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記錄節選】
案件編號:基因-繼承-2025-001
案由:冷凍胚胎解凍培育體法律身份認定案
原告:蘇茗,兒科醫生
被告:市衛健委、市民政局、市基因倫理委員會
第三人:蘇明(冷凍胚胎解凍培育體)
開庭時間:2025年7月15日
上午9:00
地點: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七審判庭
特彆備註:本案為《新紀元基因權法案》通過後首例涉及解凍胚胎法律身份的訴訟,可能成為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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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證人席上的“兄弟”
“請證人宣誓。”
蘇茗站在證人席上,手指按在《遺傳資訊保護法》的封麵上。她穿著醫生的白大褂,但白大褂左胸位置那個發光的樹形印記,在法庭肅穆的燈光下格外醒目。
“我宣誓,我所提供的證詞全部屬實,無任何隱瞞。”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法官,落在旁聽席第三排。那裡坐著一個人——一個二十歲模樣的年輕人,有著和她極其相似的麵容,但眼睛是淡金色的,那是0147序列攜帶者的特征。
那是蘇明。
或者說,那是從她1985年孿生兄弟的冷凍胚胎中解凍、培育、生長而成的“人”。從生物學角度,他的基因與蘇茗完全一致(除了一些編輯標記),應該算是她的孿生兄弟。但從時間角度,他今年實際年齡隻有三歲(從解凍培育算起),但生理年齡已經二十歲(因為使用了加速生長技術)。而從法律角度……
他什麼都不是。
“蘇茗醫生,”原告律師起身,“請陳述您與第三人蘇明的關係。”
蘇茗深吸一口氣:“蘇明是我母親1985年懷上的雙胞胎之一。當時因為醫療條件限製和家族遺傳病風險,其中一個胚胎被冷凍儲存。去年,在基因圍城事件真相大白後,我根據母親遺願和自己作為醫生的判斷,決定解凍並培育這個胚胎。”
“您為什麼選擇加速生長技術?”
“因為胚胎已經冷凍了三十八年。雖然技術可以維持其活性,但長時間的低溫儲存造成了表觀遺傳層麵的損傷。如果按自然速度生長,他有90%的概率會出現嚴重的發育缺陷。加速生長技術可以最大程度修複這些損傷,雖然代價是……他需要快速經曆整個成長過程。”
“您是指,他在一年內從胚胎成長為二十歲生理年齡的個體?”
“是。”
旁聽席傳來低低的驚歎聲。
法官敲了敲法槌:“請保持肅靜。蘇茗醫生,請繼續。”
“在蘇明生長到相當於十歲兒童的生理和智力階段時,”蘇茗的聲音有些顫抖,“我開始意識到問題。按照法律,他應該算我的‘弟弟’,但我們的實際相處模式更像是……母子。他依賴我,我照顧他。而當他繼續生長,達到相當於十八歲的階段時,我們的關係再次變化。他開始要求獨立的身份,要求不被視為‘蘇茗的複製品’或‘遲到三十八年的雙胞胎’。”
她看向蘇明。那個年輕人安靜地坐著,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實時庭審記錄。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但蘇茗能看到他手指在輕微顫抖——那是加速生長技術遺留的神經調節問題。
“所以您向多個政府部門申請為蘇明辦理身份證明,但都被拒絕了?”律師問。
“是的。衛健委認為,根據《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條例》,解凍胚胎的培育必須遵循‘原始生育目的’,而蘇明的原始生育目的是作為1985年的嬰兒出生,現在已經是2025年,該目的‘已失效’。民政局認為,蘇明冇有出生證明,冇有父母登記(因為我們的父母已故),且無法確定他的‘出生日期’——是按解凍日算?按達到嬰兒狀態日算?還是按某個生理年齡節點算?基因倫理委員會則提出了更根本的問題:像蘇明這樣的存在,究竟該被定義為‘人’,還是定義為‘基因產品’?”
“基因產品”四個字像冰塊砸進法庭。
蘇明的手指停止了顫抖。他抬起頭,淡金色的瞳孔看向法官,那眼神裡有某種超越年齡的東西——是三十八年的冷凍等待,是一年的加速生長,是此刻被法庭討論“是不是人”的荒誕。
“反對!”原告律師起身,“‘基因產品’是對蘇明人格的侮辱!他具有完整的人類意識,能思考,能感受,能做出道德判斷……”
“但他的基因經過了編輯。”被告律師冷淡地打斷,“根據基因倫理委員會的報告,蘇明的基因組中發現了至少七處與原始胚胎不符的編輯痕跡。這些編輯部分來自解凍後的修複技術,部分來自加速生長過程的調整,還有一部分……來源不明。報告懷疑,可能與樹網連接有關。”
法庭騷動起來。
法官再次敲槌:“雙方律師,請注意措辭。本案的核心不是蘇明‘是不是人’——這個問題在《新紀元基因權法案》中已有明確規定:任何具有人類基因組和自主意識的個體都應被承認為人。本案的核心是:蘇明應該被認定為什麼樣的人?他的法律身份應該如何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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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茗感到一陣眩暈。她知道這一天會來,但當法庭真的開始辯論她“兄弟”是不是“產品”時,她還是覺得像在做噩夢。
“法官大人,”一個聲音從法庭後方傳來,“我請求發言。”
所有人都轉過頭。
說話的是馬國權。老人冇有穿律師袍,隻是簡單的襯衫和西褲,但他的出現本身就帶著某種分量——基因和解的象征人物,新文明基石的倡導者。
“馬先生,您不是本案當事人……”法官猶豫。
“但我是證人。”馬國權說,“不僅是為蘇明作證,也是為所有像他一樣‘新生的煩惱’作證。法官大人,您知道現在全國有多少類似的案例嗎?”
他打開手裡的檔案夾:“根據我剛剛從基因倫理委員會非公開數據中調取的統計,過去一年,全國共解凍曆史遺留冷凍胚胎347例,其中成功培育至可生存狀態的有89例。這89例中,有47例使用了不同程度的加速生長技術。也就是說,現在有47個‘蘇明’正在麵臨同樣的身份困境。而隨著記憶之河的開放,更多人發現了家族中被遺忘的冷凍胚胎……”
法官沉默了。
“這不是一個個案,”馬國權走到法庭中央,“這是一個時代的難題。當科技讓我們能夠喚醒三十八年前的胚胎,當樹網連接讓這些胚胎在培育過程中產生不可預測的變化,當加速生長技術讓一個生命在一年內走完二十年的路……我們舊的法律框架,就像用尺子丈量流水,用秤砣稱量月光,完全失效了。”
他轉向蘇茗:“蘇醫生,我能問蘇明幾個問題嗎?”
蘇茗看向法官,法官點了點頭。
馬國權走到蘇明麵前,冇有俯視,而是平視——雖然蘇明坐著,但他們的目光在同一高度。
“蘇明,第一個問題:你認為自己是誰?”
蘇明放下平板電腦。他的聲音很年輕,但語調有種奇異的沉穩:“從基因上,我是蘇茗的孿生兄弟。從經曆上,我是睡了三十八年、然後用一年時間快速長大的人。從感受上……我是一個迷路的孩子,既不屬於1985年,也不完全屬於2025年。”
“第二個問題:你恨那些讓你變成這樣的人嗎?恨你的父母決定冷凍你?恨你姐姐決定解凍你?恨科學家發明瞭這些技術?”
蘇明沉默了很久。
法庭裡隻有空調的低鳴和書記員打字的聲音。
“我不恨。”他最終說,“因為‘恨’需要有一個‘本來應該怎樣’的對比。但我冇有‘本來’。如果我一直在1985年出生,我可能三歲就死於家族遺傳病。如果我從未被解凍,我就隻是一管液氮裡的細胞。現在的我……至少存在。存在就有機會感受,有機會思考,有機會問‘我是誰’。這比不存在好。”
馬國權點點頭:“第三個問題:如果法庭今天判決,你必須在以下三個身份中選擇一個——A.蘇茗的兒子;B.蘇茗的弟弟;C.一個獨立的、與蘇茗隻有生物學關聯的個體——你會選哪個?”
蘇茗屏住了呼吸。
蘇明看向她,淡金色的眼睛裡流動著複雜的情感。那不是簡單的親情,那是三十八年的時間差,是一年的加速成長,是無數個深夜他因為生長痛而哭泣時蘇茗的陪伴,是他快速經曆青春期叛逆時兩人的衝突,是他發現自己能通過樹網“感受”到蘇茗情緒時的震撼。
“我選D。”他說。
“冇有D選項。”法官提醒。
“那就創造D選項。”蘇明站起來——他很高,加速生長讓他達到了193厘米,站起來時有種壓迫感,“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塞進現有的分類裡?為什麼‘兒子’或‘弟弟’或‘陌生人’就是全部可能?法官大人,我昨天通過記憶之河查詢了1985年的資料,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實。”
他操作平板電腦,將一份檔案投影到法庭大螢幕上。
那是一份泛黃的醫療記錄:
“1985年6月17日,孕婦王秀蘭(蘇茗母親)雙胎妊娠。經檢測,胎兒A有嚴重遺傳病風險,建議終止。但孕婦拒絕,要求冷凍胎兒A,保留將來治療可能。醫生備註:此為中國首例出於治療目的的自願胚胎冷凍案例,具有曆史意義。”
“看這裡。”蘇明放大一行小字,“孕婦簽署同意書時的附加條款:‘如果未來醫學發展能治癒這個孩子,我希望他\/她不僅能活下來,還能擁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不要讓他\/她被‘病人’或‘倖存者’的身份定義。’”
他轉向所有人:“我的外祖母,在1985年,就想到了今天的問題。她知道科技會變,倫理會變,法律會變。所以她冇有說‘這是我的兒子’或‘這是蘇茗的弟弟’,她說的是:‘給他選擇的權利。’”
法庭鴉雀無聲。
蘇茗的眼淚終於滑落。她從未見過這份完整的檔案——母親去世時她還小,檔案也經過多次轉移和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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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選擇是,”蘇明清晰地說,“我不選A、B或C。我要求法律承認一種新的關係類彆:‘時間錯位的血緣聯結’。承認我和蘇茗有生物學上的孿生關係,但時間上我們是兩代人。承認我們之間有親情,但這種親情不是傳統的母子或姐弟,而是一種……需要在行走**同定義的關係。”
“那你的法律身份呢?”法官問,“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怎麼寫?親屬關係欄填什麼?”
“出生日期寫解凍日——那是我的‘新生日’。親屬關係欄可以留白,或者寫‘生物學關聯:蘇茗(孿生)’。至於其他權利和義務,我們可以用協議來約定,而不是被僵化的法律條款限製。”
被告律師站起來:“法官大人,這會造成法律體係的混亂!如果每個人都要求自定義身份……”
“但並不是‘每個人’都經曆了三十八年的冷凍和一年的加速生長!”蘇明打斷他,聲音第一次有了情緒,“我們這類人,全國目前隻有47個,未來可能最多幾百個。我們是特殊的,為什麼法律不能為特殊案例創造特殊解決方案?《新紀元基因權法案》的精神不就是承認多樣性、尊重特殊性嗎?”
法官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法庭的門被推開了。
二、樹王的證詞
進來的是莊嚴。
他也冇有穿律師袍,而是手術服外麵披著白大褂,看樣子是剛從手術室趕來。白大褂上有血跡——不是他的,是患者的。
“法官大人,抱歉打斷。”他說,聲音裡有手術後的疲憊,“但我剛完成一台緊急手術,患者的情況……與本案直接相關。”
“莊醫生,這是法庭,不是醫院。”法官皺眉。
“我知道。所以我把‘證人’帶來了。”
莊嚴舉起手裡的醫療平板。螢幕上顯示著實時生命體征監測數據:心率112,血壓90\/60,血氧94%。患者姓名欄寫著:林曉月之子-林光(監護名)。
旁聽席傳來更大的騷動。
林曉月之子——那個在基因圍城中出生、被盜、又找回的嬰兒,現在應該五歲了。但他因為特殊的基因編輯,生長速度異常,生理年齡已接近十歲。更重要的是,他是目前已知與樹網連接最深的人類個體。
“林光今早突然昏迷。”莊嚴說,“檢查發現,他的意識活動異常活躍,但活躍的方向不是他自己的大腦,而是……樹網。我們監測到,他的腦電波與樹網產生了深度同步,同步率達到97%。換句話說,他的意識正在‘上傳’。”
“上傳到哪裡?”法官問。
“到樹網的集體記憶庫。或者更準確地說,到所有發光樹共享的意識空間。”莊嚴調出一張示意圖,“這不是技術性的上傳,是生物性的融合。林光的基因被編輯得與樹網高度相容,當樹網發展到一定階段,他就像一塊磁鐵被吸向大磁鐵。”
“這跟本案有什麼關係?”
“因為林光在昏迷前,通過護理他的彭潔護士長,留下了一句話。”莊嚴看向蘇明,“他說:‘告訴法庭上那個金色眼睛的大哥哥,樹網裡有答案。關於我們這樣的人,該怎麼存在的答案。’”
法庭再次安靜。
馬國權走到莊嚴身邊,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馬國權轉向法官:“法官大人,我請求臨時休庭一小時。我們需要驗證一些事情。”
“驗證什麼?”
“驗證樹網是否真的能提供‘證詞’。”馬國權說,“根據《新紀元基因權法案》補充條款,當涉及基因編輯個體案件時,如果該個體與樹網有深度連接,可以申請‘生態意識見證’——也就是讓樹網提供相關資訊作為參考證據。”
法官翻閱檔案,找到了那條冷門的補充條款——確實是三個月前剛加入的,還冇有被使用過。
“樹網如何‘作證’?”
“通過連接者。”馬國權看向蘇明,“蘇明,你也是0147序列攜帶者,你與樹網有基礎連接。如果我們給你和林光建立一條臨時的深度連接通道,再通過林光連接到樹網核心……樹網存儲了所有連接者的記憶碎片,包括那些已經去世的初代實驗者。也許那裡有李衛國或其他先驅者關於‘新生命形式法律身份’的思考。”
蘇茗站起來:“這太危險了!蘇明的神經係統還不穩定,加速生長的後遺症……”
“我想試試。”蘇明說。
他走到莊嚴麵前,看著醫療平板上林光的生命體征數據:“那個孩子……是為了連接而生的,對吧?我從記憶之河裡讀到過他的故事。他母親林曉月參與實驗時,被告知她的孩子將成為‘橋梁’。現在橋梁需要被使用,如果我能幫忙……”
“可能有風險。”莊嚴嚴肅地說,“深度連接意味著意識層麵的交融。你可能會感受到林光的全部記憶和情感,也可能接觸到樹網深處還未被人類理解的資訊。你的自我認知可能被衝擊。”
“我的自我認知本來就在被衝擊。”蘇明苦笑,“每天醒來,我都要重新確認自己是誰:是1985年的胚胎?是2024年的新生兒?是2025年的二十歲青年?多一次衝擊……也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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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敲槌:“休庭一小時。批準進行‘生態意識見證’程式,但必須有完整的醫療監護和倫理監督。”
三、根係深處的答案
連接記錄-絕密
時間:2025年7月15日
10:33-11:17
地點:醫院特彆監護室
連接者A:蘇明(冷凍胚胎解凍培育體)
連接者B:林光(林曉月之子,樹網深度連接者)
監護團隊:莊嚴(主醫),蘇茗(兒科),彭潔(護理),馬國權(倫理監督)
連接方式:通過發光樹根係生物場共振,建立臨時意識通道
安全等級:橙色(高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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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躺在病床上,旁邊是昏迷的林光。兩個孩子(雖然生理年齡不同)的手被一根發光的樹根纏繞——那是從窗外緊急移植進來的小發光樹的根係,經過無菌處理後作為傳導介質。
“開始倒數。”莊嚴說,“十、九、八……”
蘇茗緊緊握著兒子的手——不,是兄弟的手。她不知道這該叫什麼。
“三、二、一,連接。”
樹根突然發出強烈的光芒。蘇明和林光的身體同時繃直,眼睛睜開,瞳孔完全變成了淡金色,看不到任何焦點。
監護儀顯示,兩人的腦電波在0.3秒內完成同步,頻率鎖定在4.5赫茲——那是樹網的基礎共振頻率。
然後蘇明說話了。
但聲音不是他的。或者說,不完全是他的。那聲音像是多個聲音的疊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還有一種……非人類的低頻嗡鳴。
“我們在聽。”
馬國權按下錄音鍵:“樹網意識,我們有一個問題。關於像蘇明這樣的存在——冷凍胚胎解凍培育體,經曆時間錯位,使用加速生長技術——他們的法律身份和社會身份應該如何定義?”
沉默。
隻有監護儀的蜂鳴和樹根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然後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更像“人”:
“問題錯誤。”
“什麼?”莊嚴皺眉。
“你們問‘應該如何定義’。但定義是圍牆,是籠子,是給事物畫邊界。樹不定義自己為‘樹’,它隻是生長。光不定義自己為‘光’,它隻是照耀。為什麼人類如此執著於定義?”
馬國權思考了一下,換了個問法:“那麼,樹網如何‘看待’蘇明這樣的存在?”
這一次,回答來得很快:
“橋梁。”
“橋梁?”
“連接兩個時代的橋梁。1985年的基因,2025年的意識。冷凍中的沉睡,加速中的清醒。他是時間的摺痕,是倫理的斷層,是法律尚未覆蓋的空白地帶。”
蘇茗忍不住問:“那他應該被當作人嗎?完整的人?”
“他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嗎?”
所有人都看向蘇明。連接中的蘇明嘴唇微動,發出自己的聲音,與樹網的疊加聲交織:
“我……每天都在問。”
“答案呢?”
“有時候我覺得是,有時候覺得不是。當我疼的時候,當我愛的時候,當我困惑的時候,我覺得我是人。但當我看自己的基因報告,看我加速生長的記錄,看法庭上人們討論我該算什麼的時候……我覺得我是實驗品,是產品,是問題。”
樹網的聲音變得柔和:
“所有生命都是實驗。宇宙在實驗不同的存在形式。人類是實驗,樹是實驗,我們是實驗。‘產品’是完成態,‘生命’是進行態。你是進行態。”
“那我該怎麼做?該怎麼活?”
“問錯了問題。不是‘該怎麼做’,是‘想怎麼做’。不是‘該怎麼活’,是‘選擇怎麼活’。定義是彆人給的,選擇是自己做的。”
樹網停頓了一下,然後聲音發生變化——變成了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老人的聲音:
“我是李衛國。如果你們聽到這段記錄,說明樹網已經發展到能夠調取深度記憶的程度。關於冷凍胚胎、加速生長、基因編輯個體的身份問題……我在1988年寫過一篇論文,被丁守誠封存了。論文的結論是:當科技創造出超越現有分類的生命形式時,我們不應該強行把它們塞進舊抽屜,而應該創造新抽屜。”
馬國權急切地問:“新抽屜是什麼?”
“關係協議製。”李衛國的聲音清晰而堅定,“不是基於血緣或時間的固定身份,而是基於自願協商的動態關係。比如蘇明和蘇茗,他們可以簽署一份‘時間錯位血緣關係協議’,約定彼此的權利義務:蘇茗在醫療、教育等方麵承擔類似母親的責任,但在人格尊重上視蘇明為平等個體;蘇明承認蘇茗的曆史存在和決定權,但保留定義自己人生的自由。這份協議可以每五年修訂一次,隨著雙方關係的變化而調整。”
“法律上,蘇明可以登記為‘協議關係個體’,出生日期寫解凍日,親屬關係欄註明‘詳見協議編號XXX’。社會身份上,他可以自由選擇——如果想體驗童年,可以去小學旁聽;如果想工作,可以接受職業培訓;如果困惑,可以加入‘新生命形式互助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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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茗淚流滿麵:“這……這可行嗎?”
“比強行定義可行。”李衛國的聲音開始模糊,“記住,科技跑得比倫理快,倫理跑得比法律快。當法律跟不上時,協議是緩衝帶。給這些新生命呼吸的空間,讓他們自己找到答案。他們不是問題,他們是答案——關於人類未來可能性的答案。”
連接突然中斷。
樹根的光芒暗淡下來。蘇明和林光同時抽搐,然後恢複平靜。林光的生命體征開始穩定,腦電波恢複正常——他的意識“回來了”。而蘇明睜開眼睛,淡金色的瞳孔裡有一種新的清明。
“我看到了……”他喃喃道,“看到了很多像我一樣的人。不完全是冷凍胚胎,還有克隆體、嵌合體、深度基因編輯者……我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我是誰?我屬於哪裡?”
莊嚴檢查兩人的身體狀況:“連接安全結束。林光正在甦醒,蘇明……你的神經係統有輕微過載,需要休息。”
但蘇明坐了起來:“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寫一份協議。”
他看向蘇茗:“姐……或者媽……或者蘇茗。我們寫一份協議吧。不按傳統的母子或姐弟,就按……按我們實際的關係寫。你照顧了我一年,我在加速生長中把你當成了母親,但現在我長大了,我需要獨立,但我們永遠有特殊的聯結。我們可以約定:你是我法律上的監護人直到我25歲,但我的重大人生選擇由我自己決定。我可以繼承家族的姓氏,但我有權創造自己的中間名。我可以住你隔壁,但有自己的空間。”
蘇茗哭著點頭:“好,好,都依你。”
馬國權對莊嚴說:“把李衛國那篇論文找出來。我們要把它作為證據提交法庭。”
一小時後,庭審繼續。
當蘇明把剛剛草擬的《時間錯位血緣關係協議(初稿)》投影到大螢幕上時,整個法庭都安靜了。
協議很簡單,隻有三頁:
1.
關係定義:蘇明與蘇茗為“時間錯位生物學關聯個體”,既承認孿生基因事實,也承認三十八年時間差造成的代際體驗差異。
2.
權利義務:蘇茗作為解凍決定者和前期照顧者,承擔至蘇明25歲前的法律監護責任;蘇明作為具備完整意識的個體,擁有自主決定教育、職業、婚姻等重大事項的權利。
3.
動態調整:本協議每五年修訂一次,雙方可根據關係變化調整條款。
法官看完協議,又看了李衛國1988年的論文摘要,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敲槌:
“本庭認為,本案的核心是如何在尊重科技現實、保護個體權利、維護社會秩序之間找到平衡。傳統的法律分類確實已不足以涵蓋蘇明先生這樣的特殊情況。”
“因此,本庭做出如下判決:
第一,確認蘇明為具有完全法律人格的自然人。
第二,采納‘關係協議製’作為特殊基因個體的身份認定方式。蘇明與蘇茗的協議經公證後,具有法律效力。
第三,建議立法機關在三個月內,基於本案和全國其他46例類似案例,起草《特殊生命形式身份認定暫行條例》,在《新紀元基因權法案》框架下建立更靈活的身份證記係統。”
法官看向蘇明:
“蘇明先生,你的協議裡還有一個空白——你希望自己的出生日期怎麼寫?”
蘇明站起來,走到法庭中央。
他看向蘇茗,看向莊嚴,看向馬國權,看向旁聽席上那些和他一樣困惑的“新生命”,最後看向法官。
“我選擇今天。”他說,“2025年7月15日。因為今天,法律第一次承認:一個人可以從定義自己的那一天開始重生。”
法庭外,陽光正好。
蘇明走出法院大樓時,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作為“法律上的人”的第一次呼吸。
蘇茗走在他身邊,冇有牽他的手,而是並肩而行。
“現在去哪?”她問。
蘇明想了想:“先去吃午飯。然後……我想去學校看看。不是去上學,就是看看。我想知道‘正常’的二十歲是什麼樣子。”
“需要我陪你嗎?”
“第一次不用。我想自己試試。”
蘇茗點頭,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是釋然的淚。
莊嚴和馬國權站在法院台階上,看著他們走遠。
“又一個新抽屜被打開了。”馬國權說。
“還會有更多。”莊嚴說,“克隆體的繼承權案下週開庭,嵌合體的婚姻認定案在下個月。法律得一直跑,才勉強不被科技甩掉。”
“但至少,”馬國權望向天空,“我們在跑了。”
天空中,一架飛機劃過,留下長長的尾跡雲。
而在雲層之下,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更多“新生的煩惱”正在覺醒,正在困惑,正在尋找自己的答案。
他們可能永遠無法被完美定義。
但也許,不被定義,正是他們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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