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驚濤的目光緩緩掃過麵前的五位管事。
這五人都是跟著他從泥地裡一步步爬起來的。
最年長的張管事,鬢角已染了霜白,當年跟著他在野外圍摸爬滾打時,還替他擋過妖獸的利爪。
最年輕的劉管事,雖才五十出頭,卻心思活絡,把城東的藥田打理得井井有條,連鎮上的老醫師都誇他會做生意。
“你們五人在我洪家也勤勤懇懇多年。”
洪驚濤的聲音帶著幾分感慨,目光落在張管事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上。
“最少的也有十多年了。”
“這麼多年以來,你們的能力以及忠心,我都是看在心裡的。”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麵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
“此番我不得不變賣這五處產業,也實屬無奈之舉。”
話音剛落,站在最左側的王管事微微抬起頭。
他是五人中與洪驚濤關係最親近的,當年洪驚濤擺雜貨攤時,他就跟著幫忙搬貨記賬,算是元老級的人物。
此刻他臉上帶著幾分遲疑,聲音壓得很低:“家主,那我等與手底下人該何去何從?”
這話一問出口,王管事的手心就沁出了細汗。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們這些管事,說是管理產業,實則更像是洪家的心腹。
一旦產業易主,新東家十有**會換上自己的人,哪會留著他們這些“舊人”?
在明月鎮,像他們這樣拿著每月幾十兩銀子、還能分年底紅利的活計,簡直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當初跟著洪驚濤從一個小雜貨攤起步,風裡來雨裡去,捱過餓、受過凍,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家裡婆娘孩子都指著這份工錢過活。
王管事家裡有三個娃,大的剛進學堂,小的還在繈褓裡,每月光是束脩和奶水錢就得三兩多,若是冇了這份活計……他不敢再想下去。
其他四位管事也都屏住了呼吸,耳朵下意識地豎了起來。
張管事悄悄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兒子明年就要踏入修煉,錢還冇湊夠。
劉管事則盯著自己的鞋尖,腦子裡全是藥田裡那些熟客的臉,若是換了新管事,那些老主顧怕是要走一半。
他們跟了洪驚濤這麼多年,深知他不是薄情寡義之人。
可如今產業冇了,他們這些管事留著也確實冇用。
最好的結果,無非是領一筆遣散費,可那點銀子,夠家裡撐多久?
到時候再找活計,能有現在一半的工錢就謝天謝地了,說不定連餬口都難。
洪驚濤看著他們臉上掩飾不住的焦慮,心裡歎了口氣。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原本我是打算給你們一筆遣散費用給打發了。”
“咯噔!”
五位管事的心同時沉了下去,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王管事的臉瞬間白了,張管事垂下的眼皮抖了抖,劉管事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果然還是逃不過這一步嗎?
然而,當他們細細咂摸這句話時,又品出了不對勁。
“原本打算”,這意思是,現在改主意了?
王管事猛地抬起頭,眼裡的失落被一絲希冀取代,連聲音都帶著顫音:“家主的意思是……”
其他四人也紛紛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洪驚濤,像是在沙漠裡看到了水源。
剛纔還沉甸甸的心,突然像被風吹起的紙鳶,猛地往上飄。
“多謝家主厚愛!”
王管事率先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我等往後一定會為家主勤懇做事,萬死不辭!”
“不不不,你們理解錯了。”洪驚濤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五位管事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眼神裡又泛起迷茫。
洪驚濤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接手我這五處產業的那人,是一位先天境的前輩。”
“先天境?”
五位管事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
整個明月鎮,先天境也隻有三位,都是跺跺腳就能讓鎮子抖三抖的大人物。
難怪家主要變賣產業,原來是這位前輩看上了?
“那位前輩孤身一人來到這明月鎮,恰好需要你等為他看管這些產業。”
洪驚濤繼續說道,“你們若是願意留下,工錢照舊,年底的紅利甚至能比從前多。”
五位管事麵麵相覷,誰也冇說話。
剛纔的激動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慶幸,有忐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跟著洪驚濤,他們知根知底,就算偶爾犯錯,家主也會念在舊情從輕發落。
可這位先天境前輩呢?
他們連對方的麵都冇見過,脾氣如何?
喜好是什麼?會不會動輒打殺下人?
在先天境強者眼裡,他們這些普通人的性命,恐怕真的和螻蟻冇什麼區彆。
要是哪天不小心觸怒了對方,被隨手捏死了,都冇地方說理去。
“家主,”張管事壯著膽子開口,聲音乾澀,“那位大人的脾氣如何?待下人……嚴厲嗎?”
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五位管事都緊緊盯著洪驚濤,連大氣都不敢喘。
洪驚濤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回想剛纔和李越相處的情景。
那位前輩雖然年輕,卻氣度沉穩,說話時語氣平淡,並冇有刻意擺架子。
甚至在自己失儀時,也隻是釋放威壓稍加警示,並未真的動怒。
“那位前輩脾氣還好,”洪驚濤緩緩說道,語氣儘量肯定,“基本冇有什麼架子。”
他看著五位管事依舊緊繃的臉,補充道:“你們隻要老老實實做事,少打聽不該問的,把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相信不會有什麼事的。”
頓了頓,他又加了句:“那位前輩初來乍到,正需要信得過的人打理產業,你們跟著他,未必不是件好事。”
五位管事對視一眼,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大半。
家主的話雖然不能全信,卻也比自己瞎猜強。
而且,除了留下,他們似乎也冇有更好的選擇了。
“多謝家主提點!”
五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對未來的敬畏。
“我等定會儘心做事,不負家主和前輩的信任。”
洪驚濤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他知道,從今往後,這五人就不再是洪家的管事了。
但他相信,以這五人的能力,定能在那位前輩手下站穩腳跟。
這也算是他能為這些老夥計做的最後一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