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外的風捲著沙礫,“啪啪”打在車篷上,像無數隻細碎的手在叩門。
穀老望著趙辰緊繃的側臉,溝壑縱橫的臉上忽然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
隻是那笑意很快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散。
他用袖口擦了擦唇角的血沫,聲音帶著些許嘶啞,卻字字清晰。
“公子你能這麼想,也算是成長了許多。”
車軸碾過一塊碎石,車身猛地一晃。
穀老扶著車壁穩住身形,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透出幾分銳利的光,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讀門規。
“不過,我還要說一句,不突破四象境,終歸是螻蟻。”
趙辰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他想起郭半梅麵具後那雙冰冷的眼,想起自己被按在地上時,手臂被碎。
“假如公子你已是四象境,郭家就算再強硬,也絕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大動乾戈。”
穀老的聲音裡裹著百年風霜的沉鬱。
“他們敢動你,敢廢你手臂,說到底,還是吃準了你修為尚淺,背後的靠山遠水解不了近渴。”
趙辰喉結滾動,冇接話。
車窗外掠過的樹影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翳,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父親是雲天宗宗主,四象地境的修為在宗門內舉足輕重,可那又如何?
隔著千裡山路,父親的威名護不住他在拒北城的屈辱,更擋不住此刻車外可能襲來的暗箭。
“這世道啊,終究還是要看個人的實力。”
穀老咳得更厲害了,每一聲都像從破風箱裡擠出來。
“身份再高,冇有實力撐腰,也不過是彆人眼中的螻蟻。”
“就像那庭院走廊中的花朵,看著金貴,一陣狂風就能吹得花瓣零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辰空蕩蕩的左袖,聲音低了下去:“畢竟,假如今日我等全都死在郭家手裡,雲天宗也不會和郭家大打出手。”
“宗主或許會震怒,或許會派人追查,可真要為此掀起兩派大戰?”
“難啊,宗門的決策上,從來都是利益重過私情。”
趙辰沉默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他知道穀老說的是實話。
父親雖是宗主,可宗門裡還有四象天境的老祖,還有決定雲天宗一切大權四象境之上的老祖。
為了他一個尚未嶄露頭角的嫡子,與根基深厚的郭家動手,
怕是連父親自己都未必願意。
車外的風“呼呼”地颳著,捲起路邊的塵土,打在車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無數隻蟲豸在啃噬著什麼。
穀老的話像塊燒紅的烙鐵,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燙得他喘不過氣。
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傷口周圍至今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他被四象玄境強者壓製得動不了,眼睜睜看著對方踩碎自己的佩劍時。
心裡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深入骨髓的無力。
實力,纔是立足這世道的根本。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郭半梅那張狐狸麵具,麵具下唇角勾起的輕蔑弧度。
閃過守在郭家祠堂外的老嫗,那雙渾濁眼睛裡的漠然,彷彿在看一隻將死的蟲豸。
最後定格在自己空蕩蕩的左腕,那裡本該戴著父親賜的護腕。
這些畫麵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進心裡,最終化作一股冰冷的決心。
此仇,他記下了。
而變強,是他唯一的出路。
冇有四象境的修為,彆說報仇,怕是連活著回到雲天宗都難。
馬車顛簸著駛出距北城地界五十多裡時,天邊突然燒起一片晚霞,紅得像潑翻的血。
趙辰正望著那血色雲霞出神,耳畔忽然傳來“籲”的一聲急喝,駕車的車伕猛地拉緊韁繩。
兩匹挽馬人立而起,鼻孔裡噴出粗重的白氣。
“怎麼回事?”
趙辰心頭一緊,強忍著左臂的劇痛,掀開車簾就要下車。
“公子,有數十個蒙麪人攔路!”
車伕的聲音帶著緊繃的戒備,緊接著是兵器出鞘的“噌噌”聲。
跟在馬車前後的十五個護衛已翻身下馬,將馬車圍成一圈,手裡的長刀在晚霞下泛著冷光。
趙辰剛站穩在車轅上,就聽見穀老在車廂裡發出一聲無奈的歎息:“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回頭望去,隻見穀老扶著車壁慢慢走出,臉色比晚霞還要蒼白,眼神裡卻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掙紮。
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場截殺,又像在猶豫著什麼。
趙辰的目光掃過道路兩旁突然跳出來的蒙麪人。
他們都穿著灰撲撲的短打,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雙閃著凶光的眼睛。
足足三十七人,呈扇形將馬車圍在中央,手裡的兵器五花八門,有砍刀、有鐵尺。
還有幾柄纏著鎖鏈的短矛,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混的亡命徒。
“我乃趙辰,雲天宗宗主嫡子。”趙辰強壓下左臂的疼痛,朗聲道。
“各位攔我去路,是想和我雲天宗不死不休不成?”
他刻意抬高了聲音,想借父親的名頭震懾對方。
可這些人眼裡毫無懼色,反而透出幾分貓捉老鼠的戲謔。
趙辰心裡一沉,這些人絕對不是拒北城郭家的人。
郭家的打手雖狠,卻冇有這般亡命的凶氣。
蒙麪人裡,一個身材格外高大的漢子向前走了兩步,黑布後傳出的笑聲像磨石擦過鐵板。
“不死不休?趙公子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掂了掂手裡的鬼頭刀,刀身上的血槽還凝著暗紅的血漬。
“今日好不容易有個殺你趙辰的機會,我等可不會錯過。”
“若不是你身邊那位四象境的護道人被郭家重創,元氣大傷,我等哪有要你命的實力?”
趙辰的後背瞬間沁出冷汗。
對方連穀老受傷的事都知道,顯然是蓄謀已久!
他飛快掃過對方陣型,三十七人,十人站在前排,氣息沉穩,隱隱透著千夫長層次的威壓。
二十三人分佈兩側,身手矯捷,是百夫長的氣息。
剩下四人雖稍弱,卻也有納氣九重的修為。
而他這邊,隻有三位千夫長,百夫長八人。
穀老雖有四象境的底子,卻被郭家傷了根基,此刻能發揮出一成實力就不錯了。
實力懸殊得像雞蛋碰石頭。
“殺!”
冇等趙辰再想對策,那高大漢子突然暴喝一聲。
蒙麪人如潮水般湧了上來,砍刀帶起的風聲撕裂晚霞,鐵尺揮出的寒光直逼麵門。
“護好穀老!”
趙辰立馬從儲物戒之中取出一把劍,劍身在晚霞下劃出一道銀弧,擋住迎麵劈來的刀。
震得虎口發麻的瞬間,他看見穀老站在馬車旁,眼神晦暗不明,竟冇有立刻動手,彷彿在掙紮著什麼。
風捲著晚霞的紅光掠過戰場,趙辰的軟劍與對方的鬼頭刀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他知道,今日這局麵,怕是真要九死一生了。
可握著劍柄的手,卻因那股冰冷的決心,穩得冇有一絲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