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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卻穿不透市中心醫院門口聚集的人群。
不是普通患者或家屬。
這些人舉著自製的標語牌,上麵寫著粗糲的黑色大字:“基因異常不是罪”“我們要真相”“拒絕人體實驗”。有人坐著輪椅,有人拄著柺杖,有人牽著孩子——那些孩子大多麵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像夜裡被驚醒的小動物。
一百二十七人。
蘇茗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攥著一張列印紙,指尖發白。紙上是那份名單——《“曙光”項目實驗體及後代追蹤記錄》。她昨晚幾乎冇睡,一遍遍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條新增的備註:
“蘇茗,女,生於1982年6月18日,孿生A。基因鏡像現象攜帶者。備註更新(日期:三天前):建議接觸等級:最高。基因序列與ES-019原型體匹配度97.8%。疑似‘第三把鑰匙’攜帶者。處置建議:密切監控,必要時實施保護性收容。”
保護性收容。
這個詞讓她脊背發涼。在醫學上,這通常指隔離傳染病人。在趙永昌的語境裡,恐怕意味著實驗室裡的培養艙。
“蘇醫生?”一箇中年女人靠近,眼眶深陷,手裡牽著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的左眼瞳孔是奇異的雙環結構,在晨光中微微反光。“您也來了。”
蘇茗認出了她——王秀英,三年前帶兒子來兒科就診,孩子被診斷為“先天性基因嵌合症”。當時蘇茗還納悶,這種罕見病為什麼會在短時間內接診到第七例。
現在她明白了。這些孩子,這些大人,都是“曙光”項目的遺產。他們的基因被編輯、被實驗、被當成數據記錄在某個秘密檔案裡。而當秘密即將曝光時,他們成了需要被“處置”的問題。
“您收到簡訊了嗎?”王秀英壓低聲音,“昨天半夜,有個陌生號碼發來資訊,說今天必須來醫院門口集合,不然……不然我們的孩子會被帶走。”
蘇茗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掏出來看,還是那個匿名號碼發來的新資訊:
“趙永昌的人七點整會到你家。你女兒體內有ES-019的基因片段,他們是來取‘樣本’的。快跑。”
七點整。還有十三分鐘。
蘇茗的手開始發抖。她抬頭看向醫院大門——那裡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保安,正在佈置警戒線。更遠處,兩輛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街角,車窗貼著深色膜。
“大家聽我說!”人群中一個男人站上花壇邊緣,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聲音嘶啞卻有力,“我是劉建國,‘曙光’項目第一批實驗體。1988年,他們告訴我參加的是‘新型疫苗安全性試驗’,結果他們往我身體裡注射了改造過的基因載體!”
人群騷動。有人哭泣,有人憤怒地揮舞標語。
“三十年了!”劉建國喊道,拉開自己的衣領,露出頸部一片暗紅色的、像樹根般蔓延的皮膚病變,“這玩意兒一直在我身體裡生長!我的兒子生下來就有心臟缺陷,我的孫子三歲就得了白血病!而他們——”他指向醫院大樓,“那些穿著白大褂的‘專家’,告訴我這都是‘遺傳概率問題’!”
蘇茗感到一陣眩暈。她想起自己女兒確診時,那些專家會診上模棱兩可的解釋,那些無法被現有醫學分類的“罕見症狀”。
原來不是罕見。
是人為。
“今天我們要一個說法!”劉建國振臂高呼,“公開所有實驗數據!賠償所有受害者!嚴懲責任人!”
人群應和,聲浪漸起。保安開始向前推進,警戒線被拉扯得變形。
就在這時,蘇茗的手機響了。不是簡訊,是來電。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那頭是一個經過處理的電子音:
“蘇醫生,看醫院大門右側第三個監控攝像頭。”
蘇茗抬頭。那個攝像頭正對著人群,紅色的指示燈在閃爍。
“對準它,眨三下眼睛。”
蘇茗照做了。雖然不明白為什麼。
三秒後,她的手機收到一張圖片——是那個攝像頭的實時監控畫麵,但畫麵被放大了,聚焦在人群後方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身上。男人正拿著一個小型設備,對著人群掃描。
圖片下附著一行字:
“基因采集器。趙永昌的人在記錄所有到場者的生物資訊。你已經被標記。”
緊接著第二條資訊:
“現在轉身,慢慢走向醫院側門。不要跑,不要引起注意。”
蘇茗猶豫了一秒。但當她看到人群中幾個陌生人開始有目的地移動,目光不斷掃過她和她的位置時,她做出了決定。
“王姐,”她低聲對王秀英說,“我得離開一下。如果……如果一個小時後我冇回來,打這個電話。”她快速在對方手心寫下一串數字——那是莊嚴被帶走前留給她的緊急聯絡人。
“蘇醫生,你……”
“照看好孩子們。”蘇茗說完,轉身擠開人群,向著醫院側門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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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覺到背後有目光追隨,像冰冷的觸手。但她不能回頭,不能加速。
側門通常隻供醫護人員進出,需要刷卡。蘇茗摸出工作證,刷開感應器。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她聽來卻像驚雷。
進去。關門。
走廊空無一人,隻有應急燈蒼白的光。側門通往醫院的後勤區,這個時間點應該隻有清潔工和食堂員工。但今天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手機又震動了:
“左轉,第二個房間,儲物間。鑰匙在門框上方。”
蘇茗找到那個儲物間。門框上方確實有一把老式黃銅鑰匙,蒙著灰。她打開門,裡麵堆著拖把、水桶和消毒液。空間狹小,空氣中瀰漫著漂白粉的味道。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喘息。心跳如鼓。
手機螢幕亮起,這次不是資訊,而是一個視頻通話請求。冇有來電顯示,隻有一個不斷旋轉的DNA雙螺旋動畫。
蘇茗按下接聽。
螢幕裡出現的不是人臉,而是一個虛擬的卡通形象——一隻發光的貓頭鷹,眼睛是兩個旋轉的基因序列。
“蘇醫生,你好。”聲音仍然是電子音,但比之前更自然,有了語調起伏,“我是‘網絡幽靈’。莊嚴醫生和馬國權都叫我‘守夜人’。”
“你……”蘇茗壓低聲,“你想乾什麼?”
“救你。還有你女兒。”貓頭鷹的眼睛閃爍,“趙永昌已經啟動‘清場程式’。他要抹除所有可能影響計劃的‘變量’——包括你,包括醫院門口那些患者,包括所有知道太多的人。”
“清場程式?”
“物理清除。”貓頭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讓蘇茗血液凍結,“車禍、意外、突發疾病……任何能解釋為‘自然死亡’的方式。昨晚已經有三個實驗體後代‘意外身亡’了。”
蘇茗想起早間新聞裡的那條簡訊:郊區化工廠泄漏,三人中毒身亡。死者姓名冇有公佈。
“我女兒……”
“她是優先級最高的目標。”貓頭鷹說,“她體內那段ES-019的基因片段,是趙永昌拚圖的最後一塊。有了它,加上馬國權從丁守誠那裡拿到的‘鎖’,再加上李衛國藏起來的‘門’,他就能完整還原‘完美容器’的基因藍圖。”
蘇茗的大腦飛速運轉:“可是我女兒才八歲,她出生時‘曙光’項目已經結束十幾年了,怎麼可能……”
“因為你不是自然懷孕。”貓頭鷹打斷她,“1982年你出生時,李衛國從你和你孿生兄弟身上提取了基因樣本。2002年你結婚後,有人——很可能是丁守誠安排的人——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用儲存了二十年的樣本改造了你的卵細胞。所以你女兒從胚胎階段就攜帶了ES-019的片段。”
蘇茗感到一陣噁心。她扶著牆壁,幾乎要嘔吐。
二十年的陰謀。從她出生開始,她的人生就被編碼了。她的婚姻、她的懷孕、她的女兒……全是計劃的一部分。
“為什麼是我?”她聲音顫抖。
“因為你是‘鏡像體’。”貓頭鷹說,“你和你的孿生兄弟是天然的基因鏡像,這種罕見現象讓你們的基因具有特殊的‘相容性’。李衛國認為,鏡像基因是理解‘生命編碼對稱性’的關鍵,可能藏著突破基因編輯瓶頸的密碼。”
螢幕上出現兩張基因圖譜,並排顯示。一張標註“蘇茗”,另一張標註“蘇茗之孿生兄弟(已故)”。兩張圖譜在覈心區域呈現完美的鏡像對稱。
“而你女兒,”貓頭鷹繼續說,“繼承了這種鏡像特性,同時還整合了ES-019的優化片段。她是天然的、未經人工乾預的‘完美容器雛形’。對趙永昌來說,冇有比這更理想的實驗體了。”
蘇茗的手機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不是來電,而是某種定位程式的警告。
“他們找到你了。”貓頭鷹的聲音變得急促,“儲物間裡有通風管道,爬進去,往東走三十米,會看到一個維修井。下去,下麵有路通往外街。”
“我女兒還在家——”
“有人去接了。”貓頭鷹說,“莊嚴醫生安排的。現在,移動!”
儲物間的天花板確實有一個通風口,蓋板用螺絲固定,但螺絲已經鬆動了。蘇茗踩著一個水桶,用力推開蓋板。灰塵簌簌落下。
她爬進管道。裡麵很窄,隻能匍匐前進。手肘和膝蓋摩擦著冰涼的金屬,發出沉悶的迴響。
爬了大概二十米,管道側壁出現一個開口,下麵是一口豎井,有鏽蝕的鐵梯通向深處。井底有微弱的光。
蘇茗往下爬。鐵梯吱呀作響,每一下都像在宣告她的位置。
下到井底,是一個地下管道層。粗大的水管和電纜縱橫交錯,空氣潮濕悶熱,遠處有水流聲。牆壁上貼著褪色的指示牌:“緊急疏散通道”。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地圖,標註著她現在的位置和一條路線:沿管道向西200米,爬上一個檢修口,出去就是醫院後街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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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茗開始奔跑。高跟鞋早就丟了,襪子被水浸濕,腳底打滑。但她不敢停。
跑過一百米時,她聽到上方傳來腳步聲和呼喊:
“在下麵!通風管道!”
“封鎖所有出口!”
加速。肺部像要炸開。管道儘頭確實有一個向上的鐵梯,頂端是一個圓形的鑄鐵井蓋。
她爬上去,用力推井蓋。紋絲不動。
被鎖住了?還是被壓住了?
下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在管道裡掃射。
蘇茗用儘全身力氣,肩膀頂住井蓋,腳蹬在梯子上——
“哢!”
井蓋鬆動了一寸。有光漏下來,還有新鮮的空氣。
再用力。
井蓋被推開一半。她擠出去,摔在巷子的石板路上。陽光刺眼。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一頭通往繁忙的後街,另一頭是死衚衕。
她選擇後街方向。踉蹌跑出巷口,混入早晨上班的人群中。低頭,拉緊外套,快步走著。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普通來電,號碼是家裡的座機。
蘇茗接起來,聽到女兒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媽……家裡來了好多人……他們說要帶我去醫院做檢查……張阿姨不讓他們進來……”
張阿姨是家裡的保姆。
“妞妞,聽媽媽說,”蘇茗強迫自己冷靜,“現在立刻跟張阿姨去地下室,鎖好門,不要出聲。媽媽馬上回來。”
“可是他們說……”
“照媽媽說的做!”蘇茗幾乎是吼出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撞擊聲、尖叫聲,然後是忙音。
蘇茗站在街頭,渾身冰涼。她回頭看向家的方向——隔著三個街區,她彷彿能聽見女兒哭泣的聲音。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貓頭鷹發來的實時監控畫麵:她家客廳,四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在和保姆對峙。一個男人手裡拿著注射器。
畫麵下附著一行字:
“他們要在家裡取樣本。靜脈血500ml,骨髓穿刺,可能還有組織活檢。對八歲孩子來說,這是致死量。”
蘇茗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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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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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組織的誕生】
醫院門口的聚集冇有因為蘇茗的離開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劉建國站在花壇上,手裡舉著一個老舊的病曆本:“1988年7月15日,我在市三院簽署了‘疫苗試驗知情同意書’。但後來我發現,那份同意書是偽造的!他們篡改了試驗內容,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往我身體裡注射的是基因載體!”
人群憤怒地聲討。有人開始向醫院大門投擲礦泉水瓶。保安組成人牆,但人數劣勢明顯。
兩輛黑色商務車裡的人終於下車了。六個穿便裝的男人,步伐一致,眼神銳利。他們冇理會人群,徑直走向醫院大門,刷卡進入。
“他們是趙永昌的人!”人群中有人喊,“我看到過他們在基因采集點!”
這句話像火星掉進油桶。人群衝向大門,保安被衝散。玻璃門在擠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就在衝突即將升級時,一輛救護車呼嘯而至,停在人群外圍。車門打開,下來的人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馬國權。
他穿著病號服,外麵披著白大褂,右臂纏著繃帶,臉色蒼白,但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嚇人。彭潔護士長扶著他,兩人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心。
“各位!”馬國權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聽我說!”
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這個在丁守誠葬禮上掀起風暴的年輕人,這個據說掌握了所有秘密的“私生子”。
馬國權走到花壇邊,劉建國扶他上去。他站定,環視一週,緩緩開口:
“我叫馬國權。我的父親是丁誌堅,‘曙光’項目的首批研究員。我的祖父是丁守誠,項目負責人。而我……”他頓了頓,“是實驗體後代編號047。”
人群竊竊私語。
“我和你們一樣,”馬國權繼續說,“我的基因被編輯過,我的命運被編碼過,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彆人計劃的一部分。三年前我開始失明,不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當年實驗中使用的基因載體在我體內發生了遲發性突變。”
他指了指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昨天我做了眼部手術,用的技術就來自‘曙光’項目。諷刺吧?他們製造的怪物,還要用他們的技術來修補。”
有人開始哭泣。
“但今天我來這裡,不是要訴苦。”馬國權提高聲音,“我是要告訴你們:我們不是怪物,不是實驗體,不是數據!我們是人!有權利知道自己的身體裡被植入過什麼,有權利要求賠償和治療,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未來!”
掌聲。起初零星,然後彙成一片。
“趙永昌想掩蓋這一切。”馬國權說,“他想抹除所有證據,把所有問題推給‘自然遺傳’,把我們都變成沉默的數字。但我不答應!”
他從彭潔手裡接過一個檔案袋,抽出厚厚一遝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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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曙光’項目的部分原始記錄。這裡有127個名字——包括我,包括你們中的很多人。這裡記錄了每個人的基因編輯內容、預期效果、以及……實際發生的副作用。”
他將檔案遞給劉建國:“影印,分發,讓所有人都看到真相!”
人群沸騰了。有人擁抱,有人痛哭,有人憤怒地捶打牆壁。
但馬國權還冇說完。
“光有真相不夠。”他說,“我們需要組織,需要法律支援,需要醫療資源。我提議——今天,就在這裡,我們成立‘基因權益互助會’。所有‘曙光’項目的受害者及後代,團結起來,互相幫助,共同維權!”
“我加入!”劉建國第一個舉手。
“我也加入!”
“算我一個!”
手一隻隻舉起,像一片倔強的森林。
彭潔從救護車裡搬出一個紙箱,裡麵是列印好的登記表。人們排隊填寫,留下聯絡方式、病史、以及最迫切的需求。
馬國權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他想起地下室那個發光的榕樹根係網絡——那是李衛國用技術創造的連接。而現在,他眼前是另一個網絡,用苦難和抗爭編織的連接。
也許,這纔是真正的“生命編碼”。
不是冷冰冰的基因序列,而是人類在絕境中彼此扶持的願望。
手機震動。是貓頭鷹發來的資訊:
“蘇茗家有危險。她女兒可能撐不到我們的人趕到。”
馬國權臉色一變。他看向彭潔:“這裡交給你。我得去救人。”
“你的傷……”
“死不了。”馬國權跳下花壇,踉蹌了一下,但站穩了,“救護車借我用用。”
“你打算硬闖?”
“不,”馬國權拉開車門,“我打算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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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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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與犧牲】
蘇茗站在自家樓下,仰頭望著那扇熟悉的窗戶。窗簾拉著,但隱約能看到裡麵晃動的人影。
她手裡握著從便利店買的水果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很可笑,她知道。麵對四個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員,這把刀可能連威脅都算不上。
但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手機震動。貓頭鷹發來資訊:
“馬國權在趕來的路上。他打算和趙永昌談判,用他手裡的‘鎖’交換你女兒的安全。但我不確定趙永昌會不會守信用。”
蘇茗回覆:“我先進去。拖延時間。”
“太危險。”
“她是我女兒。”
發送完這條,蘇茗關掉手機,深吸一口氣,走向單元門。
門禁係統被破壞了,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樓道裡很安靜,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上到三樓,家門大開。客廳裡一片狼藉:花瓶碎了,沙發倒了,張阿姨被綁在椅子上,嘴裡塞著布,額頭在流血。
四個男人站在客廳中央。其中一個抱著蘇茗的女兒妞妞。孩子睡著了,或者說,被注射了鎮靜劑。
“蘇醫生,你終於回來了。”抱著孩子的男人轉身,四十多歲,平頭,眼神像手術刀一樣鋒利,“我們隻是想做個檢查,你家的保姆反應過度了。”
蘇茗握緊刀,藏在身後:“放開我女兒。”
“當然,”男人微笑,“隻要你配合。一點血樣,一點組織,很快就好。孩子不會太疼。”
“你們已經取了血樣。”蘇茗看向茶幾上的幾個采血管,裡麵是暗紅色的血液。
“常規檢查需要多份樣本。”男人說,“而且我們還需要骨髓樣本,用於基因穩定性分析。這是為了你女兒好,蘇醫生。她的基因很特殊,我們需要知道她未來可能麵臨的風險。”
“胡說八道。”蘇茗的聲音在顫抖,“你們是想提取她體內的ES-019片段,用於趙永昌的‘完美容器’計劃。”
男人的笑容消失了。
“你知道的太多了,蘇醫生。”他使了個眼色,另外三個男人向蘇茗逼近。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停在樓外。
緊接著,樓道裡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馬國權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十幾個從醫院門口跟來的患者及家屬。他們擠在樓道裡,堵死了所有去路。
“趙先生派你們來的?”馬國權走進客廳,雖然穿著病號服,但氣勢壓倒了所有人。
平頭男人皺眉:“馬國權?你不該插手這件事。”
“這件事和我有關。”馬國權說,“蘇茗的女兒體內有ES-019片段,而我手裡有解碼這個片段的‘鑰匙’。冇有我,你們拿到樣本也冇用。”
男人眼神閃爍:“你想怎樣?”
“交換。”馬國權說,“放孩子走,我給你‘鑰匙’的部分數據。”
“我怎麼相信你?”
馬國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金屬盒——裝著生物膜的盒子。他打開,讓那發光的薄膜暴露在空氣中。
平頭男人的呼吸急促了。他顯然認識這東西。
“這是‘鎖’。”馬國權說,“李衛國留下的三把鑰匙之一。有了它,加上趙永昌手裡的‘鑰匙’和蘇茗女兒體內的‘門’,你們就能拚出完整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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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
“先放人。”
兩人對視,空氣中像有電流碰撞。
最終,平頭男人鬆開了妞妞。孩子滑落在地上,蘇茗衝過去抱住她。還有呼吸,體溫正常,隻是睡著了。
“樣本呢?”馬國權看向茶幾上的采血管。
“可以留一部分給你們做醫療分析。”平頭男人說,“但大部分我們要帶走。這是底線。”
馬國權猶豫了。他知道這些樣本一旦落入趙永昌手中,可能被用於各種不可預測的實驗。但眼下,救人是第一位的。
“可以。”他說,“但你們必須保證,不再騷擾蘇茗母女。”
“我不能保證未來。”平頭男人收起采血管,“但我可以保證今天。”
交易完成了。男人拿著生物膜和血樣離開,患者組織的人群讓開一條路,目送他們下樓。
蘇茗抱著女兒,眼淚終於流下來。
馬國權走過來,蹲下身檢查孩子的生命體征:“她冇事,隻是鎮靜劑。劑量不大。”
“謝謝。”蘇茗哽咽。
“不用謝我。”馬國權苦笑,“我可能剛剛把最危險的東西交出去了。”
“那生物膜……”
“隻是複製品。”馬國權壓低聲音,“真的還在我手裡。貓頭鷹幫我做了個仿製品,雖然能發光,但冇有真正的基因資訊。”
蘇茗瞪大眼睛:“你騙了他們?”
“暫時騙過了。”馬國權說,“但他們很快會發現。所以我們必須抓緊時間。”
他站起身,對門口的患者組織成員說:“各位,今天謝謝你們。但我們的戰鬥纔剛剛開始。趙永昌不會罷休,他會用更狠的手段。”
“我們不怕!”有人說,“大不了拚了!”
“不能硬拚。”馬國權搖頭,“我們要用法律,用輿論,用科學事實。劉建國先生,請你負責聯絡媒體,把‘曙光’項目的真相公開。彭潔護士長會提供醫療證據。”
“那你呢?”劉建國問。
馬國權看向蘇茗:“我要去找第三把鑰匙。”
“第三把鑰匙?”
“李衛國留下的最後一塊拚圖。”馬國權說,“他說鑰匙在‘生命選擇生長的地方’,在‘拒絕被編碼、卻承載了最多編碼的生命裡’。我想……我知道在哪裡了。”
蘇茗突然想起什麼:“李衛國說的‘母親’,會不會是……”
兩人對視,同時說出了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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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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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在母親體內】
城南養老院。
這裡收治的大多是失能失智的老人,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衰老混合的氣味。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走廊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309房間。
一個瘦小的老婦人坐在輪椅上,麵對著窗戶。她大概八十多歲,頭髮全白,梳得整整齊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關節炎而變形。眼睛望著窗外,但目光空洞,像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護工輕聲介紹:“陳阿婆,在這裡住了十二年。阿爾茨海默症晚期,幾乎不說話了。也冇有家人來看她。”
馬國權站在門口,心臟狂跳。
陳秀蘭。
李衛國博士的妻子。1988年因病去世——官方記錄如此。
但如果她冇死呢?
如果李衛國在妻子“病逝”前,用他尚未成熟的技術,對她進行了某種基因乾預,讓她以另一種形式“活”下來?
“陳阿婆的醫療記錄能看一下嗎?”蘇茗問。
護工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檔案夾。很薄,隻有幾張紙:入院登記表,基礎體檢報告,死亡證明覆印件(配偶:李衛國,1988年)。
但馬國權注意到了異常。
體檢報告上的血型是O型。但死亡證明覆印件上,配偶資訊欄旁邊有一行幾乎看不清的小字:“血型AB,備註:輸血反應監測”。
如果陳秀蘭是O型血,李衛國是AB型,輸血確實可能產生反應。但為什麼要在死亡證明上備註這個?
“能讓我們單獨待會兒嗎?”馬國權問。
護工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出去了,帶上門。
房間裡隻剩下三人:馬國權,蘇茗,和輪椅上的老婦人。
馬國權走近,蹲下身,平視著老婦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但深處似乎什麼都冇有。
“陳阿婆,”他輕聲說,“我是馬國權。丁誌堅的兒子。”
冇有反應。
“李衛國博士……您丈夫,他留下了一些東西。他說交給‘母親’保管。”
還是冇有反應。
馬國權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握住老婦人的手。皮膚很薄,像紙,能摸到下麵凸起的血管。
就在接觸的瞬間——
老婦人的手指突然收緊。
很輕,但確實動了。
馬國權屏住呼吸。他看到老婦人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深水下的暗湧。
然後,一個聲音。不是從喉嚨發出的,而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
“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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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國權渾身一震。這聲音……和在地下室聽到的李衛國的意識碎片很像,但更微弱,更破碎。
“鑰匙……在我這裡……”
“在哪裡?”馬國權低聲問。
老婦人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這裡……他把它……放進我的心臟……說這是最安全的地方……冇有人會想到……”
蘇茗倒抽一口涼氣:“她體內?”
“不是植入物……”
聲音斷斷續續,“是基因……他把ES-019的完整圖譜……編碼進了我的線粒體DNA……線粒體隻通過母親遺傳……所以他說……我是‘母親’……最後的保險……”
線粒體DNA。隻通過母係遺傳的基因載體。如果李衛國把ES-019的圖譜加密後編碼進妻子的線粒體DNA,那麼隻要她活著,哪怕隻有一口氣,這份圖譜就還在。
而線粒體DNA極其穩定,幾乎不會發生重組,是儲存資訊的完美介質。
“但他冇想到……我會老……會病……會忘記……”
聲音裡帶著悲傷,“現在我要死了……鑰匙要丟了……”
“怎麼提取?”馬國權急問,“我們需要那份圖譜!”
“需要……我的女兒……”
“您的女兒?”馬國權愣住,“李博士冇有子女……”
“有……”
老婦人的眼睛裡流下渾濁的淚,“但我們不能相認……為了保護她……她被送走了……1985年……”
1985年。正是“曙光”項目啟動前一年。
“找到她……她的線粒體DNA裡……有完整的圖譜……隻有她……能打開最後的門……”
聲音越來越弱。
“她的名字……叫……”
最後一個詞冇說完。
老婦人的手鬆開了,眼睛裡的光熄滅了。她重新變回那個空洞的、望著遠方的老人。
但馬國權聽到了那個名字。
那個藏在三十八年時光深處的名字。
他站起身,臉色蒼白。
“是誰?”蘇茗問。
馬國權轉身,看著蘇茗,一字一頓:
“你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