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路不一樣。”
陳蘭輕輕拍了拍小夢的手背,指尖帶著常年撫琴留下的薄繭,觸感溫涼。
她柔聲解釋道,語氣裡藏著難掩的疼惜:“我和公子都是修煉者,往後的路肯定會有凶險,刀光劍影是常事。”
“說不定哪天就會陷入生死絕境,你跟著我們,我怎能安心?”
小夢臉色“唰”地一白,嘴唇咬得緊緊的。
原本泛紅的眼眶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她知道小姐說的是實話,自己隻是個連納氣境都冇摸到的普通人。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若是跟著去闖蕩。
彆說幫忙,怕是連自保都做不到,隻會成為拖累。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將湧到喉嚨口的哽咽嚥下去,重重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多謝小姐……我聽小姐的安排。”
陳蘭看著她強忍淚水、卻依舊挺直脊背的模樣。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
她彆過頭,不敢再看小夢泛紅的眼睛,隻能狠心壓下心頭的不捨。
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強行捆綁,隻會讓彼此都陷入絕境。
李越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短刀鞘。
他知道,這是陳蘭與過往的告彆,是她必須親手了結的牽絆,旁人插不得手,也無需插手。
片刻後,陳蘭深吸一口氣,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對小夢道:“你收拾一下東西,找個好去處吧。”
“城南的柳巷有戶姓周的人家,夫妻倆都是老實人,去年還托我打聽丫鬟,你若是願意,我可以寫封信給你帶著。”
“若是往後有難處,”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幾分不確定的遲疑。
“或許……或許還能尋到我們。”
小夢點點頭,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轉身跑了出去,單薄的背影在廊燈下晃了晃。
很快消失在拐角,隻留下裙襬掃過地麵的輕響,像一聲無聲的嗚咽。
陳蘭望著門口空蕩蕩的方向,怔怔出神,眼底的淚意又湧了上來。
李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指尖微涼:“走吧?”
她回過神,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住了兩年多的房間。
牆上那幅仕女圖是她親手臨摹的,桌上的琵琶弦換過三回。
窗台上的青瓷瓶裡插著的乾花還是去年小夢采來的。
點點滴滴,都是刻在時光裡的印記,終究是要告彆了。
她轉身,跟著李越走出房門,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
廊外的月光落在肩頭,像一層薄紗,恍惚間竟覺得像走出了一段漫長的過往。
那些壓抑的仇恨、孤獨的等待,都被這月光輕輕覆住。
而前方,縱然未知,卻因身邊多了個人,有了清晰的方向。
月光依舊清亮,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風拂得枝椏輕晃。
投在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像在為她們默默送行。
兩人走到紅華樓前台時,掛在簷下的走馬燈還在緩緩轉動。
畫中穿紅衣的仕女正抬手撫琴,光影在陳蘭臉上忽明忽暗。
她腳步突然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掙開李越的手。
“公子,麻煩稍等片刻。”她轉過身,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眼底的淚光已斂去,隻剩下坦然。
“我在紅華樓這麼些年,承蒙樓裡上下照拂,雖說多是交易往來,卻也免了不少麻煩,不能一聲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嗯。”李越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前台木架上擺著的青瓷茶具,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
自從和陳蘭確定交易後,他便特意打探過紅華樓的底細。
這樓能在魚龍混雜的拒北城站穩腳跟,全仗著背後那位四象地境強者。
傳聞那位強者性情難測,卻極護短。
前些年郭家有個旁係子弟,仗著家族勢大,在樓裡喝醉了酒,非要強留一位姑娘,還砸了半間大堂。
原以為紅華樓會忍氣吞聲,冇成想第二天郭家便親自將那子弟捆來。
當著滿樓客人的麵廢了修為,還賠了三千下品靈石才作罷。
拒北城大小勢力多如牛毛,郭家更是公認的霸主,卻唯獨對紅華樓禮讓三分。
這樓僅憑那位四象地境強者,實力便能穩穩排進前三之列,絕非尋常之地。
陳蘭帶著李越穿過喧鬨的大堂,繞過掛著珠簾的迴廊,來到後院一間掛著“聽風”木牌的房間。
儘管房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麪人影晃動,她還是停下腳步,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三聲輕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房間佈置得簡潔大方,幾張梨花木桌旁坐滿了人。
多是樓裡的管事和幾位資曆深的姑娘,正圍著賬冊低聲議論。
聽到敲門聲,眾人紛紛抬眼看來,當目光落在陳蘭牽著李越的手上時,神色頓時變得各異。
有驚訝,有好奇,還有幾位年長的姑娘露出了瞭然的笑意。
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放下手裡的算盤,起身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褙子,領口繡著細密的纏枝紋。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支素銀簪子綰著,眼角雖有細紋,眼神卻清亮得很。
正是紅華樓的總管趙曦,樓裡大小事務都由她一手打理。
“陳蘭姑娘,這個時辰尋我,是有什麼事嗎?”
趙曦的聲音溫和,目光在李越身上稍作停留。
便又落回陳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冇有半分逾矩。
陳蘭緊緊握著李越的手,對著趙芸福了一禮,臉上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笑意裡藏著釋然,也藏著真切的感激。
“趙總管,我在紅華樓這些年,承蒙您和樓裡上下關照,無論是當年簽契書時的寬容,還是平日裡的照拂,陳蘭都記在心裡。”
她頓了頓,側頭看了眼身旁的李越,眼底閃過一絲溫柔的光。
“如今我遇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今日便要離開了,特地過來向您道個彆。”
趙曦聽到這話,先是愣了刹那,手裡的賬冊差點從指尖滑落。
隨即臉上堆起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陳蘭的手,語氣裡滿是欣慰。
“陳蘭姑娘這些年的苦,樓裡人都看在眼裡,如今能找到歸宿,真是再好不過了。”
“我啊,祝你們往後和睦,平安順遂。”
說著,她又擺了擺手,語氣誠懇:“至於你說的關照,可不敢當。”
“紅華樓能有今日的規矩,能護著你們這些姑娘安穩度日,全靠上麵那位大人的庇佑,我不過是個跑腿管事,可冇有這等本事。”
這話倒是實情。
若不是那位四象地境強者定下“賣藝不賣身、無人能強逼”的鐵律。
又以雷霆手段鎮住各方勢力。
紅華樓怕是早就成了權貴的玩物聚集地。
哪能容得下陳蘭這樣隻為報仇、不肯委身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