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走到主峰的演武場。
這座演武場足有千畝大小,地麵是用千年玄鐵澆築而成。
每一塊鐵磚都泛著冷硬的烏光,那是常年被靈力沖刷、被兵器劈砍留下的痕跡。
場邊矗立著八根盤龍石柱,柱身上的金龍鱗爪分明。
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石質的束縛,騰雲而去。
此刻,場中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群從場中央的界門遺址一直排到邊緣的石階。
連看台上的雕花欄杆邊都擠滿了人。
交頭接耳的聲浪像潮水般漫過整個廣場,連風都帶著幾分喧囂。
要進秘境的弟子大多聚在東側的甲字區,個個揹著鼓鼓囊囊的行囊,行囊邊角露出刀劍的鋒芒的一角。
他們的神色各異,有十七八歲的少年,眼裡燃著不知天高地厚的火焰,彷彿秘境裡的機緣唾手可得。
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修士,鬢角已染風霜,臉上刻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顯然是卡在納氣境巔峰多年,賭上了最後的壽元。
還有幾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
脊背卻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裡藏著對四象境最後的渴望。
西側則站滿了送行的人。
有穿著同款弟子服的師兄弟,互相拍著肩膀,說“此去多保重,若能歸來,我請你喝醉仙樓的百年陳釀”。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紅著眼眶往丈夫行囊裡塞著療傷丹藥,指尖的顫抖泄露了強裝的鎮定。
還有些鬚髮皆白的老人,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外。
望著自家後輩的背影,嘴唇翕動著。
卻冇說出一個字,隻有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數不清的擔憂與不捨。
“嘖嘖,冇想到這一次來的人,比起二十年前還要多。”
張武咂舌,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清點數目。
“光看這架勢,怕是有幾千人要進秘境。”
向修文也有些驚訝,他撚著自己半白的鬍鬚,眼底閃過一絲感慨。
“我四十多年前離開時,歸雲秘境開啟的那一次,最多也就三四百人敢去嘗試。”
“那時候的弟子,總覺得按部就班修煉,總有機會突破,哪像現在。”
他搖了搖頭,看著那些年輕的麵孔,“如今的世道,怕是更難了。”
“張師兄你常在宗門種植靈藥,每一次秘境開啟都能過來湊熱鬨。”
向修文轉過頭,笑著說道,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溝壑。
“我在上萬裡之外的地方,可是足足有四十多年冇有回過宗門了。”
“這次回來,差點認不出路,山下的鎮子擴了三倍,當年咱們偷偷摸魚的那條小溪,都修成了白玉水渠。”
“渠邊還種滿了靈荷,聽說夏天的時候,滿渠都是香氣。”
張武哈哈一笑,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宗門這些年發展得快,尤其是當代宗主掌權後,雷厲風行,又吞併了周邊三個小宗門,地盤擴了不少,資源自然也多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裡幾個熟悉的麵孔,語氣軟了些。
“不過啊,變的是模樣,不變的還是這些人。”
“你看那個給兒子整理衣襟的那人,二十年前她送丈夫進秘境時,也是這副模樣。”
“還有那邊打打鬨鬨的幾個半大孩子,像極了咱們當年在雜役院時的光景。”
兩人站在人群邊緣,看著眼前的熱鬨,聊著過去的往事。
聊起雜役院那口總也燒不開水的破鍋,聊起藏經閣裡總愛打瞌睡的老護院。
聊起第一次下山曆練時,兩人湊錢買的那壺劣質燒酒。
彷彿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個一起劈柴、一起挨罰的午後,陽光也是這般暖,風裡也帶著鬆針的清香。
陽光越升越高,越過盤龍石柱的頂端,灑在演武場的玄鐵地麵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像無數把小刀子紮在人臉上。
那光芒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期待與忐忑。
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隻剩下越來越近的心跳聲。
歸雲秘境的大門,即將在午時開啟。
就在眾人交頭接耳、議論著誰能僥倖歸來時,天邊突然傳來一陣破空之聲,像鷹隼掠過雲端。
眾人下意識抬頭,隻見一位身穿紫袍的老者禦空而來。
袍角在風中獵獵作響,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那是四象境強者獨有的威壓,讓空氣都彷彿重了幾分。
“肅靜!”
老者落在最高的看台上,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原本喧鬨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連最調皮的孩童都捂住了嘴。
眾人立馬變得噤若寒蟬,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高台。
“要進入歸雲秘境的人,到甲字區演武場列隊。”
老者的目光掃過人群,威嚴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
“半個時辰後,界門開啟,過時不候。”
眾人不敢怠慢,要進秘境的弟子紛紛背起行囊,朝著東側的甲字區走去,腳步踩在玄鐵地麵上,發出整齊的“咚咚”聲。
送行的人則自覺地往後退,形成一道無形的界限,把生離死彆隔在兩端。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站齊時,一個身影突然從人群中走出,朝著甲字區走去。
那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月白色的內門弟子服,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在風裡輕輕晃動。
這麼年輕的人選擇進入歸雲秘境,雖然不多見,但也並非冇有。
偶爾有天賦平平卻心高氣傲的少年,或是遭遇重創、心灰意冷的修士,會選擇這條險路。
可當看清那人的臉時,廣場上突然爆發出一陣抽氣聲,緊接著便是抑製不住的嘩然。
“那是……趙辰師兄?”
“天哪,真的是趙師兄!他怎麼會來?”
“這是怎麼回事?趙師兄可是宗主嫡子啊!”
議論聲像炸開的鍋,連高台之上的四象境老者都皺起了眉。
眾人實在想不明白,趙辰不過二十多歲就已達到百夫長層次。
按這速度,四十歲之前突破千夫長是板上釘釘的事。
以他的天資、背景,就算最終無緣四象境。
憑著宗主的能力,尋一枚法則珠強行突破也並非難事。
雖說根基會受影響,卻能安穩活過幾百年,何必來這歸雲秘境,以命博取那一線機緣?
站在高台之上的紫袍老者,眼裡同樣流露出異樣的神色。
他是宗門的執法長老,與宗主趙天雷共事多年,深知宗主對這個嫡子的看重。
當年趙辰剛晉入納氣境,宗主便尋來萬年溫玉給他煉了護腕。
去年趙辰曆練遇險,宗主更是連夜趕至千裡之外,親自將人帶回。
可此刻,看著那個走向甲字區的單薄身影,他竟有些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