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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精神疾病,我還被診斷得了絕症。
我找親生父母認親,她說:把你送人的時候,我們收了人家兩萬塊錢,現在你來了,這兩萬塊錢還你,我們就算兩訖了!他說:我兒子一直認為他是獨生子,我們不希望改變他這種認識!
生無可戀,我化身為俠義英雄。
後來,他們的兒子得了白血病,又哭著求我捐骨髓。
我經曆了生死,也見識了人性。
1.
我要去趟首都。
看莊嚴的升國旗、爬爬長城……
我告訴過爸爸媽媽,等我休年假帶他們一起去的。
現在,隻能我一個人去看,等不久之後和他們團聚時再講給他們聽。
西客站出來,坐城市公交品鑒我眼中最後的人間煙火。
老弱病殘孕專座上,一個臉色蒼白紮著馬尾的女孩昏昏欲睡,突然被身旁一個剛上車的五十來歲的老女人狠狠踢了一下:起開!讓我坐這兒!
女孩皺眉:阿姨,我身體不舒服,剛從醫院出來。
老女人唰地摘下帽子,露出額間一道深深的豎紋:瞧見冇正黃旗通天紋!打順治爺那輩兒起,我們家的座兒就冇人敢搶!她手指幾乎戳到女孩鼻尖,你剛從醫院出來怎麼了丫挺一個臭外地的,配跟我平起平坐
不知道是誰說:大清早亡了,您這紋路去醫院看看,興許是高血壓的褶子。
車廂裡一陣鬨笑。
老女人漲紅了臉,一把扯住女孩的帆布包帶子:我生在紅旗下,長在四合院!二環以裡纔是北京,你們這些要飯的——她突然提高嗓門,警察呢有人欺負姆門殘疾人啊!
一個姑娘舉起手機錄像:您腿腳比我還利索,冇看出來您老那兒殘疾啊
老女人抄起保溫杯砸向手機:拍什麼拍!我孫女在紐約讀博士,你們這群低端人口……
她額頭的通天紋因暴怒擰成一團扭曲的溝壑。
錄像的姑娘閃身,水杯重重砸在我的腰上。
看什麼看,砸中你是你的福氣,還不麻溜給老孃撿起來!老女人衝我咧開滿是黃牙的大嘴。
我踩住水杯用腳尖一碾,水杯軲轆著滾向車門:您老這身份要是死了,是葬清東陵還是清西陵
你……你個癟犢子玩意兒敢咒老孃死,看老孃不抓花你的臉!老女人把身邊的人擠得東倒西歪,兩隻指甲縫裡都是汙垢的爪子衝我的臉抓了過來,車廂裡一片驚呼聲。
我鬆開弔環,猛地薅住她頭上的大波浪:奶奶,懸針紋主孤克,你這紋路越長,命裡越招人嫌。
老女人嘴唇哆嗦著:臭嘎喯的丫頭片子,我才四十九,你咒我死,還叫我奶奶!反了天了!連正黃旗的都敢欺負……
一個穿花格子連衣裙的妹妹好心地勸:姐姐,撒手吧,再把人抓出個好歹!
你丫挺八大衚衕賣X的纔有好歹呢,老孃不會……老女人瘋狗一樣胡亂攀咬。
小妹妹眼裡盈了淚:我好心勸架,你怎麼罵人
老孃就是罵你了怎麼滴,有爹生冇娘養的玩意兒,一點都不知道尊老愛幼……有本事你們打我啊!
我鬆開了薅她頭髮的手,劈臉一個大耳光扇在她瓦刀臉上:這可是你讓打的!
老女人撒潑般癱坐在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報警,快報警,打人了……你們這些不是人揍的玩意兒,還不麻溜把警察叫來把她抓起來,你們都是和她一夥的,都是大柵欄生產出來的殘次品……
我心頭那股火氣蹭蹭地往上冒,怎麼壓都壓不住,我把她從地上揪起來,正反兩麵連抽了四個大嘴巴:你個老倭瓜吃屎長大的!
她的嘴裡、鼻子裡都冒了血。
敢打老孃!你攤上事了,你攤上大事了!祖奶奶今天非訛死你不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你爹你媽來了也救不了你!
我劈臉又一個大嘴巴過去:我爹我媽都冇了!
2.
你們可得給我做主啊,這個丫頭片子扇了我好幾個大嘴巴,打得我頭暈眼花,道都不會走了!你們快把她抓走,判她個死刑,槍斃她八回……
作為當事人,老女人、我、被逼讓座紮馬尾巴的小姑娘都被被帶去做筆錄,也有熱心乘客主動跟上來當目擊證人。
我給這位姐姐做證,是這個奶奶先逼人讓座、罵人,罵人的話臟得都冇法形容……
穿花格子連衣裙的姑娘第一個站出來仗義執言。
老女人又嘚瑟起來:我罵你了怎麼了,有本事你再上來打我啊!有爹生冇娘養的玩意兒……
老女人的話觸到了我心中最痛、最軟的部分。
啪!
不顧警察在現場,我上去劈臉又給了她一個大嘴巴!
她完全冇想到我敢當著警察叔叔的麵動手,像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雞一樣噤了聲。
事情大概明瞭。
但我的確是先動手打人了。
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三條,無論是否造成實際傷害,隻要存在毆打、推搡、扇耳光等主動肢體侵害行為,即可視情況處5日以下拘留或500元以下罰款;如果致輕微傷,升級為5-10日拘留 200-500元罰款,若毆打孕婦、老人或結夥施暴,最高可處
15日拘留 1000元罰款。
警察叔叔嚴肅地對我說,老女人得意的鼻涕泡都出來了,仰著臉衝我哼。
花格子連衣裙漲紅了臉:是她先罵人、先動手的……
我拍拍花格子連衣裙,掏出一張診斷證明遞給警察:對不起,我冇有民事行為能力。
警察拿著那張紙顛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直嘬牙花子:這……怎麼會這樣啊!又轉回頭對老女人:先說說你逼人讓座、罵人的事吧
老女人的表情很豐富:你為什麼和她穿一條褲子她是你相好的嗎今天你要是不把她抓起來判刑,我到大街上罵你們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我就到中紀委、最高法、最高檢的大堂上擊鼓鳴冤……她個賣X的,我就不信這世上冇有說理的地方了。
血貫瞳仁,我一步衝過去,拎小雞一樣把她提溜起來,不要錢的大巴掌就是一頓劈裡啪啦……
快來救我啊,你們冇看到丫挺的打人啊她哇哇叫著,嘴裡仍在不乾不淨地罵警察。
兩個小夥大聲喝斥:住手,不許打人!卻不采取實際行動控製我。
老女人徹底安靜下來,我才停下手。
花格子連衣裙給我接了杯水:姐,累了吧!
3.
老女人開始搖人。
從派出所出來,門口圍了七八個光頭、光著膀子、身上紋著帶魚皮皮蝦的社會人,一個個呲眉瞪眼瞅我的眼神如刀如鋸。
老女人又來了神:大外甥、二侄子……攔住她們,一個都彆放走,那個女人打我了,其他人都說我壞話了,給我揍丫挺的!
花格子連衣裙、被逼讓座的馬尾都害怕地看身後的警察。
指導員上來了:三人及以上實施隨意毆打、辱罵恐嚇、強拿硬要財物、公共場所鬨事等破壞社會秩序的行為,根據情節輕重分為治安違法或刑事犯罪,組織、策劃或指揮者承擔主責,可能構成尋釁滋事罪,積極參與者可能被追究刑責。
老太太采取了戰略轉移:盯著她們,分散行動!
指導員臉色一寒,舉起兩張紙指著我說:看好了,這一張是她的精神疾病證明,這一張是他的癌症診斷證明!
看那些人交頭接耳,指導員說:不明白啥意思是吧我解釋一下,都聽清楚:精神病人發病期施暴力,若經司法鑒定確認其行為受精神病症狀支配,無需承擔刑事責任;就算是她有殺人行為,經鑒定是由精神病發作直接導致,不負刑責。
再說明白點:你們傷了她根據情況得負對應責任,她要是傷了你們,你們可冇地兒說理去。
她有精神病還出來,她家人都不管嗎你們公安不應該聯絡她的家人對她進行管教嗎社會人裡也有懂法的。
過去的一年裡,她的親人都死了!指導員語不驚人死不休,根據我們的判斷和這些乘客的證言,是這位女士先對他出言不遜並試圖襲擊她,才刺激了她的精神,導致她發病從而發生暴力行為……最後,我還要說一點:她可是雲城一家搏擊俱樂部的資深會員!
社會人心散了。
一個花臂男嘴裡嘟囔:舅媽,你懟天懟地懟空氣、天天以滿清貴族自居,大清都亡了100多年了,消消停停的不好嗎作個啥
一個年長的光頭揮手:散了散了,
一天天的淨事,這通天紋冇通成天,倒把地府的路給嚎開了。
老女人冇了指望,臊眉打眼泄了氣,生怕我追上來找她麻煩,夾著尾巴一溜煙地跑了。
指導員看我的眼神很複雜:想開點,多看一點美好的東西,也把你最好的一麵留給這個世界!
我給這個比我父親小了十來歲的警察鞠了一躬:謝謝叔叔,我會努力好好的!
4.
我快死了。
大學畢業,我如願入職了一個世界500強企業,我用第一個月的工資給媽媽買了根金鍊子,給爸爸買了部華為三摺疊手機。
他們辛辛苦苦養了我二十多年,我終於能夠回報他們了。
他們開心的都年輕了十多歲。
可是,明天和意外誰也不知道那個先來。
一向身體很好的母親先是持續性乾咳,之後伴發胸部不規則隱痛、鈍痛,出現與呼吸無關的肩背部放射性疼痛,再後來痰中帶血或咯血……
雖然她沉浸在女兒帶給她的幸福裡,而我卻傻了!
——AI告訴我:以上可能是肺癌症狀!
帶她去醫院做了檢查,不但確診為肺癌,而且是晚期!
不到半年,媽媽走了。
還冇走出喪母之痛,爸爸突發上腹部鈍痛、隱痛,體重迅速下降……驚慌失措的我帶他到醫院,結果讓我當場暈倒:胰腺癌!擴散、轉移……
半年之後,父親也走了。
夜裡,我不是在媽媽的喁喁而語中驚醒,就是想著爸爸的慈祥麵容難以入眠。
我無數次聽見有人拍門囡囡,媽媽回來了,快給媽媽開門!我光著腳衝過去,然後哭倒在門口不能自持。
本來很陽光的我變得情感淡漠、害怕和同事相處、不知道和大家說什麼,腦子裡好像不時有千萬隻蜜蜂突然起飛,攪得我腦仁疼。
我的注意力集中不起來,領導交辦的事情轉眼就忘了……有時候我無法控製自己發脾氣,歇斯底裡那種!
雖然公司很好,領導和同事對我都很包容和寬厚,我還是趁著自己清醒的時候主動提出了辭職。
我知道我病了,精神疾病!
可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我出現了爸爸最後半年裡的典型症狀:上腹痛、消化不良、體重下降……
我大著膽子去了醫院,精神科給我開出了雙相情感障礙的診斷證明。
我又去了消化內科,年輕的女醫生看了我的檢查結果問:你先出去吧,讓家屬進來。
我說:我冇有人陪,自己來的。
她說:你最好讓家人來一趟。
我說:我冇有家人了……
她用好看的桃花眼看著我傾聽,半響才說:你的情況不好,這段時間建議你什麼都不要做了,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
5
姐,我叫馮雲,來北京找工作的,你不是剛到這兒還冇住處嘛,我一個人租房子,去我那裡住吧,放心,不收你房租
離開派出所,馬尾巴眸子裡很清亮,鄭重地向我發出邀請。
姐姐,我叫江秋瑩,我哥在崇文門附近開了個飯館,有專門給服務員住的房子,吃飯也方便,跟我走吧。
她們的目光很暖。
秋瑩哥哥的館子開在西花市大街,上下兩層,生意不錯,安頓我和馮雲在一個小包坐了,喊著服務員上來兩涼兩熱四個菜,又叫了兩碗炸醬麪。
很長時間都冇胃口的我破天荒地吃得很舒服。
馮雲堅持要我跟她走。
這是一個合租房,除了四室,兩個客廳也打隔斷住了人。馮雲住的是主臥,不但房間大,還有一個獨立衛生間,不用排隊刷牙洗臉上廁所。
我手裡有錢,小馮又暫時冇工作,我力邀她陪我逛吃,她同意了,但不管是吃喝還是玩,她堅持和我AA:姐,我大學時候一直勤工儉學,手裡有錢,怎麼能跟著你白吃白喝!
我拉下臉:這點遺願都不能滿足我嗎
她卻哭了:姐,你彆這樣!
玩了幾天,大概是白天玩得比較累,夜裡休息特彆好,馮雲說夜裡我平穩的呼吸給她很大的安全感。
我覺得自己不但精神好了,原來的上腹痛、消化不良等不適好像也不那麼明顯了。
我開始留戀這個世界。
小馮的對門是個油膩膩的小白臉,他住的是用木板隔出來的房子,我接連兩個晚上聽到他開著外放看那種電影……
小馮,你對麵住的是個什麼玩意我問。
小馮眼睛裡有侷促、不安甚至是害怕。
下樓買女性護理用品回來,房間卻從裡麵反鎖了,明明聽到屋裡有聲音,敲門卻不見小馮開門。
我心中一凜,抬腿就是一腳。
小馮被對門的小白臉壓倒在床上,上衣被撕破,肩帶都斷了!
滾出去,冇看到我和女朋友正準備‘辦事’嗎小白臉放開了小馮,衝我發狠。
小馮,告訴姐,他是你男朋友嗎
姐,他手機裡有我的那種照片和視頻!小馮哭了,我怕!
我上前一步,突起一腳踹到小白臉的肚子上,他四仰八叉躺倒,我跨騎到他身上,直管抽大耳刮子,這小王八蛋掙不開,很快就老實了:求求你,彆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原來,小馮住的這個房間小白臉早先也住過,換房子搬到對麵後他卻保留著一把備用鑰匙,看漂亮的小馮獨自一個人住,這小王八蛋就動了歪心思,趁小馮出門在屋裡裝了個針孔攝像頭,拍了小馮冇有穿衣服的照片和視頻,然後就威脅小馮:聽我的話……否則我就把那些照片和視頻發到網上!
小馮聲怕他狗急跳牆,也不敢報警。
我搜出小白臉的手機遞給馮雲:找出來,刪了!
馮雲拿著手機一看,發現還有很多其他人的視頻和照片。
姐,怎麼辦啊馮雲問。
報警!我說。
我怕!馮雲說。
所以纔要報警,這種人就是渣,放過了他保不齊他還憋著毀誰呢!
姐,我聽你的!
小白臉苦求: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看我不理,他又發狠:臭婊子,你最好弄死我,不然等我出來一定不會讓你們好過!
我又祭出了那兩張無往不利的紙:小子,瞧清楚了,弄死你法律都不會把我怎麼著!
小白臉嚇尿了!
6.
我和小馮都想吃秋瑩家的炸醬麪了。
秋瑩卻不是很開心。
我和馮雲對視一眼,小馮問:江姐,怎麼了
秋瑩說:店裡遇上一家很渣的客人,三天兩頭過來白吃白喝!
我一下子來了興趣:說說看,說不定我能幫到你呢
聽完秋瑩講完因果,我如同打了雞血一樣精神抖擻:多大點事,姐來幫你擺平!
秋瑩家這個館子的生意真不錯,剛過中午十一點,樓上樓下差不多就坐滿了。
我的目標是一家三口,男人衣冠楚楚,女人身姿綽綽,六七歲的男孩子透著機靈勁。
男人頤指氣使地點菜:蔥爆海蔘、油燜大蝦、紅燒羊肉、紅燒大鯉魚……再烤三十個串……
我過去禮貌招呼:不好意思,我就一個人,可以拚個桌嗎
女人還冇開口,男人抬頭看到了我還算精緻的容顏,連聲說:可以可以,請坐請坐。
這一家人點的東西不少,但吃的卻並不多,一些菜冇動就直接打包了。
我吃的很慢。
餘光中,對麵的男人吃好了,端著碟子大聲叫:服務員,過來!
我忽地起身拍著桌子嚷: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你吃完了我還冇吃呢,你對著桌上弄什麼頭髮,臟不臟
男人端著碟子的手僵在那裡,女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看我。
整個大廳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這張桌子。
秋瑩適時出現:這位女士,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大聲控訴:這個人剛吃完飯就對著桌子弄頭髮,頭皮屑、碎髮都掉到了碟子、盤子裡!看你穿戴規規矩矩,咋那麼膈應人啊
你胡說!男人急赤白臉的反駁。
調監控,讓大夥看看,你要是冇對桌子弄頭髮,你們這頓飯錢算我的!我極力為我的發現找佐證。
我們這桌一共多少錢女人邊問秋瑩邊拉了拉男人衣角,男人不吭聲了。
秋瑩招呼服務員打了清單遞上來:請覈對一下,一共958,您拿950就行!
兩個大人付了賬,孩子卻突然來了一句:爸爸媽媽,你們不是說咱們來這裡還是白吃嗎前幾次都冇拿錢,今天怎麼掏錢了
餐廳裡一片嘩然。
秋瑩的苦惱就是因為這家人。
第一次來,男人端著碟子說菜裡吃出了頭髮。
大堂經理立即響應:對不起先生,我馬上安排後廚重新給您做一份!
男人卻不依:重做一份就行了菜裡有頭髮是什麼性質我們一起用餐的有六十多歲的老人和不到七歲的孩子,這對他們的身體、對我們的精神影響多大啊!
為了不影響擴大化,秋瑩給他免了單。
冇想到,冇過兩天,這家人又來了,同樣的配方、同樣的操作……
秋瑩調了監控,確認這家人是帶著劇本來的,但客人太多了,因為一粒老鼠屎影響了所有人的用餐體驗和飯館的聲譽,實在得不償失。
就是因為飯館的隱忍,讓這家人越來越蹬鼻子上臉:點的菜越來越貴、越來越多……
今天,我以客戶的身份突然發難,把下頭的這家人輕鬆拿捏了。
7.
秋瑩的哥哥非要請我吃頓大餐,帶我去了一家很有情調的西餐廳。
這個男人大我三歲,身高超過一米八,麵部輪廓像被冷兵器削鑿出的雕塑——眉骨與山根銜接成一道陡峭的弧度,眼窩深邃得能藏住整個地中海的月光,笑的進候恍若冰麵乍裂湧出滾燙泉流……
不得不承認,我心動了。
但這種心動讓我心裡如同刀割:我冇有多久的活頭了,我不配談戀愛!
紅酒,我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後就是哭,哭疼我愛我卻雙雙離世的養父養母,哭親生爸媽為了生個男孩,兩歲的時候把我送人,不,不是送,是把我賣了。
秋瑩的哥哥不住地哄我,不讓我再喝,很共情地講他和秋瑩也是很小的時候就冇了爸媽。
然後又很耐心地聽我傾訴。
爸爸離世的時候給了我一張紙:囡囡,媽媽爸爸都走了之後,你按這個地址去找你的親爸親媽,彆怪爸爸媽媽這麼晚才告訴你,我們……怕失去你啊!
爸爸媽媽走了,我成了孤兒,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有一個溫暖的家、有一個溫暖的懷抱和肩膀讓我依靠。
我去另一個城市找了我的親生父母,想在我人生的最後時刻在他們那裡尋找一絲慰藉。
兩個人都是高級知識分子,但看我的眼神都是冷冰冰的。
女人說:當初把你送人,收了他們兩萬塊錢,你既然找來了,我們把這兩萬塊錢給你,你該看病看病,從今以後,咱們就兩訖了!
男人說:我們兒子一直認為他是獨生子,我們也不希望改變他這種認識!
我的那個所謂的弟弟說:你走吧,以後再也彆來了!
我走了。
我很快要到一個他們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了。
我準備逛完北京就回雲省,我的爸爸媽媽葬在那裡,我要和他們在一起,再做他們親親的女兒。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酒太多,我又腹痛了。
秋瑩哥哥在極端自責的情況下把我緊急送到北京最好的醫院。
醫生一番診治後罵了秋瑩哥哥一通:你是她男朋友,難道不知道她有胃炎、膽囊炎怎麼還能讓她喝那麼多酒
胃炎合併膽囊炎患者飲酒會加劇雙重器官損傷,需嚴格戒酒!
秋瑩哥哥弱弱地問了一句:大夫,她……不是胰腺癌嗎
誰說她是胰腺癌那個庸醫說她是胰腺癌,這不是草菅人命嗎醫生大怒。
可是,保險公司一次性賠付的200多萬重大疾病保費都到賬了!我這算不算騙保啊
我鬨著要出院,秋瑩哥哥又是哄又是求:你踏踏實實在這兒住著,等把身體養好了,你想怎麼著我都接著!
我說:那你娶我!
一雙大手輕輕把我蒙在頭上的被子揭開: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是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的人!
8.
生死一場,我參透了人生。
我慢慢成了某短視頻平台知名的情感主播。
我註冊了一個文化傳播公司,我是法人,秋瑩兄妹是合夥人,小馮給我做了助理,從吸粉到變現,公司運營得極其絲滑。
這天,在我已經開機進入直播狀態的時候,一男一女推著個輪椅不顧馮雲的阻攔闖了進來。
男人是我的親生父親、女人是我的親生母親,縮在輪椅上刷手機的是那個小我五歲的弟弟。
女人一手攥著化驗單和診斷證明,一手死死拽著我的胳膊:你弟得了白血病,他剛剛18歲,你忍心看他等死當年送走你是迫不得已……
我冷冷地甩開手:你說的,咱們已經兩訖了。
男人捶牆低吼:你養父母冇教過你孝道骨髓又抽不死人!你弟要是冇了,老劉家就絕後了!看我眼神絕決,他又軟聲道:爸給你磕頭行不
我的直播間裡炸了鍋。
在線人數蹭蹭上升。
很多人,無關立場,就是吃瓜。
有人說:主播原來是這樣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
有人說: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那個誰,醫生說你配型成功率92%呢!我那個便宜弟弟插嘴,又晃著手機說:你要是不救我,信不信我就讓你在直播間裡人設崩塌、砸了你的金飯碗!
女人尖叫著威脅:你要逼死親孃是不是邊說邊扯散自己頭髮,信不信我找電視台曝光!讓全國人民看看你多冷血!
我差點氣笑了,衝他們甩出我的胰腺癌診斷證明:我得癌症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女人如釋重負:畢竟我們冇有養你,還拒絕過你的認親,來之前我們還心存愧疚,現在不用了,反正你也冇多少活頭了,我們一家心裡的不適也會小一些。
大螢幕上,粉絲的叫罵持續滾動:
這他麼是什麼冷血品種
抽丫得,什麼玩意兒!
我要讓全國都看清這對男女的嘴臉!
………
我們兩個都老了,以後就指望你弟弟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兩個還怎麼活啊女人連哭帶歎。
我冷眼以對,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我還承受了親生父母射向我的冷箭。
秋瑩哥哥進來了:你們走吧,我老婆懷孕了,就算是她願意捐骨髓,我也不會同意!
你不同意你算老幾我的命重要還是她肚子裡那個還不成形的小崽子重要在劉家,我纔是未來和希望!
對,我兒子說的對,現在我命令你們馬上去醫院把孩子做掉,然後和我兒子做配型,否則、否則……
你還有多少時間你名下的財產可不能便宜了彆人你弟弟也該談對象了,你把你的錢都給他,也算是你長這麼大給老劉家做了點貢獻……
我感覺腦子裡又有千萬隻蜜蜂要起飛。
我捧著頭大叫:小馮,我想殺人!把我四十米長的大砍刀拿來!
直播間裡,粉絲的留言一條接一條:
快去拿給她!
我捐一個榔頭!
我捐一把菜刀!
我捐一根棒球棍!
………
保潔阿姨從衛生間拿了一個皮揣子給我。
那一家人想起了我的診斷證明,逃得倉皇且狼狽。
直播間裡,粉絲們一片沸騰:
真是小刀剌屁股,開了眼了,這是什麼玩意兒
真他麼磕瓜子磕出一窩臭蟲,淨他麼壞人(仁)!
看那小逼崽子那樣,出廠的時候就是次品……
9.
夜裡,我縮在老公懷裡問他:如果我真的精神病發作了,你怎麼辦
他撥開我耳畔汗濕的碎髮,指腹蹭過我戰栗的蝴蝶骨,呼吸滲進我的發間:我會變成你發病時摔碎的瓷片底下那層羊毛氈,讓所有尖銳的疼都紮進我血肉裡打結。
媽啊,這男人太會整詞了。
聽著他心跳轟鳴,幸福如潮水湧來。
我喃喃而語:我的皮膚和骨頭都會記住擁抱你的本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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