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錄像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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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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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3:17】
地點:市醫學院第三實驗樓地下二層B區
畫麵質量:黑白,顆粒嚴重,有頻閃
走廊很窄。熒光燈管有一半不亮,另一半在畫麵頂端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線在水泥地麵上投下柵欄般的陰影。
腳步聲。
先是一雙皮鞋,鋥亮,步伐沉穩。鏡頭俯角有限,隻能看到下半身:深色西褲,熨燙筆挺的褲線。這人手裡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
幾秒後,另一雙腳進入畫麵。運動鞋,洗得發白,鞋帶鬆垮地繫著。牛仔褲腿,上麵濺著幾滴暗色汙漬——可能是試劑,也可能是彆的什麼。這人走得更快,幾乎是追著前麵的人。
“李老師。”年輕的聲音,帶著喘氣,“等一下。”
皮鞋停住。手提箱被輕輕放在地上。
“小峰,我跟你說過,今晚不該來。”年長的聲音,平靜,但有種繃緊的質感。
鏡頭拉近了些。運動鞋的主人——一個大約二十歲的青年——現在能看清他穿著實驗室白大褂,袖口捲到手肘。他的手在抖。
“我看到了數據庫。”青年說,“第七批樣本的基因標記……和前三批對不上。你們在混合來源。那些不是動物組織,對嗎?”
沉默。熒光燈管的嗡嗡聲更響了。
“你權限不夠,小峰。”李衛國的聲音(現在我們知道穿皮鞋的是他了),“這個項目是丁教授直接負責,所有數據都有加密層級。”
“我破解了三級權限。”青年說,聲音裡有一絲倔強的驕傲,“爸,我是你兒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記得。第七批樣本的基因序列……是人類特異性的。你們在用人類胚胎,對嗎?未經倫理審批的人類胚胎。”
更長的沉默。
然後,李衛國彎下腰,重新拎起手提箱。
“回家去,小峰。今晚你冇來過這裡。你媽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還在等你。”
“爸!”青年抓住李衛國的手臂,“這是違法的!丁教授他——”
“丁教授知道什麼該做!”李衛國猛地甩開兒子的手,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這個項目能救多少人你知道嗎?基因鏡像症、嵌合體併發症……我們現在做的,是給這些孩子一條活路!”
“用彆的孩子的命換?”青年的聲音拔高了,“那些胚胎是哪來的?捐贈?還是‘特殊渠道’?爸,你看看這些編號——S-1985-07,S-1986-12——它們看起來像隨機捐贈嗎?這像是有計劃的采集!”
李衛國轉過身。現在鏡頭能捕捉到他半邊臉:五十歲上下,眼鏡片後麵的眼睛佈滿血絲,嘴角緊抿。他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但還有一種瘋狂燃燒的東西在瞳孔深處。
“人類進步需要代價,小峰。”他的聲音低下來,近乎耳語,“有些選擇……很殘酷。但如果我們不做,會有更多人死去。你希望看到那些孩子因為找不到匹配的基因模板而一個個器官衰竭嗎?”
“所以你們就自己‘製造’模板?”青年後退一步,聲音在發抖,“用……用**胚胎做基因編輯實驗?爸,這是納粹醫生做的事!”
“閉嘴!”李衛國低吼,“你什麼也不懂!出去!現在!”
青年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父親,看著那個銀色手提箱,然後目光移向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貼著生物危害標誌和“未經授權禁止入內”的警示牌。
“我要舉報。”青年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能讓你和丁教授繼續這樣做。”
李衛國盯著兒子。時間凝固了幾秒。
然後,他說:“好。”
他把手提箱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你想知道真相?”李衛國說,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來,我帶你看看真相。看看我們到底在做什麼。”
他走向那扇金屬門,插入鑰匙,轉動。門鎖發出沉重的哢噠聲。
青年猶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門開了。裡麵是更亮的白光,傾瀉出來,淹冇了鏡頭。
兩人走進去。
門緩緩關閉。
【時間戳:1987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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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3:24】
【畫麵靜止17秒】
【時間戳:3:24:17】
爆炸。
不是從門內,而是從走廊另一端的通風管道。
先是沉悶的轟隆聲,像是地底傳來的雷鳴。然後火焰——橘紅色夾雜著詭異的藍綠色——從通風口噴湧而出,瞬間吞冇了半個走廊。
熱浪扭曲了鏡頭畫麵。
金屬門被衝擊波撞得向內凹陷,但冇開。警報器尖嘯起來,紅光開始旋轉閃爍。
濃煙。
火勢沿著電纜和管線蔓延,舔舐著牆壁上張貼的各類通知和圖表。
【時間戳:3:26:02】
金屬門從內側被猛烈撞擊。一下,兩下。有喊叫聲,悶悶的,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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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下時,門開了幾英寸的縫。
一隻手從縫裡伸出來,手指彎曲,摳住門框。是那隻年輕的手,袖口捲到手肘,現在沾滿了黑灰和血跡。
然後另一隻手從裡麵抵住門,用力推。
門又開了一點。
青年李峰的頭和肩膀擠了出來。他臉上全是血,左眼腫得睜不開,白大褂被撕爛,露出下麵焦黑的皮膚。他劇烈咳嗽,每咳一下都有血沫噴在門玻璃上。
他回頭朝裡麵喊了什麼。
裡麵有人迴應——是李衛國的聲音,但被爆炸聲和警報聲淹冇,聽不清內容。
李峰點點頭,用儘全身力氣把門又推開幾寸,整個身體擠了出來。他摔倒在走廊地上,距離鏡頭隻有不到三米。
他試圖爬起來,但右腿明顯骨折了,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他回頭看向門內,伸出手。
“爸!手給我!”
門內,李衛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的一半身體已經被火焰吞冇,白大褂在燃燒,但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銀色手提箱。他的眼睛不見了,臉上是灼傷和絕望。
“箱子……”李衛國嘶喊,“數據……必須……”
“彆管箱子了!”李峰爬回去,抓住父親的手,“出來!快!”
李衛國卻把手抽了回去。他做了一個讓李峰永生難忘的動作——他舉起手提箱,用儘最後的力氣,把它扔向了兒子。
箱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李峰腳邊。
“走!”李衛國吼叫,“帶著它走!彆回頭!”
然後他轉身,撲向了實驗室深處——那裡,更多的培養罐和儀器正在連環爆炸,藍綠色的火焰像有生命一樣蔓延。
“爸——!”
李峰伸手想抓,但隻抓到空氣。
下一秒,更大的爆炸發生了。
這次是從實驗室內部。衝擊波像無形的巨錘,把李峰整個人掀飛起來,撞在走廊對麵的牆上,然後重重摔落。
金屬門被徹底炸飛,扭曲的金屬碎片四散飛濺。
火焰吞噬了一切。
鏡頭畫麵開始劇烈抖動,然後變成一片雪花。
【錄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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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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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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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殯儀館休息室
莊嚴按下了平板電腦的暫停鍵。
休息室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早班車駛過的聲音,還有殯儀館後麵焚化爐持續的低沉嗡鳴。
蘇茗坐在他對麵的沙發上,雙手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她的眼睛盯著平板電腦黑掉的螢幕,但瞳孔裡冇有任何焦點。她像是被抽空了靈魂,隻剩下一具軀殼。
“李峰。”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灰塵,“李國峰。我們都叫他阿峰。”
莊嚴冇有說話。他把平板電腦放在茶幾上,推到一邊。螢幕上還殘留著最後那個畫麵:爆炸的火光,青年被拋飛的身體,然後雪花。
“他是我大學同學。”蘇茗繼續說,目光依然空洞,“醫學院,比我高兩屆。他是李衛國的獨生子,聰明得可怕,但從來不炫耀。他喜歡穿洗得發白的運動鞋,牛仔褲永遠沾著不知道是什麼的汙漬。他說那是‘知識的痕跡’。”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情比哭還難看。
“我們是在圖書館認識的。我在看《格氏解剖學》,他在看一本德文的《發育生物學前沿》。我的筆掉了,他幫我撿起來。就這麼簡單。”
她喝了一口冷水,吞嚥的動作很艱難。
“我們約會了三個月。看夜場電影,吃路邊攤,在醫學院後麵的小山坡上看星星。他指著星空說,蘇茗,你相信嗎,我們每個人身體裡都有一整片宇宙。基因就是星辰,排列組合成不同的星係。他說他想讀懂那些星星,想找到讓生病星係恢複秩序的辦法。”
眼淚無聲地滑落,但她冇有去擦。
“然後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冇有電話,冇有簡訊。我去他宿舍,室友說他請假回家了,家裡有事。我去找李衛國教授——那時他還是我們係裡最受尊敬的老師之一——李教授說,小峰出國了,緊急學術交流,可能要去很久。”
她的手指收緊,塑料水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不信。我每天去他們實驗室樓下等。等了整整一個月。直到有一天,李教授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看了一封郵件——全英文的,落款是慕尼黑大學醫學院,說李峰同學已抵達,將在那邊進行為期兩年的聯合培養。還有一張照片,李峰在機場拍的,拖著行李箱,對著鏡頭笑。”
她抬起眼睛,看向莊嚴。
“照片是假的,對嗎?”
莊嚴點點頭:“技術合成。1987年的數字修圖技術還很原始,但李衛國是生物學和計算機的雙料天才。他黑進了慕尼黑大學的服務器,偽造了郵件和檔案。真正的李峰……”
他看了一眼平板電腦。
“在爆炸發生後的第三天,在市立殯儀館火化。死亡證明上寫的是‘實驗室意外事故,身份已由家屬確認’。簽字人:丁守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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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茗閉上眼睛。她整個人在發抖。
“他死的時候……”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我在乾什麼?”
莊嚴調出另一份檔案。那是一張掃描的舊日曆頁,1987年11月。在11月12日那一格,有人用藍色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和阿峰約好晚上七點,老地方,有話要說。”
“這是從你大學日記本裡找到的。”莊嚴說,“李衛國在清理兒子遺物時發現的。他保留了它。”
蘇茗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阿峰”,盯著那個已經永遠無法赴約的約定。
“他那天晚上……本來要跟我說什麼?”她喃喃自語,“要告訴我他發現了什麼?要警告我?還是要……帶我一起走?”
冇有人能回答。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殯儀館老闆老陳探進頭來,麵色凝重。
“莊醫生,蘇醫生……遺體的準備做好了。焚化爐也預熱完畢。你們……要再看最後一眼嗎?”
蘇茗緩緩站起身。她走向門口,腳步虛浮,莊嚴扶了她一把。
“那個手提箱。”她突然問,“李峰帶出來的那個銀色箱子。裡麵是什麼?”
莊嚴沉默了兩秒。
“原始基因數據庫的物理備份。”他說,“還有……一份實驗體名單。”
“名單上有我嗎?”
“……有。”
“有我弟弟嗎?”
莊嚴冇有回答。但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他們走出休息室,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殯儀館後區的準備室。房間很小,正中央放著一張鋪著白色綢緞的推車。綢緞上,躺著那個小小的身體。
蘇陽。
現在他不再泡在福爾馬林裡了。殯儀館的化妝師為他做了簡單的清潔和整理,用柔軟的棉布包裹著身體,隻露出一張小臉。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抿著,像是睡著了。三十八年的浸泡讓皮膚呈現出一種蠟質的質感,但至少現在,他看起來像一個孩子,而不是一個標本。
蘇茗走到推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弟弟的額頭。冰冷,僵硬,但這是真實的觸感。
“對不起,陽陽。”她低聲說,“姐姐來帶你回家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囊,打開,裡麵是一撮灰白的頭髮。
“媽媽臨終前給我的。”她對莊嚴說,“她說,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你,就把這個和你放在一起。這是她當年偷偷藏起來的……你的胎髮。”
她把那撮頭髮輕輕放在弟弟胸前,用他的手虛握著。
然後她彎下腰,在弟弟冰涼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走吧。”她對老陳說。
老陳點點頭,按下推車手柄上的按鈕。輪子無聲地轉動,推車載著那個小小的身體,緩緩滑向走廊儘頭那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後就是焚化爐。
蘇茗跟著走,莊嚴跟在她身後。
就在推車即將進入焚化間的瞬間——
蘇茗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
她皺了皺眉,掏出手機。是一個陌生號碼,冇有歸屬地顯示。
她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喂?”
冇有聲音。隻有電流的滋滋聲,還有……呼吸聲。緩慢、平穩的呼吸聲。
“你是誰?”蘇茗問。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從手機聽筒裡。
是從殯儀館的公共廣播係統裡。
從牆壁的消防喇叭裡。
從每一個能發出聲音的電子設備裡。
那個聲音蒼老、沙啞,帶著電子合成特有的金屬質感,但依然能聽出原本的音色——
是李衛國。
“蘇茗。”
聲音在走廊裡迴盪,立體聲環繞,無處不在。
“好久不見。”
蘇茗僵在原地,手機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螢幕碎裂。
“李……教授?”她環顧四周,聲音發抖。
“我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出現。”李衛國的聲音說,“但時間不多了。丁守誠的人已經知道你們取走了標本。他們正在來的路上。”
莊嚴立刻掏出自己的手機——冇有信號。完全被遮蔽了。
“你弟弟的遺體不能火化。”李衛國的聲音繼續說,“至少現在不能。”
“為什麼?”蘇茗對著空氣喊,“你到底想乾什麼?你兒子死了!我弟弟也死了!都是因為你們那些該死的實驗!”
“因為他還活著。”李衛國說。
沉默。
“你說什麼?”蘇茗的聲音尖利起來。
“你弟弟,蘇陽,胎齡22周的胎兒,1985年11月3日被宣佈胎內死亡。”李衛國的聲音平穩得可怕,“但‘死亡’在基因工程學的語境裡,是一個相對概念。特彆是當他的基因序列被完整備份,並且……被植入了活性儲存基質的時候。”
蘇茗轉身,衝向焚化間。老陳已經打開了爐門,高溫的熱浪撲麵而來。推車就在爐口前,還有不到半米就要進入。
“停下!”她尖叫。
老陳嚇了一跳,本能地按下急停按鈕。推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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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茗撲到推車前,顫抖著手掀開白色綢緞。
弟弟的小身體靜靜地躺著,和剛纔一樣。
但——
在他的胸口,那個放著母親胎髮的位置,皮膚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微弱,幾乎看不見,但在殯儀館昏暗的光線下,能辨認出那是一團極淡的、藍綠色的光暈。光暈的輪廓……是一個螺旋。DNA雙螺旋的形狀。
“活性儲存基質。”李衛國的聲音解釋,“我私自加入培養液的特殊奈米材料。它能包裹細胞核,在極端環境下維持基因組的完整性。福爾馬林殺死了所有生物活性,但那些奈米粒子……它們還在工作。三十八年,一直在工作。”
莊嚴也衝了過來。他盯著那團微光,作為醫生的本能讓他想用儀器檢測,但這裡什麼都冇有。
“你想說什麼?”莊嚴對著空氣吼,“你想說這個孩子還能活過來?一個泡了三十八年的標本?”
“不是活過來。”李衛國的聲音糾正,“是讀取。他的基因組是一把鑰匙。蘇茗,你和他是同卵雙胞胎,你們的基因本該完全一致。但你不是鏡像人,他是。為什麼?”
蘇茗搖頭,淚水再次湧出:“我不知道……”
“因為在你母親懷孕的第四周,有人對她的胚胎做了基因編輯。”李衛國的聲音說,“目標是創造一個‘鏡像模板’。但編輯不完全,隻成功了一半。你弟弟成了完全的鏡像人,而你……你是一個嵌合體。你的部分細胞是正常序列,部分是鏡像序列。這就是為什麼你女兒會生病——她遺傳了你紊亂的基因表達。”
“誰做的?”蘇茗的聲音在發抖,“丁守誠?”
“丁守誠是執行者。”李衛國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的波動——那是深沉的恨意,“但指使者……是你父親。”
蘇茗如遭雷擊。
“我父親?我父親在我出生前就……”
“就死了?對,官方記錄是這樣。”李衛國說,“但真相是,你父親是這個項目的聯合創始人之一。他和丁守誠是大學同學,一起構想了‘基因鏡像工程’。他們相信,通過創造完美的鏡像基因模板,可以治癒一係列先天性內臟反位和心臟畸形。但需要實驗體。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
“所以,他讓自己懷孕的妻子,成了第一個實驗對象。”
蘇茗癱坐在地上。莊嚴扶住她,但她推開他,雙手捂住臉,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你母親不知道。”李衛國繼續說,“她以為那是一次常規的產檢。丁守誠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了羊膜腔注射,注入了編輯過的逆轉錄病毒載體。實驗成功了——也失敗了。你弟弟成了完美的鏡像模板,但你父親的野心不止於此。他想要更多。他想建立一個完整的鏡像基因庫,為此需要更多……材料。”
“所以他繼續了。”莊嚴接話,聲音冰冷,“用其他孕婦。用‘捐贈’的胚胎。用一切他能弄到的人類基因材料。”
“是的。”李衛國的聲音說,“而我,我是幫凶。我設計了載體,優化了編輯效率,建立了數據庫。我以為我們在做偉大的事。直到我兒子……發現了真相。”
廣播係統裡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電子合成的,但能聽出其中的痛苦。
“小峰那天晚上本來是要去告訴你的,蘇茗。他要帶你走,帶你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一切。但他先來找了我,想說服我停止。然後……爆炸發生了。”
“爆炸不是意外,對嗎?”莊嚴問。
長時間的沉默。
然後,李衛國說:“丁守誠知道小峰發現了秘密。他不能允許數據庫泄露。所以他在通風係統裡動了手腳——遠程引爆了積存的實驗用氣體。他以為能把我一起滅口,但他冇想到……小峰會拚死把備份箱帶出來。”
“你活下來了。”蘇茗抬起淚眼,“但你兒子死了。”
“我活下來,是因為小峰把我推進了防爆隔離艙。”李衛國的聲音在顫抖,“他用身體擋住了第一波衝擊。等我從昏迷中醒來,他已經……而我,我毀容了,聲帶受損,但還活著。丁守誠以為我死了,他偽造了所有人的死亡證明,清理了現場,把一切定為‘實驗意外’。”
“然後你開始了複仇。”莊嚴說。
“我開始了救贖。”李衛國糾正,“我用三十年時間,重建了數據庫。我潛伏在暗處,監視丁守誠的每一個動作。我收集證據,等待時機。而我發現的最可怕的事情是——丁守誠從來冇有停止實驗。他隻是把它藏得更深了。那些‘捐贈’的胚胎、那些‘匿名’的標本、那些‘自然流產’的胎兒……都是他的原材料。”
他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
“蘇茗,你弟弟的遺體不能火化。那些奈米粒子包裹的基因組,是打開整個鏡像基因數據庫的物理鑰匙。丁守誠的人想要它,趙永昌的人也想要它。但如果它被銷燬,所有證據就真的消失了。那些被實驗的孩子們……就永遠隻是編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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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我怎麼做?”蘇茗嘶聲問,“讓我弟弟繼續當標本?當鑰匙?”
“不。”李衛國說,“我想給你一個選擇。”
殯儀館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然後,在焚化間對麵的牆壁上,投影儀自動啟動了。
藍光打在牆上,浮現出一行行基因序列代碼。
而在代碼中央,是一個全息影像——一個年輕男人的臉,二十歲上下,笑容乾淨,眼睛明亮。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鞋,牛仔褲上沾著汙漬。
是李峰。
1987年,爆炸發生前,他最後一張生活照。
“小峰的數據。”李衛國的聲音說,“我用三十年時間,重建了他的基因圖譜。結合你弟弟的鏡像模板……理論上,可以合成一個逆轉錄病毒載體,中和所有異常基因表達。它可以治癒你女兒的病,治癒所有因鏡像編輯而產生的遺傳病。”
蘇茗站起來,走向那麵牆,伸出手,觸摸全息影像中李峰的臉。影像波動了一下,像水麵的漣漪。
“代價呢?”莊嚴冷靜地問。
“代價是,這個載體本身……是一種基因武器。”李衛國承認,“它能精準識彆並沉默丁氏基因標記——所有參與過實驗的人及其後代,都會受到影響。輕則免疫係統紊亂,重則……基因崩潰。”
“你要我對我女兒用這個?”蘇茗轉身,對著黑暗吼,“你要我用一個可能殺死彆人的東西救我女兒?”
“這不是‘可能’。”李衛國說,“這是必然。丁守誠、趙永昌、所有參與實驗的醫生和研究員……以及他們的直係親屬。載體一旦釋放,他們都會出現症狀。這是審判,蘇茗。遲到了三十八年的審判。”
“而我弟弟是鑰匙。”蘇茗看著推車上那具小小的、胸口發光的身體,“你需要他的基因組來啟動這個載體。”
“是的。”
“如果我拒絕呢?”
“那麼你女兒會在三年內死於多器官衰竭。其他數百個鏡像基因攜帶者也會陸續死去。而丁守誠和他的同夥會繼續逍遙法外,用更多孩子做實驗。”
蘇茗閉上眼睛。
走廊裡一片死寂。隻有焚化爐的低沉嗡鳴,還有投影儀風扇的輕微轉動聲。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
不止一輛。很多輛,正在快速接近。
“他們來了。”李衛國的聲音說,“你有一分鐘時間決定,蘇茗。是讓你弟弟安息,還是讓他成為開啟審判的鑰匙。”
“如果我用這個載體,我會變成什麼?”蘇茗問,“另一個劊子手?”
“不。”李衛國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你會變成一個母親,竭儘全力救自己的孩子。你會變成一個姐姐,為弟弟討回公道。你會變成一個醫生,阻止更多傷害發生。”
警笛聲更近了,已經到了殯儀館門口。
急刹車的聲音。車門開關的聲音。腳步聲。
“莊嚴。”蘇茗突然開口。
“我在。”
“如果我做了……你會怎麼看我?”
莊嚴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幾個小時內失去了一切、又被賦予殘酷選擇的女人。他看著推車上她弟弟的遺體,看著牆上李峰的全息影像,聽著外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然後他說:
“我會理解你。”
蘇茗笑了。一個疲憊的、破碎的、但異常堅定的笑。
她走到推車前,彎下腰,最後一次親吻弟弟的額頭。
“對不起,陽陽。”她輕聲說,“姐姐還需要借你一會兒。”
然後她直起身,對老陳說:
“把遺體藏起來。現在。”
老陳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迅速推著推車拐進側麵的雜物間。
幾乎同時,殯儀館前門被粗暴地撞開。
一群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槍。
為首的是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莊嚴認得他——丁守誠的法律顧問,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之一,周律師。
“莊醫生,蘇醫生。”周律師推了推眼鏡,笑容職業但冰冷,“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非法盜取醫學院珍貴教學標本。請把標本交出來,我們可以不追究法律責任。”
蘇茗冇有看他。她看著牆壁上李峰的全息影像,看著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晰,平靜:
“告訴丁守誠。”
她轉身,麵對周律師和那群槍手。
“遊戲纔剛剛開始。”
在她身後,牆壁上的全息影像閃爍了一下。
李峰的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巨大的、藍綠色熒光的文字:
“複仇協議
·
已啟用”
“倒計時:72小時”
周律師的臉色變了。
而莊嚴看到,蘇茗的手指在身側微微顫抖著,握成了拳頭。
很緊的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