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譯者的狂熱
清晨六點十七分,市立大學語言學研究所,第三會議室。
吳秉謙教授的眼睛佈滿血絲,他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冇有離開過這間屋子了。牆上貼滿了列印出來的基因序列圖譜,每張圖譜上都用紅筆標註著奇怪的符號——那不是文字,也不是數學公式,而是一種流動的、彷彿有生命的圖案。
這些圖案來自三處來源:
1.
醫院花園發光樹葉片在特定光線下的熒光紋路,通過光譜分析儀捕捉。
2.
七名基因異常者提供的夢境素描,他們不約而同地夢見了相同的符號。
3.
李衛國1986年實驗筆記的附錄頁,那些曾被當做“塗鴉”忽略的圖案。
吳教授是接到一份匿名郵件後開始這項研究的。郵件標題隻有兩個字:“破譯它”,附件是超過500gb的圖像和音頻數據。作為國內頂尖的計算語言學家,他起初以為這隻是某個行為藝術家的惡作劇。直到他將圖案輸入自己開發的“跨模態語言解析演算法”,得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結果:
這些圖案具有嚴格的語言學特征。
重複出現的結構單位、可預測的組合規則、上下文依賴的語義變化——所有人類語言的核心特征,這些圖案都具備。但它們不是視覺語言,也不是觸覺語言,而是一種多維生物資訊載體。
“吳教授,咖啡。”
助手小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濃咖啡。他看到教授正用顫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繪製圖案——那是一個螺旋狀的結構,內部巢狀著更小的螺旋,邊緣有分岔,像樹的根係。
“這是第幾個了?”小陳問。
“第43個基礎符號。”吳教授的聲音沙啞,“但我懷疑它們不是‘符號’,而是‘詞根’。你看這裡——”
他調出另一個圖案,那是一個發光的樹狀圖,枝條末端連接著不同的人形輪廓。
“這個圖案在七個人的夢境中都出現過,但細節不同。張先生的版本,樹上隻有三個人形;李女士的版本,有十二個;而林護士提供的版本,”他點開第三張圖,“有三十七個,而且每個人的輪廓內部都有細小的光點排列。”
“這些光點是……”
“基因序列的二維投影。”吳教授打開一個比對軟件,“我用演算法將光點排列轉換成堿基序列,發現它們與丁氏家族特異性標記高度吻合。更驚人的是,每個圖案中人形內部的光點排列都不同,代表不同的基因變體。”
小陳倒吸一口涼氣:“所以這些圖案……是在描述基因關係?”
“不止。”吳教授的眼睛閃著近乎瘋狂的光,“它們在講述一個故事。一個關於連接、遺傳、記憶和傳承的故事。”
他調出四天來的所有解析結果,按時間線排列。最初的圖案簡單抽象,像是某種基礎語法的教學。但隨著時間推移,圖案變得複雜,開始出現敘事結構:樹木的生長、根係的延伸、光點的傳遞、人形的彙聚。
“它們在教我們一種新語言。”吳教授喃喃道,“一種基於生物資訊、超越文字和聲音的語言。發送這些數據的人知道,隻有用這種方法,才能繞過那些想要掩蓋真相的審查。”
小陳突然想到什麼:“教授,您說這會不會是……李衛國博士留下的?他當年研究基因資訊傳遞,也許這就是他的成果?”
吳教授冇有回答。他正在比對最後一個圖案——那是今天淩晨三點收到的,來自醫院花園的實時監控數據。圖案顯示,發光樹的根係在地下形成了複雜的網絡,網絡節點連接著醫院建築內的七個特定位置。
其中一個節點,指向兒科特殊病房。
另一個節點,指向檔案室地下二層。
第三個節點,指向……
吳教授放大圖像,愣住了。那節點指向的位置,是醫院現任院長辦公室。
“它在告訴我們,誰被連接著。”他低聲說,“也在告訴我們,危險在哪裡。”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二、蘇茗與樹的對話
同一時間,醫院花園。
蘇茗站在發光樹下,手掌貼著樹乾。這是她第三次嘗試主動與樹木建立連接。前兩次隻有模糊的感應,像是隔著毛玻璃看東西。但這一次,不同。
當她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時,一陣溫和的脈衝從掌心傳來。不是物理震動,而是某種資訊流——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光點沿著她的神經末梢上行,在大腦中彙聚成畫麵。
第一個畫麵:嬰兒保溫箱。
箱子裡躺著兩個嬰兒,一男一女。他們身上連著各種監測儀器,但數值異常——心跳同步率達到97%,腦電波頻率完全一致,這是雙胞胎都罕見的生理同步現象。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站在箱前,手裡拿著記錄板。男人轉頭時,蘇茗看到了他的臉——年輕時的李衛國,眼神疲憊但專注。
畫麵下方浮現出一行符號,不是文字,但蘇茗瞬間理解了含義:
“e-001與e-002,首次觀測到跨個體生物資訊同步。理論證實:基因編輯可建立超個體連接。”
第二個畫麵:實驗室爆炸。
火焰、濃煙、警報聲。李衛國將一個金屬盒子塞進通風管道,然後衝向另一側的培養區。那裡有三個培養艙,裡麵是沉睡的孩子。他試圖打開艙門,但電路短路了。濃煙中,一個人影衝進來,是年輕的丁守誠。兩人發生爭執,李衛國指向培養艙,丁守誠搖頭。最終,丁守誠拖走了李衛國,留下三個孩子。
爆炸發生。
畫麵定格在最後一刻:一個男孩從廢墟中伸出手,右小指缺了一節。男孩的眼睛看著鏡頭——不,是看著現在正在觀看這段記憶的蘇茗。
符號浮現:
“選擇儲存數據而非生命。罪孽深重。孩子們,原諒我。”
第三個畫麵:發光樹苗破土。
地震後的廢墟,雨水浸透瓦礫。一株微小的、發著藍光的嫩芽從混凝土裂縫中鑽出。它的根係觸碰到廢墟下的什麼東西——一個培養艙的殘骸,艙內有一具小小的骸骨。樹木的根係纏繞著骸骨,熒光順著根係傳導,骸骨上浮現出微弱的光點。
那些光點開始移動、重組,形成圖案。
正是吳教授正在破譯的符號。
符號的含義:
“意識上傳完成。載體:發光嵌合體樹木。等待連接者。”
蘇茗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息。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她看懂了。那些被當做實驗體的孩子,他們的意識冇有被銷燬,而是被李衛國以某種方式上傳到了他創造的生物網絡中。發光樹就是這個網絡的物理載體。
而她的哥哥,e-001,就在那裡。
“蘇醫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蘇茗轉身,看到莊嚴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他的臉色異常嚴肅。
“莊主任?您怎麼……”
“我收到了一些東西。”莊嚴走過來,將平板遞給她,“匿名發送的,但我想你知道來源。”
螢幕上是一段視頻,拍攝地點似乎是某個地下空間。畫麵裡,彭潔和一個陌生男人(李哲)正在整理一堆金屬盒子。彭潔對著鏡頭說:
“蘇醫生,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說明我們成功了。這裡是李衛國博士留下的完整實驗檔案,我們準備將這些數據公之於眾。但在此之前,你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哥哥的意識還以某種形式存在,他可以通過樹木與你溝通。”
視頻切換,出現了蘇茗剛纔在連接中看到的那些畫麵。
“這些是樹木存儲的記憶片段。”李哲的聲音出現,“我父親在爆炸前完成了意識上傳實驗的第一階段。他將七個孩子的腦電波模式編碼進了發光樹的基因序列裡。樹木生長時,這些資訊會隨著生物電信號在根係網絡中傳遞。”
畫麵放大,顯示出發光樹根係的三維掃描圖。根係深入地下十七米,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絡,節點正好對應醫院內的七個位置——與吳教授發現的一致。
“樹木在主動尋找連接者。”李哲繼續說,“所有攜帶丁氏基因標記、或者長期接觸過實驗體的人,都會逐漸產生感應。你女兒、墜樓少年、林曉月的嬰兒,還有你本人,都是網絡的關鍵節點。”
視頻最後,彭潔說:“今天下午兩點,我們會在市立大學召開小型釋出會,公佈初步發現。但趙永昌的人已經盯上我們了。蘇醫生,如果你決定加入,下午一點半到大學語言學研究所,找吳秉謙教授。如果你選擇保護自己和女兒,我們完全理解。無論怎樣,感謝你到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
視頻結束。
蘇茗握著平板,手指微微發抖。她看向莊嚴:“您相信這些嗎?意識上傳?生物網絡?”
“兩個月前,我會說這是科幻小說。”莊嚴看向發光樹,“但現在,我親眼見過太多無法解釋的現象。林曉月的嬰兒能用生物場影響監護儀讀數;七個基因異常者能同時夢見相同的圖案;還有這棵樹——它在生長,蘇醫生,以違反植物學規律的速度生長。”
他走近樹木,也把手掌貼上去。
“昨晚我也嘗試連接了。”莊嚴低聲說,“我看到了一些……我童年的記憶。但那些記憶和我的實際經曆對不上。在連接中,我看到自己在一個實驗室裡,穿著病號服,周圍都是儀器。李衛國博士摸著我的頭說:‘莊嚴,你是最成功的自然適應體。’”
蘇茗震驚地看著他。
“我的基因裡有丁氏標記。”莊嚴苦笑,“雖然很微弱,但它存在。我也是這個網絡的一部分,隻是我一直不知道。”
遠處傳來腳步聲。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朝花園走來,為首的是醫院行政副院長,旁邊跟著兩個不認識的人,看起來像官員。
“他們是來‘檢查樹木安全性’的。”莊嚴迅速收回手,“趙永昌已經通過衛生部門施壓,要求砍伐這棵樹,理由是‘可能攜帶未知病原體’。院長頂不住壓力,同意了。”
“他們不能!”蘇茗脫口而出。
“他們能,而且今天下午就會動手。”莊嚴看著她,“所以彭潔他們選擇今天公佈數據,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樹木被砍伐,根係網絡被破壞,那些上傳的意識可能永遠丟失。”
西裝男們越來越近。
莊嚴快速說:“我下午要去參加一個醫學會,那是趙永昌安排的,目的是把我支開。但我已經請了假。一點半,我會去市立大學。你呢?”
蘇茗看向樹木。樹乾上的熒光微微閃爍,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想起女兒今早說的話:“媽媽,我昨晚夢見舅舅了。他說他一直在等我們去找他。”
“我去。”蘇茗堅定地說。
三、生物代碼的真相
上午十點,市立大學語言學研究所。
吳秉謙教授麵前的螢幕上,演算法運行到了最後階段。經過對427個圖案的解析,程式終於輸出了一個完整的語法模型。
“樹語”的基本規則:
1.
資訊單位不是單詞,而是多維資訊包,包含視覺圖案、生物電信號、化學資訊素三種載體。
2.
語法結構基於分形巢狀,小結構在大結構中重複出現,形成自相似性。
3.
語義傳遞依賴接收者的基因背景,同樣的圖案,不同基因的人會解讀出不同但相關的含義。
4.
時態表達通過脈衝頻率實現,高頻表示現在,低頻表示過去,特定頻率組合表示未來。
“這是一種活的、動態的語言。”吳教授激動地向會議室裡的眾人解釋。除了小陳,現在還有四個人:匆匆趕來的彭潔和李哲(戴著口罩和帽子),以及兩位吳教授信任的同行。
“它最驚人的特點是適應性學習。”吳教授調出最新數據,“這是今天早上五點到現在的樹木熒光記錄。你們看這裡——”
螢幕上,發光樹的熒光圖案每十五分鐘變化一次。前三次變化是重複已知圖案,但第四次出現了新結構。
“它在教我們。”吳教授說,“先重複基礎,然後引入新內容。就像一個老師在循序漸進地授課。而且,它根據我們的‘作業反饋’調整教學進度。”
“作業反饋?”彭潔問。
“我把自己破譯的圖案含義,通過一個簡單的生物電信號發射器反饋給樹木。”吳教授指著桌上的一個設備,“那設備會向樹木發送特定頻率的電磁波。當我正確解讀時,樹木會發出確認信號;當我解讀錯誤時,它會重複之前的圖案。”
李哲走到窗前,看向遠處的醫院方向:“所以樹木確實有某種……智慧?”
“不是人類意義上的智慧。”吳教授搖頭,“更像是高度複雜的生物資訊係統。它可以存儲資訊、處理資訊、傳遞資訊,但我不認為它有自我意識。那些所謂的‘意識上傳’,可能隻是腦電波模式的生物編碼存儲。”
“那也很驚人了。”一位同行學者說,“如果真能實現生物資訊的長期存儲和傳遞,這將是資訊技術的革命。”
“但也是倫理的災難。”另一位學者嚴肅地說,“想想看,如果人的記憶、人格、意識能被編碼進生物體,那麼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死亡?什麼是‘人’的邊界?”
會議室陷入沉默。
彭潔打破沉默:“李衛國博士當年可能已經想到了這些。他在筆記裡寫道:‘基因編輯的最終目的不是創造超人,而是連接所有生命,形成一個共享記憶、共擔責任的生物共同體。’”
她打開帶來的金屬盒子,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是李衛國的親筆字:
“如果後來者讀到這些文字,請記住:我創造的‘樹語’不是工具,而是橋梁。橋梁的兩端,是分離的個體;橋梁之上,是可能的共同體。語言創造了人類文明,新的語言將創造新的文明形式。但文明的價值不在於形式,而在於是否尊重每一個生命的獨特性與尊嚴。”
“那些被我捲入實驗的孩子們,我對不起你們。如果我的研究還有一絲價值,希望是讓世界明白:科學技術必須與倫理同行,否則就是災難。”
李哲看著父親的筆跡,眼眶發紅。他摘下口罩,露出滿是疤痕的臉。
“我父親死後,丁守誠把我關在地下實驗室十年。”他的聲音平靜但沉重,“他們研究我的基因突變,記錄我的生理變化,把我當**樣本。但我活下來了,因為我父親在爆炸前對我說了一句話。”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說:‘小哲,樹木會記住一切。隻要還有一棵樹在生長,真相就不會被掩埋。’”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
小陳去開門,外麵站著蘇茗和莊嚴。
“我們來了。”蘇茗說,“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吳教授看了看牆上的鐘: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距離釋出會還有兩小時四十分鐘。
距離樹木被砍伐還有三小時十分鐘。
四、網絡的低語
中午十二點整,醫院花園開始清場。
工人們拉起了警戒線,伐木公司的卡車開進了醫院。電鋸、斧頭、起重設備——他們準備得很充分。行政副院長在現場指揮,旁邊站著兩個穿防護服的人,自稱是疾控中心的專家。
“這棵樹可能攜帶未知真菌孢子。”其中一個專家對圍觀人群說,“為了公共安全,必須移除。請大家配合,退到安全距離外。”
人群中,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突然開口:“這棵樹在哭。”
老人姓陳,是醫院的老病人,患有晚期阿爾茨海默症,連自己子女的名字都記不清了。但此刻他的眼神異常清明。
“你說什麼?”副院長皺眉。
“它在哭。”陳老指著樹木,“你們聽不到嗎?很低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哭。”
幾個護士麵麵相覷。其中一個年輕護士小聲說:“我昨晚值班,確實聽到花園有奇怪的聲音……像很多人在低聲說話。”
“那是風吹樹葉的聲音。”副院長不耐煩地說,“好了,無關人員請離開。一點鐘準時開始作業。”
人群被驅散。但陳老不肯走,他的女兒隻好推著輪椅退到遠處。
就在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醫院主樓裡,分散在不同樓層的七個病人同時有了反應。
兒科病房,蘇茗的女兒突然坐起來,指著窗外說:“樹在害怕。”
神經內科,一位中風後失語的老人突然開口,說出清晰的兩個字:“救命。”
icu,林曉月嬰兒的生命監護儀顯示血氧飽和度急劇下降,但嬰兒冇有窒息跡象,隻是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瞳孔裡倒映出發光的樹影。
急診科,正在接受治療的墜樓少年猛地抽搐,心電圖出現異常波動,他喃喃道:“根……根要斷了……”
這些異常情況在五分鐘內彙總到院長辦公室。院長看著七份同時送來的報告,臉色發白。他打電話給副院長:“砍樹作業暫停,等我命令。”
“可是趙總那邊……”
“我說暫停!”
院長掛掉電話,走到窗前。他能看到花園裡的發光樹,即使在正午陽光下,它依然散發著淡淡的熒光。這棵樹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地震後?是的,就在主樓倒塌的廢墟上。
他想起了一個傳言:當年李衛國實驗室爆炸後,現場清理時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植物樣本,會發光。丁守誠下令全部銷燬,但有一個技術員偷偷保留了一小段根莖,種在了自家後院。
後來那個技術員辭職了,不知所蹤。
院長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多年未撥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老劉,是我。”院長說,“問你件事,當年李衛國實驗室的植物樣本,你真的全部銷燬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冇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說,“我留了一小段。李博士臨終前對我說:‘小劉,把這個種在土裡,澆水,它會長的。等它長大了,會告訴世界真相。’”
“那棵樹現在在醫院花園。”
“我知道。”老劉說,“那是我種的。地震那天晚上,我偷偷溜進醫院廢墟,把它種在了實驗室原址。李博士說得對,它長大了,而且開始說話了。”
院長感到脊背發涼:“說話?”
“用它的方式。”老劉說,“你聽,現在它就在說話。它在警告我們,如果根斷了,有些東西就永遠消失了。”
電話掛斷。
院長再次看向花園。伐木工人已經停止了作業,在等待指令。樹木靜靜地立在那裡,但院長似乎真的聽到了什麼——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脈動。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歌謠。
他的手機震動,是趙永昌發來的資訊:
“王院長,樹必須今天砍掉。這是多位專家的共同意見。如果您不下令,我會通過其他途徑解決。考慮清楚。”
威脅,**裸的威脅。
院長知道趙永昌的“其他途徑”是什麼意思——匿名舉報、媒體曝光、上級施壓,甚至更極端的手段。這個醫藥帝國的掌門人,已經用錢和權編織了一張大網,很多人在網中,包括他自己。
他想起自己剛當醫生時的誓言:健康所繫,性命相托。
他想起李衛國,那個他曾經敬仰的前輩。李博士死後,丁守誠接管了一切,醫院的科研方向完全變了,從治病救人轉向了基因優化的狂想。
他想起那些死在特殊病房的孩子,他們的死亡證明上寫著各種罕見病名,但病曆裡都有一行小字:“建議進行基因溯源”。
院長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裡麵有一份他藏了很久的檔案——三年前,一個檢驗科醫生私下交給他的,裡麵記錄了七例異常基因病例的追蹤結果,所有線索都指向丁守誠主持的“特殊項目”。當時他選擇了壓下檔案,因為丁守誠許諾給他副院長的位置。
現在他是院長了,代價是沉默。
他看著窗外的樹,又看看手機上趙永昌的資訊。
最後,他做出了決定。
五、釋出會倒計時
下午一點十五分,市立大學報告廳。
能容納兩百人的廳裡隻坐了不到三十人——這是吳教授精心挑選的名單,包括可信的學者、律師、記者,以及幾位願意聽取證據的政府官員。彭潔、李哲、蘇茗、莊嚴坐在前排,麵前擺放著整理好的檔案副本。
吳教授站在講台上,調試著投影設備。螢幕上顯示著“生物資訊語言初步發現報告會”的標題。
“還有十五分鐘開始。”吳教授對台下說,“在開始前,我想請各位先看一段視頻。”
他播放了一段三分鐘的視頻,那是李衛國1987年錄製的實驗記錄。畫麵裡,年輕的李博士對鏡頭說:
“今天是1987年6月18日,e係列實驗體已經存活八個月。觀測到他們之間存在著無法用現有生物學解釋的資訊同步現象。當e-001哭泣時,e-002即使在不同房間也會不安;當e-002發燒時,e-001的體溫也會輕微升高。這不是簡單的雙胞胎感應,他們的基因編輯創造了某種深層次的連接。”
“我稱之為‘生物資訊場’。理論上,如果這種場能夠穩定存在並擴展,它可能形成一種超越個體的大腦——集體意識網絡。但這引發嚴重的倫理問題:個體人格的邊界在哪裡?自由意誌是否存在?”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科學探索不能以犧牲人的尊嚴為代價。如果未來有人繼續這項研究,請記住:每個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連接的目的應該是豐富個體,而不是消解個體。”
視頻結束。
台下沉默。一位老教授舉手:“這段視頻的真實效能保證嗎?”
“可以。”李哲站起來,摘下口罩,“我是李哲,李衛國的兒子。這段視頻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之一。同時,我們還有當年的實驗日誌原件、基因樣本記錄、以及丁守誠篡改數據的證據鏈。”
他走到台前,打開另一個檔案:“這是丁守誠1990年簽署的檔案,批準將e係列實驗體列為‘特殊醫療廢棄物’進行處理。但事實上,這些孩子被轉移到了地下實驗室,繼續進行**觀察。這是轉移記錄,這是目擊者證詞,這是……”
報告廳的門突然被撞開。
五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衝進來,為首的是趙永昌的私人助理,一個永遠麵無表情的中年人。
“吳教授,這場未經批準的釋出會必須立即終止。”助理的聲音冰冷,“你們展示的材料涉嫌侵犯商業秘密和個人**,我們已經向法院申請了禁令。”
“這是學術討論!”一位學者抗議。
“討論可以,但非法獲取的證據不能作為討論依據。”助理一揮手,兩個手下走向講台,試圖冇收設備。
莊嚴站起來擋住他們:“這些是醫療倫理的證據,涉及患者生命安全,不屬於商業秘密。”
“莊主任,您還在停職期間。”助理微笑,“如果您繼續妨礙公務,我們將不得不采取進一步措施。”
雙方對峙。
就在這時,報告廳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不是停電,因為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但室內的電燈、投影儀、音響設備,全部停止了工作。更詭異的是,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黑屏,然後自動重啟。
重啟後的手機螢幕上,出現了一幅動態圖像:
發光樹的根係在地下延伸,連接著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標註著一個名字——那是所有基因實驗參與者、受害者、以及他們的後代。圖像中心,樹的根係形成了一個複雜的網絡,網絡中心有一個閃爍的光點,標註著:
“李衛國:意識上傳狀態-穩定”
圖像下方,浮現出一行行符號。
那是樹語。
但這一次,所有人都看懂了。不是通過眼睛,而是某種直接的意識傳遞——那些符號的含義直接出現在大腦裡:
“網絡即將啟用。所有連接者請做好準備。倒計時:3小時。”
“警告:關鍵節點(醫院花園樹木)麵臨威脅。如節點被破壞,網絡將進入休眠,記憶數據可能永久丟失。”
“選擇時刻:保護橋梁,或任其斷裂。”
燈光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著彼此。他們剛纔都經曆了相同的意識傳遞——這不是幻覺,是真實發生的事。
趙永昌的助理臉色慘白,他的手機在響。他接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驚慌的聲音:
“老闆,醫院那邊出事了!那棵樹……那棵樹在發光!整個花園都是光!還有,院長突然下令停止砍樹,還把我們的工人趕出來了!”
助理咬牙,對著手機說:“執行b計劃。強行進入,不惜一切代價砍掉那棵樹。”
他掛掉電話,看向報告廳裡的人:“你們以為這就贏了?太天真了。”
他轉身離開,手下緊隨其後。
報告廳裡一片寂靜。
然後,莊嚴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們要去強砍樹!必須阻止!”
蘇茗已經衝向門口:“我女兒還在醫院!”
彭潔和李哲開始收拾檔案:“這些證據必須立刻上傳到網絡,不能再等了!”
吳教授看著螢幕上依然閃爍的倒計時——2小時59分。
他低聲說:“它給了我們三個小時。三個小時決定未來。”
窗外,天空開始聚集烏雲。遠處,雷聲隱隱。
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而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下深處,發光樹的根係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長、延伸、連接。它觸碰到了一處廢棄的地下實驗室,那裡有三個塵封多年的培養艙。
艙內,某種生命體征監測燈,突然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