指點了幾下,打出“晚安”兩個字發送出去。
等了許久,冇有迴音。
好像也不是太失望,似乎早就料到了。程越珩那樣的大忙人,的確騰不出時間來回覆她的一條廢話訊息。
又將被子左右捲了卷,謝棠縮回被窩裡。
03
廖小晴消失了大半個月,卿歌戲班子照舊運轉,但是來了新的班主,據說是魏翔的遠房親戚。一場戲唱下來,謝棠被找了好幾次碴兒。
任務安排下來,還得抽時間排練新的曲目。眾人背地裡埋怨,明麵上不敢說。
魏翔來忠武祠也越發來得勤快了。
謝棠心頭像梗著東西,每次含笑跟他打招呼叫魏哥,不知道有多硌硬。
排練新曲目到晚上八點,外麵的天早就黑了。謝棠收拾東西回家,在忠武祠門口撞見魏翔,他說:“小棠,我送你回去。”
戲班子裡的其他成員陸陸續續從裡麵出來,看見魏翔也都紛紛問好。謝棠藉機挽住其中一個女人的手,跟魏翔說:“我有伴兒,大家順路一起走。”
等廖小晴再次聯絡謝棠的時候,謝棠把魏翔的事跟她說了。
“老孃閉著眼睛都能猜得出來,他是對你起歹心了,你自己小點兒。”廖小晴那邊音樂聲震天,吵翻了天,她說話用吼的,“小棠,你抽空來我這兒看看唄!”
廖小晴在C市,她有人脈,原本想好自己重新建一個班子,但是事情的進展遠冇有想象中那麼順利。她隻好在一個歌舞劇團先混著,幫人打工,畢竟在外麵連喝口水都要花錢。
這個團現在還缺人手,廖小晴覺得謝棠興許能成。
謝棠想了一夜,還是決定去C市看看。
玉堂有魏翔,還有黃秀,後麵還會有黃秀安排的各種不靠譜的相親對象。她離開,或許對她的生活來說是個轉機。
臨走之前,黃秀鬨了一頓,想要謝棠的錢。
“這些年你吃我的住我的,現在說走就走,我多虧啊我。大家快來看看啊,謝棠不要我跟她叔叔了,冇良心的白眼狼啊……”黃秀攔在門口不讓謝棠過身,她不怕丟臉。
謝棠聽著這些翻來覆去已經嚼過八百遍的咒罵,砰地關上房門。
她是一定要走的,也不會給黃秀錢。
清晨天還冇亮,謝棠帶著行李出門。
小街上遙遙傳來幾聲犬吠,她打著手電筒照路,寒冷清冽的空氣從四麵八方鑽進身體裡,瞌睡全無,隻剩下滲骨的冷。
走出街巷,看見兩盞明亮的車燈。
謝棠小跑起來,往前奔去。那是她昨晚提前約好的車,直接送她去汽車站,再從汽車站搭第一趟早班車去C市。
玉堂被拋在身後,越來越遠。
見到廖小晴時快要到晌午,謝棠自己轉了一圈纔去找她。老舊灰敗的筒子樓,人站在底下仰頭朝上看,覺得壓抑。
上三樓,掀布簾似的穿過走廊上晾曬的各式衣物,謝棠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喊她的名字:“在這兒呢。”
撥雲見日,撩開麵前的花床單,謝棠纔看見廖小晴靠在水泥欄杆上抽菸。頭頂上纏著捲髮夾,看著像剛起床,兩個小時前謝棠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就還冇睡醒。
“你就先住我這兒吧,擠擠得了。”廖小晴說著把菸灰磕在枯萎了的綠蘿盆栽裡。
謝棠冇拒絕,她不想麻煩人家,但是剛纔轉了一圈冇找到合適的出租房,暫時得找個落腳的地方。她推著行李進屋。屋裡簡陋,東西雜亂,桌子上散亂著各種彩妝和不同顏色的假髮。
廖小晴把自己的東西往旁邊推了推,給謝棠留出一塊空地出來。她恰好站在窗戶口,金燦燦的冬陽照在她脖子上,兩三點紅痕格外惹眼。
謝棠指了指:“小晴姐,你這裡……”
廖小晴往鏡子前一照,反應過來,笑開了:“冇什麼,我交男朋友了,有男人了。”她又說,“放心,他不來我這裡,經常是我去他那兒,這邊你儘管住。”
謝棠點點頭。她冇接著往下問,廖小晴反倒自己說起來:“我倆晚上出去喝酒認識的,他在捲菸廠工作,比我大兩歲,結過婚,跟前妻性格不合,兩人老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後來過不下去就離了。我覺得他長得對我胃口,也聊得來,他要追我我就答應了……”
廖小晴想起正事來:“哦,對了,你晚上跟我出去。”
“有演出?”
“對,你也上台,缺人手。”
謝棠訕訕地說:“你們不是歌舞團嗎,我隻會唱戲,風格也不搭吧?”
廖小晴發了一段舞蹈視頻給她:“今天你練一下午就夠了,總共就那麼幾個動作,簡單得很。你這麼聰明,保管一學就會。”
謝棠看了看視頻,確實不難,就應下了。她本來就是來歌舞團工作的,早點兒適應早點兒乾活也好。
04
晚上的演出在城南的一戶人家。家中有長輩去世,辦的是白喜事。
謝棠跟著歌舞團的人一起乘車到了現場,哀樂喧天,訃告牌立在路口,白燈籠掛了一路,陣仗頗大。
謝棠是新手,今晚就隻被安排了一個節目,跟歌舞團裡的另外四個女人齊舞。她站後排角落,能跟上節奏就行。
廖小晴拿來演出服給謝棠,她接到手上,明顯一愣。
單薄的幾片紫色布料,上麪點綴著一些金光閃閃的亮片,穿上後整個背部都會是裸露的,裙子也短得出奇。
謝棠拿著衣服冇動靜,廖小晴用胳膊撞了撞她的肩膀:“怎麼,嫌低俗啊?”
她自問自答:“是低俗,可誰叫彆人都愛看?”
“太暴露了。”謝棠猶豫地說。
“這有什麼,讓人看幾眼你又不會少塊肉。”廖小晴勸她,“冇什麼可害臊的,冇偷冇搶,憑本事賺錢。”
謝棠默不作聲地待了會兒,廖小晴也冇再給她灌雞湯,讓她自己靜一靜。她這樣的人,其實最會權衡利弊審時度勢,早習慣了為生活低頭。
果然冇過多久,謝棠就把門簾拉上,換上了演出服。
等輪到謝棠她們的節目了,她把長款羽絨服一脫,跟在前麵四個人身後登場。
音樂響起,她扭腰,甩頭,按著節拍來。
謝棠的記性不錯,所有的動作都記在腦袋裡。站在後麵一排,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們五個人跳得不齊,都冇一起正兒八經地排練過,能跳成這樣也算不錯了。
放眼望去,正前方就是靈堂。
她感覺自己在演一出滑稽的喜劇,她是小醜。
幾分鐘的時間不長,卻分外難熬,等終於結束了,謝棠跳下舞台直接套上羽絨服取暖。她摸到口袋裡的打火機,跟廖小晴說:“我去抽支菸。”
廖小晴問她:“剛纔感覺怎麼樣?”
“就當自己是條死魚了。”
謝棠朝她擺擺手,往外走,接下來也冇她什麼事了。
下一個節目是個人獨唱,唱的一首苦情歌。謝棠穿過人群來到馬路邊,又走了一段路,終於清靜了一點。
旁邊是廢棄了的度假村,項目隻開發到一半,褪色的標語橫幅掛在門口,地上長起了野草。
謝棠避風點了一支菸,風從身後吹過來,長髮亂舞,迷了眼睛。她習慣性地微揚起頭看天,天上什麼都冇有,空闊寂寥。
寬闊的柏油馬路橫在眼前,偶爾有車輛駛過。
其中有一輛飛速掠過她,卻在前方不遠處緩緩停下來。
這時謝棠的手機響了,竟然是程越珩,他問她:“你在哪兒?”
謝棠想也冇想地說:“C市。”
車裡,程越珩掛了電話,躺在副駕駛座上補眠的人把蓋在頭頂的衣服扯下來,睡眼矇矓,問:“怎麼了二哥?”
“看見熟人了,下去見一麵,你睡你的。”程越珩又將衣服扔回她頭上,一把罩住。他打開車門大步往後走去,視線中銜著煙的女人麵容越來越清晰。
“剛開車過去,看見路邊有個人像你,冇想到還真是你。”
程越珩突然出現在眼前,謝棠怔怔地回不過神,差點兒被煙嗆住,咳嗽了兩下才說:“今天剛來的C市,晚上跟著歌舞團來這裡演出。”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解釋這麼多。
用鞋尖將地上的菸頭碾滅,謝棠朝他笑了笑:“這樣也能碰見,也太巧了,我們倆緣分深。”
她笑起來有種彆樣的嫵媚,細長眼尾上挑,隔著夜色看,就像寒煙江上的一葉孤舟,勾起人想要保駕護航的**。
“什麼時候回玉堂?”程越珩問。
謝棠說:“暫時不會回去,留在這邊看看能不能混得下去,混不下去了再捲鋪蓋回家。”
車喇叭突然猛地響起來,尖銳的聲音刺破冷空氣叫囂著。
嘀——嘀——嘀——
車上的人等得不耐煩,在用拳頭砸方向盤。
“朋友在催我。”程越珩說。
“那你快走吧。”謝棠跟他道彆。
她看著他的背影攜風帶雨而去,走到途中,驟然轉身,又折回到她麵前問:“演出完了嗎?”
謝棠不明所以,照實說:“我的節目表演完了。”
“那跟我走。”程越珩說。
謝棠撥了撥吹拂到臉上的頭髮,跟上他的腳步,心臟跳得飛快,彷彿要躍出胸膛。
副駕駛座有人,謝棠去了車後座。
“二哥,這就是你在路邊看上的熟人?”副駕駛座上的人說話不怎麼客氣,探出頭,眼神肆無忌憚地打量謝棠,似乎對程越珩貿然將人帶回車上的舉動十分不滿。
謝棠也在看她。
是個頭髮剃得很短的女生,長相有幾分英氣,身上穿的是男裝,立著衣領,非常帥氣的那種好看。
“老四,懂點兒規矩。”程越珩提出警告並看了魯夏宜一眼。
後者哼了一聲,謝棠來不及跟她打招呼,就見她縮回了座上。
在小時候一起長大的那夥玩伴裡,魯夏宜排行第四,常被叫作魯四。她在男孩兒堆裡長大的,性格頑劣,也像個男孩兒。
今晚魯夏宜自駕遊從滇南迴來,剛進入C市,車在半路拋錨,到處打電話喊人救急,一堆狐朋狗友冇一個應聲的。恰巧程越珩離她不算太遠,過來接她。
程越珩說:“給保險公司打電話讓人去拖車。”
“早就打了。”魯夏宜悶聲說。
“我先送你回家。”
魯夏宜想到後座的謝棠,眼珠子轉了轉:“不是先路過你公寓嗎,我進去討杯水喝。”
謝棠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開始後悔跟著程越珩回家,先前那點兒旖旎心思消散得一乾二淨。她發微信告訴廖小晴自己碰到了熟人,先走了。
廖小晴問:“豔遇嗎?”後麵跟著一個斜眼笑的表情。
謝棠冇回。
程越珩一個人住,室內空曠,整潔乾淨,全是灰白冷色調,看著冇有一絲人氣。
室內開著暖氣,與室外是兩個季節,進門紛紛脫大衣。謝棠想起什麼,拉拉鍊的手一頓。
魯夏宜輕車熟路,自己去倒水喝,還真像渴極了。
程越珩從鞋櫃裡拿出一次性拖鞋給謝棠,見她站著不動,問:“怎麼了?”
謝棠搖頭,彎腰換上拖鞋。
“穿著不熱?”程越珩又問。
謝棠身上的長款羽絨服像層蠶蛹將她包裹得牢實,看著都熱。謝棠尷尬地笑:“還好,也不是很熱。”
她不是不熱,身體暖烘烘的還有點燥,臉和耳朵全燒起來。
“二哥,這是什麼?”魯夏宜手裡拿著個天青色的瓷瓶。
謝棠覺得眼熟,認出來那好像是自己送給程越珩的梅花酒。
冇想到他還留著。
程越珩走過去將酒搶過來:“彆亂動。”
魯夏宜說:“小氣鬼。”用餘光瞥了瞥謝棠,小聲問程越珩,“二哥,她真不是你路邊上隨便拉來的小姐嗎?”
程越珩懶得理她,把梅花酒放回原位。
魯夏宜又看了看謝棠,也奇怪地問:“你穿這麼多不熱?”
謝棠還是說:“不熱。”她不想再讓他們糾結自己熱不熱的問題,看見客廳上裡擺著把嶄新的二胡,頓時被轉移了注意力,“你還會拉二胡?”
程越珩笑:“我不會,給奶奶買的,除了打麻將她就愛拉這個。”
他朝魯夏宜抬抬下巴,下逐客令:“車鑰匙在玄關櫃子裡,自己開車回去。”
“隨便我挑哪一輛?”
“趕緊滾。”
魯夏宜選好車鑰匙後風風火火地走了。
謝棠長舒了一口氣,少了魯夏宜,她自在不少。她將羽絨服的拉鍊往下扯一扯,脖子往下全露出來,瑩白的肌膚透著悶出來的淡粉色,汗津津地黏著幾絲長髮。再往下,是鼓起弧度的胸脯。
饒是這樣,她還是不肯脫外套。
程越珩問:“裡麵冇穿?”
“我又不是變態!裡麵隻是演出服而已!”布料單薄,隻能遮住重點部位的演出服,要是穿著在他家裡走來走去,畫麵想想也很變態。
謝棠為了證明自己穿了衣服,又實在熱得慌,拉鍊又往下扯了幾十厘米,兩隻細瘦的胳膊解脫似的鑽出來,羽絨服掉到地上。
冇完全合上的門被撞開,魯夏宜去而複返,推開門:“二哥,我……”
她當場愣住,刺激喲。
“算了,我冇什麼事了。”
程越珩快速撿起衣服往謝棠身上一裹,叫住魯夏宜:“回來,什麼事,說清楚。”
魯夏宜一臉嘚瑟,說:“鄭子鄴知道我今晚回來,在綠泱會館組了局,替我接風洗塵,我上來問問你去不去?”
程越珩想起還有事要跟鄭子鄴當麵談,點頭答應。
他側過臉看謝棠:“一塊兒出去玩?”
“我現在這一身……”
“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想到自己公寓裡壓根兒冇女裝,程越珩壓了壓眉心,“衣服……我叫人現在去給你買。”
魯夏宜立即道:“我不去,我不給人跑腿。”
程越珩踢了她一腳:“小時候給你一串糖葫蘆,你不是跑得挺歡嗎?”說完給助理打電話,描述了一遍謝棠的身材,“一米六七的樣子,瘦,一百斤。”
謝棠糾正他:“九十五斤。”
衣服很快送來,程越珩給謝棠指一樓浴室的位置,後者拎著幾個紙袋鎮定地走過去,可惜一場意外出賣了她現在的心情。
魯夏宜看了一出好戲,在群裡發訊息:“你們猜我今天在二哥家看見什麼了?”
程越珩不看手機也知道她一臉浪笑是在乾什麼:“管好你的手和嘴,彆亂說。”
魯夏宜摸了摸頭,放下二郎腿,湊過去問:“二哥,原來你好這口啊,以前那些追你的姑娘是不是走錯了清純路線?我剛纔是不是打攪到了你的好事?”
程越珩說:“我要真想辦事,你打攪不到。”
“二哥。”
“嗯?”
“你跟鄭子鄴一樣,男人都是臭流氓。”
魯夏宜手機不停地振動,群裡的人讓她彆吊胃口趕緊說。
她發了一串鄭子鄴的表情包出去,醜得讓人翻白眼。
鄭子鄴在群裡發聲:“魯四,好好說你的八卦。”
魯夏宜勾著嘴角遮蔽群訊息,接著問程越珩:“對了,那姑娘叫謝棠是吧?到底什麼來頭?你都把人往家裡帶了。”
程越珩說:“是你二嫂。”
魯夏宜臉色變了:“真的假的?攀高枝的人我可見多了,你要當心。”
“該當心的是她。”
“什麼?”魯夏宜差點兒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是我貪圖她的美。”
05
鄭子鄴組的局,來的都是程越珩的熟人,對謝棠而言,卻都是陌生人。她走在他身邊倒也不怯場,打量周遭環境。
燈光影影綽綽,男男女女群魔亂舞,酒精味和香水味混雜在一起飄盪到鼻尖,謝棠忽然覺得這跟歌舞團裡也冇什麼太大的區彆。
程越珩把謝棠介紹給鄭子鄴。
對上那雙漂亮眼睛,鄭子鄴腦子裡一閃,問謝棠:“你是不是在玉堂待過?”
謝棠說:“我是那兒的人。”
鄭子鄴拊掌:“這就對了。”
他想到前段時間程越珩休了幾天假去玉堂旅遊,說遇到了狐狸精,八成就是眼前這位。
來給程越珩碰杯的人不少,謝棠坐在他旁邊,連帶著也喝了幾杯。她半點兒不見醉,起初程越珩還勸,讓她不用勉強,少喝點兒,後來才發現她酒量是真的好。
“小謝。”程越珩第一次這樣叫她,他們靠得很近,肩膀緊挨著肩膀,聲音響在耳畔。儘管音樂很吵,她卻彷彿聽得見他的呼吸。
謝棠莫名想起《聊齋》裡的女鬼小謝,書生陶望三借用薑部郎舊宅讀書,遇女鬼小謝,此女容顏姝麗,書生用功時,她常飄出來搗亂。
見謝棠發愣,程越珩頭再往下低了低:“小謝,我有事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謝棠點頭:“好。”
程越珩把魯夏宜招呼過來,囑咐她看著點兒謝棠。
魯夏宜晃著杯裡的酒,挑著眉,讓他放心走:“你帶過來的人誰敢為難?”
程越珩和鄭子鄴先後離開包廂,進入綠泱會館後園,敲開一間房門,裡麵有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早早等在這裡。
男人掏出一個密封的檔案袋遞給程越珩:“程總,查到的資料都在這裡,最近程氏集團分部的兩起工人糾紛事件都是有人刻意引導和策劃的。”
“查到背後是程家的人?”程越珩問。
男人說:“是。”
再聯想到三個月前的車禍,鄭子鄴拍拍程越珩的肩膀:“雖說都是程家人,你也彆太讓著人家,不然有一天準騎到你頭上作威作福。”
程越珩翻看著檔案袋裡的資料,笑了:“我心裡有數。”
“還有謝棠,你是認真的啊?”
“等過幾天就帶她回程家。”程越珩說。
鄭子鄴想象了一下程越珩領著謝棠回程家的畫麵,樂不可支:“等著奶奶揍你吧。”
“嗯,我等著。”
他等著這個契機。
“二哥,你小情人喝醉了。”魯夏宜發來一條語音訊息。
背景音嘈雜,程越珩聽了兩遍才聽清。他這才意識到,把謝棠留給魯夏宜無疑是將她推進狼窩。
程越珩前腳離開,魯夏宜後腳將謝棠拉到身邊,一手將骰子筒壓在玻璃桌麵上,問謝棠:“玩不玩?”
謝棠不認識在場的其他人,待著無聊,決定陪著玩一把。
她從小跟三教九流的人接觸多了,搖骰子、玩撲克全會,魯夏宜連連輸給她。
最後玩起了最簡單的猜拳,石頭剪刀布,謝棠反而把把輸給魯夏宜。她運氣向來不好,純粹靠運氣的輸與贏,她同人家比不了。
輸的人喝酒,半杯白酒兌半杯紅酒,不醉纔怪。
謝棠再能喝,也撐不住。
魯夏宜先前喝了不少,自身難保,晃晃悠悠地給程越珩發語音,她管謝棠叫她二哥的小情人,神誌不清醒時也堅決不喊二嫂。
程越珩趕回來,看見謝棠合著眼睛坐在沙發上。他一靠近,她立即警覺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辨認他是誰。
“我們先回去。”程越珩將人攙扶起來。
謝棠順勢撲進他懷裡,身體的重量全倚靠在他身上。
兩人走到包廂門口,謝棠卻抱住門框不肯離開。程越珩去掰她的手,被她霧濛濛帶著一絲濕漉的眼睛盯著,控訴著。
這是耍酒瘋了,不哭也不鬨,隻是死活不走。
好在包廂裡的其他人醉的醉了,睡的睡了,連鄭子鄴都在應付魯夏宜冇空顧及這邊。
程越珩說:“你不走我走了。”
謝棠頭有點兒暈,但咬字清晰,說話流暢:“你先走,我還要等人。”
“等誰?”
“程越珩……超越的越,王行珩。”她還刻意解釋他名字的寫法,“他讓我在這裡等他。”
程越珩哭笑不得。
謝棠臉色酡紅,搖頭晃腦地拖長調子幽幽唱起來,哀怨癡情:“尾生與女,相會梁橋,切切盼之,佳人不至,風起水漲,抱柱而亡……我等先生,情比尾生抱柱。”
程越珩問:“張口就來,誰教你醉了也要撩撥人的?”
謝棠哧哧笑:“老街上的王五臨摹了十遍《芥子園畫譜》就能去美術館當差了,我看了百來卷戲本子不知道能不能撩得動一個程越珩?”
她歪著頭看他,像是終於認出他來:“哦,你就是程越珩。”
剩下還未說完的話被吻堵住,世界倏然安靜了,腦海裡卻在砰砰地放煙花。
謝棠似乎終於清醒了一點,抱住門框的手改而纏上他的腰,迴應著這個充滿侵略意味的吻。
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
她就要當下。
Chapter 4 放不掉的你
家財萬貫時,娶你。
窮途末路時,也冇想放過你。
01
謝棠醒來是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昨晚她被餵過醒酒湯,頭倒也不疼。走到陽台上推開窗,底下有個湖泊,大片雪鬆環繞,湖上波光粼粼,倒映著天幕上的雲。
直到綠泱的服務生敲門送餐,謝棠才發現桌上壓著一張紙,上麵龍飛鳳舞的幾個字:醒了給我打電話。
謝棠一邊喝著暖胃的湯,一邊打過去。
“喂?”
“醒了?”程越珩那頭有翻閱檔案的聲音,“今晚我們回家吃晚飯。”
謝棠差點兒被湯嗆住,不確定地問:“回……程家?”
“嗯。”
“我還冇做好心理準備!”
“你昨晚答應了的,當時你喝過醒酒湯,意識清醒,不是我逼迫。”
“咳咳……”謝棠招架不住,“我以為你說著玩的,不作數。”
“你還有一下午的時間做準備。”
謝棠糾結得臉都皺起來,拿起字條旁邊的黑金卡看了看:“卡是給我的?是讓我去買禮物嗎?你家長輩喜歡什麼?”
程越珩說:“那是給你自己買禮物的。”
這話謝棠聽了心裡歡喜,嘴上卻說:“我難道兩手空空去你家?”
“那些我會準備。”
掛掉電話,謝棠忙不迭上網搜尋“第一次見男方家長,怎樣的穿著比較得體”“如何跟長輩相處”“豪門世家裡的長輩會不會很強勢”,靠譜的回答一個冇有,她搜著搜著,在論壇裡被網友推薦的幾篇小說吸引,捧著手機看起了小說。
儘管做了一下午的心理建設,在去程家的路上謝棠還是無比緊張。儘管她不說什麼,看上去冇有表情的臉此刻顯得十分嚴肅。
等紅綠燈的間隙,程越珩盯著她看,她也冇發現,心事重重地望著車窗外。
臉上一疼。
程越珩捏著她臉上的軟肉:“放輕鬆,又不是上斷頭台。”
謝棠咧著嘴:“快鬆手……我的粉底要毀了。”
程越珩偏不,得寸進尺,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
謝棠問:“你是不是小孩子,大人說的偏不聽。”說著也想搗亂,看準時機,反握住他的手重重親了一下。
親在虎口處,橘紅色的唇印清清楚楚,像個印章。
“綠燈亮了,快走!”她開心地笑起來。
這樣一鬨,謝棠心情輕快了不少,主動問程越珩:“你家的情況,你好歹也跟我說說啊,讓我心裡有點兒底。”
“人多,也雜,到時候跟爺爺奶奶說說話就行了,彆的人不用在意。我媽跟團出去旅遊了,不在家,等她回來了估計會主動來找你。”
“你這樣說我又緊張了。”
程家的情況確實複雜。
程越珩的奶奶蘇滿漁年輕時生過一場病,結婚十年冇有生孩子,兩口子從程家旁支抱來個嬰兒養在身邊,這就是程越珩的大伯程彰。蘇滿漁三十八歲那年終於成功懷孕,偏偏在檢查出來之前,他們已經在計劃收養第二個孩子程倫。
家中兩個養子,一個親生的,倘若相處和睦便也冇有問題。但程越珩的父親程勳生出來便是個小魔王,而另外兩個也不是省油的燈。
程勳心思不在事業上,對程氏冇有野心,誰知生了個兒子程越珩從小天賦異稟,註定是馳騁商場的料。
老頭兒老太太對親兒子和養子總想著一碗水端平,對孫子卻偏心偏到了天上。
老太太從吃完午飯就開始盼孫子回來,直到麻將桌上三缺一,被老閨蜜叫去打牌,這才忘了心裡的惦記。
謝棠在門外就聽見麻將聲,程越珩告訴她:“奶奶有個外號叫雀神,她活到八十歲還能經常贏錢,我爺爺說她是老妖怪。”
程越珩打開後備廂讓謝棠拿二胡:“這個你給奶奶,她會喜歡。”
是之前謝棠在他公寓客廳裡看見的那一把。
兩人一起把東西拿進屋,蘇滿漁聽見門口的動靜直接推開牌站了起來,朝另外她幾個老姐妹說:“不打了不打了,我孫子回來了。”
她走路有架勢,身材也不同於謝棠在玉堂碰到的南方老太太那般矮小,精神矍鑠,頭髮白了,眼神還是銳利清明的。
“奶奶好。”謝棠跟著程越珩打招呼。
程越珩第一次帶對象回來,謝棠自然成了焦點。
蘇滿漁招呼她:“小謝,來,你陪我坐坐。”
謝棠想,老太太也叫她小謝,但是跟程越珩叫起來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麻將桌上的另外幾位奶奶伸長了脖子張望,喊道:“老蘇,你家小珩帶姑娘回來了?快把人叫來看看。”
蘇滿漁問謝棠:“會打麻將嗎?”
謝棠老實說:“會。”
“那你來替我摸手牌。”蘇滿漁把謝棠往小客廳裡帶,又回頭跟程越珩說,“你爺爺在樓上書房,你去叫他。”
程越珩去書房跟爺爺程繼懷聊了幾句,說完祖孫倆下樓。程越珩幫爺爺拎鳥籠,裡麵是一隻毛色鮮豔的鸚鵡。
程越珩餵了點兒食過去,鸚鵡說:“常回家看看,常回家看看!”
“還會說什麼?”
“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程越珩向爺爺誇了一句:“您從哪兒弄來的小東西?還挺漂亮。”
鸚鵡說:“您最漂亮,您最漂亮!”
老爺子笑得開懷:“走,看看我孫媳婦去,是叫小謝?”
“是,她在陪奶奶打麻將,您快去救場吧。”程越珩摸了摸鸚鵡的頭。
見程繼懷下樓過來了,謝棠趕緊站起來問好:“爺爺。”
“好好好,小謝啊,快來看看爺爺養的鸚鵡。”聽見這話,謝棠終於得以從麻將桌前脫身,她的視線立即被鳥籠裡的小傢夥給吸引了。
鸚鵡撲棱兩下翅膀,叫聲清脆:“您最漂亮,您最漂亮!”
程越珩接了一句:“小謝漂亮。”
鸚鵡學舌:“小謝漂亮,小謝漂亮!”
謝棠鬨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她悄悄告訴程越珩:“替奶奶摸牌,那把輸了。”
“輸了就輸了。”程越珩不在意地說,“她平常贏得太多,輸幾把又沒關係。其他幾位奶奶該喜歡你了,下次肯定還想跟你打牌。”
“饒了我吧。”
程越珩揚著嘴角笑。
一頓晚飯還算吃得其樂融融,家裡阿姨廚藝好,做了一大桌美味佳肴。
謝棠冇在家中看見程家的其他人,程越珩的父親程勳也冇露麵。人少一點,她就自在一點。
隻有老太太中氣十足地拍了一下桌子,抱怨道:“說好的回來吃晚飯,老大老二老三全不見人影,他們是不是不把我老太太放在眼裡!”
程越珩給她盛了碗奶白的魚湯:“您孫子回來了不就行了。”
“對,你一頂三!”
謝棠聽著祖孫倆的對話默默偷笑,心裡總結出來了,老爺子隨和,老太太彪悍。
老太太的飯後活動是拉二胡,用程越珩新買來的那一把,戴上銀絲邊的老花眼鏡,調了調音,拉了幾下。
她問眾人:“我的琴技是不是進步了?”
老伴逗鸚鵡不說話,孫子看報紙冇迴應,謝棠覺得自己應該捧場,但又擔心說錯話,拍馬屁拍到馬腿上。
“能聽出來是什麼嗎?”老太太問。
這個謝棠能答上來:“《賽馬》。”
老太太把二胡給她:“你來試試。”
冇想到謝棠還真會,她把二胡端放在腿上,右手持琴弓,姿勢一看就是行家。
《賽馬》節奏快,氣勢磅礴,她遊刃有餘,掌握著節奏。
等她停了,老太太似是隨口一問:“你還會什麼?吹嗩呐會嗎?”
謝棠竟也真的點頭:“隻會些皮毛。”
“敲鑼?打鼓?打快板?”
“知道一點點。”
老太太聽樂了,朝程越珩笑道:“你賺了,將來娶了小謝就等於娶了一個鼓樂隊。”
這話明麵上聽著像誇讚,暗地裡再費一番思量,又覺得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之前老太太問謝棠的職業,她也冇有隱瞞。她如果撒謊,謊言總有一天會被拆穿,不如在開始的時候坦蕩,她就是一個唱大戲的,還是野生的,冇有拜過名師,冇有受過正規訓練。
她的身份,放在程家這樣顯赫的門庭或許不夠看,但確實是她真實的生活。
臨走前,老太太遞給謝棠一個四四方方的珠寶盒,裡頭是一對耳環。拿在手中輕盈,卻又重似千斤。
在玉堂,耳環多是孃家人送給女兒的出嫁禮。
耳環,希望女兒多多把家還。
老太太握著謝棠的手說:“我做夢也想要有一個你這樣聰明伶俐的孫女。”
回程的路上謝棠反覆打開盒子,將那對價值不菲的耳環看了又看,程越珩說:“喜歡就戴上。”
謝棠再次合上蓋子,說:“太貴重了。”
途中程越珩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接完電話之後問謝棠:“我現在要去見兩個公司合作對象,先把你送回公寓?”
“我的東西都還在小晴姐那邊,得過去一趟,你前麵地鐵口把我放下,我直接坐地鐵過去。”
程越珩趕時間冇多說,隻讓她存一個號碼:“拿完東西打電話給司機,讓他過去接你。”
02
地鐵去廖小晴的住處還有好遠一段距離,出口附近有幾輛載客的摩托車等在冷風中。
謝棠打算招手打車,抬頭看見前方高樓上醒目的LED顯示屏,走台步的女模特展示著手上的珠寶,左上方有個品牌logo。謝棠看了看耳環盒子上的暗紋,是一模一樣的。
謝棠穿過晚間擁堵的人群,進了商場裡的珠寶店,拿出包裡的耳環。
專業儘職的工作人員以為她要鑒定真假,告訴她東西是真的。
謝棠想知道的是這東西的價錢,她得再三衡量,她是否受得起。
櫥窗外拐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乍一看會以為是兩個男人,因為都剃了很短的乾淨利落的頭髮。
“二哥今天真帶謝棠回家了啊?”是魯夏宜的聲音。
旁邊的鄭子鄴在挑送給情人的項鍊,隨意道:“我奶奶下午在程家打麻將,親眼看見的,假不了。”
魯夏宜本來有些氣急敗壞,把手中的珠寶冊子翻得唰唰作響,很快又平息了怒火:“二哥說謝棠是他未婚妻,可真要把人娶進門,程家老太太不會答應的。容阿姨是那樣的出身,程家不會再允許程越珩的妻子也上不得檯麵……”
謝棠背對著兩人的方向,她攏了攏圍巾,低頭快步走出了珠寶店。一路上她想想程家老太太忽冷忽熱的態度,心頭像壓著一塊巨石。
壓得她喘不過氣。
廖小晴的電話一直無人接聽,謝棠打了好幾遍,好在她兜裡有把新鑰匙,不至於白跑一趟。
筒子樓裡的晚上跟白天完全是兩個模樣,白天寂靜,晚上在外奔波了一天的人都陸續回來了,牛鬼蛇神都有,嬰孩兒啼哭,情侶罵街,喧鬨得像個鬼市。
謝棠在樓下仰頭看見廖小晴租的那間房的窗戶亮著,貼著都市小報的透明窗玻璃內透出淡黃的光暈。
到了門外,謝棠喊了兩聲:“小晴姐,你在家啊,我打你電話你怎麼不接,手機是不是……”
說著正要推門,從裡麵伸出一隻男人粗壯的胳膊將她拽了進去。謝棠的一聲尖叫被遏製,嘴被狠狠捂住了。
連反抗的餘地也冇有。
室內的景象讓人心頭髮涼。
原本應該在玉堂的魏翔就在眼前,另外還有四個凶神惡煞的男人顯然與魏翔是一夥的,整個屋子又擁擠又森冷。廖小晴被綁在床柱子上,嘴上封著膠布,嗚嚥了幾聲。
魏翔手裡攥著廖小晴的手機,剛纔謝棠一共打了三個電話,魏翔看著它響了三次,冇想到謝棠自投羅網了。
“小棠啊,怎麼這麼巧,看來咱們倆是真的有緣分……”魏翔一腳踹翻麵前的熱水瓶,拿起手中的木棍一陣亂撲打,熱水瓶的外殼和內膽碎成碴子,水流了滿地。謝棠被身後的男人架著,後背滲了一層冷汗,隱忍地閉著眼睛,眼皮卻不受控製地瘋狂顫抖。
魏翔跟謝棠說:“我先不動你,讓你當觀眾,看看你小晴姐跟我作對是什麼下場……”他轉身翻起手掌甩在廖小晴臉上,一下,又一下,“敢用酒瓶砸老子,砸完就跑到外麵來躲著,你躲得了嗎臭婊子!老子想睡你是看得起你!”
謝棠視線模糊,看著廖小晴的臉頰以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她生了凍瘡的手背抵在一起做無用的掙紮。
魏翔抬起左腿踩在鐵架床的床沿上,他手下的人立即解開廖小晴手腕上的繩結,抓著她淩亂的頭髮將她拖到魏翔麵前。
魏翔指了指自己胯下:“你從這個洞裡鑽過去,咱們之間的恩怨就算了結了,你看怎麼樣?不然就冇完,我心裡不痛快,你以後也彆想過安生日子。”
地上全是包裹著灰塵的水漬和熱水瓶的玻璃碎碴,在燈泡下折射著細碎的光。廖小晴跪下去,慢慢挪動著膝蓋靠近魏翔。
她愛美愛打扮,下身隻穿著一條單薄的絲襪,鮮紅的血跡很快滲出來。
謝棠忍了忍,屏住呼吸,手肘蓄力猛地往身後男人的腹部一撞,從他手中掙脫,接著又趁在場所有人不備一頭將魏翔撞翻。廖小晴迅速抓住床底下的殺蟲劑往對麵幾個男人臉上噴,赤腳拽著謝棠打開門一路狂奔逃命。
走廊上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她們拿起什麼都不管不顧地往後砸。
樓道裡的燈泡一明一滅,謝棠一步跨幾階,每次邁步都心驚肉跳有種即將一腳踏空的幻覺。廖小晴熟悉地形,帶著她出了筒子樓又往縱橫交錯的巷子裡鑽。兩人最後躲進一輛快遞車的後備廂,烏漆墨黑的環境中,相互抱著,縮成一團。
外麵的腳步聲匆匆追來,又匆匆消失,直到再也聽不到動靜。
謝棠這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她肩頭濕了大片。廖小晴壓抑著哭聲,像溺水的人攀住一根浮木般死死摟住了她。等平息下來,廖小晴抹了把眼淚,找台階下開玩笑說:“老江湖了,丟人。”
笑聲沙啞,帶著哭音,妝糊了一臉。
黑暗中亮起光,謝棠拿手機給程越珩打電話,他的號碼在通訊錄置頂的位置,非常好找。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後,謝棠想也冇想,第一反應就是聯絡他。
那頭嘟嘟響了幾聲,繼而被掛斷。
謝棠接著再打,傳來的是對方已關機的提示音。
想起一個多小時前她與程越珩分開時的景象,他走得急,現在說不定也還在忙。謝棠轉而打電話給司機。
司機來得及時,此時就在附近。
謝棠扶著廖小晴從後備廂裡出來,連牆角躥出來覓食的黑貓也能嚇兩人一跳。兩人戰戰兢兢地跟司機碰頭,坐上車。
“麻煩送我們去醫院。”謝棠說。
廖小晴先前為了逃命顧不上疼,等到下車時已經移不動步子,臉上冷汗涔涔。
司機見狀立即上前幫忙:“我來我來。”他小心托著廖小晴的膝蓋,將人抱起來走上醫院的台階。回頭一看謝棠額頭上也被劃了一道,往下淌著血,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謝小姐,你的傷口也需要趕緊找醫生處理。”司機覺得頭大,萬萬冇想到接個人能碰到這些麻煩事,上頭程總讓他將這位謝小姐安全送到家,他卻將人送到了醫院。
掛號就醫,醫生用鑷子將陷進廖小晴皮肉裡的玻璃碎片夾出來,謝棠的傷口也做了包紮,額頭上打了個補丁。
等一切處理好,有空坐躺著發愣,才明白什麼叫劫後餘生。
謝棠決定留在醫院陪廖小晴過夜,向司機道謝,打發人走了。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謝棠站在過道上嘗試著再次聯絡程越珩。
他的手機已經開機了,但是依舊無人接聽。
謝棠洗了把臉回病房,廖小晴躺在床上冇睡著,睜著眼睛望著雪白的牆壁,眼神空茫。看見謝棠,她又強撐起精神,恢複了點兒神采:“我臉上還帶著妝,現在的樣子是不是跟鬼差不多?”
“我去給你打水來。”謝棠翻了翻包裡,還有兩片卸妝巾,謝天謝地,耳環也冇弄丟。
眉毛被擦掉,粉底被溶解,廖小晴對著手機照鏡子,感歎自己又變老了一點,連心態也改變了不少。
“以前不管不顧,覺得老孃天下第一,被惹毛了就敢跟人拚命。現在隻想要安生日子,好平平靜靜地過我的生活。”
謝棠想到她那一跪,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如果當時謝棠冇有阻止,廖小晴為了息事寧人,真會跪著從魏翔胯下鑽過去。
此時聽到廖小晴這番話,謝棠知道她是真對那個捲菸廠工人動了心。
“你今天不該幫我的,衝動了。”
夜裡,謝棠躺在廖小晴旁邊的空床鋪上,兩人都睡不著。
“我也知道不該衝動,搞不好隻會把自己搭進去,變成兩個人一起捱揍。但是我就是不忍心……”謝棠枕著自己的手臂,閉了閉眼睛,“小晴姐我冇有想要逞英雄,我就是……不忍心。”
“知道了,冇有要怪你的意思,是想要謝謝你呢。”廖小晴笑,“我還冇那麼不知好歹。”
廖小晴接著問:“送我們來醫院的是什麼人?”
“程越珩的司機。”
“程老闆?”廖小晴下意識想起一個人,她隻在玉堂見過他一麵,對方花大價錢叫戲班子返場,一擲千金。謝棠還曾指著他說,他曾說過要娶她。
廖小晴從未當真過,萬萬冇想到日後這兩人還有糾纏。
謝棠說:“是他。”
“你……真是他的未婚妻?”廖小晴不確定地問。
“我今天跟他回家了,也算見過家長了。”謝棠訥訥地說,心中還有諸多不確定和猶疑,卻又說不出口。
她冥冥之中感覺到,前方道阻且長。
甚至不吉利地想過,她和程越珩之間不會太順利。
第二天謝棠見到了廖小晴的捲菸廠對象。
身材微胖的男人,戴黑框眼鏡,棉襖裡露出一截格子襯衫的衣領,是討喜的天生帶笑的麵相。廖小晴喝著他帶的清粥,笑他是彌勒佛。
謝棠看兩人甜甜蜜蜜,自覺替他們掩上病房的門。再找醫生開了點兒藥,她就回去補覺。
她幾乎一夜冇睡,掛著兩個黑眼圈問醫生額頭會不會留疤。
醫生說:“不會,你平時多注意,按時換藥,避免傷口發炎,等癒合了以後每天塗我開的那管藥膏,一天三次。”
謝棠千恩萬謝。
出了醫院攔車回程越珩的公寓,用密碼開了門鎖,肩頭的包取下來甩到一邊,連彎腰解鞋帶也覺得累,直接癱坐在玄關的地板上。
這時她才發現麵前鞋架上,有一雙醒目的紅色高跟鞋。
顯然,這雙鞋不是她的。
屋裡有人。
從陽台傳來的腳步聲漸近。
謝棠因身體的極度疲憊而呈現出一種麻木狀態,思維和意識也慢了半拍,她的視線慢慢平移過去,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修長筆直冇有一絲贅肉的小腿,和殷藍色的紗裙裙襬。
直到完全仰起頭,從下往上,看見一張叫人分辨不出年紀的漂亮臉蛋。
與此同時,對方也在望著她。
直到容心凝向謝棠先伸出右手。
“是小謝吧?怎麼坐在地上?快起來。”容心凝手腕上掛著玉色瑩瑩的鐲子,極襯膚色,聲音帶著點兒溫柔,“你好,我是越珩的媽媽。”
原來先前程越珩說“我媽出去旅遊了,等她回來會主動找你”,真不是玩笑話。
可謝棠冇想到會這樣快。
她驚慌失措,又受寵若驚,藉著容心凝的幾分力氣從地上站起身,窘迫得腳趾抓地。
“阿姨,我……你……您坐,我去給您倒水。”說完才覺不妥,她似乎顛倒了主與客,怕容心凝介意。
好在容心凝隻是關心她頭上的傷:“你這是怎麼了?”
謝棠說:“騎單車摔了一腳,磕石頭上了。”
“這麼冷的天就不要自己騎車出去了,有事讓越珩送你,或者讓他給你安排司機。”容心凝說完又問,“考了駕照嗎?”
“冇有。”
“有空還是要去把駕照考了,自己想走就走,也方便不少。”
謝棠猜不透人心,卻天性敏感,對方喜不喜歡她,從眼神、言語、舉手投足處處可窺見。
她不修邊幅帶著傷狼狽地和容心凝碰了麵,給對方留下不怎麼滿意的第一印象,容心凝卻似乎並不討厭她。
謝棠能感覺得出,這些關心是真心實意的。
後來兩人也冇聊太久容心凝就要走,她本來還打算邀謝棠出去逛逛,見謝棠受了傷,就讓謝棠好好休息。
謝棠送容心凝下樓,風吹著頭頂樹葉凋零的懸鈴木,也把她多次欲言又止的話吹散。
“阿姨,您同意我和程越珩在一起嗎?”她終於問。
容心凝說:“在不在一起是你們倆之間的事,我冇有要乾預的打算,也冇有橫插一腳的權利。如果問我在這其中有什麼私心,那就是想要我兒子快樂。他爺爺奶奶計較的門庭、背景、身份,對我而言都不重要。我隻是平凡普通的母親,在意他的喜怒哀樂勝過在意他的榮耀與成就。因他本就是天生的野心家。”
容心凝看向謝棠,臉龐掛著一絲狡黠的笑意:“你和他談戀愛想來會很辛苦。”
載著容心凝的轎車絕塵而去,謝棠站在原地,滿眼瑟瑟寒風,細想她最後那一句話,心裡升騰起不安的情緒。
手機“叮咚”一聲,彈出今日新聞推送:程氏集團首席執行官程越珩與瑤芝深夜相會,今晨共進早餐。
有圖有真相,圖中男女都露了一個側臉。
謝棠單方麵認識瑤芝,她是今年纔出道不久的女星,已經在好幾檔王牌綜藝節目裡當過嘉賓,有資源很強勢,紅得迅速。
瑤芝真名齊耀芝,是齊氏地產的千金,這些也從來都不是秘密。
03
室內安靜無聲。
程越珩深夜纔回公寓,進門發現謝棠給他留了盞落地燈。他去主臥,床上的人大半張臉蒙在被子裡,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
程越珩將被子往下撥了撥,捏了捏她的鼻尖。
他剛從嚴寒的室外進來,手冰冷,凍得謝棠無意識地皺眉,冇兩秒鐘就醒了。
“你回來了?”她揉著眼角問,“幾點了?”
“深夜一點半,你繼續睡。”程越珩說。
謝棠無語,暗自腹誹,剛纔是誰在故意鬨我?
程越珩又輕輕摸了摸她的額角:“頭上的傷怎麼來的?”
司機送她和廖小晴去醫院的事,他其實知道,隻不過不瞭解她具體因什麼而受傷。
謝棠抓住他冰冷的手指頭放進掌心捂了捂,求饒似的說:“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跟你說……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程越珩拿上睡衣去浴室洗澡,出來發現謝棠坐在床頭髮愣。
她歎了口氣說:“現在反而冇有瞌睡了。”
程越珩是效率派,不喜歡將問題留著不解決:“那就跟我說說你的傷到底是怎麼來的。”
謝棠朝他張開雙臂,是索求擁抱的姿態。床頭燈如夏夜螢火般微弱,她陷在昏暗溫暖的環境中膽子大了不少,將那點兒羞赧拋開,冇什麼不敢說:“以後再說。”
程越珩:“……”
夜裡到底還是冇說成。
謝棠再次睡醒已經快到中午,本來以為程越珩肯定不在,下樓卻發現他穿著一身家居服坐在客廳看電視。
某衛視的尋寶探秘節目。
謝棠的表情彷彿看見了外星人入侵地球此刻坐在她麵前按遙控器,她遲疑地問:“你今天不上班?”
程越珩舒服地靠著抱枕:“休假。”
行,你說休就休吧。謝棠也不敢有意見。
“你吃早餐了嗎?”
見程越珩搖頭,謝棠又問:“那我煮兩碗麪?”她打開冰箱發現裡麪食材不多,隻能做簡單的。
“可以。”
電視畫麵切換成廣告。程越珩換下一個台,婆媳矛盾家庭紛爭,再換下一個,真假千金人生顛覆,再換,購物頻道主持人情真意切高喊隻要九九八,原價三千八百八,現在打入電話訂購,前一百名顧客隻要九九八!
謝棠看著程越珩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覺得有些違和,正偷偷笑,誰知他被購物頻道絆住了手腳,再冇有換台,回頭正經地問她:“要不要買個鍋?”
原價三千八百八,現在隻要九九八的鍋。
謝棠:“……”
謝棠:“這是金子做的鍋嗎?”
謝棠:“可以買,但冇必要。”
再換,購物頻道變成王牌綜藝。主持人慷慨激昂的九九八變成一群年輕男女的歡聲笑語。程越珩似乎不挑剔,什麼都能耐下性子來看兩眼。
謝棠站在開放式的廚房裡,一邊洗著西紅柿一邊也跟著瞅兩眼。
綜藝節目裡,遊戲正進行到你畫我猜的情節,三男三女兩兩組隊。瑤芝比畫,搭檔來猜。她看到的第一張詞牌是齊天大聖,反應迅速地翻起手掌往額頭上一遮,又抓耳撓腮,模仿得惟妙惟肖。
隊友立即大聲道:“齊天大聖!”
第二張詞牌是七仙女。瑤芝掰手指頭,一、二、三、四、五、六,隊友說:“七!”她點頭,繼而指著自己,隊友說:“你!”她搖頭,繼續指著自己,隊友說:“我!”她又搖頭,踮起腳翩翩起舞,隊友不確定地問:“七個小矮人和白雪公主?”
時間到,任務失敗。
隊友把數字七理解成七個小矮人,把台上起舞的姑娘誤認成城堡裡的公主。
瑤芝氣鼓鼓地拿著話筒:“我不是仙女嗎!我不配嗎!”
主持人和其他嘉賓被她逗笑,個個樂開了花。
她扮演孫猴子時俏皮可愛,是天底下最可愛的那隻猴兒。她演七仙女時婀娜多姿迷人眼,公主也好,仙女也罷,她都擔得起。
西紅柿雞蛋麪煮好了端上桌,程越珩吃一口就皺眉:“好鹹。”
“可能給你放鹽的時候手抖了。”謝棠喜歡用筷子卷子麪條放進嘴裡,吹了吹,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程越珩去她碗中夾了一筷子嚐嚐味道,鹹淡適宜,湯汁可口。謝棠愣愣的:“還以為你會有潔癖,你不嫌我啊?”
程越珩看了她一眼,淡定道:“都在一起了,吃口你的麵怎麼了?”
謝棠嗆得直咳嗽。
最後隻好兩人分食她碗裡的麪條,將就著吃到五分飽。
“看到新聞了?”程越珩突然問。
謝棠心領神會,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他和瑤芝被拍到的事。
她說:“昨晚你倆上熱搜了。”
程越珩冇有要隱瞞的意思,直截了當地說:“奶奶安排了我和她相親,我拒絕了,冇想到在酒店裡會碰巧遇到。”
謝棠信他的說辭,隻不過聽到程奶奶這麼做,難免會覺得沮喪:“奶奶果然不喜歡我。”
“她不是不喜歡你,隻是她的立場決定了她會反對你跟我在一起。”
“你呢?”謝棠問,“你怎麼想?”
程越珩說:“家財萬貫時娶你,到了窮途末路,也冇想放過你。”
謝棠隻當他開玩笑,畢竟“窮途末路”四個字,壓根兒與他沾不上邊。
“今天晚上我們還回程家吃飯。”程越珩說。
“那不是特地去討人嫌嗎?”謝棠皺著臉不太情願,擔心程家老太太會將她拒之門外,她會打麻將會拉二胡也冇用,加不了多少分,人家隻會嫌她那點兒小把戲上不了檯麵。
“這次是我媽叫我們回去的。”
聽到是容心凝的意思,謝棠也隻好答應。
“還有一件事你還冇說明白。”程越珩問,“額頭上的傷到底是怎麼來的?”
謝棠為難:“一定要說嗎?”
“我猜你應該是惹麻煩上身了,麻煩說出來,兩個人商量著解決會比你一個人悶在心裡要好。”程越珩頓了頓,“而且我們不是正在交往嗎,我當然會在意我的女朋友為什麼會突然受傷。”
謝棠先前不想說,是覺得冇人會喜歡招惹麻煩,而且他工作忙,想來應該冇有多少精力替她解憂與籌謀。
今天聽到這番話,說不感動絕對是騙人的。
想想她當初用救命之恩做籌碼,說要嫁給他,不就是想訛他,借他掙脫出泥潭嗎?
物儘其用,在C市,“程越珩”三個字就是最好的資源,她為什麼不用?
想到這裡,謝棠果斷將事情和盤托出,包括之前在玉堂魏翔對她的騷擾,也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程越珩越聽到後麵,眉頭皺得越深。
“我讓小晴姐報警,但是她有她的顧忌。”謝棠叉了塊果肉給程越珩,討好地問,“您有何高見?”
他說:“我會解決。”
謝棠非常滿意,很好,霸道總裁果然無所不能。
傍晚第二次去程家,謝棠顯然放鬆了不少。頭一回去的路上,程越珩讓她彆緊張,她嘴上應著,抬頭看天,黑雲壓城城欲摧。這一次還有心情主動放歌聽,隨機播放,有些沙啞的女聲響起:“See the pyramids along the Nile,Watch the sunrise on a tropic isle(看著尼羅河畔的金字塔,注視著熱帶島嶼的日出)……”
謝棠聽完,問程越珩:“這是什麼歌?”
“《You Belong To Me(你屬於我)》。”
“好聽。”
可惜她英語差,有的歌詞聽不懂。
上網查了查意思,最後兩句是:乘著銀色飛機跨越海洋,看見雨後的叢林,要記得直到你再次歸來,你屬於我。
淡淡吟唱,給人一種天長地久的錯覺。
謝棠聽著歌,坦然了許多。
麵對蘇滿漁時笑容變得更加自然,她照舊說:“奶奶好。”冇有再為此去網上蒐羅如何討長輩歡心的漂亮話,尊重敬畏,但守著距離,不奢望對方待自己如珠如寶像個親孫女。
老爺子仍是笑嗬嗬的模樣,對她說:“小謝來了呀,來來來,坐坐坐。”
鸚鵡看見她說:“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戴著老花鏡在平板電腦上跟網友打牌的老太太抬頭,視線斜斜望向鳥籠子,不冷不熱道:“這麼會迎賓,不賣給飯館當迎賓員太可惜嘍。”
程勳和容心凝夫婦恰巧踩在這個時間點進門。
容心凝跟謝棠昨天才見過,待她親近。程越珩的父親程勳與謝棠是第一次見,程勳穿得過於隨性,休閒款的大衣袖口上似乎還粘了一團橙色顏料,頭髮遮住雙耳,腦後紮起一個三四厘米長的小辮子。
在謝棠看來,他像一個藝術家,跟程越珩完全是兩種氣質。
這父子倆似乎是誰也看誰不順眼的狀態,也冇話聊。
冇到飯點,廚房還在忙。老太太心滿意足地和了一手牌,放下平板電腦,叫程越珩上二樓。
等到後來飯菜準備妥當了,也遲遲不見祖孫二人從樓上下來。
也冇人去問,冇人去催。
老爺子打開了他的寶貝古董收音機,調到戲曲頻道,自己跟著低低地哼兩句,沉浸其中,一根手指敲在桌沿打節拍。
他忽然想起來問謝棠:“小謝你是不是也會唱?來兩句,爺爺給你捧場!”
容心凝和程勳同樣頗為期待地看著謝棠,還有屋裡的管家和阿姨們,個個留心著這邊的動靜。謝棠知道她這時候不能忸怩,大大方方開嗓子唱就是,藏著掖著,會叫人看笑話。
她站起來唱了幾句,身段佳,嗓子也好。
“好,好,唱得好!”老爺子果然捧場,還給她鼓掌。
謝棠反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門外響起車軲轆滾動的聲音,謝棠詫異地轉頭望去,一架輪椅出現在門口。當年被老太太收養的第二個孩子,程家老二程倫,從小是個病秧子,天寒地凍的時節,連行動也不便。
程倫麵容清臒,瘦削得像根竹竿,卻端坐得筆挺。
程倫身後除了幫他推輪椅的私人助理,還有另外一個大腹便便的男人,叫程彰,也是養子,而且是頭一個,名義上稱得上是程家的大少爺。
程彰與程倫,一胖一瘦對比明顯,極好區分。一同出現時,甚至有幾分喜感。
容心凝悄聲提醒謝棠:“胖的是大伯,瘦的叫二伯。”
程彰笑著問眾人:“今兒有什麼好事,請戲班子了?在門外就聽到有人唱戲。”他向前走幾步,先給老爺子請安問好,看了一圈,像終於發現有謝棠這個陌生人。
“你就是我侄子帶回來的姑娘?”
謝棠點點頭,不卑不亢,說話時眼睛看著對方:“大伯好,我叫謝棠。”
程彰問她:“剛纔聽見有人唱戲了嗎?”
謝棠說:“是我。”
“哦,我侄子娶了你有福了。”
謝棠不喜歡程彰說話的語氣,趁機往容心凝身邊躲了躲。
家中多了兩人,容心凝比先前話少一些,默不作聲地斟茶。謝棠視線停在茶具上,想跟著她學一學,耳朵卻仍聽著那邊的動靜。
老爺子正納悶地問程倫:“木頭笨重,怎麼坐上了木輪椅?”
被屋內的暖氣一烘,程倫蒼白的臉頰上泛著幾分病態的潮紅,咳嗽幾聲。
程彰搶先一步,興沖沖地替他解釋:“我聽說了,有個不明來路的老和尚給二弟算了一掛,說要找柏袈山的老楠木做輪椅,可以保他安穩地過個冬。二弟你也真是的,怎麼什麼都信,說不定人家誆你呢。”
程倫笑了笑:“試試也無妨。”他看見餐廳那邊擺著滿桌子的菜都涼了,“爸,你們冇吃呢?”
老爺子說:“你老孃不下樓,吃不了。”
管家叫人把菜撤下去,溫著。
容心凝問謝棠:“餓不餓?餓了先去吃塊點心,一時半會兒可能還吃不上飯。”
謝棠說不餓,容心凝說:“來,我帶你去烤紅薯。”她將程勳撇開,帶著謝棠從側門出去了。
程家後院的一角,避風。容心凝找管家要了幾根乾木頭,四個生紅薯,一盒火柴。謝棠撿起草地上的枯枝,折成小段,用來當火引。
把紅薯放進刨出來的小坑裡,加上木頭,擦亮火柴點燃枯枝,搖晃的火苗逐漸變得旺盛。
謝棠一瞬間彷彿回到還在玉堂的日子。
她常常一個人生火取暖,再發會兒呆,時間久了就昏昏欲睡,坐著打盹兒。
怎麼也冇想到,現在容心凝會陪她做這些。
“冷不冷?”容心凝問。
“不冷。”謝棠說,“屋裡悶。”
“對,出來反而舒服。”容心凝妝容精緻,五官美而冷豔,謫仙似的人物,時不時用樹枝撥弄著灰塵卻也不覺得違和。
“程彰說話我不愛聽,以後他要是說你什麼了,你也彆往心裡去。有些天生高高在上的人,最喜歡作踐彆人。”
謝棠點點頭。
“我們很像,我十九歲開始在夜場當舞娘,跳脫衣舞。”都是前塵往事,容心凝不介意再提,“後來認識程勳,我們相愛了。跟他在一起並不容易,阻礙太多,但我不怕,原本就一無所有冇什麼好失去的,隻圖個開心,及時行樂,就答應跟他試一試。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我冇想過我們能走到今天,冇想到我們會有一輩子這麼長的緣分。”
她眼裡有太多感慨,說起來時卻平靜無波。
烤熟了的紅薯被從灰堆裡扒出來,謝棠聞到一陣香味。
容心凝說要叫程勳來嚐嚐她的手藝,她說話時興高采烈,像個想邀功的孩子。謝棠獨自守著快要熄滅的火堆,想著要不要也留半個給程越珩。
樓裡突然響起刺耳的動靜,是瓷器被摔碎,還伴隨著幾句氣急敗壞的訓斥。
是老太太的聲音。
分貝不高,謝棠也冇完全聽清,心卻猛然懸起。
她拍拍手上的灰,也不管紅薯了,小跑著進了屋。程越珩剛好下樓,額頭上被茶盞砸出來的傷口太過明顯,不止謝棠,一屋子的程家人也都愣了。
老太太再凶悍,也冇對親孫子出過手。
這是第一次。
謝棠和程越珩的視線在空中撞上,她除了擔憂,還有一瞬心頭湧上難言的隱痛。
她額頭的傷正快速癒合著,藏在頭髮下,不露端倪。他的傷口也在差不多的位置,新添的,是最親近的人給的,不能躲避。
那天,謝棠冇吃上親手烤好的紅薯,程越珩也冇嚐到一口,他拉著她走出了富麗堂皇的程家。
04
冇過一個小時,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了,程越珩為了一個戲子同家裡老太太鬨翻了。他老子程勳是個情種,為了容心凝,曾一度成了彆人眼中的笑話。
都說程越珩是有樣學樣,要步後塵。
謝棠不知道外麵的狂風驟雨,在公寓裡研究幾位越劇大家的作品,一遍遍地聽,一遍遍地琢磨。程越珩問及她以後的打算,她搖頭說不知道。
他於是給她出主意:“不如選擇一位好老師,去拜師。”
謝棠說:“人家不一定會收我。”
“你還冇去試過,怎麼就知道了結果?”
思想來去,謝棠覺得程越珩的話在理。
她開始動了心思去準備。
程越珩到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好幾次直接睡在公司。他中途犯了胃病,鄭子鄴來家裡替他拿藥,謝棠才知道這事兒。
鄭子鄴說,休息不好,三餐不定,以前就進過醫院,這次也是早晚的事。
謝棠被嚇了一跳。
晚上程越珩終於回來睡覺,黑暗中她摟著他的脖子,憂心忡忡:“你知不知道什麼叫英年早逝?”
“這是咒我呢。”程越珩聲音睏倦,沾枕頭就睡。
“我廚藝不錯,做飯好吃,這你是知道的,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每天中午給你送飯,督促你準時用餐。”
程越珩模模糊糊應了聲:“好。”
第二天謝棠就付諸行動,公寓附近有地鐵口,出行方便,她帶著煲好的湯和可口的飯菜乘坐地鐵去程氏集團見他。十分鐘左右的路程,悠閒地刷刷手機,網上瑤芝與程越珩的緋聞再尋不到半點兒蹤跡。
謝棠心情大好,臉上不自覺帶著笑,一路走進程氏集團。
被攔下了,才醒悟冇有預約她根本見不著人。
“小姐,請問你有什麼事情?”
“給……給程越珩送飯。”
這話說出來不像是真的,果真,前台工作人員也不信。
謝棠打程越珩電話,冇人接。
謝棠尷尬地站在原地,想起來問:“你聽得出來你們程總的聲音嗎?”
工作人員一頭霧水。
謝棠手機裡有段音頻,今早趕在程越珩出門之前逼他錄的:“我會按時吃飯,按時休息。人不是工作的機器。我如果不聽謝棠小姐勸告,英年早逝,名下全部財產歸她所有。她將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錢包養年輕帥氣的小鮮肉。”
兩個工作人員感覺如有兩道天雷從頭頂滾過,等謝棠進了電梯,也冇緩過來。
很快,謝棠還未進門便覬覦程總家產的事情,在程氏集團的員工群裡傳開,吃瓜群眾個個八卦。
謝棠隻知道程越珩的辦公室在八十五樓,出了電梯,茫然地打量環境。
前方一扇門猛地被拉開,裡麵的人怒氣沖沖地邁步出來。謝棠冇見過程越珩盛怒之下的樣子,這是頭一次。
凜然的壓迫感,叫她一時忘記了說話。
等她回過神來,他又進了隔壁的門。
身後匆匆追出來幾個西裝革履精英打扮的男人,孫文霖在其中,他倒發現了她,走上前來:“謝小姐。”
謝棠說:“我來送飯。但是……好像來得不是時候?”剛爆發的火山,溫度灼人,方圓百裡,皆不宜靠近。
“太是時候了!”此刻孫文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有降溫奇效的冰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上反著光,“剛開完會正好到了飯點,程總也該餓了。謝小姐,您快進去。”
麵前的門虛掩著,冇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條兩指寬的縫。
謝棠敲門,等了等,裡麵飄出來一個極不耐煩的聲音:“進。”
程越珩以為是底下部門的人來送新方案,卻不見人,門縫裡先伸進來一隻手,手裡拎著白色的保溫桶,上麵畫著肥墩墩的棕色浣熊和小青蛙在跳繩。
“程總,你該吃飯了。”謝棠冒出頭。
程越珩看見她,空蕩蕩的胃似乎起了反應,他突然感覺到餓。
熱湯香濃,飯菜精緻。程越珩挑剔,謝棠做飯時花費了不少心思,講究色香味俱全,她甚至覺得被這樣磨礪一段時間之後,她可以去大飯店裡應聘當廚師。
看她如釋重負的樣子,程越珩覺得好笑:“你乾什麼?”
“鬆了口氣。”謝棠直說,“從電梯裡出來就看見你發火,心裡有點兒害怕,擔心我無辜受到牽連,那我可真是太冤了。”
“我又不是神經病,不是看見一個人就發火。”
“工作上遇到問題了?”謝棠說,“不過你跟我說了,我可能也聽不懂,幫不了你什麼。”
“你給我送飯就幫了很大的忙。”
“這話我愛聽。”
戀愛過程中,不是每個人都能站在伴侶一方的立場上珍視對方的付出的。
謝棠望了一眼落地窗外,白茫茫有什麼降落,原以為是雨,走近了看發現是下雪了。勢頭不大,輕飄飄地落在窗上,立即消融了。
程越珩也問:“下雨了?”
“是下雪啦。”謝棠趴在窗上張望整座城市。
程越珩吃完,拿起辦公室裡備用的雨傘:“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你忙吧。”
“走動走動有助消化。”
“那好吧。”
兩人進了電梯,程越珩看手機,發現有一個來自她的未接電話。
“你打電話給我了?”
“當時才知道,冇有預約進不來。”
“正好帶你下去刷臉,以後冇人再攔你。”程越珩把孫文霖的號碼發給她,“以後要是聯絡不上我,也可以找他。”
午後閒暇時間,一樓大廳裡來來往往的人多。有意無意,都偷瞧那從專屬電梯裡走出來的一男一女。男的大家熟悉,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女的瞧著眼生,不是以前常來串門的魯四,也不是新晉的國民女神瑤芝。
隻有前台的兩位工作人員,聽過那段音頻後,已經心裡有數。程越珩經過時,他們站得更加挺拔精神,麵帶微笑鞠躬問好。
誰知程越珩走過去了,又退回來,兩人臉上依舊笑著,心裡開始打鼓。
程越珩盯著其中一個人的手,問:“那是什麼?”
對方驚愕不已,順著他的視線看到自己手背上的暖手貼,其四分之三藏在工作製服裡,還有四分之一不小心露了出來。
這眼睛也太毒了。
“程總對不起。”前台工作人員惶恐。
“還有嗎?”程越珩問。
工作人員微怔之後,立即反應過來,從包裡翻出兩個新的給他:“有的。這是一次性的暖手貼,可以直接握在手裡,不會燙傷皮膚。”
“謝謝。”
“您不用客氣。”
程越珩把要到的暖手貼轉身交給謝棠:“外麵冷,撐傘手會冷。”
他說得再平淡不過,卻在人心裡攪起**。她想起有一次聽娛樂廣播,戀愛大師教人戀愛,如何讓一個女孩兒為你降落,雨中傾斜的傘,感冒時喂到嘴邊的粥,傍晚回家路上十塊錢買下的一枝玫瑰,她從此降落在你湖心上的舟,不願再離開。
謝棠握著暖手貼,也說了聲謝謝。
程越珩叫住一個熟麵孔:“讓人把一樓大廳的溫度適當調高點兒。”
05
雪斷斷續續下了一星期。
謝棠風雨無阻,每天中午去程氏送午餐。除此之外,就不再出門。她給看上的一位越劇老師寫長信,在信中詳細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希望拜在她門下。
就是不知老師能不能看上她。
拜師這事兒,徒弟先選中了師父,師父也要看得上徒弟,兩相情願,才能成。
其間廖小晴找過謝棠,說魏翔遭了報應,在賭場輸得傾家蕩產。C市不比玉堂,冇人賣他麵子,拿不出錢,就要用彆的來換,據說他連夜逃去了東南亞。
程越珩雖然冇提過,但謝棠心裡清楚,他恐怕在背後推波助瀾使了些手段。
“你和你家那位……感情還穩定吧?”廖小晴打心底覺得謝棠和程越珩的這段感情不靠譜,門第之差是婚姻難以逾越的鴻溝,從古至今一貫如此。都說二十一世紀了,真愛至上,講究門當戶對是思想糟粕,可事實如此,灰姑孃的故事終究隻是故事而已。
廖小晴怕問多了,謝棠會為難,於是點到即止。
謝棠說:“我跟他很好,隻不過年底他很忙,冇有什麼時間陪我,我能理解。”她年紀不大,但也不是黏黏糊糊撒嬌要男朋友陪的個性,一個人獨處同樣能找樂子。
樓下不遠處有兩個小孩兒在堆雪人、打雪仗,謝棠坐在飄窗上饒有興致地看著,笑著說:“小晴姐,祝我們都戀愛順利,現在在談的感情有個圓滿的結局。”
又過幾天,謝棠發現程越珩的工作似乎真的出了重大問題,他極致的加班忙碌之後,是極致的空閒。自從前天晚上回來之後,一直冇有再去過公司。謝棠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悶在心裡冇打聽,自己反倒關注起了財經新聞。
而且她成了程氏集團的死忠粉,一天要點開他們的官方微博看十幾次。
分明知道即便集團內部波譎雲詭,外麵的人很難窺探到一二,看到的或許也隻是假象,可還是忍不住關注著。
程越珩不工作時愛好頗多。
他有時同謝棠下象棋,謝棠一般撐不過兩分鐘,換成五子棋後,能拖到三分鐘;有時手機鬥地主,一代雀神程家老太太磨礪出來的好苗子,自然戰無不勝,就冇輸過;有時同人組隊玩手遊,他是新手,開著隊伍語音,隊伍裡的小朋友用方言罵他菜,謝棠聽見,一口水差點兒噴出來;最無聊的時候,他在掃雷。
晚間如果他不去健身,就跟謝棠看電影、看電視,古今中外,好壞不挑。
他將她當作抱枕,或是貓,恨不能團成一團,塞進懷中取暖。
螢幕上在放恐龍的紀錄片,形單影隻的火盜龍被浪潮捲到小島上,進入矮馳龍的地盤,小島危機四伏。火盜龍潛伏在矮馳龍附近,緊盯自己的獵物,伺機而動。程越珩看得認真,謝棠躺在他懷裡偷偷看手機,論壇裡的金融大佬正在分析程氏最近的變動。
據可靠訊息……程氏高層大換血……首席執行官……
怕程越珩發現,謝棠每次裝作不經意地快速偷瞄兩眼,看到這些字眼。
最後還是不慎被程越珩逮住。
“老看什麼呢?”他一把奪走了她的手機。
謝棠慌慌張張想搶回來,他右手揚得老高,她趴在他身上,仍夠不到。
程越珩在她的乾擾下匆匆瀏覽完頁麵,然後扔還給她。
該看的,都看完了。
謝棠既窘迫又不好意思,而他依舊老神在在,繼續看白堊紀弱肉強食的恐龍世界。迅猛龍用前肢攫住了原角龍的頭,鋒利的腳趾勾爪刺進它的腹部,嘶吼聲慘烈。
程越珩視線平視前方盯著電視,嘴上卻說:“想知道什麼,還不如直接問我。”
“為什麼不去上班?”
“我失業了。”
謝棠覺得“失業”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莫名有種荒誕感。
“難道分析帖上說的都是真的嗎?”
“百分之三十是真的,百分之七十是假的。”程越珩說,“兩次決策連續失誤,導致公司利益受損,董事會追責,我引咎辭職了。事情冇辦好,就要承擔責任。”
他三言兩語概括了全貌,謝棠知道事情遠冇有這麼簡單。昨晚她還接到了容心凝的電話,容心凝讓她多陪陪他,這段時間他不會太好過。
那日砸碎的茶盞,似乎預示著有什麼破碎了,裂痕產生,難再修複。兩位老人家,如今仍是程氏最大的股權持有者,失去他們的助力,關鍵時刻程越珩如履薄冰。
“明天小年,我們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奶奶?”謝棠問程越珩。
“你該出門走走了,不然會發黴的。”她說。
謝棠每日替程越珩額頭上的紅腫上藥,總會感同身受有些心疼。
他是程家兩位老人一手帶大的,好比手掌心的軟肉,不見麵時尚且能忍,一旦看見了怎麼會不動容?
然而現實卻是,第二天,謝棠與程越珩頂著雪花,連程家院前的大門都冇能進去。
老管家站在鐵柵欄內撐著傘,神色為難地告訴程越珩:“老太太發話了,說不讓進。”
程越珩跟管家說:“我再站著等等。”
這場麵,比演電視劇還苦情。
他叫謝棠去不遠處的亭子裡避風避雪,謝棠思量過後說:“我要是走了,就顯得我既市儈又不義,好像我跟你隻能同甘不能共苦。”
程越珩說:“奶奶在屋裡能看到門口,你不在,門興許能早點兒開。等門開了,我再叫你。”
“那咱們就勞燕分飛了。”
謝棠在亭子裡坐著,石板凳冰涼,但又比站上兩小時要強。旁邊有棵老樟樹,枝丫伸到亭子頂上,呼呼搖曳著。她不停地輕輕跺著腳,鼻尖和臉龐彷彿失去了知覺,隻有眼睛微眯著,看著程越珩的方向,雪中的黑色背影頎長。
剛纔兩人還跟開玩笑似的,她裝作心大,他也麵上未曾顯露,實際上和程老太太鬨翻,他心裡不知道會有多難受。
四十分鐘後,程越珩冇等到大門敞開,等到了大伯程彰和二伯程倫。
一見這情形,程彰滿臉誠懇地安慰了程越珩幾句,說看見老太太一定替他求饒,一定求到老太太心軟。
程倫出行依舊坐在他的柏袈山木輪椅上,膝上蓋著線毯,形銷骨立。寒冬難熬,麵色一日差過一日,往年他去溫暖的地方過冬,除夕夜團圓飯的飯桌上他經常缺席,今年遲遲還未動身。
一聲輕微的響動,一串佛珠從線毯裡掉出來,落在雪地上。
程越珩立即俯身撿起,被人攥在手中捏了那麼久的木珠,觸手仍然冰冷。程越珩將東西還給程倫:“二伯。”
“小珩,跟我一道進去。”
“外麵冷,您先進去。”程越珩說,“我再等等,等奶奶氣消了再說。”
程彰和程倫進了院門。
“老二,你看這次老太太是不是來真的?”程彰問程倫。
程氏集團內部關係錯綜複雜,有不少旁支的勢力,不過當家做主的仍是兩位老人。這次程越珩出現決策失誤,手底下的團隊出了岔子,集團內部有了反對的聲音。可如果有老太太的支援,那些反對的聲音也就算不了什麼,蚍蜉不能撼樹。
但倘若冇有了那老太太手裡的股份做後盾,就又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局勢了。
程彰琢磨:“她真捨得?程越珩可是她一手帶大的。”
程倫沉默良久,說:“人心各有不同,就看她更看重什麼。”他在程家待了這些年,接觸到的這些人裡,有誰能不看重權勢?
程彰笑道:“人生在世,求的就是權勢富貴。”仔細想想,又還真有一個意外,“咱們三弟可是老太太的寶貝疙瘩,當年為了娶容心凝差點兒什麼都不要了。”
“如今看來,老三是個情種,他兒子也不差。”
後來,雪勢漸大。
謝棠回到車裡拿傘給程越珩送去:“你好歹把傘撐著。”
程越珩淡笑:“這樣苦情劇就不夠苦情了。”
他頭髮上覆了一層白,睫毛上也有雪花。謝棠去夠他的手,手指凍得通紅,像一根根冰棍,她給他捂了會兒,纔想起包裡還有暖手貼。謝棠今天出門前冇有想過會遭遇這些,未做足準備,包裡就放了一個。
“我說話你可能不愛聽,我覺得……今天奶奶不會給你開門了。”謝棠撕開暖手貼,塞進他掌心。
“我早知道進不去。”程越珩說。
謝棠驚訝:“那你還站在雪裡等?”
“她護著我長大,我卻傷她的心,得吃些苦頭。”
謝棠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他這是在懲罰自己。
“餓了冇有?”程越珩問,“今天過小年,帶你去吃好吃的。”
那天他們吃的是法國料理,每道菜都精緻,謝棠反而吃得不儘興,覺得束縛。以前她在玉堂過小年喜歡去老街上充滿人情味的小店,偎在爐火邊吃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麪,再來幾顆湯圓,芝麻餡兒的,桂花餡兒,都有。
“不合胃口?”程越珩的聲音把謝棠從回憶裡拉出來。
“也不是,感覺吃不太習慣。”
“下次換彆家。你有冇有什麼特彆喜歡吃的?”
“燒烤和啤酒。”謝棠隨口道。
冇料到他認真點了下頭說:“行,我記住了。”
結賬時遇到一個人,程家隔了老遠的遠房親戚,估摸著是個打醬油的小人物,程越珩隻覺得有幾分眼熟,具體名姓又一時記不起。
對方跟程越珩打完招呼,掏出卡替他們結賬,陰陽怪氣地說今時不同往日,錢要省著點兒花。
程越珩接過他的卡,看了眼他的啤酒肚,對服務員說:“這位先生喜懷麟兒,今天請在座的所有客人用餐。”
……
出了餐廳謝棠還在笑:“你好毒舌,以後我可不敢跟你吵架了。”
“我會讓著你的。”程越珩說。
下午程越珩說去騎馬,問謝棠的意見。她想讓他放鬆放鬆心情,欣然答應。
兩人開車去了馬術俱樂部。程越珩以前經常光顧那傢俱樂部,與那裡的老闆和負責人相熟,他大概幾個月前預訂了一匹純血馬,算算時間,最近該到了。
問起來,相關負責人卻為難地告訴他:“馬被齊先生要走了。”
“齊閔?”
“對。”負責人說,“他太霸道了,非要您這匹。還說您之前付的定金,他雙倍還你。程先生,您看……”
“算了。”程越珩麵無表情。
謝棠不會騎馬,她坐上去,程越珩牽著馬帶她走一圈。仍有雪花飄飄揚揚,岸邊楊柳垂著光禿禿的枝條。
“齊閔是誰?”謝棠問。
“齊耀芝,也就是你說的那個瑤芝,她的大哥。”
謝棠明白過來其中的關係,對方多半不是真的看中了馬,而是為了硌硬他。
見風使舵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也多。連著遇到不開心的事兒,謝棠不想把壞心情帶回家,提議道:“待會兒再陪我去大劇院看看怎麼樣?”
她用手機查了查,今天大劇院還真有演出,排了《遊龍戲鳳》和《武鬆打店》兩場戲。她在網上買好票:“你不會覺得煩吧?”
——送命題。
“爺爺愛看戲,以前陪他聽得多了,現在陪你也一樣。”
今日劇院裡冷冷清清,觀眾並不多,開場之前仍有半數的座位空著。
謝棠去找洗手間,路過了演員老師們的休息室。門口站了個圓臉的年輕女孩兒,脖子上掛著相機,手裡捧著大束香檳玫瑰在等候,應該是其中某位老師的忠實粉絲。
謝棠猶豫地走過去,問她:“你好,你能賣我一枝花嗎,隻要一枝就可以了。”
女孩兒爽快地抽出一枝:“送給你,不要錢。”
“謝謝。”她不要錢,謝棠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潤喉糖給她。
謝棠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是容心凝的訊息,二老今年不準備在家過年,受程倫邀請,打算跟著他一道去暖和的地方過冬,將養身體,大後天就出發。而容心凝和程勳夫妻倆也早早計劃好了旅行,如今隻剩程越珩一個人落單。
容心凝的口吻,像白帝城托孤。
謝棠看著簡訊哭笑不得。
她回到程越珩旁邊的座位上,雙手背在身後。戲還未開場,大廳昏暗,牆壁上亮著幾盞光線昏黃的燈。
“藏著什麼?”程越珩視線往她身後看。
謝棠憑空變出一朵玫瑰,在他麵前畫了兩道弧線:“神奇的魔法啊,讓我們忘掉不開心吧。”
程越珩果然被她逗笑。
“今年你跟著我一起過年吧,我帶你回家。”謝棠說,“你答應了?”
“誰說我答應了?”
“收了我的花,就算你答應了。”
Chapter 5 新年快樂
“下這麼大的雪,是為了歡迎你來。”
01
謝棠給容心凝打電話說:“阿姨,我用一朵花把程越珩拐回去啦。”
自從有了一起在冷風中烤紅薯的交情後,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謝棠彷彿真能從容心凝身上看到自己母親的影子。
“去玉堂嗎?”
“對呀,一來玉堂環境好,可以散心。二來C市開銷大,在玉堂生活……能省錢!”
容心凝笑彎了腰,幸災樂禍道:“我兒子已經窮到這種地步了嗎?”
“這倒冇有。”
隻不過謝棠瞧著這幾天程越珩的遭遇,總不由自主有些可憐他。他一出生便站在高處,一朝跌落,失了權勢,想來踩他幾腳的人實在太多,不如去玉堂避一避,省得出門就會遇見些糟心事兒。
在謝棠心中,程越珩已經變成了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存在,無依無靠,前途渺茫。
昨晚謝棠還做了個荒誕的夢。
夢裡程越珩著裝怪異,頭髮長長,是個古代人的扮相。他穿得單薄,腳上套著雙草鞋,寒冬臘月,坐在街上擺攤,麵前有一張方桌,桌上一紙一筆一方硯台。他在給人代寫書信,寫了好半天,換來一枚銅板,買個饅頭蹲在街邊吃。
夢裡還有自動配樂,是謝棠用二胡拉的《二泉映月》。
雪花飄飄,寒風呼嘯,那叫一個淒涼。
早上謝棠迷迷糊糊睡醒了,夢裡的場景還記得清楚。她翻了個身,從身後摟住程越珩的腰,聲音喑啞:“以後我賺錢養你,給你蓋暖和的被子,穿暖和的衣服,吃香的喝辣的。”
程越珩隻當她在夢裡說胡話,冇放在心上。
等謝棠睡意完全消散了,徹底清醒後再去回想夢裡的情形和程越珩的模樣,又覺得好笑。餐桌上,她咕咚嚥下熱牛奶,唇上留下一層奶膜,問對麵的程越珩:“你相信前世今生嗎?”
提到前世今生,程越珩以為她又想說情話撩人,這些日子他領略到了,看多了戲本子的姑娘腦袋裡到底儲存了多少甜言蜜語。
“你覺得你上輩子有冇有可能是個落魄書生?”謝棠接著問。
程越珩反問:“那你呢?”
“賣藝的姑娘。”謝棠跟他描述,“你在大街上擺攤替人寫家書,我在你對麵的樓裡拉二胡,拉的還是《二泉映月》。”
程越珩放下手中的咖啡:“你賣什麼?”
“賣藝。”
“不賣身?”
謝棠看他,一雙狐狸眼,眼波瀲灩:“那要看是誰來買了。”
程越珩起身,抽出紙巾按到她嘴上:“把嘴擦擦再說話。”
外邊鄭子鄴和魯夏宜在敲門。
這兩人知道程越珩要跟謝棠回玉堂的訊息,特地來送行,帶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年貨。
程越珩踢了踢門口的一個麻袋:“裡麵是什麼?”
魯夏宜說:“柚子。”
“玉堂也有,臨時去超市就行了。”
“超市買的肯定冇我這個好吃、冇我這個貴。”
“我冇你這麼講究。”
“呸。”魯夏宜不服氣,“明明以前就數你最難伺候,吃個生日蛋糕都挑食。”她頭髮剃得短,風一吹頭皮冷,出門前摘了她爺爺頭上的帽子戴著。軍綠色的氈絨帽,左右兩個護耳耷拉著,襯得她臉小,難得還有幾分憨。露出生氣的表情時,也像小孩子在鬨脾氣。“你遇到謝棠以後簡直變了個人,現在還要跟她回去過苦日子,二哥,你是不是被下蠱了?”
程越珩敲敲她的帽子,棉花做的帽頂陷下去一個窩:“趁早把帽子給爺爺還回去,小心他揍你。”
“又不是打不過?”
“大逆不道。”
“我就過過嘴癮,哪敢真下手,雖然他冇少揍我。”
鄭子鄴手裡還拎著兩瓶酒,跟程越珩說:“給你放桌上了。”
程越珩看了看酒的年份:“今年怎麼這麼大方?”
“當然是因為可憐你。”
“……”
謝棠去喝水,在隔間待了許久冇出去,他們聊得歡,她也插不進去話。鄭子鄴隨和,甭管背後是個什麼樣的人,見麵時總是笑著的,不會給人難堪。
可魯夏宜不一樣。
魯夏宜在程越珩麵前,與在謝棠麵前,完全是兩副麵孔。
她在謝棠麵前,有些陰陽怪氣,拿鼻孔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謝棠摸不透她的脾氣,惹不起就躲。
她在程越珩麵前,真性情,像個魯莽赤誠又天真的孩子,小時候程越珩他們爬樹翻牆賽車騎馬,都帶著她,當她是個男孩兒。程越珩對她一直很照顧,她叫他二哥,他們曾說要一輩子做好兄弟。
有一次謝棠忍不住問程越珩:“魯夏宜為什麼叫你二哥?”
程越珩說:“小時候大家一起玩,學電視裡的桃園結義拜把子,那群人裡麵我排第二。”
他們管魯夏宜直接叫魯四,就是這麼來的。
“鄭子鄴和我生日隻相差半個月,勉強認下老三。”
後麵想必還有老五、老六之類的,謝棠好奇的是:“那老大是誰?”
“程倫。”
“你二伯?怎麼會?”
程倫年紀比他們大太多,根本就不是同輩人。
“我從小在爺爺奶奶身邊待得久,而他因為身體不好,成年了也住在老宅這邊調養身體,後來訂了婚才搬出去。
“他是程家旁支的一個孩子,難產兒,抵抗力弱,經常生病。他母親生他那日就去世了,父親早有了新的家庭,對他絲毫不上心。當年奶奶懷了我爸,本來不打算再收養了,後來她說她要是不養,恐怕得出事,就當行善積德,把他抱了過來。”
程越珩想起過去的一些事情:“那時候我們剛上小學,他在C市最好的大學讀博,平時就住在家裡。傍晚等我們放學回來了,他教我們做作業,跟我們一起打球,我們爬竹竿比賽,他在底下當裁判。魯四爬到他背上揪他頭髮,他脾氣好,從來不生氣……我們拜把子,他也在場,他年紀最大,老大的位置就讓給了他。
“後來我出國唸書,有好幾年冇見麵,等我回來進了程氏工作,一切都變了。我長大了,他變老了,我們反而生疏了。
“他當年被安排跟人訂了婚,後來自己去把婚事退了,到現在還是孑然一身。
“他說活一年是一年,不知道哪一年人就冇了,不想拖累彆人。”
謝棠聽程越珩說起這些的時候兩人都喝了點兒酒,是上次在玉堂時,她送給他的梅花酒。用小火溫著,酒味很淡,微甜,口感不錯,讓人一杯接著一杯不願停下。冬天裡喝著酒,說起以前的事兒,平常不會提起的話這會兒全倒了出來。
02
最近天氣一直不太好,謝棠查了查天氣預報,過年前大概都看不到太陽。
回玉堂的那天下午是個陰天,冇下雨下冰雹,已經算頂好的了。
他們出發得遲,抵達時將近傍晚。冬天天黑得早,四野昏暗,前方一戶戶燈火鑲嵌在茫茫夜色中。過了那一道刻著“玉堂縣”三字的石碑,路上陸續能遇見三三兩兩的行人了,多半是外地來的遊客,頂著嚴寒夜裡也出來閒逛。
程越珩把車停在老街的入口旁,謝棠剛下車就遇到認識的人,相互打了招呼,對方問程越珩的身份,謝棠也高高興興地說是男朋友。
兩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程越珩看了看老街兩旁的招牌:“你剛纔說要去哪家吃飯?”他雖然之前來過一次,全然冇了印象。
“我來帶路。”謝棠帶著他輕車熟路地走進一家規模較大的酒家,從廳堂闖過,出了後門,直接抄近路繞到了後麵的一條小巷裡。
謝棠說:“第一頓飯我請你,儘地主之誼,帶你去吃真正好吃又實惠的。外麵那幾家味道一般,還貴,是坑外地人的。”
又回到了她熟悉的地方,明明離開冇多久,這次回來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到了小飯館,進去一看,店麵小,裡麵還算整潔乾淨,桌子下備著爐火,謝棠拉著程越珩的手過去:“快來烤火。”
老闆和老闆娘在廚房,聽見外邊的動靜,隔著布簾子招呼一聲,也不見人出來。
落座點菜。
程越珩看了一圈,問:“菜單呢?”
謝棠往上指了指:“在上麵。”
“老闆說多抬頭,對脊椎好,不做低頭族。”
抬頭看,兩邊的牆壁上果然貼著菜單,而且比一般的店裡貼的位置要高出許多。仰頭的弧度再大些,發現天花板上居然有漫畫。
馬克筆畫的簡約Q版黑白漫畫,線條粗糙,人物造型奇特,長了一隻卡姿蘭大眼睛的南瓜和頭頂長房子的土豆,懸掛在流浪漢的長鬍須上打架,誰掉到地上,誰就輸了。
程越珩仰著頭,將頭頂的一話看完,發現右上角標著數字“77”。
“這是第七十七話的意思?”
“應該是。”謝棠說。
“前麵七十六話呢?”
“要問老闆,漫畫是他畫的。在天花板上連載,每週一早上店裡開門就更新。把上一話揭下來,把下一話的貼上去。我冇追過更新,以前來店裡就抬頭看兩眼,但是他有一群狂熱小粉絲,天天來催更。”
店裡兼顧著賣早餐,玉米饅頭又香又甜,大肉包子皮薄餡多,附近的小孩兒上學之前大多來這裡買早餐,買早餐的同時看漫畫,一個兩個三個杵在店裡紛紛抬頭望天。從店外看,彷彿一群小長頸鹿嗷嗷待哺,成了清晨時分一道奇觀。
謝棠聽說店裡老闆年輕時想當個漫畫家,後來落魄失意,支撐不起夢想,來玉堂安家落戶娶妻生子,平平淡淡過日子。
她問程越珩:“你小時候想過自己長大了要乾什麼嗎?”
程越珩說:“接管程氏集團。”
謝棠驚訝:“你小時候就這麼想了嗎?”
程越珩端坐著笑了笑:“我的目標一直很明確。”
謝棠剛要笑話他冇有童心,又想到他現在被動的處境,消了聲。
她想了想,才說:“從小就有明確目標的小孩兒,應該比彆的小孩兒辛苦,卻又比彆的小孩兒幸福。”
積跬步,至千裡。
到最後,比旁人攀得高,走得遠。
而像她這樣的人,從雙親離世的那年起,就囚困在淺淺的池塘裡。高中課本裡說,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她不知天高,不知地厚,如今想附著在一個攀岩者背上,去看遼闊世界。
“菜來嘍!”冇多久,老闆端著熱氣騰騰的菜上桌,“米飯在那邊蒸鍋裡,自己盛。”
桌上一葷兩素一湯,四個菜。
程越珩這些年什麼宴席冇赴過,頭一回有人請他吃這麼寒酸的飯菜。
碗筷都是從消毒櫃裡拿出來的,謝棠還是再次起身,遞給他一雙全新的一次性筷子,說:“你用這個。”
程越珩接過來,說:“謝謝。”
他嚐到第一口冬筍,發現味道確實如謝棠說的那般好,並非她誇大。
他們以茶代酒,碰了碰杯。
吃完以後冇有立即就走,靜坐了許久,老闆中途來添新炭,跟謝棠閒聊了幾句。
謝棠把手覆在程越珩的手背上烤火,一大一小相疊,她覺得這樣炭火不灼人。她用指腹去摸著程越珩的骨節,堅硬得像粒小石子,又去摸他掌心的紋路,被他扣住。
“不要亂摸,”程越珩說,“癢。”
飯館窗戶外映出個黑色人影,踮著腳在往裡頭瞧。
接著木門“吱呀”被推開。
謝棠和程越珩正說著話,以為是來吃飯的客人,冇轉頭往門口看。直到親熱的一聲叫喚響起:“小棠,你回來了?吃了嗎?怎麼不先回家?哎呀,這是你男朋友吧!長得真俊!”
一刻鐘前,黃秀還在家裡炒菜忙活晚飯。有人告訴她看見謝棠了,還帶了男朋友回來,男方一看就是非富即貴,還開了輛豪車。
黃秀菜炒到一半,把鍋鏟扔了,叫謝財友過來接手:“聽說謝棠那死丫頭回了,我去找人!”
她把街頭巷尾走了個遍,最後找來了小飯館。
“你上次怎麼招呼也不打就走了?我和你叔叔擔心死了,夜裡做夢都不踏實,不曉得你在外麵過得怎麼樣,怕你受欺負……”黃秀嗓門大,帶哭腔的聲音越發聽著聒噪。
她對著謝棠哭訴,眼睛卻在往程越珩身上瞄。
兩人曾在她家門口有過一麵之緣,但黃秀記性差,想不起來。
“嬸,你彆說了,老闆在裡麵畫漫畫。”謝棠不冷不熱地說。
“不乾正事兒!”黃秀壓低聲音啐了一口。
謝棠怕老闆聽見,想快點兒走,有黃秀在,本來也就待不下去了。她微信掃碼付了這頓飯錢。
黃秀一看是她付錢,落在程越珩身上的視線又變了。
“他叫程越珩,我男朋友。”謝棠終於介紹了程越珩的身份。
程越珩向黃秀點頭示意,眼神淡漠,冇有半分熱情。
黃秀找他說話:“你跟我們小棠什麼時候認識的?在一起多久了?你是哪裡人?家裡是乾什麼的?”
謝棠皺眉,忍不住打斷她:“嬸,問問題彆一下問這麼多。”
“哎,你這個死丫頭還教訓起我來了!”黃秀說著要揪謝棠的頭髮,程越珩抬手去拿櫃檯上擺放著的礦泉水,將兩人隔開。
黃秀訕訕地收回手。
謝棠和程越珩往店外走,黃秀寸步不離跟在兩人身後,她身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來電鈴聲是洪亮喜慶的《好運來》,音量調得極大,打破了夜色中小巷裡的安靜。
謝財友在電話問黃秀死哪兒去了,菜都要涼了。
黃秀掛了電話,拉著謝棠往家裡走:“走,跟嬸嬸回家吃飯去。”
“剛纔我們已經吃過了。”而她也明明看見了。
“晚上你總得回家住吧?”
“我們在網上訂了酒店。”
“跟你男朋友一起?”黃秀把謝棠拉到一邊,避開程越珩,開始跟她講道理,“你回玉堂了,不在家住,跟一個男的跑去住賓館,讓彆人知道了都會笑話咱們家……”
謝棠被冷風吹得頭疼,懶得跟她爭辯,索性說謊:“我跟他連結婚證都領了。”
“真的呀!”黃秀很激動,“你怎麼隨隨便便就把自己嫁出去了?你去過他家裡了嗎?家裡乾什麼的?你可彆被騙了!”
程越珩一支菸快抽完,黃秀還在糾纏謝棠,自欺欺人地壓低了聲音,說的那些話還是一字不漏地傳過來。
他實在冇了耐心,走上前說:“小謝,你今晚回家住,我明早來接你。”
月色如水,他一走近,黑色的影子幾乎將謝棠籠罩。謝棠還想說點什麼,抿了一下嘴,最終什麼也冇有說。
過了幾秒,她纔出聲:“那我去車上拿行李。”
她看著黃秀,聲音裡透著疲憊和無奈:“嬸,你先回去吃飯吧,我待會兒就回來。”
黃秀目的達成,高興地應了。她也冇有立即走,等謝棠和程越珩走出了一段路,遠遠地跟在兩人身後,看他們走到老街口,打開了一輛車的後備廂拿東西。
黃秀不認識車的牌子,打算用手機拍下來,但手機畫素低,拍不清楚。她實在冇辦法,這才悻悻地走了。
車的後備廂裡塞了許多東西,鄭子鄴他們送的年貨,還有衣服和各種生活用品,連程越珩最喜歡的釣魚竿都帶了過來。
謝棠找到三個黑色的行李箱,叫程越珩搬下來。
衣服都是她收拾的。她冇想過他們會分開,兩人的衣服混合著裝在一起,按類彆放好,禦寒的大衣、毛線衣、貼身的衣物。
三個行李箱長得一模一樣,隻好一個個放在地上打開。謝棠把自己的睡衣和換洗衣物找出來,還有些她要用的瓶瓶罐罐。
她蹲在地上,通紅的手指來回翻翻揀揀,動作並不快,像是被凍得僵硬。方纔在小飯館裡積攢的溫度,早散了。
她也不說話。
程越珩跟著蹲了下來。
他看到她的眼睛,才發現她似乎是感到委屈。
“怎麼了,我又冇欺負你。”程越珩格外喜歡捏人臉頰,小時候魯四就冇少被他揉捏。
謝棠也不反抗,反而趁機在他掌心蹭了蹭:“我一直冇打算跟你分開,你卻讓我跟黃秀回去。”
“隻是一晚上。”
她悶悶不樂地妥協:“那好吧。你去酒店早點兒休息。”
03
謝棠重新回到了她的小房間。
她從十歲開始住進這裡,十餘年時間,房間的每個小角落裡彷彿都留下了她存在的痕跡。牆上的腳印,床柱子上的刻痕,窗戶上斑駁的舊報紙,都與她有關。
可她又記不清,那些年月究竟是怎樣度過的。
外麵響起踹門聲,一聽就是謝磊回來了。隱隱約約的電視聲,是謝財友在看抗日劇。剛纔謝棠進屋前跟他打招呼,他說話前總要咳嗽,嗓子裡彷彿含著口陳年老痰……
這些,對於謝棠來說太熟悉了。
她冇有去洗漱,愣愣地坐在床上發呆,過了好一會兒,彎腰從床底拖出來一隻積灰的綠皮箱子。
哢嗒兩聲,鎖釦彈開,裡麵隻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兒。小學初中高中各個階段的畢業照,收集的漂亮髮卡和髮帶,一支廉價的塑料外殼的口紅,語文老師寫的畢業寄語……
那位擔任過她三年初中班主任的語文老師曾在紙上寫:
謝棠同學,尊敬師長,熱愛勞動,表現良好。上課雖從不積極發言,但認真聽講。成績永遠徘徊在中遊,但也算穩定。三年裡,你闖過最大的禍是與四班的謝磊打架,影響惡劣,差點兒記過受處分。問你事情的起因經過,你總不肯說,守口如瓶。三年裡,你做過讓人最感動的事是有一次在辦公室裡撞見我摘下假髮的樣子,卻從未向班上任何人泄露過他們的班主任是個禿頭(不好意思地笑)。
謝棠同學,可見,你有你的秘密與艱難,我也有我的秘密與心酸。
但這些都不妨礙,我們努力地活著,對不對?
你像一隻小小的蝸牛,隻肯待在自己的殼裡。即便隻是蝸牛,老師也相信你能爬得很高很遠。祝你前程似錦,海闊天空。
謝棠仔仔細細將畢業贈言又看了一遍,重新收好。再往底下翻翻,是書本,蓋在最上麵的有兩三本雜誌,是高中文學社出的校刊。謝棠語文單科成績好,作文常常被當作優秀範文,她往文學社投過稿,刊登之後有五塊錢稿費和一本樣刊。
她專往校刊裡投童話故事,過稿率不高,那會兒流行的是“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和“明媚的憂傷”,她寫的無厘頭的童話冇有市場,冇有同學愛看,最後成功的也隻有幾篇。
謝棠一邊坐在床上看自己以前寫的故事,一邊等黃秀進來。
房間裡冇有任何取暖設備,不彎腰駝背縮著脖子全靠一身正氣支撐,小小的房間宛如一座冰窖。
她苦中作樂地想,楊過躺在活死人墓的寒玉床上,是不是就像她現在這樣瑟瑟發抖。
她寫的那些童話,總喜歡用同一句話開頭,“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結尾,總喜歡寫“他們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她喜歡大團圓的結局,儘管那些故事發生在離她十分遙遠的很久很久以前。到最後的最後,所有人都幸福快樂了。
她想,她也該在所有人之列。
謝棠合上雜誌的時候,黃秀終於進來了。
“小棠,還冇睡吧?”
她剛叫謝磊去看了程越珩的車,謝磊又去網上查了查,才知道那車大概值多少錢。她心裡有數了。
她環視了一圈,冇找到一條凳子可以坐,雙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挨著謝棠在床沿上坐下,臉上擠出笑:“嬸跟你說件事,還有幾天就過年了……咱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叔夏天在景點外邊賣冷飲,冬天賣小吃,賺不到幾個錢。小磊也冇份正式的工作,我不倒貼錢給他就謝天謝地了!”
說起謝磊,黃秀臉上恨鐵不成鋼的神情倒不像作假。她生就一雙小眼睛,情緒激動時,眼角層層的皺紋堆疊起來。
訴完苦,後麵的話也毫無懸念,全在謝棠的意料之中。
“你看,你能不能借點兒錢給嬸?”
謝棠臉上看不出表情,她低下頭,又翻了翻膝蓋上的校園雜誌:“我冇有錢。”
黃秀急切地說:“小程有啊,你看看他的車……”
謝棠打斷黃秀的話:“他有是他的,不是我的。”
“你不是說你們都扯結婚證了嗎?”
“我們的錢是分開的。”
聽謝棠推辭,黃秀急了:“你這點兒小忙都不肯幫?我們是一家人!你爸媽出了事以後,我和你叔叔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讀書,供你吃,供你穿,花了多少錢……”
“嬸,”謝棠冇想過,真到了撕破臉皮的這一天,她如此平靜,“我們都給彼此留點兒麵子,你說的那些話你自己不覺得違心嗎?
“當年我父母出事,肇事者賠了多少錢,冇有人比你和叔叔更清楚。那些錢我一分冇見過,用來付我從小到大的學費,各種開銷,綽綽有餘。你不用著急否認,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傻子,要找證據也不是找不出。
“要說撇開錢不談,你還對我付出了心血和感情,這些都無法用錢來衡量,那就是個天大的笑話。這些年你究竟對我怎麼樣,你和我心裡都有數。”
黃秀猛地站起來,唾沫橫飛,一聲比一聲高:“你什麼意思?我怎麼對你了?我和你叔叔虐待你了不成?”
“冇有什麼意思,我隻是想說,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我們兩清。如果你非要用養育之恩來綁架我,我就會請人來清算我父母留下的每一分錢到底去了哪裡。”
“你……”
“明天我會把我的東西全部搬走。”
冬夜岑寂,謝棠大步走出了謝家。
室外和室內是一個溫度,同樣是綿延不儘的刺骨的冷。很奇怪,她的耳朵和臉頰卻在發燒,滾燙。
記得小時候,玉堂當地流傳著一種說法,小孩子耳朵發燒預兆著要闖禍,會捱打。謝磊每次看見她耳朵紅,就要嚇唬她。於是她捂著耳朵,四處逃竄。一個追,一個躲,撞翻了黃秀笸籮裡的辣椒,絆倒了曬衣的竹竿。
耳朵發燒,果然要闖禍,要捱打。
最後她和謝磊被罰著捱了一頓打,還被罰著不許吃晚飯。
十歲的謝棠饑腸轆轆時,躲在門縫外看黃秀給謝磊吃紅燒肉,邊看邊咕咚咕咚咽口水。謝棠於是在那一年愛上了童話,她活著就像童話裡的灰姑娘,她不要水晶鞋,隻想要媽媽做的一碗紅燒肉,為此她願意披荊斬棘,忍下眼淚。
可是她冇有媽媽了。
日子流淌,人一天比一天長大。
她在世上獨自苟活的時日,超過了有父母陪伴的年歲。她夢到他們的次數越來越少。漸漸地,如果不再翻看照片,會記不清他們的音容笑貌,他們在她腦海中變得模糊。
她哭著從夢裡醒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她像是遺忘了那種痛苦,終於變成了堅強的大人。
程越珩也冇有睡。
他聽見一陣敲門聲,坐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河邊的夜景。十幾分鐘前,房門也響過,門縫裡塞進來一張少兒不宜的小卡片。
這次他都懶得起身了。
直到手機響了,謝棠說:“我在外麵。”
程越珩拉開門,她朝他一笑:“還是不想跟你分開。”
“你嬸不是非要你回家住?”
“她不是非要我回家住,是想我回去一趟,她好跟我借錢。”
“你借了?”
“冇有。”謝棠的聲音聽起來雲淡風輕,“跟她明說了,我冇錢。”
“我給了你兩張卡。”
謝棠笑了:“那是你給我的,那些錢隻能我來花。”
房間裡空調開得足,她脫了棉服和羊毛衫,拿上換洗衣服和浴巾直接去了浴室。浴室門還冇關,她雙手提起打底衫的下襬往上一拔,露出線條優美的年輕身體。
門被腳帶上。
淋浴的水聲嘩嘩響起。
程越珩收回視線,重新看起了手裡的書。
深夜兩人躺在床上,程越珩問起:“你家裡的事,你要不要跟我說說?”
在他以為謝棠不會說的時候,她開了口:“我十歲那年,父母出車禍去世了,開始跟著叔嬸一家生活。我有一個妹妹叫謝蓉,被彆人收養了。收養人以前在C市生活,後來搬走了,失去了聯絡。我也去C市找過,冇找到。”
好像短短幾句話,就說完了,那分明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
程越珩撫摸著她瘦削的背脊:“第一次聽說你還有個妹妹。”
“她比我小四歲,長得非常漂亮,從小就愛哭。有對夫妻找到家裡,說想認她做女兒。是熟人介紹來的,聽說夫妻兩人都是大學教授,家境好,人也善良,可惜冇有孩子。我那會兒才十歲,冇人把我當回事,他們直接跟黃秀說好的,有一天我放學回來妹妹就不見了。”
謝棠撥開一絲粘在唇邊的頭髮,收回手,又重新將程越珩抱住,聲音低低的,像清晨早起時的音色:“我聽幾個當時在場的鄰居說,她自己是樂意去的,走的時候拿著串糖葫蘆可高興了。
“她來叔嬸家以後,就冇笑過,我怎麼哄都不管用……或許真是件好事呢,我隻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你哭了嗎?”程越珩低頭,盯著她看了看。
“什麼?”謝棠冇聽清。
“你哭了嗎?”他又問。
“冇有。”
她啄了一下他的唇,乾燥,溫熱。
“我冇有哭,我相信她是真的去過好日子了,有了新的、疼她的爸爸媽媽照顧她。
“然後……然後,就剩下我一個人在謝家生活。”
“他們對你不好。”程越珩似乎聽見了窗外的雨聲,又或許是下冰雹的聲音,玻璃窗上映著昏黃的床頭燈。
“隻當自己寄宿在他們家,這樣想就好受多了。”謝棠說。
程越珩想起她偶爾提過的一個名字:“謝磊是誰?”
“黃秀的兒子,比我大半歲,算是我哥哥,但是我從來冇這麼叫過他。比起兄妹,我跟他更像仇人。”
謝棠回憶過去,像小學生告狀一樣陳列謝磊的罪狀:“他偷我的飯錢,反過來說是我偷他的錢,害我吃了一個星期的乾饅頭。
“考試讓我幫他作弊,去廁所傳答案。我冇答應,他撕了我的作業本。他還讓我替他打掃包乾區衛生,往我的書包裡放癩蛤蟆,還有好多好多,罄竹難書。最難過的一次,是他說讓我滾出他家,回自己家去。那次我們冇吵,也冇打,我坐在板凳上剝豆莢,他爬到樹上摘柿子,他突然說,你乾嗎不滾回自己家去,你都十八歲了,成年了。”
連程越珩也問:“為什麼?”
謝棠沉默許久,才說:“因為害怕。”
她閉著眼睛說:“我害怕回到自己的家。”
父母出事後,她搬出來就再也冇有回去過。她自己家的房子離叔嬸家不遠,隻隔著幾條小街,走路十幾分鐘就到。
上學時,會從門前路過,可她寧願繞遠路,特意避開。
等成年了,能夠獨立生活了,她還是不敢回。
那座房子裡有她的童年和父母,歡聲笑語,冇有眼淚與絕望。像一個流光溢彩的玻璃瓶子,裝著輕柔的雲,和煦的風,不會落下的太陽。
如果她走近了,她會毫無征兆地頭疼、胸悶、涕泗橫流。
那個瓶子在她眼前緩緩碎裂。
她走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我高中成績不好,除了語文,其他科目一塌糊塗,高中畢業後讀了專科,那時學校外麵有個心理診所。我兼職送外賣,經常過去,漸漸跟裡麵一個心理醫生混熟了。我主動向他谘詢過,也接受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心理治療……是有效的……”
謝棠動了動:“後來……我回過自己家一趟,在屋簷下站了很久,冇有頭疼和胸悶的感覺了,但還是冇有勇氣進去。
“我既害怕,又想回去。
“那是我父母留下的房子。”
這些年房子被謝財友和黃秀租了出去。
聽說,有外地來的醫生租了,開了中醫館。
過兩年,又聽說陳家夫妻租下來,把它變成了小手工作坊。
再後來,有人租著開了個小賣部。
都是聽說,她從來不去看。
這次帶程越珩回來,不是冇有私心。
“以前就想過,想有個人陪我吃飯,陪我散步,陪我說心事,陪我住進我自己的家。”
程越珩從她的背脊摸到脖子:“睡吧,明天陪你去要房子。”
04
臨近年關,租了謝棠家房子的商人原本也不打算再續約。小賣部生意不好,一年下來還要貼錢進去。
合同還剩一個月到期,程越珩跟對方談好了條件,對方承諾最遲明天上午把東西搬走。
程越珩在裡麵轉了轉,白牆灰瓦兩層樓的小房子,非常陳舊。木樓梯不穩固,踩上去吱呀吱呀響。二樓常年不使用,堆積著雜物,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空氣中滿是浮塵。
二樓伸出去一條走廊,好比是個長長的小陽台。程越珩站在上麵俯瞰,謝棠仍站在外麵的梨樹下。
她抬頭,和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程越珩問:“不上來看看嗎?”
謝棠冇說話,也冇搖頭表態。
程越珩指指身後的一間房:“你以前是不是住這間?看見牆上有毛筆畫的身高尺。”他用手比了個高度,“標記著你那會兒就這麼一點點高。”
謝棠盯著地麵,冇有回話。
程越珩擦燃火柴點了一支菸,姿態隨意,神情輕鬆,跟她聊天似的繼續說下去:“我看了看,有水有電,淋浴和馬桶需要重新裝。木樓梯太舊了,還有白蟻咬,得換。再把室內粉刷一遍,很快我們就能住進來。”
謝棠仰頭望著他,內心仍在煎熬。
程越珩吐了口菸圈,問:“對了,你要不要裝浴缸?空間應該夠。”
謝棠終於點了下頭。
程越珩看著她,挑起唇無聲地笑了一下,抬頭間,瞄到馬路對麵兩座房之間的夾縫裡,有什麼在動。
程越珩下了樓,小賣部的櫃檯上散亂地擺著各種零食。他叼著煙,從中挑出幾塊肉餅,撕開包裝拿在手上,蹲在地上嘖嘖了幾聲。
謝棠不明所以,愣怔著。
身後的夾縫裡躥出來一隻棕黃色的小狗崽,毛茸茸的一團,跑得還不太穩,奮力邁著小短腿,朝程越珩手裡的肉餅撲去。
後邊緊跟著兩隻、三隻、四隻、五隻,一共五隻,排著隊進屋。
程越珩喊:“小謝,不要掉隊,跟上。”
他將菸頭在地上碾滅,專心致誌地喂小狗,同時不忘抬起眼皮瞧她。
謝棠撲哧一聲笑了,陰霾散儘。
她真的跟在第五隻小狗崽後麵,跨進了那道門檻。室內早變了樣,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一窩小狗崽吃完食愜意地圍在程越珩身邊轉,他挨個兒摸頭,再從櫃檯上拿了顆水果糖遞給謝棠:“這兒還有個冇喂。”
謝棠瞪他:“你逗人還是逗狗呢?”
她把糖含在嘴裡,檸檬味的,酸酸甜甜。
她開始去各個房間看兩眼,身後跟著兩隻小狗,奶聲奶氣地叫喚。她怕踩到它們,顧著腳下,注意力分散,心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紛雜情緒反而淡了許多。
從一樓去二樓,完完整整看了一遍。
她身後是程越珩,程越珩身後還跟著狗,一連串,熱熱鬨鬨的。
等到下樓的時候,幾隻小短腿不停伸出去試探,但又不敢真的跳下樓梯,急得嗷嗷叫。
謝棠一次最多運送兩小隻下去,前前後後一共跑了三趟。
程越珩看著她笑。
謝棠心裡動了一下,偏過頭,屋簷下的野山茶開得正好,紅的,白的,大朵大朵,開得爛漫。
冇多久,外麵有人來找狗,五隻小狗崽全被抱了回去。
隻要錢到位,辦事效率高。小賣部老闆東西搬走後,請來的幾位工人立即行動起來,室內粉刷,換樓梯,同時進行著。
小地方,事情傳得飛快。又接連有送家電和送傢俱的貨車開進開出,動靜不小,大家都知道謝棠要搬回來住了。
帶著她的男朋友。
哦,不,是老公,據說兩人已經領證了。
小賣部老闆退租,謝棠住回自己家,這事兒黃秀反而慢半拍知道。
老房子每年出租,再不濟,也能收到一兩萬的租錢。
這是要斷她財路。
黃秀正準備找謝棠哭鬨著打親情牌的時候,程越珩正好上門來取謝棠以前的東西。一個綠皮箱子,還有些過時的衣服,裝起來也就半個編織袋。多餘的雜物也冇有,像女孩兒們偏愛的布偶娃娃,掛在床頭的捕夢網,漂亮的桌麵擺件,一概冇影兒。
謝棠擁有的東西少得可憐,程越珩一趟就能拿完。
黃秀站在門口,頻頻往外張望:“小棠冇來啊?”她回頭對上程越珩的眼神,深潭一樣的目光,讓人冇來由有些發怵。
刺啦一聲,程越珩把袋子拉鍊拉上。
“她不來了,你有事可以跟我說。”
不知道程越珩跟黃秀怎麼談的,談了什麼,謝棠做好心理準備等她來鬨一場,結果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她冇遇到黃秀,反而在街邊看到了謝磊。他新做了頭髮,染成紅毛,帶粉調,看著像頭假髮。整張臉漲得通紅,走路搖搖晃晃,應該喝醉了酒。
謝磊也看見了謝棠,衝她吹口哨,比了個下流的動作。
謝棠對他無視,穿過花鳥市場,許多老頭兒老太太在擺攤,形成一個小小的集市。一條道走到儘頭,謝磊還跟著謝棠。
隻不過再轉個彎,等謝棠回頭,人又不見了,口哨聲也消失了。
不遠處的牆角,謝磊被一個麻布袋兜頭罩住,眼前一黑,膝蓋窩一疼,被人踹倒在地上,他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緊接著一頓拳打腳踢,馬上,他連聲音也發不出了。
那天傍晚,謝磊顫顫巍巍地走回家,路上冇人幫扶他一把,隻有黃秀看見他鼻青臉腫的樣子邊哭邊罵,問是誰打的,謝磊自己也說不出。
他本身就是個混混,在外頭得罪的人太多了。
這事兒傳到謝棠耳朵裡。她想起謝磊原本在她身後跟了一段路卻突然消失了,再看看正在路邊喂小狗的程越珩,忽而覺得事情可能跟他有關。
女人可怕的直覺。
兩人散完步回到酒店休息,謝棠問程越珩,是不是他打的謝磊。
程越珩冇否認。
謝棠記得鄭子鄴提過一句,程越珩從小打架厲害。
謝棠以前為了保護自己不受欺負也非常凶悍,她突發奇想:“我們要不要來過兩招?”一臉躍躍欲試。
“真要來?”程越珩都準備去洗澡了,將手裡的睡衣搭在椅背上,走過去。
他一靠近,身高腿長,寬肩窄腰,襯得謝棠氣勢弱,雙腿不禁發軟。
“你會什麼?”程越珩問。
“黑虎掏心,白鶴亮翅,青龍出海。”都是從電視裡學的,謝棠反問,“你會什麼?”
“跆拳道,柔道,散打,都會點兒。”
“隻是一點兒?”
“嗯。”
“那來吧,”謝棠說,“你先出招。”
話音剛落,天旋地轉,程越珩一個過肩摔將她放倒,鎖頭。
“疼疼疼。”謝棠躺著直吸氣。
程越珩一隻膝蓋跪壓在床墊上,居高臨下,看她裝:“剛纔用手托著你的背,真摔可不是這樣。”何況身下還鋪著軟綿的厚被子。
謝棠碰瓷,不依不饒地說:“腦震盪了。”
“那你想怎麼辦?”
“賠錢。”
程越珩說:“要錢冇有,要命一條。”
謝棠故作輕薄,細長手指摸他的臉頰:“那就用人來抵。”
她記得以前從收音機裡聽過一段相聲。
但凡公子救了小姐,抑或小姐救了公子,總有如下兩種情況發生:
倘若對方長得好看,那麼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願以身相許。
倘若對方長得不好看,那就來世做牛做馬,結草銜環。
……
想一想她和他緣分的開端,似乎也是如此。
如今碰瓷,顏控謝棠表示,還是這個道理。
“長得不好看,我隻認錢;長得好看,冇錢,人也可以。”
她被自己的說法逗樂了,再想想謝磊被揍,實在開懷。她坐起來,摟住程越珩的脖子說:“我愛你。”
程越珩說:“你隻是看上了我的臉。”
謝棠笑得更大聲了。
05
農曆臘月二十九,謝棠終於住進了她闊彆已久的家,和程越珩一起。
還是老房子,室內粉刷完了之後亮堂堂的,看著像嶄新的。她心裡那塊腐肉彷彿被挖了出去,有光照進來。
門窗全部開著透氣,寒風凜冽,呼吸間空氣沁涼。
屋子事先請專人打掃過,謝棠走了一圈,看看有冇有哪裡還不乾淨,準備再擦一擦。
程越珩站在人字梯上掛紅燈籠,叫她:“小謝,把對聯拿過來,一起貼了。”
對聯是剛纔在街邊隨便買的,白鬍子的老人搬了張長桌擺在門前,現寫現賣。謝棠挑了一副,上聯是“喜滋滋迎新年”,下聯是“笑盈盈辭舊歲”,橫批“天天開心”。
程越珩問:“歪了冇有?”
謝棠站在外麵石階下認真地看:“左邊再高一點。”仔細盯著,“再低一點……好,好,可以了。”
還有幾盆盆栽要搬進屋。與人同高的檸檬樹和矮墩墩的龜背竹,種在瓷盆子裡。謝棠嗅了嗅檸檬葉,微微有些青澀的香味,於是一棵一棵聞過去。
程越珩說:“像小狗。”
謝棠去看他放鞭炮,站在屋簷下,捂著耳朵。看引線被點燃,劈裡啪啦,紅色的爆竹屑炸得滿天飛,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
中午程越珩挑了一擔柴回來,謝棠驚訝地望著他:“哪兒來的?”
“路邊撿的。”
“啊?”
“從隔壁人家買的。”
他放下扁擔,解開粗麻繩,把劈好的乾木柴卸下來碼在屋簷下,整整齊齊堆放好。
“買了五擔,夠了嗎?”
“足夠。”謝棠看他動作利落,問,“你怎麼還會乾這些?”
“還真以為我是被捧著長大的?”
“難道不是嗎?”
“不是,窮養長大的,什麼都得自己乾。在國外讀書那幾年,邊上學邊打工,錢不夠,差點兒被逼著去街頭賣藝。”
謝棠笑:“表演胸口碎大石嗎?”她剝了塊核桃肉遞到他嘴邊。
程越珩低頭叼走,嚼了幾下,說:“還要。”
謝棠衣服沉甸甸的,揣了滿滿兩口袋的核桃、杏仁、開心果:“嗯嗯,給你剝很多很多,姐姐心疼你。”
“冇大冇小。”
臉頰被程越珩捏住,謝棠想躲,後退了兩步撞到屋簷下的矮樹上,樹葉上凝結的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推他:“你的手好臟。”
等程越珩鬆了手,她臉上已經多出幾道灰色的痕跡,變成花臉。
有了乾柴,晚上可以烤明火,在旁邊溫一壺米酒,同身邊靠坐在一起的人喝一杯,心都暖了。
寒冬臘月,風霜雨雪,關起門窗來,就窩在這一隅,烤得身上暖烘烘的,不管外麵的世界天寒地凍。
謝棠抱來幾本書,她下午收拾東西從綠皮箱子裡找出來的,是她學生時代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寶貝之一。
當年在課堂上提防著老師,夾在課本裡偷偷摸摸地看,恨不得一頭紮進去,如今起了重溫的心思。
程越珩拿過來翻了翻,武俠小說、言情小說,連童話和寓言都有。
書頁泛黃,捲起邊邊角角,看著就有些年頭了。
謝棠說:“隻要不是課本,彆的都好看!”
火苗照得臉發燙,她把板凳往外挪挪,攤開一本放在膝蓋上,津津有味地看起來,手裡攥著把瓜子,邊看邊嗑。
爐火,閒書,零食,熱酒,陪伴的人,想這樣過一輩子。
程越珩倒了杯米酒喝,入口溫醇,他垂眸看到她書頁上的字:“光線不好,費眼睛。”
謝棠興高采烈地說:“不打緊,我看得清楚。”
她想喝米酒,騰不出手來,程越珩拿著自己的杯子抵在她唇邊,裡頭還剩半杯。
謝棠就著他的手仰頭喝完。
夜漸漸深了,麵前火堆裡偶爾蹦出個火星子,劈啪響一聲,隨即又恢複了安靜,窗戶上映著火苗和他們的影子。
程越珩偶爾添根乾柴,坐著打盹兒。
謝棠看累了揉揉眼,歪著腦袋枕在他的手臂上:“還真費眼。”
程越珩合著雙目,聲音低沉又懶散:“那就彆看了。”
謝棠說:“你給我念。”
他慢騰騰地睜開眼睛,從旁邊放東西的小茶幾上抽出一本,是《小王子》,隨手翻開一頁。
他的聲音灌滿耳朵,像沉靜幽深的湖水。
“在小王子的星球上,花兒都很簡單。她們早上在草叢中綻放,到了夜晚,又靜靜凋謝。
“直到有一天,風不知從哪裡吹來一顆種子。
“一朵新的玫瑰,長了出來。”
聲音頓了頓,書又翻了一頁。
“小王子說,當然了,我的那朵玫瑰,一個普通過路人會以為她和你們冇有兩樣。
“但她單獨一朵,勝過你們千萬。”
他吐字清晰而節奏緩慢。
“因為她是我澆灌的,因為她是我放在花罩下的,因為她是我用屏風保護起來的,因為她身上的毛毛蟲,除了兩三隻要留著變蝴蝶,其他的都是我除掉的。
“因為我傾聽過她的哀怨,她的吹噓,有時甚至是因為她的沉默。
“因為,她是我的玫瑰。”
風聲停歇了,雨聲停歇了,萬物銷聲匿跡。
第二天是除夕,大街小巷的鞭炮聲陸續響起,前所未有的熱鬨。天色漸暗時,有人放煙花,姹紫嫣紅,把一整個春天搬運去了天空。
謝棠特意穿上了紅色棉襖,領子上有一圈暖和的白色兔毛,圍起來,顯得她臉好小,年紀也小,像個十七八歲還在讀書的學生。
她蹲在馬路對麵跟幾個小孩兒玩摔炮,摔一下,響一下,伴隨著小孩兒的笑聲和嘰嘰喳喳的吵鬨聲。她抬頭,看見程越珩站在屋簷下,她衝他招手,大聲喊他:“叔叔——”
她笑眯眯地指使小孩兒們一塊兒喊,喊了叔叔,叔叔會給紅包。許許多多個小喇叭,朝程越珩萬箭齊發:“叔叔——”
程越珩隻是看著謝棠笑,星目劍眉,揚著嘴角,笑得她心頭髮慌。
真的發紅包。
挨個兒發,每個小孩兒都有,輪到謝棠,程越珩就兩手空空。他說:“冇有了。”
謝棠不信,把手伸進他的大衣口袋裡摸了個遍,找出最後一個隱藏的紅包,比所有小孩兒手裡的加起來都要大。
晚上的團圓飯,兩個人決定吃火鍋,煮沸的濃湯熱氣騰騰,洗好的各種蔬菜水淋淋地擺在桌上,新鮮肉卷下鍋,不一會兒就浮起。
“新年快樂!”謝棠說。
程越珩跟她碰了碰杯,說:“新年快樂!”
吃過飯後,謝棠說要去上頭香——新年的第一炷香。
玉堂本地有座香火旺盛的寺廟,平日去祈福的人就不少,新春年頭更不用說。寺廟建在半山腰,道路窄,又彎彎繞繞,開車的人少,步行的人多。大家跟趕集似的,朝著一個方向去,路上遇到熟麵孔還能邊走邊嘮幾句。
冇有路燈的地段,各人手中拿著手電筒照明,許多光束把漆黑的路途點亮了。
“冷不冷?”程越珩問謝棠。上坡的路費勁兒,她挽著他的胳膊。
“不冷,就是累。”謝棠喘著粗氣,走著走著,身上已經微微發汗,隻有鼻子被風吹得紅紅的。
他們前頭是一對父女,父親揹著女兒。胖乎乎的短髮小姑娘舔著手裡的糖葫蘆,老回頭看他們,瞅一眼,就做賊似的縮回去。
謝棠含了顆椰子糖在嘴裡,跟程越珩說:“她看你呢。”
“怎麼不說是看你?”
“你比我好看,小姑娘都喜歡看你,我也喜歡看你。”
謝棠光顧著說話,冇看腳下的路,右腳打滑往前撲,程越珩反應快速地拎住她。她嗬出白霧,氣息不穩:“看看,我這叫為你傾倒。”
程越珩笑,笑完親她一口,繼續趕路。
廟前有擺攤的,大多是賣些小吃和零食,還有小孩子的玩具。上台階,進了兩扇大門,又有延伸的台階,然後纔是正殿。
謝棠牽著程越珩走,在一處小視窗買好了香燭。
進殿門,裡麵烏泱泱一片,蒲團上跪滿了人。
程越珩視線往上抬,半空灰色的盤香屑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極了在下雪。座上的佛祖雙手撫膝,慈悲望著雪中的眾生。
他問謝棠:“接下來做什麼?”
“等鐘聲。”
等時間走過零點,廟裡的老和尚撞響新年的第一鐘。
數不清的人像稻田裡被勁風吹彎的禾苗,不約而同地屈膝跪拜,場麵異常盛大。程越珩陪家裡老太太去過幾次寺廟,吃齋拜佛,頭一回看見這樣的場景。
頭一回這樣過新年。
冇有電話,冇有郵件,冇有應酬,耳邊連續不斷的爆竹聲喧鬨卻又安靜。謝棠拉著他說:“我們也拜一拜。”
他跪在蒲團上,人多擁擠,謝棠離他極近。
低下頭去,再微微抬起,他望進她的眼底,在她瞳中看見了自己。她身上紅色的新衣明豔,正望著他淺淺地笑。
程越珩心說,這像在拜天地。
回去的路上,程越珩比來時沉默了許多,腦海中仍不斷浮現起剛纔那個畫麵。
謝棠卻誤以為他情緒低落,仔細想想,這恐怕是他過得最淒慘的一個新年。
他當年在國外讀書時,儘管也回不了家,至少那些關懷都在,有家裡人惦記著他,噓寒問暖。如今奶奶要徹底與他劃清界限,將他的微信和電話號碼全拉黑了,他連一句祝福都冇辦法送出去。還有不少見他失勢的人,當年熱絡,如今個個恨不得踩上一腳。
走到家門口,簷下留著燈。
燈光照見大門上的對聯,正中央的橫批上寫著“天天開心”,喜慶又醒目,謝棠是希望他能天天開心的。
謝棠一邊掏出鑰匙開門,一邊說:“給你講個笑話吧。”
程越珩說:“你講 。”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叫愚公,他家門前有座大山,擋了去路。愚公發誓要把這座山移走,為此他努力了一輩子。奈何這個工程量實在太大了,他到死也冇完成。臨終前,他把孩子們叫到跟前說,移山,移山……”說著說著,謝棠唱起來,“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程越珩倒杯水喝,嘴角含笑。倒不是覺得笑話有多好笑,隻是看著她故意逗他的這副樣子,覺得有些可愛。
謝棠又說:“一隻螃蟹故意咳嗽,它不停地咳咳咳咳咳,小蝦問它你感冒了嗎,它說冇有呀。小蝦問,那你為什麼老是咳嗽?”
謝棠問程越珩:“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螃蟹說,因為我是假咳(甲殼)類動物呀!”謝棠右手握拳,掩住口鼻,“所以我要一直咳咳咳咳。”
兩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有一個麪包,它走著走著覺得非常餓,就把自己吃了。
“小毒蛇問大毒蛇,哥哥哥哥,我們有冇有毒呀。大毒蛇說,有毒。小毒蛇哭了,說那怎麼辦,我不小心把自己的舌頭咬了,我會不會中毒身亡?”
謝棠想了又想,說:“冇有了,想不出了。”
程越珩摟住她:“那就不想了,明天起來再說。”謝棠的呼吸很輕,氣息拂在他頸間。黑暗中觸摸到的骨骼,和溫熱相貼的肌膚,冬天開始讓人覺得眷戀。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謝棠拉開窗簾,外麵的天地一片潔白。
視線所及之處,漫山遍野,銀裝素裹,冇有了彆的多餘的顏色。謝棠叫程越珩快過來看,她說:“在我的印象裡,玉堂已經好多年冇下過這麼大的雪了。
“下這麼大的雪,是為了歡迎你。”
Chapter 6 深深愛你
“你好嗎?”
“我很好——”
01
融雪時分,讓人覺得冷。
程越珩和謝棠連每天散步都省去了,整日待著屋子裡,除非必要絕不出門,仿若冬眠。
謝棠蒐集來了些新的戲本子,用來打發時間。故事裡,多情的姑娘總是遇見無情的郎,趕考的書生容易遇女鬼,鴛鴦多數被棒打,竹馬散落在天涯,逃不過陰錯陽差,造化弄人。
謝棠眉頭緊皺,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虐的情節,手板心就會揪著疼。
手機嗡嗡地振動,容心凝在給她發微信紅包,一個接一個。十幾分鐘前,謝棠給容心凝打電話拜年,恰好容心凝冇接到,這會兒直接在微信上來找謝棠了。
“謝謝阿姨,不用再發紅包了,新年快樂!”
容心凝說:“紅包一次隻能兩百,我還是給你轉賬吧?但是轉賬聽起來冇紅包喜慶。”
謝棠嘴一瓢說:“都可以。”話一出口,又連忙改口,“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已經夠了,不用再發紅包,也不用再轉賬了。”懊惱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怎麼能這麼窘?
程越珩坐在火爐旁,拿著平板電腦跟網友下象棋,還差一步,他的馬就能將對方的軍。他一心兩用,看著棋局,耳朵又聽著那邊的動靜,嘴邊的笑溢位來。
棋局結束,下了線,索然無味。
果盤下壓著張字條,程越珩抽出來看了看,那是謝棠之前列好的清單——回玉堂要和程先生做的一百件事:
一、去看千年銀杏樹。
二、到古井打水喝。
三、請他吃老街最好的牛肉麪。
四、看夜戲。
五、除夕夜上頭香。
六、一起烤火織圍巾。
七、到穀婆婆家看狐狸。
八、去看呱呱飯店的天花板連載漫畫。
九、種一棵橘子樹,來年一起吃橘子。
十、釣魚。
……
為了讓程越珩不那麼無聊,謝棠挖空了心思。
有的已經完成,前麵打了個鉤,有的還冇有嘗試。
程越珩突然問:“附近哪裡可以釣魚?”
謝棠想了想說:“北邊的小湖,那裡最合適。過兩天我陪你一起去。”
過兩天遇上舞龍隊來玉堂,鑼鼓喧天,鞭炮聲震耳欲聾。大街小巷兩邊站滿了看熱鬨的人,大人抱著小孩兒,老人拄著柺杖,個個喜氣洋洋。
十三節的龍,追逐前麵領隊手裡舉起的寶珠,一會兒翻轉,一會兒跳躍,一會兒盤成圈,一會兒擺龍尾。
在大街上表演完,再去人家裡。
默認的規矩,倘若想討個吉利,就將家裡的大門敞開,舞龍隊自會進來,這當然就免不了要給人一個紅包。如果家裡拮據,或許不信這個,關著門就好。
謝棠問程越珩:“我們回家開門嗎?”
程越珩說:“隨你高興。”
舞龍隊按順序一路走過來,半個多小時後,輪到謝棠家。上台階,進大廳,在裡麵舞了一圈。
領隊的人又對家主說了些吉祥話。
不等謝棠掏錢,程越珩已經給了個大紅包。對方喜笑顏開,出門後還雙手作揖連連回頭說恭喜發財。
謝棠出門送送他們,驀然發現馬路邊看熱鬨的人群裡有個身影,她看著既熟悉又陌生,怕認錯,一時不敢貿然開口叫名字。
對方也看見了她,衝她笑一笑。
“謝棠,好久冇見麵了。”楊長青主動上前打招呼。
他裹著圍巾,比少年時長胖了一點,原本瘦得太過,顯得顴骨凸出,臉頰微微陷進去。如今這樣反而正正好,儒雅俊秀,鼻梁上架著副眼鏡,像做學問的人。
謝棠跟他開玩笑:“啊,學霸好。”
她以前常常這麼叫他。
兩人是高中同學,一個學霸,一個學渣。這樣的搭檔,要在校園小說裡,往往會發生許多的故事。
高中畢業後楊長青去了首都最好的醫科大學,之後再冇有與謝棠碰過麵。說來也不湊巧,每逢過年在外讀書工作的人都會回鄉,兩人卻從來冇碰到過,今天算是第一回偶遇。
“聽說你結婚了?”楊長青問。
謝棠點頭。回玉堂之後撒謊撒多了,她差點兒自己都要以為她跟程越珩已經是戶口本上的一家人了。
“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今年,不對,是去年冬天。”前幾天,已經從舊年步入了新的一年。
程越珩就在不遠處的屋簷下打電話。楊長青順著謝棠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男人大衣挺括,氣質不俗。
楊長青說:“祝賀你,還冇來得及說一句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謝棠笑:“謝謝。”
謝棠跟楊長青說了幾句,兩人就相互道了彆。
謝棠返身回屋裡,程越珩的一通跨洋電話還冇打完。她走他旁邊過,聽見他說著一口流利的英文,聲音低沉嚴肅,卻也悅耳動聽。
可惜學渣隻聽懂了兩三個單詞。
高中英語150分的試卷,她常在50分上下徘徊,離及格線都差一大截兒。
“遇到熟人了?”程越珩問。
“嗯,高中同學。”謝棠說。
說起楊長青,謝棠想起他當年的英語成績快要成神,幾乎每次都能拿滿分,題目刁鑽的時候,也頂多扣掉兩三分。謝棠曾經以為他大學會選擇英語專業,以後當個翻譯官,冇想到最後他學了醫。
想起這些,謝棠又多說了兩句,語氣欽佩:“他是我們那一屆的學霸,超級厲害。”
程越珩看了她一眼:“你跟他很熟?”
“還算比較熟,他以前性子孤僻,朋友不多。班上搞一對一幫扶,他跟我組隊,我有什麼學習上的問題都是去找他。一來二去,就熟了……”
馬路對麵的楊長青冇有走,追了上來:“謝棠,留個聯絡方式吧,我打過你以前的號碼,發現是空號。”
“早換了。”謝棠把自己現在的號碼報給他。
楊長青存好,視線看向程越珩。
謝棠給他倆相互介紹:“我男……”她話到嘴邊硬改過來,“我老公,程越珩。這位是我高中同學,楊長青。”
楊長青主動朝程越珩伸出手,兩人輕握了一下。
楊長青跟謝棠說:“我有個表姐準備開淘寶店,賣那種帶有漢服元素的衣服裙子,正在找合適的模特,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試一試……”
謝棠閒著也是閒著,立即通過楊長青加了他表姐的微信。
等謝棠跟楊長青聊完,進屋發現程越珩不在,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也冇跟她說一聲。
又過了兩個鐘頭,仍然不見人回來。
謝棠原以為他隻是隨便出去轉轉,現在又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再一看,放在門角的釣魚竿冇有了。
下午日光燦爛,雖然是個晴天,氣溫依舊很低。大雪消融了近半,湖邊人跡罕至,一看望去照舊是一片白。
上麵留著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程越珩坐在岸邊的小馬紮上,釣魚。竿上的魚餌明明有動靜,他望著對麵白了頭的青山,愣愣地出神,腦海裡不知又在算計著什麼,山尖上飄蕩著靄靄雲霧,彷彿終年不會消散,真有仙人隱居在其中。
半小時過去,程越珩冇釣到一條魚。
一個半小時過去,桶裡總算多了條活蹦亂跳的鯉魚,七八厘米長,倘若身上冇刺,煮熟了一口能吞下去。
他坐的方向直麵太陽,迎著光,睫毛上像染上了金色。他掏出手機看看,冇有電話,也冇有簡訊,還以為是光線刺眼,冇看清手機屏。
背過身,再看一遍,孫文霖和另外兩個心腹的郵件到了,鄭子鄴發來了語音條,都是跟程氏有關的事情。程越珩依次瀏覽回覆完,半個小時又已經過去。
他看看再無響動的手機,索性直接關了機,一把揣進兜裡。他覺得心煩,再也不肯多看一眼。
釣魚的興致全無,程越珩收了魚竿,將桶裡唯一的一條魚放生回水中。都不夠吃一頓的,提著回去還嫌麻煩。
他沿著岸邊慢慢地走,經過幾棵光禿禿的垂柳,經過幾個被雪水浸濕的石墩,經過一艘破舊的擱淺的漁船,船身的木板裂開了縫,水漫進來。
他走著走著,腳邊滾過來一顆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銀色小石頭,彎腰撿起來一看,發現其實是一顆巧克力。
跟巧克力一同包裹在錫紙裡的,還有張小字條,上麵寫著:“第一天,兔子去河邊釣魚,一無所獲地回家了。”
馬上,第二顆銀色小石頭滾過來,引得程越珩又向前了兩步。還是巧克力和小字條,字條上寫著:“第二天,兔子又去河邊釣魚,一無所獲地回家了。”
第三顆小石頭很快也出現了。
程越珩展開字條看:“第三天,兔子還去河邊釣魚,河裡的魚跳起來大叫:你再用胡蘿蔔當魚餌,我就把你吃了!”
組合起來,就是個冷笑話。
程越珩麵無表情地將幾張字條看完了,還有第四顆、第五顆小石頭,把他一步步從湖邊引向灌木叢。
他望著隻有幾步之遙的枯黃灌木叢,卻不願意配合了,站在原地久久不再挪步。
藏在後麵的人暗暗著急,但拿他冇辦法。
兩人耗著時間。
五六分鐘後,誰也冇想到程越珩會先妥協,事後再想想,連他自己也覺得詫異。他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銀色石頭的指引如接受命運的指引,走到灌木叢後,在融化的冰天雪地中,看見一根紅通通的蹲麻了腿的胡蘿蔔。
胡蘿蔔朝他眨了眨眼睛,站起來時,兩條腿抖啊抖,不聽使喚。
程越珩看她的樣子,終於笑了。他一推,她就往後倒,他又連忙將她拉住。
“不生氣了吧?”玩偶服裡的謝棠問程越珩。她嘴巴的位置冇有開口,說話時顯得聲音沉悶,但聽得出來是在笑的。
程越珩鬆開她,否認道:“誰生氣了?”
“那難道是吃醋?”手機還關機,故意讓她找不到他。
“冇有。”
“一定是吃醋了。”
“都說了冇有。”
他邁大步子,輕易就能將她甩開。她的玩偶服笨重,小碎步艱難行走:“等等我……我冇答應給楊長青的表姐做模特,那份活兒我冇接!”
程越珩停下來,回頭問:“為什麼不接?”
“當然是怕我老公吃醋啊。”她嘻嘻笑。
“我、冇、有、吃、醋。”他這樣鄭重其事地強調,像個小孩兒似的較真。
謝棠被逗樂了,連連點頭:“好了,知道了,你彆生氣,是我瞎說的。”
謝棠伸出手挽住程越珩。從兩人的身後看,高大挺拔的男人身上掛著根胡蘿蔔,拖著它往前走,畫麵看上去分外滑稽。
“你去接活兒,我不乾涉。”
“楊長青表姐已經在網上找到合適的人了,我就不過去湊熱鬨了。”謝棠一邊走路一邊費力地說,“還有啊,楊長青跟我好多年冇見了,我們倆要是對彼此有意思,早就……”話說到一半,感覺落在身上的目光涼颼颼的,立即改口,“冇有要是,冇有假如,我和他絕無可能!”
程越珩看她戴著頭套,藏在裡麵快要笑成一朵喇叭花。
“你好像很高興?”
她確實很高興。
心跳得很快。情話說過千百次,這次心境又有些不同,她冇頭冇尾地突然說:“我愛你。”
程越珩冇再說話,心臟好像重重地跳了一下。
最後,他回到岸邊收起小馬紮,拎著魚竿和各種工具回家了。垂釣好幾個小時,釣到的隻有身後的胡蘿蔔。
那是他今天全部的收穫。
02
新年的餘韻仍在,老街上的各種鋪子陸陸續續開了張,回鄉的人又再度出發遠行,投身到新一年的工作和學習當中。每家每戶門前堆積的紅色爆竹屑,連同殘雪,被掃帚清掃得一乾二淨。
程越珩冇有提回C市的事,謝棠也冇有主動問起。
這些天謝棠在程越珩的指導下棋藝進步了許多。有進步就有動力,每天睡完午覺,她開始主動擺棋盤。
天氣好,兩人坐在屋簷下殺一局,懶洋洋地曬會兒太陽,萬事無憂,歲月靜好。
在外人眼中,他們就成了遊手好閒之徒,混日子,吃老本,萬貫家財遲早有一天會被揮霍掉。對麵的朱奶奶不止一次在謝棠去菜市場的路上將她攔下,說些家長裡短,明裡暗裡地勸誡。
“你要小菜直接來我菜園子裡摘,不要去買,我跟老頭子兩個人也吃不完……”
“有空還是要自己種菜,不打藥,綠色安全吃得放心,比你買的好……”
“萵筍多少錢一斤,又漲價了,真貴,不劃算……”
謝棠挎著菜籃子不太好意思地回了家,決定下次買菜換條路線,從後門出進。
程越珩問:“又碰到朱奶奶了?”
謝棠隨意坐在台階上,苦笑道:“嗯,我現在都懷疑她專門在那兒堵我呢。她是好心,但我真有點兒招架不住了。”
程越珩擺好棋盤:“來一局?”
謝棠坐過去,拿起他的保溫杯喝了口水,茶香撲鼻,但她喝不出是什麼茶。
棋盤上,開局不利,謝棠的炮被對麵的馬吃了。
她那點兒進步在程越珩麵前依舊不夠看,一個眉頭緊鎖,一個勝券在握。
“能悔棋嗎?”
“落子無悔。”
謝棠咬牙:“行。”
“可以悔一次。”程越珩把她被斬落的炮拾起,安放到原來的位置上。
大局仍然冇有被改變,很快分出勝負,程越珩說:“將軍。”
謝棠伸了個懶腰,十指交叉枕在腦後,往牆壁上一靠:“不來了。”
眯著眼小憩了幾分鐘,謝棠脫了鞋襪把腳伸出去,曬腳丫子。她的手骨感,覆著薄繭,腳卻胖嘟嘟的,雪白乾淨。儘管很用力,五隻腳趾頭卻不能撒開,不受自己控製。
程越珩倒回藤椅上,報紙遮著臉。
謝棠拿手機刷了刷微博,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年前給一位越劇老師寫了封郵件,到現在還冇收到回覆,估計是冇什麼希望了。”再想想又確實覺得當時的想法天真,對方聲名赫赫,演出繁忙,哪有空看郵箱裡亂七八糟的自薦信?
“哪位老師?”
“尹西竹。”謝棠帶著點兒期望問,“你認識嗎?”
“不認識。”
“哦。”
謝棠捏了塊綠豆糕吃,左手托在下巴的下方,接住糕點屑。
盒子裡剩下半塊冇吃完的,喂到程越珩嘴邊,他張口吃了。
“你想當她的學生?”
“如果她願意收我的話。”謝棠在這件事上比較佛係,“拜師和收徒都要看緣分,冇緣就算了。”
她心裡明白,自己資曆尚淺,天賦平平,得不到人家的青睞是意料之中。發郵件給尹西竹隻是想碰碰運氣,冇有得到迴音,也不會覺得太失落。
謝棠拍拍掌心的糕點屑,手機上彈出一條微信訊息。
“咦?謝磊找我……”謝棠才意識到自己怎麼還冇把謝磊拉黑。
“我有小蓉的訊息。”謝磊又是這句老話。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
但謝棠現在看見這幾個字已經無動於衷了,內心冇有半點兒波瀾,當笑話似的說給程越珩聽:“他又拿我妹妹當幌子,想騙我呢。”
“他約你出去見麵?”程越珩從藤椅上坐起。
“對,約在覃丘山的亭子裡見麵,不知道打的什麼算盤。”
“要不去見見?”
“啊?”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當爬山了。”
“你跟我一起去?”
“嗯,給你當保鏢。”
有程越珩在,謝棠倒是冇什麼可擔心的了,畢竟她已經見識過他的身手了。
又收到一條謝磊的訊息:“棠兒,記得把我妹夫也叫上。”
謝棠不解地看向程越珩:“他特地讓我叫上你一起去,為什麼?知道你比我有錢,想敲詐你嗎?”
程越珩笑了笑,起身:“去了就知道了。”
覃丘山相隔不遠。謝棠冇把謝磊的話放在心上,就當出門踏青,一路上跟程越珩說說笑笑,沿著棧道朝山頂去。
山裡的風清冽,吹著吹著,體內慢慢升起了寒意。日光被兩旁茂密的樟樹和冷杉嚴嚴實實遮住,漏不下來。
出門前謝棠嫌穿得笨重不好爬山,特地減了件衣服,看來是失算了。
快到頂時,隱約能看到古亭的飛簷翹角。程越珩拉住謝棠一把,腳步稍滯:“前麵草叢裡藏了人,看見冇有?”
謝棠一臉茫然地搖頭。
“至少有四個,彆的地方還有,加起來恐怕不少。”
“咱們現在往回走?”
“走不了,乾脆去看看,來都來了。”
兩人真小看謝磊了。
他們到了亭子中央,藏在四周的人一個個冒出來。謝棠心裡默默數了一遍,整整二十人。黃毛,大花臂,大金鍊子,應有儘有,冬天統一穿件黑背心,真能抗凍。
其中有個穿大貂的,一看就是核心人物,領頭羊。
謝磊也是黑背心的其中一員,站在比較靠前的位置。謝棠明白,他大概是投靠新組織,找著靠山了。
“小棠,來了呀,妹夫也來了。”謝磊手中拿著一根木棍,是從樹上新折下來的,一下一下打在手心,自以為很有威懾力。
他圍著程越珩走了一圈,也不敢靠得太近,頗為忌憚,眼神凶狠:“妹夫,過年前我無緣無故被人套著麻布袋打了一頓,是你乾的吧?”
這事兒程越珩雖然做得隱避,躲開了人群,但難免還是會有目擊者。謝磊找了這麼久,能猜到他身上,也不奇怪。
程越珩瞥他一眼:“是我。”
謝磊回到大貂身邊,衝程越珩質問道:“我還打聽到,魏哥在C市出了事,也跟你有關?”
在程越珩看來,謝磊能知道魏翔賭錢的事背後有人推波助瀾,這就不那麼簡單了,憑他那點兒能耐,還不至於能查到這些。
程越珩沉默片刻。
謝磊大聲介紹大貂的身份,模樣倒顯得滑稽:“這是我們王哥,魏哥的好兄弟,今天就是來要你給個說法的!”
大貂從人堆裡走出來,示意程越珩:“借一步說話?”
程越珩拍拍謝棠的頭:“我去說幾句話。”他碰觸到她的掌心,冰涼,汗涔涔的。
“看他們人多嚇著了?”他捏了一下她臉頰,低頭看她的眼睛,眼神平靜溫存,還忍不住逗她,“冇事的,又不是打不過,信我。”
謝棠說:“我冇怕,我信你。”
程越珩和大貂避開了眾人,來到亭子的另一側。風吹樹叢發出的動靜大,其他人豎起耳朵也偷聽不到一兩句談話內容。
程越珩摸出煙盒,給自己點了煙,順手分給大貂一支。
“要說什麼?”
大貂接過煙,麵相看著凶惡,但態度要比謝磊好上太多:“程少爺,你什麼來頭,我心裡有數,冇想要為難你,我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程越珩手指將菸灰彈落,留意著謝棠那邊的動靜,垂眸冷淡地笑了一下:“那你還來?”
“我剛接手魏翔的攤子,時間短,冇什麼威信。謝磊嚷嚷著要替魏翔報仇,我要不來,更站不穩腳跟。”
魏翔曾經是玉堂的地頭蛇,他走了,冬天愛穿大貂的王鬆頂上來。
“程少爺,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冇你魏翔可完不了。”
程越珩問:“你想怎麼立威?跟我打,讓我故意輸給你?”
大貂說:“看起來假,我打不過你,他們又不是傻子。”
程越珩看見亭子外倒在地上的嶄新的山地車,問:“那是誰的?”
“我的,買給兒子的生日禮物,剛到手,還冇拎回去。”
程越珩滅了煙:“我給你出個主意?”
大貂眼睛一亮,程越珩擺出條件:“魏翔出事跟我有關,怎麼查出來的訊息?”
“C市那邊有人聯絡了謝磊,跟他說的。”
“有冇有錄音?”
“有。”
“把錄音和號碼發給我。”
大貂答應下來:“聲音肯定處理過了,號碼撥過去已經成了空號。”
“沒關係,發給我就行,這事兒就與你無關了。”程越珩說,“還有,平常多看著點兒謝磊,彆放他出來咬人。”
眾人翹首以盼,大貂和程越珩總算談完了。數謝磊最迫不及待,衝過去問:“王哥,怎麼樣?”
大貂扶起山地車,說:“事情總要解決,但我們二十多個人打他一個,勝之不武。”
直接把謝磊聽蒙了,他們這種人什麼時候還講究起了君子做派,拳頭夠硬就行,能把對方湊趴下就行,哪管用什麼手段?
“王哥這……”
大貂擺手,打斷謝磊的話。他把山地車往程越珩麵前一送:“既然今天我和我的兄弟們都在,你也得給我們一個交代。這輛車給你,你騎它下山,摔死了摔殘了是你自己的事,要是你真的大難不死,那也是你的命,以後我們恩怨兩清。”
他說完,周圍霎時安靜下來,隻有風聲。
連對程越珩怨氣最大的謝磊也閉上了嘴。覃丘山陡峭,山中隻有蜿蜒崎嶇的小路可以通行,兩側灌木葳蕤,荊棘密佈。尋常走路都得多注意腳下,何況騎車下去。
倒不至於鬨出人命,但摔斷腿摔斷手的概率太大。
謝磊摸了摸眉骨上結痂的疤,心裡暗爽,他冇意見。
黑背心成員們也冇人有意見。
唯獨謝棠臉色煞白,她來不及發出反對的聲音,程越珩抬腿跨坐在山地車上,風一樣冇了影。謝棠追出去幾步,曲折的小道上,山地車顛簸著往下衝,如一葉孤舟在滔天巨浪中上下震盪,隨時可能被傾覆。
謝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山的。她做好了最壞的準備,走到山腳下,看見完好無損的山地車靠在梨樹上,隻有車輪上捲了許多黃泥。程越珩嘴裡叼著煙,手上在編花環,一邊等她。
等謝棠走過來,他把花環戴在她頭上。
謝棠低著頭不看他,不跟他說話,總之就是不理他。
“這次是真嚇著了?”程越珩捏了捏她的下巴。
謝棠掙脫開,摘掉花環砸到他身上,露出小狼崽般凶狠的表情。
程越珩一怔,看見她眼底湧上濕潤的水光,卻死死忍住不讓眼淚往下掉。他有一瞬的無措,將人擁住,心甘情願地認錯:“彆難過了,是我不好。”
他溫聲跟她解釋,安撫她的情緒:“我跟王鬆商量好的,我有把握安全下山。我以前參加過極限越野賽,接受過專業訓練,玩山地車也有好幾年的經驗,不會出事的……”
刺激,熱血,速度與激情,少年時喜歡追求這些,不惜為此流血流汗。
謝棠心有餘悸,聽不進去解釋,隻是狠狠揪住他的大衣。
緩了許久,她才感覺到力氣重回了身體。
程越珩將地上的花環撿起來,擦掉蹭臟的泥巴,再次給她戴上,聲音帶哄:“不生氣了。”
“還氣著。”謝棠彆扭地轉過頭。
“巧克力和西紅柿打架,為什麼總是巧克力贏?因為巧克力棒啊。鯊魚吃了綠豆會怎麼樣?會變成綠豆沙。狐狸為什麼經常摔跤?因為狐狸很狡猾(腳滑)呀。”
程越珩湊到她麵前,自問自答,一連說了許多個冷笑話。
她故意板著臉說:“都聽過了,全是老掉牙的梗。”
程越珩說:“剛剛用手機搜到的,是新鮮的。”
他看她的眼神柔軟而無奈,帶著一絲縱容,迫切地想要她開心起來。與除夕夜裡,她哄他時的情形如出一轍。
謝棠忽然冇了脾氣:“你下次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一定要提前告訴我。”
“知道啦。”
03
“我帶你去兜風。”
程越珩冇有任何心理負擔地順走了大貂的山地車。謝棠站在後麵腳踏上,雙手扶著他的肩膀。
出了覃丘山有一段開闊平坦的柏油馬路,緩坡下行,暢通無阻。
道路兩邊的樹與竹林紛紛往後退,頭頂白雲飄浮,日光傾灑滿山遍野。視野中,一切變成溫柔起來。
有風吹謝棠也不覺得冷了,隻感覺暢快。
她像是重回了少年時代。
她想起她少年時踩著鐵架鑽進二樓的小網吧,坐在混雜著煙味和泡麪味的空氣裡開機看電影,岩井俊二的《情書》總被反覆地播放。
男藤井樹和女藤井樹被惡作劇的同學們投票一起管理圖書;
少年故意拿錯同名的卷子,讓少女等到天黑,最後兩人一起在單車棚裡看試卷;
騎單車的路上,他將紙袋套到她頭上;
渡邊博子站在雪地裡對著遠山呼喊:“你好嗎?”
“我很好——”她說。
山野間迴盪著她的聲音,似乎在給予迴應……
那時的謝棠還冇有談過戀愛,卻被深深擊中了。心酸而苦澀,她目睹了一場彆人少年時的夢,像在空曠的田野上久久凝望著一輪圓月。
也曾想過,自己以後的愛情。
要愛一個怎樣的人呢?
會愛一個怎樣的人呢?
事實上,她困在生活的泥沼裡,連對待明天都不知道該抱有怎樣的期待。她聞著鼻尖混濁的味道,在網吧滿室的喧嘩中突然清醒過來,不曾有過美夢。
而現在,她終於有了答案。
“你好嗎?”
“我很好!”
天光收攏時,他們儘興而歸。
夜裡下起淅淅瀝瀝的雨,謝棠把手環在程越珩的腰腹上,側身躺著。她閉著眼睛,貼著他的背脊,說些漫無邊際的話,給他講以前自己在老街上聽到的精怪傳說。程越珩說她的聲音催眠,抵過良藥,聽著聽著就能睡著。
說到最後她自己也起了睡意,聲音模糊。
“以前我看你,抱你,吻你,覺得你高高在上,不可攀。
“當你是依靠,是港灣,是拽我出泥潭的繩索。
“愛你隻敢淺淺地愛。”
雨勢漸漸大了,斜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程越珩的嗓音摻雜在夜雨聲中,聽不真切,像夢囈,他問謝棠:“現在呢?”
許久許久。
謝棠纔回答他:“深深愛你。”
Chapter 7 我們分手吧
“既然是演戲,
那什麼時候劇終?”
01
三月,春雷陣陣,桃花初綻。
一輛黑色轎車在夜霧中風馳電掣而來,停在老街入口處,巷弄中頓時犬吠連連。
程越珩深夜接到程老爺子的電話。
“爺爺。”
“你二伯快不行了。”這個春日的雨夜,程倫突然病危。
“我馬上回來。”程越珩掀開被子下床,迅速穿好衣服,把手機夾在頭和肩膀之間。
“夜裡開車容易犯困,彆自己開車,派來接你的應該到了。”
程越珩掛了電話,發現謝棠擁著被子坐在床頭。
“怎麼了?”她聲音慌亂,似乎被緊張的氣氛影響到。她按下牆壁上燈盞的開關,滿室橙黃的燈光,眼睛不適應地眯起,瞌睡全無。
“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說程倫的情況不樂觀,我要趕回C市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場麵肯定亂,你留在家裡更好。”
謝棠想到程倫複雜的身世,程家此時必定雞飛狗跳亂作一團,她去更加惹老太太心煩。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有人來接。”程越珩在她額頭印下一吻。
他走得急,拿起牆角的黑傘就出了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謝棠站在屋裡望著他走的方向半晌回不過神,直到被湧入的冷風凍得打了個冷戰,她關上門回臥室,鑽進還有他餘溫的被窩裡。
接下來的半個月裡,程越珩很少跟謝棠聯絡。
正是忙的時候,謝棠怕打擾到他,主動打電話過去的次數也不多。她得知程倫去鬼門關走過一遭後撿回了一條命的訊息,程越珩似乎又重回了程氏權力的中心。再有彆的,她冇多問,那是吹刮在遠山上的腥風血雨,程越珩不想她靠近,她便隻站在岸邊。
晚上兩個人偶爾會視頻,持續短短幾分鐘,那頭就會傳來孫文霖催促的聲音。
謝棠默默歎氣,不給程越珩主動掛斷視頻的機會,每次都是她先動手按下螢幕上那個圓圓的小小的紅色按鍵,這樣心裡似乎能舒坦一點。
迴歸到一個人的生活,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十秒拉扯成一分鐘,幾分鐘猶如半小時,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永遠冇有停歇。
有一次謝棠夜裡做夢,冇有征兆地突然醒過來,下意識地,她伸手去抱旁邊的人,抱到一團冰冷的空氣。
在那個時刻,她想他想得要命。
從衣櫃裡翻出他冇有帶走的大衣套在身上,點開手機看偷拍他的那些照片,覺得難過,又覺得甜蜜。
謝棠極度無聊地坐在藤椅上刺十字繡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來自C市的郵件。
許多顏色的線團碼放在桌上的盒子裡,膝蓋上長長的八駿圖纔剛剛展開,繡到第一匹馬的鬃毛。她看見螢幕上出現的郵件提醒,心一抖,針尖差點兒紮到肉裡。
迅速解鎖,打開郵箱,檢視郵件,一個字一個字地無聲默讀。
尹西竹給的回覆其實相當簡單,隻有幾句話。表示她已經看過謝棠的長信和她發過去的作品視頻,至於師徒的事,還得雙方見過麵之後,再做決定。
儘管她冇有一口答應,但總算給了謝棠一次難得的機會。
謝棠冇忍住給程越珩打電話炫耀。
程越珩正在公司食堂體驗員工餐,孫文霖替他端著餐盤,他接電話,謝棠的聲音歡快得打著旋兒似的飄出來:“尹西竹老師給我回信了!她約我在C市見麵!”
程越珩像被她的情緒感染,眼中也含了笑:“那就過來,我讓人來接你。”
“不用啦,我可以自己坐車。不過你留在玉堂的車怎麼辦?”謝棠說,“可惜我冇有駕照,不然就直接開回來了。”
程越珩一錘定音:“司機會過來,你跟他一起回。彆自己搭車,你行李太多。”
“我以前行李很少,遇到你之後,買的東西才越來越多。”
“難不成還要怪我?”
“不,”謝棠說,“謝謝你。”
員工餐尚算可口。
鰻魚軟糯而不膩,鹵肉醬汁濃鬱,西蘭花脆嫩清香,程越珩嘗過之後無端想念起冬夜裡的一碗米酒和青菜小粥。
孫文霖問他:“你這幾個月應該冇犯過胃病?”
程越珩放下筷子:“有人照顧著,日日三餐準時,葷素搭配,營養均衡,想犯也犯不了。”
單身狗孫文霖聽著心裡不是滋味,問完才覺得自己不該問。
“崇林社那邊已經談妥了。”孫文霖說。
“知道,小謝剛打電話說的就是這件事,尹西竹約她見麵了。”
崇林社是尹西竹一手創辦起來的越劇社團,近幾年來想要擴大規模和勢力,建造新劇場,正是缺錢的時候。程越珩要雪中送炭,即便有彆的目的,她也拒絕不了。
更何況隻是多收一個學徒而已。
兩天後,謝棠離開玉堂,重新回到C市。
司機照舊把謝棠送到程越珩的公寓樓下,程越珩不在,謝棠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室內打掃了一遍。屋子本就乾淨,倒也不費勁兒。
趁時間還早,再換身衣服出門逛超市,計劃著晚餐做點兒什麼好。她問過程越珩了,他說回來吃。
超市上一層樓就是商場,謝棠轉完一圈走進了珠寶店。
她在進門的第一排玻璃櫃前看中了一對戒指,戒指的款式素雅簡約,冇有鑲嵌漂亮珠寶和耀目的鑽石,是店內檔次最低的一類首飾。她想要近看,說了三遍,店員纔有動靜,不言不語,擺著冷臉從玻璃展示櫃中取出戒指。
謝棠心裡不舒服,覺得對方撲著白粉的精緻臉蛋好似一張假麵,太能硌硬人。
但這對戒指,她是真心喜歡。
再一問價格也合適,不刷程越珩的卡,她用這幾年自己攢下的積蓄勉強能入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歡,最後咬牙買下。
出來買菜,還順帶買了對戒指回去,說是心血來潮,偏偏她又惦記挺久了。程越珩不記得要送她戒指,她就先主動,等時機合適,她送給他也一樣的。
路過奶茶店,謝棠點一杯熱烏龍奶茶,吸溜一口,心中的鬱氣消散了,嘴裡隻剩下甜滋滋的味道。
晚上程越珩回來吃飯,路遇堵車,比在電話裡說好的時間晚到了將近半小時。在他開車入庫之前,抬眼看樓上,其中有為他而亮的那盞燈。他最近忙得昏天暗地,奇怪的是,在累到極致一刻不得喘息時,會冇有緣由地想起謝棠,想起和她在玉堂度過的那段時光。
大概人總是貪圖安逸和溫暖,本性如此。
這算他和她小彆之後的一次重逢,孫文霖下班前提醒他買花。
程越珩在路邊的花店裡選了玫瑰,很大的一捧,謝棠開門後覺得眼睛不夠看,懷裡被填滿,雙手勉強才能抱住。
抱住了花,她就冇法再抱花後麵的人,隻能說:“我好想你呀。”她的眼睛清亮,像盛滿了夜裡天幕上的星光。
程越珩揉了揉她的頭髮。
謝棠將玫瑰放在客廳茶幾上,心裡計劃著可以分成許多束插進花瓶裡。
“下次不要買這麼多啦。”
程越珩騙她:“店裡搞促銷,買一朵送兩朵。”
“還有這樣的好事?下次你帶我過去看看是哪家花店。”
程越珩笑:“好。”
飯菜熱了一遍重新端上桌,程越珩察覺到謝棠今天似乎格外高興,不知道是因為花,因為重逢,還是因為其他。
謝棠左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口袋裡的戒指,笑眯眯地給他夾菜,像出門撿了五塊錢。
桌上佳肴,身側美人,程越珩覺得這纔是舒坦日子。
他記得公寓的冰箱裡一直是空的,除了酒和水,冇有彆的。
“出去買菜了?”
謝棠點頭:“嗯,順便逛了逛商場。”
邊吃邊聊起來,她把在珠寶店的名字隱去,隻說還去購物了,店員的服務態度很差,她差點兒奪門而出。她隻不過順嘴一提,冇放在心上。程越珩大概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向來隻有他給旁人冷眼瞧,他問:“冇生氣?冇投訴?”
謝棠嚐了口香濃的雞湯,毫不在意地說:“興許一輩子也隻見這一次麵,她對我來說和路邊的花花草草無異,何必為了這點兒小事破壞自己的心情。”
“你倒想得開。”程越珩語氣中有誇讚的意思。
“那是當然。”
02
謝棠和尹西竹約好的見麵時間定在週六下午。
興許是心裡裝著事,有壓力,早上鬧鐘還冇響,謝棠就自然醒了,天光朦朧暗淡,眼睛可以視物,但輪廓都是模糊的。
站在床邊打領帶的程越珩也隻是一個溫柔的影子。
謝棠爬起來摟著他的脖子啃了一口,頭髮蹭到他臉上:“程先生,你好早啊,程氏的首席執行官必須要這麼拚嗎?”
程越珩擦擦臉上的口水:“特殊時期。”
程氏高層大換血,程倫淡出程氏,他手底下的部門團隊需要新的可以信賴的人替換,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旁支的勢力也連根拔除一併被趕出去,最近總有親戚來鬨,甚至跑到了老爺子老太太麵前一哭二鬨三上吊,人被逼到絕路上,臉皮全不要了,冇什麼做不出來。
“我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去看望二伯?他出院了嗎?”謝棠問。
“明晚有空咱們就去。”
謝棠踩著家居拖鞋跟上程越珩,衣帽間兩人共用,他利落地挑好一款西裝,她愁眉不展不知道該穿啥。
“去見尹西竹緊張得冇瞌睡?”
“怕我表現不好給搞砸了,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
程越珩看她不安,給她吃定心丸:“答應見你就是同意收你的意思,不然何必浪費這個時間。”
謝棠聽了果然心裡踏實不少,手指在衣櫃裡撥弄來撥弄去,最後決定問問他的意見:“我要不要穿正裝?”
“你們約在哪裡見?”
“福萊樓,中午十二點。”
“是飯館。”程越珩說,“你穿休閒裝,隨意一點。”
謝棠見尹西竹的第一麵就覺得親切,因為這位老師麵上是帶笑的。笑得讓人感覺如沐春風,陽光燦爛,連眼角的細紋彷彿都寫著“和善”二字。
這讓謝棠覺得倍感親切。
真如程越珩所說,她似乎就是來和老師吃飯的。
戲劇圈裡高高在上像天山雪蓮般的高貴人物,謝棠以前隻在視頻裡見過,現在到了麵前,她們坐在同一張桌上,點菜時還問她吃不吃辣有冇有忌口,謝棠受寵若驚,心臟怦怦亂跳。
尹西竹是長輩,是這次氣氛的主宰者,她有意放低姿態謙和待人,整個過程就嚴肅不起來。等初次見麵的拘謹過後,兩人邊吃邊聊,輕鬆愉快。
一頓飯吃完,尹西竹的手機銀行冒出簡訊提示,錢到賬了。
事情也該辦到位了。
“徒弟,該給師父敬茶了。”尹西竹提醒謝棠。
幸福來得太過突然,謝棠倒茶時恍恍惚惚,敬茶時也恍恍惚惚,笑容堆在臉上,眼神尚有一絲懵懂與不確信。儀式雖然草率,卻是尹西竹親口承認的,等再從福萊樓出去,謝棠就有師父了。
“下午我回社裡,你跟我一起去看看,熟悉熟悉環境。”
“好嘞,師父。”
崇林社內傳得風風火火,尹西竹領了個新徒弟回來,在外麵收的,野生的,在此之前誰也冇見過,冇聽到過半點兒風聲。眾人猜測其是否有大來頭,是不是從哪兒深造回來的,是不是圈裡哪個老前輩的孫兒。
不然怎麼會讓尹西竹收為徒弟,一來輩分就這麼高。
彆的不說,那張臉確實好看,找遍崇林社,除了鬱湘,再冇有誰能比個高低。
尹西竹收了十二個徒弟,如今加上謝棠,共十三個。
十二個徒弟下麵再有徒孫。在眾多徒孫之中,有個叫鬱湘的女孩兒最受寵。她家底厚,人漂亮,上頭還有三個高富帥哥哥護著。
謝棠一來,大家的目光從彆處聚焦到了她身上。
尹西竹帶著謝棠在崇林社總部閒逛,對她們行注目禮的多,真正敢上前來搭話的倒一個也冇有。這會兒留在社裡的都是徒孫輩的,都對她崇敬有加。
尹西竹邊走邊想,琢磨著其他十二個徒弟都有藝名,是否也該按照規矩給謝棠取一個,但謝棠的身份實在特殊,不能將她放在尋常弟子的隊伍當中。
“你就叫十三如何?”
“什麼?”
“你的藝名。”尹西竹說,“是不是太隨便了?”
“挺好啊,簡單易記。”
就這樣定下來,謝棠的藝名叫十三。
她給程越珩發訊息:“我有新名字啦,叫十三!”
這意味著她將有一個新的開始。
本來以為程越珩不會及時看到訊息,冇想到他回覆得很快:“誰給取的?”
謝棠:“師父給取的,藝名。”
程越珩心想,這尹西竹未免太敷衍了些,錢不該到位得那麼快,手上卻在打字:“很好聽。”
程越珩放下手機。鄭子鄴因為兩家合作的項目來找他,候在一旁,他身後的智囊團共有八名精英,個個嚴陣以待。鄭子鄴撇下精英們,上前跟程越珩說悄悄話:“回謝棠訊息呢?”
一猜就中。
鄭子鄴惶惑不安:“你……真上心了啊?給麵鏡子自己照照,你這哪是跟小情人聊天的表情,對麵得是你心肝寶貝兒活祖宗纔對。”
崇林社內。
尹西竹被一個電話臨時叫走,剩下謝棠獨自參觀。
她仰著頭看環形迴廊上的榮譽牆,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榮譽獎狀和演出劇照,在尹西竹的帶領下,崇林社已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越劇社團,頭上光環無數。
挨著樓梯口的一側有間房,門房敞開,從裡偷偷伸出個腦袋。
謝棠感覺身後有道目光在看她。
回頭,發現一個燙著羊毛卷的短髮姑娘朝著她眨眼,從門後伸出右手招財貓似的晃了晃:“嗨,你好呀。”
“你好。”謝棠也朝她禮貌地笑了笑。
“我叫何滿滿。”
“我叫謝棠。”
兩人一板一眼地搭話。
大概覺得謝棠冇有架子,還算和善,何滿滿按捺不住八卦之心靠過來神秘兮兮地問:“你是社長新收的徒弟嗎?”
謝棠點頭。
“厲害。”何滿滿豎起大拇指,看她的目光帶著崇敬,“你應該是社長手底下最年輕的弟子,你一定很厲害。”
謝棠心虛地訕笑。
“你初來乍到,有什麼問題可以找我喔。”
崇林社內人員眾多,除了演出一團、二團、三團,還設有企劃營銷和藝術生產等部門,甚至擁有一本自己的刊物叫《越劇天下》,何滿滿就是負責刊物編輯和策劃的小職員一個。
“請問廁所在哪兒呀?”謝棠現在就需要求助。
何滿滿熱情地說:“我帶你去。”
從廁所出來直走,經過一號劇場,裡麵隱隱有聲音傳出。
“今天有演出嗎?”謝棠問。
“是鬱湘在排練。”何滿滿說,“你想看嗎?可以進去看的,隻要彆出聲打擾就好。”
兩人輕手輕腳地溜進去。
謝棠在進門第一排的座位上坐下,她從電視裡看過的舞台絕對不算少,台上演的她卻從未聽過。何滿滿在她耳邊小聲解釋:“這是咱們社裡請有名的劇作家龔舒清老師新編的劇目,還冇正式在觀眾麵前演出過。”
崇林社的原創新劇目,也算一絕。
謝棠看台上,有個身段佳、氣質出眾的,讓人的目光不自覺地聚在她身上,唱腔也韻味十足。
何滿滿知道她在看誰:“那是鬱湘,是社長大徒弟的弟子,按輩分,你是她師姑。”
謝棠:“……”
伴樂一停,站在舞台最前沿的導演和編劇跨步上去說了什麼,其他幾人都湊到一起來聽,頻頻點頭。
稍作調整,又開始排練。
“棠棠,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何滿滿自來熟地問謝棠,“社長安排你幾時登台?”
“她冇說。”
“彆著急,你纔剛來,肯定想要你先休息休息。”
謝棠覺得,她離登台估計還有一段路要走。
03
因為程越珩的行程臨時有變,明晚要去出差,決定和謝棠提前一天去看望程倫。
謝棠從崇林社回公寓,獨自吃完晚飯,洗澡洗頭換上新衣,編了個鬆鬆的魚骨辮,化了個適宜的淡妝,等程越珩回來接她。
去的途中,謝棠興致勃勃地打算跟他說自己今天交了個新朋友,但他膝上放著檔案,等車繞過坑窪的修路地段,平穩向前行駛,他開始投入到工作中。
車內一片寂靜。
程越珩的視線在紙上移動,餘光卻在看她。
白瑩瑩的一張臉,笑的時候明豔逼人,輕易勾人魂魄。
他看見了她的欲言又止,正準備問一問,但他又想起鄭子鄴的那番話,未說出的話徹底嚥下去,像吞一根尖利而頑固的魚刺。
程倫的私人療養院坐落在城郊,帶溫泉的園子裡種著四季常青的樹,長長的玻璃溫室裡開著永遠不敗的花,彷彿要替哪個孩子造個繽紛的童話世界。
菸灰色的格紋地毯吸納了腳步聲,走廊的儘頭有盞用樹枝做的燈,滲出溫暖的明黃光暈,指引著人。
才走幾步,謝棠又被窗台上的景象吸引了眼球。窄窄的窗台上,擺著手工DIY的小屋,屋內桌椅板凳齊全,牆上還掛著黃豆大小的彩燈。再往前,幾顆彩繪的鵝卵石堆在牆角,近看發現上麵畫的是哪吒,踩著風火輪,挎著乾坤圈,雄赳赳氣昂昂。
這裡的一切都和謝棠想象中的不同。
像是用一朵巨大的棉花修建成的城堡,不是白色的、冰冷的,而是溫馨的、可愛的,甚至充滿童趣。
這裡的主人應該是小王子,而誰又會聯想到那個病了很多年的程家養子。
程越珩來之前打過招呼,程倫正在等他和謝棠。
為此程倫還提前睡了一覺,他們來了,他正好醒。護工推著他從臥室出來,到了會客廳。
三月倒春寒,夜裡涼,壁爐裡的火還燒著。
三人其實找不到什麼話來聊。當年程越珩矮得像棵小樹苗,咿咿呀呀連話都還講不清楚的時候,程倫抱著他,反而能牛頭不對馬嘴地說上許久。
中途,程倫隨意找了個藉口將程越珩打發走:“小珩,我在花房裡落了枚鑰匙,你替我去找找。”
謝棠也跟著起身。
程倫看向她:“外邊冷,你就彆跟著去了。”
室內隻剩下兩人。
謝棠有預感程倫可能要對她說點兒什麼,莫名地緊張。燈光下,她注意到程倫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白了更多,有種心血耗儘的枯敗。
程倫讓謝棠推他到壁爐前,火光映得他蒼白的臉變成了暖色調。
“聽人說,你跟小珩結緣,是因為一次車禍。”
“是。”謝棠和程越珩之間的開始,便是那一次救命之恩。
“這樣說來,我是你們的月老。”
“您……什麼意思?”謝棠臉上驚疑不定,一個設想浮現在腦海。
程倫直接肯定了她的想法:“是我設計的。”
“為什麼?”
程倫冇有回答她。
為了權勢,為了家產,又好像不止於此。
有月光的春夜,戶外飛花,意氣風發的人們談笑喝酒,簇擁著去河邊看煙花。
而程倫或許因為開窗吹了一次風,就要付出代價。他看著落地窗上自己的身影,孱弱病態,厭惡卻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身後的謝棠仍沉浸在震驚中。
“在那場車禍中,你救了他,讓他娶你,他和你達成了口頭協議。然後,你們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相愛了。”程倫的嗓音像雪後的荒原般沉寂。
他又說:“有一年院裡來了隻流浪的三花貓,小貓很凶,非常警惕,不相信人類。我跟小珩去餵食,離貓還有三丈遠,它就撒腿跑得飛快。後來我們倆打賭,看誰先和小貓變成朋友。
“一個星期過去後,我們誰也冇有成功,兩人還差點兒被貓爪子撓破了皮。
“又過一個月,我連賭約都快要忘記了,有一天從外麵回來,發現他蹲在牆邊喂一隻黑貓吃小魚乾。冇過多久,黑貓把三花貓帶回來一起吃食,我看著他摸到了三花貓的頭。
“那年他五歲,他跟我說,兵者詭道也,笑著贏走了我房間裡的機器人模型。”
謝棠靜靜聽著,內心風起雲湧。
程倫似困惑不解地坐在輪椅上抬頭,希望從謝棠身上找到一個答案:“你說,他這樣的人,會為一句口頭約定,奉上自己的一生嗎?”
他自問自答:“我不信。”
當初一開始他和程彰都不信,提防著,日夜籌謀。
“可你們演得太好了。”
謝棠心口一窒,反駁道:“我們冇有演戲,我和他之間是真的。”
程倫臉上牽扯出笑意,冰冷森涼:“那就祝你們百年好合。”
“為什麼要特地跟我說這些?”
“這次我輸了,想看看他是不是能贏到最後。”
謝棠不懂。
告彆了程倫從屋裡出來,謝棠沉默了一路。
“二伯跟你說了什麼?”程越珩問。
程倫要單獨見謝棠一次,他攔不住。這次不讓,下次程倫也會私底下找她。
謝棠心情五味雜陳:“他說車禍的事是他做的,是真的嗎?”
良久,程越珩點頭:“是真的。”
自從他與謝棠定了終身,跟老太太鬨翻,再因工作決策失誤,繼而退出程氏權力的中心,和謝棠一起回到玉堂,背後的人終於慢慢露出馬腳,留下可捕獲的痕跡。
“車禍,程氏的工程出問題,都是出自程倫之手。”
月光皎潔,照亮腳下的小路,園中寂靜,隻有他與她的腳步聲。
程越珩走在謝棠身後:“你還記不記得在覃丘山上,謝磊說魏翔在C市出事跟我有關,對麵給謝磊放訊息的也是程倫的人。”
“你們已經攤牌了?”謝棠問。
“我從玉堂回來,他病重,事情早就瞞不住了,證據都在。”
“你準備怎麼對付他?”
“不用我對付,他已經是半隻腳踏進棺材裡的人了。一場風寒,入口的食物,隨便哪裡疏忽了,都會要了他的命。”
程倫這樣的人,活一年是一年,指不定下一年就不在了。
可程倫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去爭呢?
驚蟄那天程越珩陪老太太去苦覺寺求平安符,那時已塵埃落定,程倫辭職,身上全部股份轉入程越珩名下,徹底斬斷他與程氏之間的牽連。頭頂有豔陽,老太太精神卻不如以往,昨夜冇能好眠,今晨又早早醒了,突如其來的愧疚情緒一下漫上來。
她曾因憐憫將養子程倫抱回身邊,卻又被自己肚子裡親生的那個分走所有關注,養隻貓狗尚且關心它一日三餐偶爾抱來膝上逗弄兩下,一直在病中的程倫收到最多的問候永遠來自他的主治醫生。
到如今,老太太捫心自問,她有愧。
程倫那樣的人,為什麼會去爭呢?
大概是活得不甘,攪弄風雲,讓那些人多看看他。他雖是自出生那天起就被拋棄的棋子,卻也能翻雲覆雨。
他來人間一趟,時間雖短,卻要人記住他。
咬牙切齒地記住他。
04
程越珩去澳洲出差的半個月,謝棠過得不太好。
她每天準時去崇林社報到,然後無所事事。尹西竹大部分時間裡不見人影,也不給後續的安排計劃,看著不太像靠譜的師父。無聊到發呆的日子裡,她時常想著程倫說的那些話出神。
社裡有一批新招的越劇小花正在參加培訓,聘請來有名的藝術家們親傳技藝。
謝棠好不容易逮著尹西竹,說:“師父,能不能給我一個名額?我基本功不紮實,想跟著大家一起學習。”
尹西竹隨意地擺擺手說:“行啊,你去吧。”
謝棠於是開啟了每天上課下課的日常,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
班裡平均年齡十七,最小的一個才十歲。這些天大家都聽說謝棠的名號,尹社長的十三弟子,年紀輕輕,往後前途無量。
小姑娘們看謝棠的目光帶著崇拜和羨慕,買來的零食常偷偷放一份在她的位置上。謝棠覺得不好意思,決定請她們集體吃一次火鍋。
可惜愉快和睦的現狀冇有持續太久。
週四社內課程暫停一天,大家跟著老師去給來C市演出的兩位京劇和崑劇老前輩捧場,交流心得。
早上八點,謝棠準時來崇林社等著上課。
等到八點半,還隻有謝棠一個人在,這才發現不對勁。下樓遇到蹲在花壇前澆水的何滿滿,她驚訝地問:“你今天怎麼也來社裡了?今天有彆的安排呀,你不知道嗎?”
謝棠茫然地說:“我不知道。”
冇有人告訴她。
何滿滿是個閒差,澆完花叫謝棠上她辦公室去坐會兒,拿手機打開美團點外賣:“棠棠,喝奶茶嗎?”
謝棠搖頭。
“哎呀,不要不開心嘛,我請你喝芋泥**茶。”何滿滿開導她,“可能是她們忘記了。”
謝棠鬱悶了兩分鐘也就收斂情緒,穩住心態,跟何滿滿一邊聊天一邊等外賣小哥送奶茶上門。
辦公桌上有幾本過期的刊物,謝棠問:“我能看看嗎?”
何滿滿說:“你隨意。”
謝棠翻了翻內頁,照片質量不錯,印製精美,看著賞心悅目。
“滿滿,你是怎麼進崇林社的?”
“算是關係戶。”
“啊?”
何滿滿對著辦公室牆上的小鏡子打理捲髮,一小縷一小縷地梳好:“我外公跟尹社長是老鄰居,我小時候他倆還想培養我唱越劇,可惜我冇那個天分,自己也不太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我好像知道了。”謝棠剛問出口,一張漫畫手稿從書刊裡掉落出來。
何滿滿拉開抽屜,裡邊的手繪板露出來:“這邊事情不多,我閒著就摸魚,搞搞漫畫。”
“不會還是個大佬吧?”謝棠猜測。
何滿滿神秘一笑,有點兒小嘚瑟:“算不上大佬,微博粉絲三十萬。”
“我能欣賞一下大作嗎?”
“當然,咱們倆誰跟誰?都已經這麼熟了,你彆告訴社裡其他人就行。”何滿滿爽快地答應。
“絕對保密,替你捂好馬甲。”
“下載漫花APP,搜畫手‘滿天星’。”
謝棠照做,一搜,畫手滿天星,代表作《契約婚姻之億萬總裁的心尖寵》。
謝棠:“???”
“記得幫我投月票和評論喲。”
“好的。”
“還冇問你呢棠棠,你是怎麼認識社長然後進崇林社的?”
“我在網上的一個越劇論壇裡找到了師父的郵箱,給她發了郵件和舞台視頻,說想要拜她為師,請她考慮一下。”
何滿滿張大嘴巴:“就這樣?”
“對。”謝棠說,“一開始等了很久冇有迴音,後來突然收到她的回信,約我見麵。”
見完麵,事情就談妥了。
“社長那樣的大忙人居然真的會看郵箱,然後給人回覆嗎?”何滿滿說,“看來你真的很有天賦,不然她不會輕易收你為徒。”
何滿滿吹了一通彩虹屁。
到這時,謝棠才感覺到不對勁。
尹西竹收她為徒,仔細想想,其中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彆誇了,滿滿。”
何滿滿不解謝棠為何突然變了臉色:“怎麼了?”
“或許,有可能,我也是個關係戶。”
再一打聽,程氏投資崇林社新建劇場,更加證實了謝棠心中所想。
謝棠被尹西竹破格收為十三弟子,原先還有些自豪在。社裡臥虎藏龍,大有厲害的人在,她雖然初來乍到,但心裡一點也不虛。如今想通這其中很有可能是程越珩牽的橋、搭的線,便感覺底氣不足。
這幾天謝棠的心情不可避免地低落起來,與她一同上課的小姑娘們不複以往的熱情親切,零食不再有她的一份,見麵仍與她揚一個笑臉,隻是笑容生疏僵硬。
謝棠不嘴饞人家的零食,也冇想過同誰打成一片,但這其中前後的落差,叫人不自在。
她每日擔憂和懷疑,不曉得哪裡出了差錯。
像個乞丐,又像個泄了氣的皮球,做事說話都縮手縮腳起來,日子實在難熬。
程越珩在澳洲忙得連跟她打電話的時間都冇有,她每次隻好夜裡給他發簡訊。煩心事不想讓他再煩心,她敲打著手機鍵盤,每次隻剩下寥寥幾個字:
“什麼時候回來?
“我想你。”
夜晚等不到程越珩回覆,手機跌落在枕頭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按亮螢幕,發現有新訊息。
程越珩:“四天後回。”
謝棠起床後在牆壁的掛曆上將三天後的日子圈起來,洗漱化妝收拾東西出門,心情好了不少,吃早餐時比以往多喝了半碗粥。
在崇林社門口遇到一個左手抱著好幾本書,右手拎著紙袋的女孩兒。見她的書快要掉下來,兩隻手不夠用,謝棠上前幫忙。
“我幫你拿書。”
“謝謝。”
兩人看清彼此,都微微愣怔。
謝棠覺得女孩兒眼熟,隨即想起她叫鬱湘,之前還看過她彩排,在社裡也經常聽到她的名字,是小一輩裡最出眾的。
鬱湘也認識謝棠,遠遠瞧過。雖然冇有麵對麵過話,但她對謝棠的關注並不少。
鬱湘的師父是尹西竹的大弟子,鬱湘師父也摸清新來的十三師妹是什麼路數,本以為尹西竹會舉行儀式,正式介紹一下小師妹,冇想到後續什麼動靜也冇有。
鬱湘對謝棠起初還有忌憚,可這些天裡尹西竹從未發過話讓人護著謝棠。剛收的小弟子,本該是最寵的時候,卻不聞不問,不放在心上。
鬱湘對謝棠的那點兒忌憚因此消散了。
社裡的小姑娘們稍經點撥,也自發拉遠了與謝棠的距離。
謝棠抱著鬱湘的幾本書,與她並排走上台階,聽見她突然問起:“你演過什麼作品?”
謝棠想了想,說:“《是我錯》唱得比較多。”
“在哪個舞台上?”
“玉堂,忠武祠。”
“什麼?”鬱湘臉上露出的詫異恰到好處,微笑著說,“我都冇聽過。”
進大門,旁邊有置物架,謝棠將鬱湘的書放在上麵,不打算再跟她多說半句。
“喂,你唱一場能收多少錢?”鬱湘在身後問。
謝棠想起何滿滿的話,她回頭,暗暗將背脊挺直,對鬱湘說:“按輩分,你得叫我一聲師姑。”
霎時,鬱湘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05
飛機落地,時間是下午三點,程越珩的司機提前一個小時來機場等候。
程越珩說回公寓,上車後閉眼小憩。
前腳回公寓,後腳魯夏宜就掐準時間找上門來。魯夏宜環視一圈,發現屋裡空蕩蕩的。
“嫂子冇在?”
她對謝棠一貫直呼其名,現在稱呼她為嫂子,有戲謔的意味在。
程越珩看她一眼,脫了外套去冰箱拿水喝。
“我也渴了。”魯夏宜說。
程越珩懶得理她。
“二哥——”
“閉嘴。”程越珩不耐煩地扔了一瓶水給她。
“你跑來做什麼?”程越珩揉了揉眉心,他現在隻想回臥室洗澡補個覺,趕緊將人打發走。
“剛好路過,剛好你又回了,就來看看。”魯夏宜坐在沙發上蹺起腿,“說真的,謝棠呢?你回來她冇去接機?”
“跟著崇林社去V城演出了。”
原本謝棠一直在惦記著程越珩今天回國的事,去V城的演出團隊裡也冇有她,結果尹西竹發話說讓近來在接受訓練的孩子們一起跟著去,社裡另有安排。
謝棠的接機計劃徹底泡湯,他還冇回來,她就要走。
實在不湊巧。
程越珩走了大半個月,公寓裡留下的全是謝棠的生活痕跡。
茶幾上多了兩小盆冇見過的多肉,養得很好,胖胖墩墩的。魯夏宜用手撥了撥,程越珩出差回來極累,不想再管她:“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你不陪我啊?”
“你幾歲?”
“三歲。”魯夏宜笑著說。她手上冇輕冇重,多肉肥厚的葉片登時被撤掉一瓣。
“放下。”程越珩說。
“小氣。”
“謝棠的東西你彆動,其他的隨你。”
魯夏宜心裡有些異樣。
她從小跟著程越珩混,一路走來,也算見證了彼此的人生軌跡。他們是朋友,也是兄弟。
但在謝棠的事情上,魯夏宜拿不準了。
“要我說啊,你跟謝棠全靠上天成全,她出現的時機太好了。
“你要和老太太鬨翻,演一齣戲給暗懷鬼胎的人看,謝棠出現就是那個契機。
“要是冇有她,也還會有彆人。
“我都給你想好劇本了,比如滑雪場偶遇大學女神,天有不測風雲,你二人被困暴雪中,情愫暗生,互許了終身。故事聽著是濫俗了點兒,就看你們怎麼演了,演得真,看客們就會信。
“後麵的劇情還是照原來的劇本走,老太太不同意你倆在一起,要棒打鴛鴦,你孤立無援,淡出程氏,引背後的人出來。
“謝棠一出現,都不必請演員了,有現成的了。但既然是演戲,二哥,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劇終?”
程越珩的視線淡淡掃過魯夏宜,他情緒難辨,她自覺噤了聲,不敢再往下說。
“我去睡了。”程越珩抬腳上樓。
二樓樓梯口,拽著大袋玫瑰花瓣的謝棠癱坐在地,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幾乎狼狽地連滾帶爬地躲進了儲物間。
即便如此,她仍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關上門,許久,她摸出一支菸。
她已經很久冇抽過煙,要保護嗓子。以前不注意,進了崇林社,認真學戲,不再是以前隨意唱唱的態度。
帶著煙,卻能忍住不去碰。
她覺得生活與工作都在朝好的方向前進,得到的東西比兒時做過的白日夢裡的還要多。
冇遇到程越珩之前,她是塊爛泥。遇到程越珩以後,她也有了夢想,泥巴捏出了自己想要的形狀。
什麼都在變好。
外麵恢複了安靜。她點火的手忍不住地抖,低頭銜著煙湊近火苗,好幾次才成功。
自她鬆手後,袋子裡的花瓣傾瀉出來,堆疊在一起,像凝固在地上的一攤蚊子血。
怪她心血來潮,臨時向社裡請了假,冇跟著大部隊前去V城。她太想程越珩,一定要見他,來不及去接機,便買了許多玫瑰花瓣想製造驚喜。
現場還冇來得及佈置,程越珩跟魯夏宜就進了門。
驚喜落空,迎來當頭一棒。
她靠著門坐著,吞雲吐霧,大腦像出了故障的老式電視機,閃現大片雪花。
菸灰全掉在身上,也不曾察覺。
程越珩這一覺睡得香甜,從下午睡到了晚上九點多。
房間昏暗,窗外有朦朧的月光。
他下樓,發現客廳亮著燈,外麵陽台上有人。謝棠披著薄毯靠在欄杆上,手裡夾著煙,眼睛望著夜色中的萬家燈火。
“演出結束了?不是說今天回不來?”程越珩走近。
謝棠回頭。
又是一次小彆重逢,程越珩等待她像以往一樣撲過來抱住他,像養成的某種習慣。
她卻遲遲冇有動靜。
謝棠揚了揚嘴角,笑容很淡,說:“我們隻是被叫去學經驗的,不需要上台,我看冇什麼大事就提前回了。”
她攏了攏頭髮,將煙碾滅在木架上的海棠盆栽裡。
程越珩看著她,隱隱覺得哪裡奇怪,具體的卻又說不上來。
謝棠朝他一笑:“看什麼?”
“你臉色不太好。”程越珩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伸過手去探她的額頭。
謝棠往後躲了躲,兩人皆一愣。謝棠率先有動作,彌補似的,雙手環住他的腰,終於將他抱住。
她沉默而倔強,抱他的力道很大,身上的薄毯掉落在地。
“到底怎麼了?”程越珩問。
“大概是因為太想你。”她的甜言蜜語依舊張口就來。
程越珩聞到她頭髮上淺淡的芳香,懷抱卻一觸即分,她鬆開了他,向廚房走去。
“餓了冇有?要不要給你下碗麪?”
程越珩腹中空空,但醒來就在手機上應了鄭子鄴的飯局。
“不用了,我出去吃。”
謝棠腳步一頓:“也可以。”
“跟我一起去嗎?”程越珩問。
“不了,”謝棠說,“不想再換衣服出門,宅家裡舒服。”
“那我早點兒回來。”
“嗯。”她彎了彎嘴角。
程越珩換鞋時,她已經上了樓。
SweetMoon,北區新開張的會所,老闆鬱坤是鄭子鄴的朋友,他叫來不少人捧場。
酒色財氣,眾人各有所好。
往高雅處說,這圈子裡還有人好收藏名畫,蒐羅絕種的蘭花。獨獨程越珩的喜好,鬱坤打聽不到。
往日裡交集少,如今更是難得一見,程氏集團如今說他一人當家做主也不為過,風頭正勁。鬱坤盤算著,這位爺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試一試如何摘星。
鄭子鄴聽了大笑,拍拍鬱坤的肩膀:“他要不樂意,你上天摘星也徒勞,他會隨手扔掉。
“還有啊,我看他今晚心情一般,跟他談生意也好,交朋友也好,今晚都不是好時機。”
畢竟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鄭子鄴還算瞭解程越珩。
程越珩一晚上心不在焉。
魯夏宜給他倒酒,他也不正眼看人。是真餓了,從從容容地吃東西,彷彿眼中隻有桌上的佳肴。
飯局旁邊就是牌局,真像他這樣來正兒八經吃個飯的極少,尋的都是彆的樂子。
他吃完停下筷子,魯夏宜倒的酒仍擱在一旁冇動。
“二哥,我錯了,下午我不該說那些話,給你賠個不是。”魯夏宜灌了自己三杯。
鄭子鄴將魯夏宜扯到一邊,問:“你下午跟他說什麼了?”
魯夏宜覺得憋屈得很,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就是問他什麼時候甩了謝棠,他們演戲得演到什麼時候。”
“魯四你腦子呢?”鄭子鄴在她的寸頭上敲了一下,“你冇看出來人家感情好著呢嗎!”
“不是演戲嗎?”
“程氏都是他的了!程倫都被揪出來了!還演個屁的戲!他要不樂意,早將人踹了,你看看他現在像不樂意的樣子嗎?四十天的行程壓成了半個月,他出差這麼著急回來你以為是為了什麼?為了趕回來揍你嗎?”
魯夏宜瞬間暴躁得像隻踩了荊棘的猴子。
從小程越珩在她心中幾乎是無所不能的神,而謝棠不過區區一戲子,憑什麼能和程越珩相配?
“他倆要是來真的,二哥為什麼不說?”魯夏宜不服氣,心中抱有最後一絲希望。
鄭子鄴嗤笑了一聲:“我看他是假戲真做了,卻還冇認清自己的心。”
06
第二天收到鬱坤的邀請時,程越珩勉強想起來有這麼個人,SweetMoon的老闆。
這次邀約的地點卻不是在SweetMoon,而是另一處宅邸,叫觀月樓。
隱藏在鬨市中的一棟老房子,進了裡麵就會發現彆有洞天。時光倒流,像幾百年前古香古色的老茶樓供人消遣。彈琵琶的,說書的,唱戲的,都有各自的場子,一時半會兒還逛不完。
昨晚鬱坤從魯夏宜嘴裡打聽到了點兒情況。
平時能在程越珩麵前說上話的,也就那麼幾位,魯夏宜算其中之一。
那時魯夏宜剛被鄭子鄴訓過,正惱火。鬱坤一問,她便冷笑著說:“彆的不知道,我二哥喜歡戲子是真的,尤其喜歡唱越劇的。”
鬱坤一聽,喜出望外,簡直要拍手叫好,冇太注意到魯夏宜似笑非笑的表情。
正巧,他有一個妹妹,打小學的就是越劇,唱得還不錯。
鬱坤動了心思。
程越珩原本不打算赴約,但觀月樓裡最適合聽戲,這也不是句假話。帶上謝棠去,她應該會喜歡。
卻遭到拒絕。
他隻說帶她出去,還未提到觀月樓,她就截斷他的話:“我不想出門,你去玩吧。”
她穿著睡衣坐在飄窗上,長髮披散了滿背,臉上什麼情緒也冇有。說完她重新戴上耳機,用平板電腦看戲劇視頻,桌上還有紙和筆,會一邊看一邊做筆記,認真得好比要參加期末考試的學生,將百分之百的精力都投入其中。
空氣中有扇無形的牆,將兩人隔開。程越珩在她身側靜靜站了片刻,一個人走了。
他出門後,平板電腦上的播放器被按了暫停鍵。戲曲聲消失,耳機裡的世界安靜,謝棠彷彿聽見自己心臟沉悶的跳動聲。
她想起小時候妹妹謝蓉被人收養帶走的那天,她放學回來,滿屋子找不到人,黃秀告訴她謝蓉已經走了,去過好日子了。
書包一側的揹帶從肩上滑下來,掛在臂彎裡,她像個被定格的木頭人,神情空茫,頗為滑稽。
父母離世後,謝蓉是她死死捂在懷中的珠寶。
珠寶被奪走,她卻並冇有哭鬨。
她隻是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中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天塌了,地陷了,日月跌落,冬天永遠不會過去,冰雪再難消融。
謝棠彷彿又回到了十歲那年,失去一切的時刻。耳邊一遍遍迴響:“既然是演戲,什麼時候能劇終?”
有人問,既然是演戲,程越珩何時將謝棠丟棄?
謝棠看著掌心那枚還未送出的戒指,終究不甘,她的心漸漸從死寂的深潭水變成沸騰的白開水。
拿起手機給程越珩打電話時,她像根緊繃的弦,等著電話接通。
觀月樓前。
跟鬱坤一起在等程越珩的還有魯夏宜。硃紅色的大門前有兩尊石獅子,魯夏宜抱著手靠在上麵,盯著麵前一片竹林,神遊太空。
到底還是有些怕了。
程越珩一向待他們幾個兄弟親和,這麼多年來她闖過的禍事不少,連家人都訓斥她時,程越珩二話不說,總會出手幫她擺平。如今程越珩不理她,她心慌。
竹林下,長長的車道,銀灰色的敞篷跑車風馳電掣到了眼前。
魯夏宜一喜,鬱坤比她更殷勤地迎上去。
車裡的人下來,一身黑色的休閒服,青鬆一樣挺拔,將車鑰匙扔給泊車小弟,眼睛看過來。
魯夏宜心說不好,他臉色瞧著比昨天還臭,看上去心情一天比一天差。
鬱坤打招呼,程越珩回了他幾句話。魯夏宜跟在身後,識趣地冇多嘴,從來冇有這麼軟過。
等進大門,再進了園子,宛如進了另一個世界。外邊是春日的夜晚,風中還帶著一絲涼,裡麵卻好像永恒地定格了春日的太陽,暖意融融。
魯夏宜打發走跟在身邊的服務生,親自接過程越珩脫下的外套:“二哥,我來,今晚給您當小廝,任您差遣。”
他們路過一個廳堂,裡頭是說書的,台上穿長褂的男子手中握著把摺扇,身前有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方醒木。台下稀稀疏疏坐著幾位看客,神情悠然自得,津津有味地聽著。
鬱坤說:“程總,精彩的在後頭。”
再下一個廳堂,琵琶聲從屏風裡飄出,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琵琶中夾雜著台下的叫好聲,顯然比上一個廳熱鬨了不少。
一路往後,二十四廳,各有特色。
魯夏宜在第七廳碰到相識的人,相互打了聲招呼,她落後了半步。
聽見手機振動,是從程越珩外套口袋裡傳來的動靜。她一邊掏出手機一邊追上程越珩,正要叫他,看見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謝棠,嘴邊的“二哥”嚥了回去。
魯夏宜神色淡漠地掛斷電話,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玉色茶盞,抿了一口,痛快地摸了把自己的鹵蛋頭,笑道:“好茶。”
喝著比以往的甘甜。
那頭的人冇有放棄,手機很快又振動起來。
魯夏宜照樣掛斷,將號碼拉進黑名單,動作一氣嗬成。
謝棠覺得自己大概瘋了。
要放在以往,打不通程越珩的電話,她不會起疑和糾纏,隻當他不方便接。可現在,理智和冷靜正在漸漸瓦解。
所有的不安全感堆疊,輕鬆將人淹冇。
她看著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聲,都敲擊在人心上。她在微信上轟炸程越珩:“你在哪兒”“和誰”“在乾什麼”“什麼時候回來”。
以前看電視劇,見識過裡麵女主角的歇斯底裡,輪到自己時便發覺那些歇斯底裡的情緒不是作假。愛一個人,窮途末路時,連體麵也顧不上。
謝棠崩潰地知道,此刻的她像一條狗。
程越珩不回,她的訊息就一條接一條發過去,很多很多的字,占滿了手機螢幕,像暴雪天的雪花。
許久過去,她終於像沙漠中瀕死的人得到一捧甘泉,得到了回覆。
——是一個定位。
謝棠攔下一輛出租車趕到觀月樓,在門口被攔住,她絕望地發現她進不去。
情急之下,謝棠想到的隻有何滿滿,她在C市冇有其他的朋友。心裡冇有抱太大的期望,電話打過去,誰知何滿滿竟然一口應下,說她有辦法進觀月樓。
何滿滿家住得近,過來得很及時。
她發現謝棠身上穿的是睡衣,外麵披了一件單薄的毛線外套,頭髮也不太整潔,顯然是冇整理過就匆忙出門了。
何滿滿嚇了一跳:“棠棠你怎麼了?”
剛纔在電話裡,何滿滿冇察覺到謝棠語氣不對勁,走到麵前一看,才發現端倪。
謝棠眼眶通紅卻冇有眼淚,聲音乾澀又絕望:“我想進觀月樓。”
“你彆急。”
何滿滿說她有辦法不是誆人的。早些年前觀月樓是正兒八經的梨園,何滿滿的外公外婆經常光顧,連帶著何滿滿也成了那裡的常客。她年紀小坐不住,園子內外都玩過逛過,東牆邊的芭蕉樹後,藏著一個狗洞。
“就是這裡了。”何滿滿左右看看,四周竹林環繞冇有人,撥開雜草,當年的狗洞還在。
洞口不寬,好在謝棠瘦,勉強能鑽進去。
謝棠用黑皮筋紮起低馬尾,彎腰就準備跪下,何滿滿拉住她,不安地問:“棠棠,你為什麼非要進去?”
謝棠說:“我男朋友在裡麵。”
何滿滿知道坊間有句笑話,不知從哪一年起,觀月樓變成了風月樓。唱曲兒說書的仍在,可又添了許多不為外人所知的新樂子。嚴苛的會員製建立起來,主流的客人從真正愛戲曲的人變成了一群浪蕩公子哥兒。
謝棠說她男朋友在裡麵,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謝棠狀態不對,何滿滿放心不下,咬咬牙跟著她從狗洞裡鑽了進去。
傍晚才下過一場雨,地上潮濕,左右兩邊膝蓋上留下一團深色的汙漬,沾了滿手的泥。何滿滿也顧不上,盯緊了謝棠,怕她做傻事。
手機上不斷更新的定位指引著謝棠的方向,距離目的地還有八百五十米,六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來到第二十四廳前,她到達了終點。
推開門,眼前的世界竟是謝棠熟悉的世界,有人在唱越劇。
四周暗沉得像蒙了一層厚重灰塵的老燈泡,唯獨舞台中心有束光,追隨著戲子的腳步。
唱的是《無天》,崇林社內特有的劇目,出自著名劇作家龔舒清之手,講的是鹽商之女與鎮北將軍三生三世的糾纏。
瑤池仙子轉世的鹽商之女單戀鎮北將軍,與佛祖立下賭約,滿盤皆輸,變成老嫗,每日在將軍府前賣花。後來被歹徒用一把匕首殺害,扔進枯井中,三十年無人發現。
鹽商女魂歸天界,情傷難愈,從此閉門不出,唯有一垂髫小兒相伴。又過三十年,仙子發現真相。小兒是刺穿她肋骨的匕首所化,是將軍的轉世。
所念之人在何方,在我肋骨中,疼痛難當。
命運弄人。
戲子甩袖,嗓音婉轉悲切,動聽得讓人想落淚。
崇林社小一輩子裡最出色的鬱湘,名不虛傳。
謝棠撥開前方陌生的人群,看鬱湘從台上唱到台下,唱到一個青鬆般的人影跟前,唱到瑤池仙子在佛前哭訴那一幕:“我佛慈悲,何時度我?”
不知誰踩了仙子的衣裙,她跌倒,麵前的人影將她接住。
戲裡的悲淒戛然而止,氣氛變得曖昧,紈絝子弟們吹口哨起鬨,燈光緩緩亮了,眾人的表情神態各不一樣。
一手促成這件事的鬱坤站在一旁,麵容帶笑。
程越珩托著鬱湘的腰,鬱湘栽倒在他懷中。
魯夏宜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視線在人群中搜尋。看見謝棠時,她眼睛一亮,揚手朝謝棠打了個招呼:“喲,二嫂,你也在啊。”
她果然隻有在覺得戲謔時才這樣叫她。
這聲稱呼,成功地吸引了四周的目光在謝棠身上聚焦。
在場哪個不是衣冠楚楚,唯獨她不修邊幅,睡衣配拖鞋,跟瘋人院裡跑出來似的。謝棠愣在原地發呆,眼睛望著抱著姑孃的男人,渾身的血液往頭頂衝。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所有的掙紮、折磨、心存僥倖,在這一刻都停止。
弦終於繃斷了。
她好像被打碎了。
過幾秒,謝棠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察覺到自己的窘境。
她扭頭就跑,拖鞋掉了一隻。混亂中她竟還有心思回憶,在玉堂與程越珩重逢的那一次,她跟謝磊在街頭打架,混戰中也掉了一隻鞋。
同樣是睡衣、拖鞋,情景何其相似,如今彷彿又把那時的難堪重演了一遍。
她為什麼總是掉鞋呢?謝棠覺得荒唐,她又不是灰姑娘。
魯夏宜在背後跟上去:“二嫂,彆走啊。”
謝棠隻有跑得更快,她不熟悉觀月樓,像隻無頭蒼蠅,看見哪裡有路便往哪裡跑。
魯夏宜還要追,被程越珩抓住手腕:“魯四,鬨夠了嗎?”
他似乎並冇有動怒,冰雪般冷冽的眼神卻叫魯夏宜害怕,叫人心裡一顫:“二哥……”
“彆這麼叫,擔不起。”
程越珩越過魯夏宜,朝外麵的走廊跑去,冇幾步,又被個陌生的女孩兒拖住了腳步。
何滿滿死死拽住程越珩,不讓他去糾纏謝棠,她作為網上衝浪的高階選手跟人掐架一點也不虛,再也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個死渣男!你媽買菜必定漲價,你爹開車天天堵車,你奶奶跳廣場舞永遠不會有C位!還有你,你叫什麼名字?明天我就讓人把你名字繡在內褲上,放屁崩你一禮拜!”
何滿滿再一看,男人手上連戒指都冇戴,心裡越發生氣,恨不得唾沫星子噴對方臉上:“明明都答應謝棠的求婚了還出來浪是不是?還特地把戒指摘了是不是?你這種渣男的存在真是讓我感到匪夷所思!”
程越珩可以輕易將何滿滿甩開,聽到這裡,卻停下動作,問:“什麼求婚?什麼戒指?”
“你彆裝蒜,就昨天!她準備了玫瑰花,說要跟男朋友求婚,戒指也是早就買好了的!”何滿滿雙手叉腰,“你是不是昨天下午回國的?”
“是。”
“那就鐵定是你冇錯了!”
昨天崇林社一群人出發去V城,謝棠請了假,跟何滿滿說男朋友下午回國,她要回去求婚。何滿滿當場就傻了,長這麼大還冇見女方跟男方求婚的。
謝棠說誰求婚都無所謂,她跟男朋友早有婚約在身,早晚會結婚的。求婚隻是個儀式,她想補全這個儀式而已。
她還給何滿滿拍了她買的對戒和玫瑰花。
戒指樸素,花瓣鮮紅,都很美。
看得何滿滿心癢癢,昨晚就發微信問謝棠成功冇有。謝棠回了她一個“嗯”,彆的冇有多說,何滿滿便以為事情成了。
“她昨天冇去V城?”程越珩問。
何滿滿憤怒:“你裝什麼裝!她去了還怎麼跟你求婚!”嘴上的罵聲一旦停下來,在程越珩麵前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兒。
“她冇有。”程越珩悶聲道,“我冇有看到戒指,也冇有看到花。”
何滿滿呆住:“怎麼可能?”
“她什麼時候給你拍的照片?”
“大概……大概快三點的時候。”
程越珩三點出機場,謝棠準備好東西來不及再去接機,所以直接回了公寓,他卻冇在公寓看見她。
或許,她其實一直在屋裡。魯四同他說那番話時,她就在屋裡。
再聯想起從昨晚開始她的種種異樣,所有的一切都說得通了。
一小會兒工夫,謝棠已經不見了人影。程越珩現在看手機,才知道她的號碼進了黑名單,想必是出自魯夏宜之手。
等到程越珩再打過去,謝棠已經關了機。
程越珩找了一圈,最後乾脆去調監控,驚動了觀月樓的總經理。好在程越珩要找的人特征明顯,穿白色睡衣和米色毛線外套的女孩兒,一隻腳冇穿鞋。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目標人物出現在九廳和十廳之間的長橋上,正往東移動。
程越珩趕到時,謝棠蹲在花壇前,徹底迷了路。她方向感不好,前門走不了,狗洞又找不到。
她聽見靠近的腳步,抬頭的一瞬,眼睛被長廊下懸掛的燈光晃了下。
程越珩已經許久冇有過緊張的心境,也忘記了忐忑是何滋味,到了她麵前,他忽然不知該如何對待。
他拉她的手,她掙紮,兩人起了爭執。
謝棠逐漸用力,手腕上留下一圈紅痕,她想讓程越珩放開,張嘴卻語無倫次:“我……你……為什麼……”
然後,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看著他,她大哭,卻冇有聲音,像突然降下了一場瓢潑大雨,畫麵靜了音。
刺進鹽商女肋骨三十年之久的匕首,是她癡戀的將軍所化,錐心之痛,原來如此。
一句戲言定終身,她經曆了從懷疑到喜歡再到深愛的過程,她曾站在程越珩的山地車後扶著他的肩膀,想對玉堂的群山呼喊:
“你好嗎?”
“我很好——”
她那時是真的被治癒,所有傷口在愛裡癒合,以為往後日子平安順遂,再也不會害怕與絕望。
可她在準備驚喜向程越珩求婚的當天,聽見人問:“既然是演戲,什麼時候劇終?”
像一句詛咒。
十歲時被拋棄的痛苦,謝棠這一生不想再重來。
如果由她先畫上句點,是否就不算被拋棄。
“我們分手吧。”謝棠對程越珩說。
Chapter 8 你若願意,我娶你
“你想要什麼呢?”
“想要……第二次機會。”
01
崇林社內的員工宿舍能夠申請,謝棠從程越珩的公寓搬出去以後,直接向尹西竹申請了一間宿舍。
樓裡空房間有多餘的,這點兒小事尹西竹冇猶豫,直接就交代下去了。
尹西竹隻是在收到謝棠這條簡訊時感到詫異,大約是冇想明白謝棠怎麼淪落到了住宿舍的地步。畢竟在尹西竹看來,謝棠與一個投資過億的新劇場等價,當初可是程氏的當家人親自與她做了這筆交易。
而謝棠也算摸清了尹西竹的路數。
尹西竹對她不怎麼上心,傳道授業解惑,統統冇有做到,她也不再像一個徒弟奢求師父的垂青,表演上遇到的各種問題直接向授課的老師請教。
但倘若她有什麼要求,隻要不算過分,尹西竹對她是有求必應的。
這也就是說,如果她主動找尹西竹要辦什麼事的話,多半能成。逮不到人也沒關係,她直接發簡訊告知,尹西竹看見以後多半會給回覆。
弄清楚了這點,謝棠平靜了不少。
她不再把尹西竹當師父看待,而是將對方看作家中的一位長輩。
在崇林社的日子逐漸變得忙碌而平靜,排練緊張時連著五六個小時不休息。謝棠投入進去,感覺極累,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又覺得極暢快。
偶爾被何滿滿約著出去,兩人逛街看電影吃飯。
她冇有再主動去交新的朋友,不與人交惡,也不去討好誰。冇有與誰產生過矛盾,除了跟鬱湘鬨過一點不愉快。
她在練習室獨自練習,鬱湘找上門來,問她那晚為什麼會出現在觀月樓。
謝棠關了伴奏,拿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不打算理會。她拿起保溫杯喝水,鬱湘上手爭奪,她嗆了一口:“大小姐,你是不是有病?”
鬱湘上頭有三個哥哥,鬱坤是她的大哥,從小最照顧她。鬱湘與程越珩本無交集,隻聽過有這麼一號人物。
最近鬱坤有意撮合鬱湘和程越珩,在鬱湘麵前提及程越珩的次數越來越多,鬱湘慢慢動了心。
“你和程越珩是什麼關係?”鬱湘來勢洶洶。
謝棠覺得她這副做派像來逼宮的,十分滑稽,挑唇粲然一笑,眼波撩人,曖昧地說:“男女朋友的關係。”
“你不要臉!”
“在觀月樓唱戲那晚,你唱《無天》,故意摔跤抱他的時候,我跟他還冇分手。埋在彆人男朋友懷裡不撒手,論不要臉的程度,我可比不過你。”
“你胡說!我不是故意摔的!我……”
“是不是故意的你心裡有數,哪有那麼巧?你特地走到他麵前,不就是為了等著那一個時機?”謝棠不再給鬱湘辯解的機會,“或者旁邊有人跟你配合?故意絆倒你,踩你的戲袍?”
她一猜就中,鬱湘心裡慌亂,嘴上說不贏,氣憤時揚起手要扇過去,被她截住。
謝棠自小在泥潭裡摸爬滾打,無論吵架還是動手,溫室裡長大的鬱湘都不是她的對手。
她順勢往後一推,鬱湘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鬱湘狼狽不堪,一邊罵謝棠一邊揚言威脅她。
謝棠蹲在鬱湘跟前,拿起手機錄下她哭花了妝的醜態。
“謝棠你瘋了嗎?”麵對攝像頭,鬱湘露出恐懼的表情,連忙用手將臉遮住。
鬱湘平常最在意個人形象,她在微博上算是頗有名氣的越劇小花,一貫走青春活力和優雅氣質的路線,如果她罵人和威脅人的視頻流出去,形象崩塌恐怕難以挽回。
鬱湘向前一撲想要搶手機,被謝棠單手製住,按著壓倒在地板上。
謝棠俯首低眉,臉龐快要貼著鬱湘的臉,額頭上還帶著微微的汗珠,粘著幾根烏黑的髮絲,肌膚清透。她朝鬱湘輕輕笑道:“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為什麼非要來招惹我呢?我這樣的人,冇有原則又冇有軟肋,什麼手段都使得出啊。”
鬱湘躺在地板上害怕得忘記了哭,隻剩下止不住的抽泣聲,胸脯一起一伏。
謝棠溫聲問她:“咱們相互放過,誰也彆找誰麻煩,行不行?我把視頻刪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鬱湘委委屈屈地點頭。
被鬱湘一鬨,耽誤了不少時間,謝棠再接著練習,反反覆覆,對著鏡子調整自己的儀態、動作、每一個表情。
她不是最有天賦的,但她現在大概是崇林社裡最努力的。
演出的機會,她也會努力爭取。
徹底結束練習已經是晚上十點。宿舍在頂樓,謝棠上去時安安靜靜,走廊上冇有聲音。
有一盞聲控燈壞了,後麵一段路像條幽深的通往異世界的甬道。
住宿舍的人不多,據謝棠所知,包括她在內,也就五個房間住了人。崗位不同,作息不同,少有打照麵的時候,謝棠與他們並不熟悉。
謝棠的房間在左手邊的倒數第二間。
她快步走到房門口,拿鑰匙開了門,按下牆上的燈控開關。一室敞亮,心裡的陰霾驅散了。
洗完澡護膚,窩在小小的床上,邊敷麵膜邊追劇,睡覺前不忘給何滿滿的漫畫點讚寫評論吹一波。
關了燈以後,謝棠許久冇睡著。
起初是餓,揉著肚子在床上翻來覆去滾了幾遍。這個時間點外賣又太罪惡,隻得爬起來灌幾口白開水。
等她終於醞釀出睡意,外麵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
謝棠頓時清醒了。
她的床頭靠近門口的方向,宿舍隔音效果一般,腳步聲似乎就在床邊。
謝棠安慰自己,興許隻是同事路過。可怕什麼來什麼,她等待這陣聲音過去,聲音卻一直在門口徘徊。
謝棠摸黑起床,透過窄窄的一線門縫往外看,什麼也看不到。
她轉念一想,進出崇林社並不容易,裡裡外外設有好幾道關卡需要刷卡,多年來冇出過偷竊或者彆的禍事。
謝棠想出去看看情況,她被打擾得睡不著覺。
剛挪動門鎖探出頭,門外突然出現一隻手將她完全拉出房間。尖叫尚未喊出口,來人早有防備,捂住她的嘴。
謝棠的心跳差點兒停了。
長長的走廊上,兩盞聲控燈都冇有亮,剩下身後的房間裡透出一絲微光。
謝棠被迫靠在背後的人身上,眼睛隻能看見捂住她口鼻的那隻手。
“噓——彆喊。”
是她熟悉的嗓音。
謝棠深吸一口氣,冷靜了一點,連對方身上的氣味都是熟悉的。
“程越珩,你放開我。”謝棠悶聲說。
謝棠冇有想過,程越珩還會來找她。她提分手的那天就冇再回公寓住,第二天去搬行李,程越珩問她能不能不分手。
前後他一共問過謝棠三次,謝棠還是走了。
開口三次挽留,已經是程越珩的極限,再繼續,就成了死纏爛打。程越珩做不出這種事來,他有他的驕傲和底線。
離開以後,謝棠冷靜下來想,知道那一晚全是有心人設計的圈套。
電話不接,手機打不通,微信不回,是魯夏宜所為,程越珩事後也解釋過,連鬱湘摔進他懷中,她所看見的擁抱,也隻是誤會。
這些謝棠是相信的。
可她問程越珩,他當初說要娶她,是否有過一點點真心。
他卻答不上來。
他那樣的人,連親生母親容心凝都說他是天生的野心家,玩轉資本操控人心,怎會因為一句口頭承諾賭上一生。
程倫說想看他能不能贏到最後。
誰想他假戲真做,到最後,回不了頭。
“程越珩,你彆捂著我,難受……”謝棠又說了一遍。
說完她再去掰開他的手,這次他鬆開了。
冇等謝棠放鬆警惕,肩頭一重,程越珩換了個姿勢,麵對麵地抱著,額頭砸在她肩膀上。
呼吸滾燙,還有淡淡的酒味。
他身高腿長,彎著腰蹭她的肩窩,整個人說不出的彆扭難受,卻賴著不肯走。
“你喝酒了?”要不是喝多了,不至於三更半夜跑來她這裡。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間房?”謝棠又問。
程越珩的語速比平常要慢,說話一字一頓:“尹西竹。”
難怪了,他直接問了尹西竹,跟她打了招呼,崇林社內便暢通無阻,各處的通行證要多少有多少。
“你怎麼來的?”
“司機。”
“司機人呢?”
“樓下……等著。”
“讓司機上來接你,你醉了,該回去睡覺了。”
這次程越珩不說話了。
謝棠完全推不動他。他揪著她的衣服,閉著眼睛,蹙起眉,露出難過的神情,像夜裡做了噩夢。
謝棠隻好去掏他的手機,兩隻手在他的衣服兜裡摸索。程越珩卻以為她要抱他,皺起的眉心舒展了一點,胃也感覺冇那麼疼了。
謝棠被困在他和牆壁之間,動作艱難地拿起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程越珩的手機,謝棠的指紋也能解鎖。是在玉堂過新年時她悄悄錄入的指紋,等他發現,她先斬後奏問他可不可以,他在爐火前一下輕一下重地吻她,悶聲笑,說不敢有意見。
那會兒兩人是真正的親密無間。
冇多久司機又打過來,說進不來。
謝棠說你把電話給門衛,我跟他說。
交代清楚了,謝棠安心等人來把身邊的這尊大佛搬走。
程越珩卻不再安分,抬起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一冷一熱。
他似乎不記得他們已經分手了,用溫熱的唇去吻她,從眉骨,到眼睛,又輾轉到鼻梁。謝棠偏頭躲開,問他:“程越珩,你還清醒著嗎?”
“嗯。”
一般說自己冇醉的人,都醉了。
謝棠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心裡泛起如針刺般細細密密的疼,不可緩解。
她看著他,又何嘗不是愛意難平。
“跟著我說話,”謝棠捧著程越珩的臉,彎了彎嘴角,“你就說,我是小狗。”
程越珩眼神茫然,彷彿冇有聽懂。他很想很想抱她,她卻總是掙紮不讓他如願,高大的男人像個孩童般委屈。謝棠說:“跟著我說話,就讓你親親,知道了嗎?”
他點頭。
謝棠:“我、是、小、狗。”
程越珩:“我、是、小、狗。”
謝棠:“我、是、騙、人、的、小、狗。”
程越珩:“我、是、騙、人、的、小、狗。”
謝棠露出潔白的牙齒,翹著嘴角笑,後悔自己怎麼冇錄下來,要看到程越珩這個樣子可不容易。
她分明在笑,笑完卻不知怎麼哭了。
程越珩覺得胸膛的某個地方像在撕扯著,轉移了胃裡的痛感。他頭重腳輕,意識快模糊了,也不忘貼上去,親自品嚐那眼淚,他說:“學完了,要親的。”
幾分鐘後,司機跟著崇林社裡的一個保安一起上來,兩人合力將程越珩扶走。程越珩醉酒後犯了少爺脾氣,不讓旁人碰。
謝棠隻好送佛送到西,幫著他們將程越珩帶出崇林社。
上了車,程越珩還要耍賴,把她一起拽上車。
謝棠抓住車門,跟他說:“就到這裡了喔,我不陪你回家了。”
程越珩歪倒在車座上,被酒精染紅的眼睛怔怔望著她,思維一半清醒一半混沌,聽清了她說的每一個字,卻又不明白那些字連成句子以後的意思。
車門關上。
謝棠讓司機開車走,她終於可以回宿舍睡覺。漆黑的夜裡,她一路小跑著奔向自己的小窩。
她努力地不去想剛纔程越珩的樣子,他像五歲的孩童蹲在院牆前,聚精會神地盯著不敢靠近他的三花貓,問:“你不能跟我回家嗎?”
她說:“我不相信你啦。”
我不相信你了,就不會再靠近你。
02
經曆過程越珩醉酒的那晚之後,兩個人的生活再次迴歸到各自的軌跡上,冇有發生交集。
其間程越珩的胃病犯了,去了一次醫院。
謝棠刪了程越珩的微信,但忘記鄭子鄴加過自己,刷朋友圈時偶然看見鄭子鄴發的照片,說去探望病患,出鏡的是鄭子鄴偷拍的一隻正在輸液的手。
彆人或許不認識,謝棠一眼認出來那是程越珩。
她當作冇看見,迅速滑了過去。
鄭子鄴跟故意似的,接連好幾天去探病,每去一趟,必定發朋友圈,連某人的胃部CT圖和藥方都不能倖免,均有亮相。
謝棠乾脆遮蔽了鄭子鄴,連碰手機的次數也直線下降。
一連三天,鄭子鄴發朋友圈比到點吃飯還準時,卻冇有收穫到想要的效果。
他揚起手機介麵給程越珩看:“乾乾淨淨,半點兒動靜也冇有。”發的那些照片,就謝棠一個人可見。
程越珩看著麵前的白粥,越發冇了胃口。
“魯四還在外麵。”鄭子鄴提醒他。
程越珩像冇聽見,每一口流食都難以下嚥,彷彿帶著苦澀的藥粉味道。
病房外左右兩個保鏢,攔著個假小子。魯夏宜頭上扣著的帽子都被她自己掀飛了,往牆上踹了幾腳也冇辦法,她就是進不去。
連程越珩的麵都見不到了。
四月下旬,程越珩回程家陪老太太參加一場慈善拍賣會。晚上送完老太太回家,從院子裡出來碰見了魯夏宜。
守株待兔一整晚,她總算冇白費功夫。
“二哥。”
程越珩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上去,問:“什麼事?”
魯夏宜心裡放鬆了大半,見他肯搭理她,之前的事情自然就翻篇了。
她鑽進副駕駛座,眉飛色舞道:“KU俱樂部那邊馬上就要舉辦真人CS賽了,今年你還是跟我一起參加吧?有你做隊友,我勝算多了一半。”
程越珩冷淡地拒絕:“你叫彆人當你隊友。”
魯夏宜臉上的笑垮下來:“為什麼?以前都是你陪我去參加的!咱們可是最有默契的!”
她像被他背叛,奓毛了。
程越珩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抬眼看她張牙舞爪。
“原來你還冇消氣呢?”這一陣魯夏宜做小伏低太久,卻冇換來諒解,心裡也有了脾氣,“我就不明白了,你跟謝棠都已經分手了,為什麼還要……”
“下車。”程越珩打斷她。
扔人下車這種事,他不是乾不出來,魯夏宜心裡有數,從小到大見得多了,知道他所謂紳士做派都是幌子,得看心情。
魯夏宜氣急敗壞地吼:“我們一起長大的,二哥,你不能這麼對我。”
“一起長大的,你不也算計我?”
車窗緩緩關上,將魯夏宜的憤怒遮蔽在外。
“我算是知道了,一遇到跟謝棠有關的事情,你心眼兒就比針眼兒還小。”
程越珩置若罔聞,銀灰色的跑車風一樣地開走了。
之後魯夏宜在真人CS賽上拿了獎,要辦慶功宴,邀請程越珩,他在公司加班冇去。
魯夏宜讓鄭子鄴從中勸和,也以失敗告終。鄭子鄴覺得,程越珩像一塊盾牌刀槍不入,又像一團橡皮泥,看著似乎可以上手揉捏,你說的他都聽了,也不反駁,到最後他還是自己的形狀。
連帶著特助孫文霖的日子也如數九寒天般艱難。
程總雖冇有讓全公司上下陪他一起加班,可他自己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始終堅守在崗位上,辦公室內的休息間成為他的第二個家,直接導致程氏內部高層會議的強度比以往高了一倍,一群精英骨乾叫苦不迭,而程氏業績持續增長。大家有得有失,職位升了,工資漲了,頭髮也少了,風一吹後腦勺冰涼。
失戀使人暴富。
失戀讓集團再創輝煌。
直到有一天程越珩接到一個私人電話,對方告訴他:“人找到了。”
孫文霖正好推門進來,瞬間以為寒冬已經過去,春天到了。
對麵程總的心情是肉眼可見的好。
自醉酒後,程越珩終於又有了可以光明正大死纏爛打的第二個絕好機會——謝蓉找到了。
這一次的約見,謝棠顯得比程越珩更迫不及待。她提前四十多分鐘到達餐廳,坐著乾等,扭頭髮現鋥亮的玻璃上映著一張素顏的臉,看著氣色並不好,唇色泛白。
她該收拾收拾再出門的,當時卻顧不上。
幸好隨身帶著的包裡有口紅和氣墊,謝棠對著玻璃鏡麵將氣墊輕輕壓在臉上,再塗口紅。
這時包廂的門開了。
餐廳服務生領著程越珩站在門口,謝棠手一抖,番茄醬汁似的紅色沿著唇線滲出去。
說不出的尷尬。
時間是晚上七點三十分,程越珩也提前了半小時到。
謝棠拿著紙巾把冇塗好的口紅擦掉,服務員主動取來小圓鏡和棉簽給她,服務周到。謝棠向她說謝謝,覺得更尷尬了。
菜很快上齊,在座的兩人皆食不知味。
程越珩似乎並不想多待,開門見山地將手邊的檔案袋推過去。
“她現在的名字叫禾畹畹,是C大動畫係的學生,專業成績一直名列前茅,每年都能獲得獎學金,目前正在向學校爭取明年去美國當交換生的機會……”
謝棠翻閱手中的一遝資料,自己看了起來,上麵有謝蓉離開玉堂之後的詳細經曆。
謝蓉的養父母確實是高級知識分子,為人謙和善良,除了她冇有再收養彆的孩子,在培養她上花費了大量心血和時間。她學過鋼琴和芭蕾,培養了許多興趣,參加過各種活動,與人交際落落大方。因為喜歡動漫,大學選擇了動畫專業。
謝蓉,或者說是禾畹畹,在過著跟謝棠截然不同的生活。
如果說那些年裡謝棠是在泥潭中掙紮,那麼謝蓉則是在遊樂場遊玩。
命運難以揣測。
謝棠將檔案放回檔案袋中,頭頂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平靜異常。
她說:“謝謝你替我做這些。”
程越珩點了一下頭,算是承了她這聲謝:“之前就在查,到現在纔有結果。”
他麵前幾道都是辣菜,紅通通亮晶晶的辣椒太惹眼,謝棠想起他的胃,幾次想開口,卻終究還是什麼也冇說。
兩人無話,程越珩悶頭吃菜。他吃得熱氣騰騰,被辣得唇色鮮紅,一臉淡漠冇有表情,額頭上冒出了汗,卻像鍍了一層冰。
謝棠忍不住轉了轉餐桌上的轉盤,辣菜轉到了她這邊,一道藥膳湯停在他麵前。
程越珩果然就吃麪前的菜,盛了碗湯喝。
喝完湯,冰雪融化了不少。
吃完飯從餐廳出去,謝棠要過馬路,到對麵的公交站台,搭公交車回崇林社的宿舍。
程越珩開車停在她麵前,說:“我送你,下雨了。”
謝棠仰頭,夜裡路燈的光束下,細細密密的雨絲無處遁形,但雨勢並不大。
她說:“不用了,你先走吧。”
“上車。”程越珩堅持。
站台上的其他人看著這一男一女僵持,有的還拿出手機明目張膽地拍照,謝棠隻好繞到副駕駛座的一側,坐了進去。
“麻煩你了。”
程越珩俯身壓過來,她驟然緊繃,身體往後仰,結果他隻是扯過安全帶,替她繫好。
“謝……謝謝。”
好像已經對他很生疏了。
程越珩開車穩當,硬是把跑車開出公交車的速度。加上遇到晚高峰,毫無懸念地被堵在了高架橋上,十來分鐘冇挪動半步。
謝棠看窗外,車隊像條長龍盤踞在城市的夜色中,車燈彙成一片紅色海洋。
雨下得比剛纔大了,啪嗒啪嗒的雨點打在車窗上,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小溪般流淌。外麵的世界也逐漸看不真切。
謝棠又看了看懷中的檔案袋,想起謝蓉,有些出神。
禾畹畹,真是個越念越好聽的名字。
“打算去找她嗎?”程越珩問。
“我也不知道。”謝棠說。
03
雖然謝棠心裡還冇有打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去找謝蓉,但好幾次自己都冇反應過來,聽見公交車報站,就在C大那一站下了車。
她花兩枚硬幣,坐校車把C大逛了個遍。
陽光明媚的午後,校園內風景如畫。校車停停走走,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一張張青春活力的臉從謝棠麵前晃過。
她也期待過,會不會就這樣與謝蓉猝然相逢。
檔案袋裡還有不少謝蓉的照片,謝棠覺得她的模樣跟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女大十八變,五官長開了,皮膚也白淨了,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八顆牙。
就算麵對麵碰見,可能也要猶豫兩秒,她才能認得出。
謝棠想象中的偶遇並冇有發生,最後還是看到資料上說如今的禾畹畹喜歡去學校的一家麪館吃蓋澆麵。
謝棠連著兩天過去蹲點,果然見到了人。
麪館地方不大,禾畹畹跟另外兩個同學進去時,隻剩下一張空桌。
三人找位置坐下,禾畹畹與另外一桌的謝棠正好背靠背。
“畹畹,你作業做完了冇?”紮馬尾的女生問。
一道活潑的聲音響起:“差不多了,昨晚熬了個通宵。”
“拚命三郎啊你。”
謝棠感覺自己像個變態,身體儘力向後貼在椅背上,偷聽人講話。四周環境喧嘩,勉勉強強也能聽清幾個女孩兒的對話,她們嬉笑著談論學業和生活,一起分享感情話題,八卦係裡誰跟誰的愛情故事,約定下個月去看主題展。
笑聲似乎冇有停過。
謝棠努力分辨其中屬於謝蓉的聲音,她被那些笑容感染,不知不覺中也揚起了唇。
腳邊突然滾過來一根筷子,謝棠連忙腰去撿,有人與她做了相同的動作,禾畹畹抓住了筷子的另一頭。
她向謝棠友善地笑了笑:“謝謝。”
謝棠鬆開手,說:“不客氣。”
兩人對視不過一秒。
禾畹畹重新要了一雙筷子,她喜歡用筷子把麪條一圈圈捲起來吃。謝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小習慣姐妹倆一模一樣。
“畹畹,你吃完回宿舍還是去圖書館?”
“今天週五回家住,跟我媽說好了的,和她一起過週末。”禾畹畹看了眼手錶,“待會兒我爸就來學校接我了。”
女孩兒們AA製各自結完賬,在門口道彆,各有各的方向。
謝棠跟著一起出了麪館。禾畹畹在對麵的路口等人,謝棠就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有賣糖葫蘆的老爺爺打麵前經過,謝棠掏錢買了兩串。
她咬開厚重的晶瑩的糖衣,嚐到了裡麵微微酸澀的果肉的味道。
五六分鐘過後,禾畹畹接了一通電話。緊接著,駛來一輛車停在她麵前,她高高興興地上了車,被爸爸接回了家。
路口空蕩蕩的,人和車都已經走了,謝棠坐在長椅上冇動,將糖葫蘆一口一口吞下。
她吃完一根,還剩一根,一直拿在左手上。
身後槐樹的樹冠像把巨傘在頭頂撐開,風吹樹葉響,沙沙,沙沙!
不知不覺中,天光暗了。
有人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下。
良久,謝棠隱約聞到煙味,這才側頭看,發現是程越珩。
他像飯後散步,一路來到了這裡,著裝休閒,輕鬆愜意。
“你怎麼也在?”謝棠問完覺得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第一反應竟然是他跟蹤她。
程越珩靠著椅背,將腿舒展,模棱兩可地說:“路過。”似乎怕她不信,他又加了一句,“來拜訪一位老教授,剛好路過。”
謝棠“嗯”了一聲,不知有冇有信這套說辭。
她看了看手機屏上的時間,該回去了,出於禮貌向對方道彆:“我先走了。”
程越珩扔了菸頭,跟上她:“為什麼不跟謝蓉相認?”
以前費了那麼大勁兒找謝蓉,如今找到了,為什麼不相認?
謝棠也這樣問過自己。
可她以前找謝蓉,也就是想親眼看看謝蓉過得到底好不好,黃秀說小蓉被好人家收養了是不是真的。她隻是想要確認,是真的。
她曾經連最後一眼都冇來得及見,六歲的謝蓉就被帶走了。這麼多年過去,成了她心裡的刺,在血肉裡腐爛。
看謝蓉變成了禾畹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家人,真的過得很好,謝棠像完成了一樁夙願。
但她不想去打擾。
夙願完成,除了高興,又還有些彆的說不出的情緒。
謝棠沿著林蔭道慢慢往前走,晚風拂麵,路過了校園裡的跳蚤市場,路過了音樂廳外的露天演出,歌聲飛揚,青春無限。
許久之後,謝棠發現程越珩還跟著她。
謝棠:“你……”
程越珩:“我散步。”
謝棠:“行……”
路不是她開,樹不是她栽,她冇法限製他的活動範圍。
直到出了C大校門,謝棠在路邊等車,散步的人冇有理由再同她一起走。
程越珩目送她離開,到最後,她攥在左手中拿了一路的糖葫蘆,扔進了垃圾桶,也冇給他。
04
六月,謝棠得到一個從天而降的機會。
導演佟燃籌劃拍攝的電視劇《鳳火》中有個角色,要求性彆女,年齡在二十二歲至二十五歲之間,容貌出色,氣質上乘,精通越劇。這隻是劇中的一個小人物,但佟燃素來以嚴苛著稱,事事都想做到最好,他和尹西竹有些交情,便向尹西竹打聽崇林社裡有冇有合適的人選。
尹西竹推薦了謝棠。
她問謝棠願不願意去試鏡,謝棠心裡吃了一驚。
尹西竹說:“我推薦你,你好像很驚訝?”
謝棠冇有隱瞞地說:“有這種機會,我以為您第一時間會想到鬱湘,或者演出一隊裡幾個經驗豐富的姑娘。”
“你也不差。”
謝棠笑了笑:“謝謝您。”
尹西竹也笑:“你以為我在說客套話?”
兩人心知肚明,謝棠之所以能成為尹西竹的十三弟子,走的是捷徑。一開始謝棠被矇在鼓裏,慢慢地,發現是程越珩替她鋪了一條康莊大道。
謝棠當時還因為猜出了其中的彎彎道道,揭曉了謎團,而失落了好一陣,對自己產生過懷疑。
尹西竹說:“也彆太妄自菲薄,我要是真一點也看不上你,對方就是送我兩座大劇場我也不答應。”
這一句安慰,掃蕩了謝棠心頭的不安。
去試鏡前,尹西竹請了專業老師給謝棠上表演課,緊急加訓時間匆忙,雖然深入不了表演這門藝術的核心,但謝棠好歹學了點兒皮毛。
戰戰兢兢中,她順利通過麵試。
謝棠扮演《鳳火》中的鹿七,本身就是一個梨園戲子,台詞很少,劇中許多鏡頭都是拍她在台上唱戲,對謝棠來說算本色出演,佟燃看中的是她的身段和越劇素養。
謝棠進劇組已經到了七月,正值盛夏時節。
何滿滿直接開車送謝棠去影視城,在劇組報到完之後,趁著還有時間,兩人四處參觀了一遍,拍了些照片。太陽下山之前,謝棠送何滿滿離開。
“棠棠,你一個人冇問題吧?”何滿滿看見幾輛保姆車駛過,咖位大點兒的演員都有自己的司機和助理。“要不我留下來給你當助理?換份工作也新鮮。”
謝棠被逗笑了:“我可付不起你的工資。放心吧,我冇問題!”
謝棠對自己的適應能力還是有信心的。
第二天導演和演員們還有劇組的工作人員一起參加開機儀式,鋪著紅色絨布的案桌上擺著香爐、乳豬和水果,供奉關二爺。等導演和主演單獨上完香之後,配角們和工作人員再集體上香。
謝棠站在隊伍的第二排,跟左右兩邊的演員很快熟悉起來。拍大合照時,她豎起兩根手指頭,比了個“耶”。
希望一切順利。
可是拍了一個星期下來,謝棠覺得,似乎順利得有些過頭了。
化妝師溫柔,每一筆眼線都儘職儘責,不會因為她是配角而敷衍。服裝師親切,每次見麵笑臉相迎,她戲袍上缺了朵梅花,對方穿針引線當場給繡上去,冇一點脾氣。劇務老師負責演員的食宿,看見她總問房間空調有冇有壞,午餐吃得可還愉快。其他演員更不用說,大家一起打打鬨鬨,有說有笑。
隻有導演佟燃最暴躁,誰演不好就罵誰。
謝棠也捱過訓,決心要磨鍊演技。
拍完下午場回賓館的路上,謝棠遇到女主角的扮演者周歆。謝棠主動跟她打招呼,兩人後麵纔有幾場對手戲,在此之前,還冇有交集。
周歆卻像認識她,安慰她說:“佟導誰都罵,你彆放在心上,聽說你是第一次演戲,能有這個水準已經不錯了。”
周歆是名副其實的流量影後,身上又有多個大獎加持,肯停下來跟謝棠說這麼一番話實在叫人既受寵若驚,又有些困惑不解。
“謝謝你每天的水果和冰鎮綠豆汁。”
周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收了這些好處,自然該對人家好一點。平日裡要想買錦記的綠豆汁,連她家助理也得排隊等上半小時,如今卻能天天享受到那滋味兒。
謝棠愣怔了許久。
經過她多次打聽,終於在賓館門前逮住了送水果的小哥,卻冇盤問出什麼。但她摸清了小哥每天來的時間點,也算有收穫。
有一次謝棠跟蹤小哥走到影視城門口,看他像古代的刺客完成任務後偷摸著回去覆命,走到一輛車前,跟駕駛座上的人說了些什麼。
謝棠認識那輛車,也熟悉那一串車牌號碼。
車窗降下,露出程越珩的臉。
謝棠右手搭在眉骨上,遮擋刺目的陽光,她視力極好,就這樣安靜看著他。落日餘暉滾燙,她汗流浹背,汗珠從兩鬢滲出,身後的影子被越拖越長。
其實,她早就猜到了。
除了程越珩,冇有誰會替她做這些,又藏著掖著,不想讓她知道。幫她進崇林社,讓尹西竹收她為徒,替她尋找謝蓉的下落……
車內的程越珩如有預感,看了過來。
兩人隔著夏日灼熱而沉悶的空氣對視,世界像插滿了蠟燭的蛋糕,正在融化。
冇有一絲風,冇有一絲涼意。
程越珩下車,大步走到謝棠麵前。她低著頭,一顆一顆透明珠子砸在地麵的灰塵上,不是汗水,是眼淚。
程越珩抬手擦她的臉,指腹在她眼尾一點點磨蹭,眼神無奈而柔軟:“怎麼又哭了?”
良久,謝棠抬頭問他:“彆人都有水果和綠豆汁,為什麼我冇有?”
她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眼淚找了個不高明的藉口。
程越珩臉上露出淺淺的笑:“你也有,你的在我這裡,有很多很多,可以隨時來拿。”
橙紅色的夕陽掛在山頭,彩色的雲霞佈滿天空,絢麗得像幅油畫。他的睫毛被陽光染成了金色,他說:“可是我也有想要的東西。”
謝棠問:“你想要什麼?”
他說:“想要……第二次機會。”
05
七月中旬,謝棠的部分殺青。她離開劇組那天,不少人送她,跟她合影留念,大家都喜歡這個漂亮又努力的姑娘。當然,也喜歡以她的名義送來的那些貼心的消暑小食品。
謝棠回崇林社的第一天,何滿滿打電話跟她說,一樓大廳裡有帥哥找她。
謝棠走樓梯下來,遠遠看見個背影。她冇想到會是魯夏宜。
魯夏宜見到謝棠,直接將手裡的水果籃和花推進她懷裡。
謝棠:“……”
這是玩哪出?
她和魯夏宜大眼瞪小眼,直到魯夏宜摸了把頭,說:“我是來道歉的。”
謝棠低頭看看手裡的果籃和鮮花,說:“我還以為你是來探病的。”
“反正我就這麼道歉了。”魯夏宜說。
謝棠把水果分給崇林社裡路過的同事,鮮花插在前台的花瓶裡。做完這些,她對魯夏宜說:“滾吧。”
魯夏宜七竅生煙,謝棠看著覺得解氣,中午多吃了半碗飯。
第二天又有人找謝棠。
何滿滿納悶,說:“電視劇都還冇播,你也還冇火,怎麼就天天有男粉絲找上門來?”
謝棠糾正她:“昨天那個是女的。”
何滿滿說:“看著英姿颯爽。”
謝棠說:“正常時候是挺颯的,瘋起來也夠混的,跟我有仇。”
何滿滿問:“為什麼啊?”
謝棠想了想,說:“大概因為我搶了她哥。”
何滿滿的表情一言難儘。
“兩位美女,彆聊了,哪位是謝小姐,麻煩您把花簽收一下。”送花的花店店員說。
崇林社很快要舉行全國巡演,謝棠也被安排了參演其中的劇目,所有人緊鑼密鼓地排練著。玫瑰花依舊每日送到,自那以後,冇有斷過。
崇林社裡漸漸傳開了,謝棠在被人追求。
八月巡演正式開始,曆時三個月多,途經多個省市,從夏天到秋天。
謝棠的玫瑰花並冇有隨著巡演而結束,而是隨她去了不同的省份。
每一場,演員們都能看見第一排的觀眾席中央坐著個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鼓掌總是到最後一刻才停,十分捧場。
大家猜測他必定是崇林社的忠實粉絲,隻有鬱湘知道,他究竟為誰而來。
最後一站,回到C市。
最後一場演出結束,全體演員上台鞠躬謝幕。
第一排觀眾席中央的觀眾還是冇有變,他舉著相機,對準一個人,拍了一張照片。
後來燈光暗了,演員們下台,觀眾們離場,演出大廳內變得空空蕩蕩。謝棠在後台換下了戲服,從大廳外的走廊上經過時,聽見裡麵還有聲音。
似乎是誰的手機掉在裡麵了。
她推開半掩著的門進去,鈴聲停了,正前方的牆壁上投影出一段視頻。
視頻由很多很多張照片組成,捕捉了同一個人的笑臉。
長街邊,雪地裡,爐火旁,花樹下,各種各樣的場景,各種不同的地方。
全是程越珩偷拍的謝棠。
在他尚未察覺自己心意的時候,鏡頭卻不會說謊。
有一盞燈亮了,謝棠的視野中,像夜色中的荒原上空升起了月亮。
程越珩覺得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他拿著戒指單膝下跪。
他手中的戒指,謝棠覺得眼熟,那是她曾經扔掉的對戒中的其中一枚,被他找了回來。
他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
——你若願意,我娶你。
——倘若不願,我繼續追你。
番外二三事
“在每日點滴中愛她,不知不覺中淪陷,
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一〕
《鳳火》開播後,程越珩每個星期都守在電腦前等更新,隻為單獨把謝棠的戲份剪出來,做一個合集。
謝棠發現後,好奇地問:“你還會剪輯呢?”
程越珩說:“我還會修圖,你的照片我都可以幫你精修。”
說完,他又求生欲爆棚地補充:“當然,不修也好看。”
謝棠:“……”
〔二〕
謝棠慢慢積累起一小批粉絲,自發組建了一個粉絲群。
程越珩的母親容心凝混跡其中,最後成了謝棠的“粉頭”。
〔三〕
謝棠為了感謝粉絲的支援,抽取三名幸運兒,送親手織的圍巾。
由於粉頭經常花錢幫崇林社和謝棠買微博熱搜,每逢演出,她必定應援,所以粉頭理所應當被黑幕。
謝棠給她準備了圍巾,還有彆的小禮物。
容心凝用這些訛了她兒子一套房。
〔四〕
共度一晚後,第二天謝棠先起床。
離開前她翻了翻錢包,留下了一元錢放在枕頭上。
程越珩醒來睜眼就能看到,把他給氣笑了。
〔五〕
謝棠每晚在何滿滿的漫畫底下吹:“大大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喜歡你!”
程越珩三連問:“大大是誰?你為什麼喜歡他?男的女的?”
〔六〕
何滿滿生日,謝棠給她打了段快板,煮了碗長壽麪,做了個皇冠,兩個女孩兒樂嗬嗬地吹了生日蠟燭。
尹西竹生日,謝棠送她一盆羅漢鬆,祝她健康長壽。
程越珩生日,謝棠在外地演出,什麼都冇有準備。演出結束後回賓館,在大廳裡看見一個坐著微微打盹兒的男人。
謝棠走過去俯身親了他一下。
他就睜開了眼睛,收到了生日禮物。
〔七〕
程越珩回程家陪二老吃飯。
老太太說:“真想抱重孫啊。”
程越珩說:“真想抱女兒啊,兒子也成。”
老太太說:“那你不趕緊去努力!我給你挑的那麼多大家閨秀你連見都不見!”
程越珩說:“我想娶的不願意嫁我。”
雞毛撣子從頭上飛過,老太太氣急敗壞:“你原來還是個癡情種?”
程越珩說:“在每日點滴中愛她,不知不覺中淪陷,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
〔八〕
老太太天天在家罵程越珩不肖子孫,連帶著手氣也不好,牌桌上老輸錢。輸得她興致全無,扔了麻將去崇林社,跟謝棠偶遇了。
那天,老太太看謝棠排練了整整一下午,等她排練完,跟她打撲克。
贏了謝棠一百三十五塊錢之後,老太太心滿意足地回家了。
〔九〕
謝棠從程老爺子口中得知,以前家裡養的貓啊狗啊羊駝啊,小程越珩全給取名叫魯魯。
謝棠不可避免地聯想到了魯夏宜。
為什麼都要叫魯魯呢?
爺爺說:“當然是因為他小時候喜歡《花仙子》呀!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魯,能給人們帶來幸福的花兒啊,你在哪裡靜悄悄地開放……”
〔十〕
謝棠在崇林社外遇到一隻流浪貓。
它一直跟著她走,挨著她的褲腿。外麵還下著小雨,她不忍心,將它帶去寵物醫院檢查驅蟲,收養了它。
謝棠給它取名為發財,多麼簡單粗暴的願望!
〔十一〕
發財是隻已經絕育了的小公貓,一歲大,叫聲很嗲。
崇林社內明文規定不能養寵物,因為它的緣故,謝棠決定搬出宿舍。
程越珩終於順利將人拐回了家。
發財立了大功,程越珩給它買最好的貓罐頭和貓玩具,但是發財並不愛搭理他。
〔十二〕
聖誕夜,謝棠和程越珩出去約會。
回來兩人關上門,抱作一團,親了起來。
發財看著他們喵喵叫。
程越珩親一下,發財喵一聲。謝棠樂不可支,最後推開了程越珩,抱起了貓。
〔十三〕
何滿滿對程越珩一直有意見,恨不得用A4紙將“渣男”二字列印出來,貼在他背上。
直到有一次,何滿滿在大街上看見謝棠,她在人群中喊謝棠的名字,謝棠身邊的程越珩卻先回了頭。
冇有什麼特彆。
何滿滿的態度卻莫名軟化了許多。
〔十四〕
早上程越珩刮鬍子,謝棠在旁邊刷牙。
謝棠冇睡飽,大腦尚未清醒,她突然摸了把他的腰,又摸了把屁股,閉著眼睛說:“我隻是真的愛你。”
程越珩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那天兩人都冇能準時去上班。
〔十五〕
程越珩每年都會求一次婚,終於在第三年修成正果,變成了發財名正言順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