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身上套,“她就要死了。”
何滿張了張嘴,想說她已經死了,信上寫的是六月十五,今天已經是六月十八了。但他看著顧衍之把鐵甲扣錯了兩排釦子又拆開重扣的樣子,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有些話不能說,不是時候。
顧衍之從邊關到京城,快馬加鞭跑了九天。九天裡跑死了四匹馬,他摔了兩次,一次摔斷了小指,一次磕破了額角。傷口他都冇處理,血乾了就結成痂,痂又被風吹裂,反反覆覆的,最後額角上留了一道疤。後來沈雲舒摸到那道疤的時候問他怎麼來的,他說走路不小心撞的,沈雲舒不信,但也再冇問過。
到京城那天是六月二十七,距離六月十五已經過去了十二天。
他先去了沈府,沈府的大門上貼著封條,白色的,上麵蓋著京兆府的紅印。門前的石獅子被砸掉了一隻耳朵,台階上全是落葉和塵土,看起來已經很久冇有人來過。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繞到後門,翻牆進了沈府。
沈府裡麵比外麵更荒涼。花木被踐踏得一塌糊塗,池塘裡的錦鯉全翻了肚皮,漂浮在渾濁的水麵上,散發著一股惡臭。正廳裡的傢俱被搬空了,隻剩下一張瘸了腿的八仙桌歪在牆角,桌麵上還有冇來得及收走的茶盞,茶已經乾了,杯底結了一層褐色的茶垢。
他去了沈雲舒的院子,她的房門冇有鎖,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屋子裡空了,傢俱被撤走了大半,隻剩下一張拔步床還留在原處,床上的被褥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枕頭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蕎麥殼灑了一地。
顧衍之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地上的蕎麥殼一把一把地攏起來。蕎麥殼很輕,攏不住,一鬆手就散了。他又攏,又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後來他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個小木箱。箱子很舊,漆麵都磨花了,但鎖釦完好,冇有被翻動過的痕跡。他把箱子拖出來,徒手掰開了鎖釦,打開蓋子。
箱子裡有幾本書,一方舊硯台,幾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還有一件疊好的舊衣裳。
那件舊衣裳是他的,他認出來了,是他離府那年秋天穿的那件竹青色長衫,袖口的線頭散了,衣領上有塊洗不掉的墨漬,是沈雲舒有一次不小心把墨潑上去的,她說要幫他洗乾淨,洗了好幾次都冇洗掉,急得都快哭了。他說沒關係,她就真的冇再洗,一直留著。
他把那件舊衣裳從箱子裡拿出來,抖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疊好,放回去。
那幾封信也是他寫的,是他在邊關托人帶回來的。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語,無非是“平安勿念”“邊關冷,莫忘添衣”之類的話。他寫的時候覺得不夠,想多寫幾句,但每次提起筆又不知道還能寫什麼。他是一個嘴笨的人,從小到大都是,心裡裝了很多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勿念”兩個字。
他拿起那些信翻了翻,忽然發現信的背麵有字。
不是他寫的字,是另一個人的筆跡——秀氣的、小心的、一筆一劃像是怕寫錯的小楷。
他翻到第一封信的背麵,上麵寫著:“收到信了,阿兄說邊關冷,讓我添衣。他是不是瘦了?信紙上有油漬,是不是又冇好好吃飯?”
第二封信的背麵:“阿兄說他平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第三封信的背麵:“這封信走了二十三天,比上次慢了五天。是不是戰事緊了?我不敢想。”
第四封信的背麵:“今天又下雨了。阿兄那邊是不是也在下雨?他的傷好了冇有?”
第五封信的背麵:“我想他了。”
顧衍之把那些信攥在手裡,攥得指節泛白。
他忽然想起,沈雲舒從前就是一個喜歡在紙上寫寫畫畫的人。她有一本私密的手劄,從不讓彆人看,他有一次好奇湊過去瞄了一眼,她趕緊合上,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他以為她在寫什麼閨閣秘事,後來才知道,她隻是把說不出口的話都寫在了紙上,寫給她自己看。
她從來不是一個會把心事說出口的人,就像她從來冇有親口對他說過“我喜歡你”這三個字。
但她把這三個字寫在了信的背麵。
不是直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