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還者偏差 第兩百一十四章 故鄉他鄉

另一邊，王良生此刻的處境很奇怪。

門把手是熱的。

不是被陽光曬過的溫熱，是鐵被燒紅的那種溫度，掌心接觸的瞬間就留下了一道紅印。

王良生鬆開手，後退一步。

他冇有再去碰門。

屋內的光線太亮了，四麵八方都是光，冇有死角，冇有陰影。

牆上那行字還在。

死墟劃定的區域……

從林榛的描述來看，迷霧公園的真實麵積遠超死墟擷取的範圍，而他在巡邏中慌不擇路，跑進了一間冇有編號的屋子——這間屋子不在死墟的棋盤上。

他現在站著的地方，是迷霧公園本體。

十五年，三萬七千多人。

那個數字從他的記憶裡浮上來，帶著一種此前冇有的分量。

心底那個聲音忽然響了。

“出去。”

很簡短，語氣卻不像平時那樣懶散。

“現在就出去，彆碰這裡的任何東西。”

王良生回頭看了一眼門把手。

“門打不開。”王良生說。

“那就找彆的路。”

“冇有窗戶，四麵都是牆。”

心底沉默了兩秒。

“……你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的。”

王良生冇接這句話，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光在變。

屋內的光線從剛纔的刺白，開始向暖黃色偏移。

不是緩慢過渡，而是一塊一塊地變，左邊牆壁先暗了一個色，然後天花板跟上，接著是地板。

像有人在調色盤上一格一格地撥。

與此同時，王良生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泥土。

濕潤的、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氣味，從地板下麵滲上來。

灰色的地麵開始出現深色的水漬，由腳底向四周擴散，擴散的速度不快，但覆蓋麵很大。

三秒後，王良生的鞋底已經踩在了一層薄薄的泥漿裡。

“它在變形。”王良生低聲說。

不是屋子在變形。

是這個空間本身在改變性質！

死墟劃定的區域內，屋子有編號，有安全人數，有巡邏者——那些是規則，是框架。

框架之外的迷霧公園，冇有這些東西。

這裡的詭異不需要遵守任何限製。

牆壁上的黑字也在變化。

原來的兩行字消失了，新的字開始浮現。一個字一個字地爬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牆後麵用指甲刻：

【你走過這條路嗎？】

王良生盯著這行字。

走過什麼路？

他的目光往下移。

地板上的泥漿還在擴散，已經冇過了鞋麵。

泥漿非常冰冷，溫度要比外麵的霧氣還低得多！

很快，牆上又多了一行字。

【你來過這裡。】

王良生的瞳孔縮了一下。

心底那個聲音暴躁了起來：“彆看了！砸牆！快回去！”

王良生反而更冷靜了。

他冇有動，而是看著那些字繼續出現。

【很久以前。】

【你忘了。】

泥漿冇過了腳踝。

水麵上開始浮現東西，倒不是垃圾，也不是更多的淤泥，而是……花瓣。

紫色的花瓣。

王良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風信子！？

他太熟悉這種花了。

童年記憶裡那個名叫“霧山市”的地方，滿城都是這種花。

那個被證實真實存在於詭異世界的城市，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前的家。

花瓣從水中不斷湧出，很快鋪滿了整個地麵。

紫色的花瓣漂浮在黑色的泥水上，妖異而安靜。

空氣裡的泥土味被花香取代了。

王良生站在齊膝的泥水中，周圍全是風信子的花瓣，頭頂的光已經變成了深橙色，像是黃昏。

“停下來。”心底的聲音變了。

“這不是給你看的，這是在釣你。”

“什麼在釣我？”王良生終於開口。

“你自己。”

話音未落。

牆壁上最後一行字出現了。

【回家嗎？】

所有的光同時熄滅了。

黑暗比霧更徹底。

王良生的視覺被完全剝奪，但他的其他感官反而變得敏銳。

泥水的冰冷仍在，花瓣貼著小腿的觸感仍在，空氣中的花香仍在，甚至比剛纔更濃。

濃到發甜，濃到嗆人。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拖拽聲，不是汽笛聲，不是敲門聲。

是人聲。

很多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像收音機被調到了某個已經停播了很久的頻道：

“……路封了，不能走了……”

“……孩子呢？孩子在學校……”

“……進來了！關門！快關門！”

“……媽媽，外麵白白的，看不見了……”

“……救命……有人嗎……我在三樓……窗戶打不開了……”

密密麻麻的求救聲、哭喊聲、呼喚聲，像潮水一樣灌進王良生的耳朵。

這不是迷霧公園失蹤者的聲音。

這些聲音裡，有許多王良生很熟悉，但卻始終想不起來的回憶。

他聽過這種聲音。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

在“霧山市”。

“彆聽。”心底的聲音幾乎是在吼了，“這東西在用你的記憶釣你！你的記憶！聽懂了嗎？！”

王良生強迫自己遮蔽那些聲音，但花香在變濃，泥水在變深，已經到了腰部。

他的手觸碰到了牌。

【我渡來時】。

掌心的牌麵上，水波流轉的紋路忽然劇烈波動了一下。

這是這張牌到手以來，第一次產生明確的反饋。

王良生低頭看向掌心，黑暗中，牌麵上亮起了極微弱的光。

不是白色，不是藍色。

是紫色。

和風信子一樣的顏色。

“你……”心底的聲音突然安靜了下來，“……算了。”

“你知道什麼？”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低頭，看水麵。”

王良生低下頭。

腰部以下全是黑色的泥水，花瓣已經不見了。

水麵在牌的紫光映照下，顯示出了某種紋路。

極其模糊的，由水紋構成的線條，在他腳下的泥水錶麵勾勒出了幾個方塊——那是屋子。

九間屋子的大致位置，以一種抽象但可辨認的方式呈現在水麵上。

其中一個方塊在閃爍。

三號屋。

方向，東偏北。

距離他目前的位置……大約一百來米？

這麼近？

“你的牌在給你指路。”心底的聲音說。

“可門打不開。”

“誰說要走門了？這地方的冇有規則，不受保護，這也意味著……你的心意，同樣可以扭曲它。”

王良生眼睛一亮。

他伸手貼上了牆。

牆壁的觸感變了！

像稀泥一樣軟爛……

他攥緊拳頭，砸了上去。

“咚。”

幾乎毫不費力的，王良生的拳頭穿透了牆體，碰到了另一側的空氣。

是霧氣！

王良生加大了力度，雙手交替地掏挖那個洞口，泥水還在上漲，已經接近胸口了。

洞口越來越大。

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鑽出去。

王良生深吸一口氣，把身體塞進了那個洞裡。

泥土颳著他的臉和手臂，他用肩膀和手肘撐著往前擠——

“噗。”

他摔了出去。

灰色的霧氣立刻裹住了他。

腳下是乾燥的灰色地麵，身後那麵牆……

王良生回頭看了一眼。

冇有牆。

也冇有屋子。

他身後是空的。

灰色的大霧延伸到視野儘頭，什麼建築物都冇有。

那間冇有編號的屋子，在他鑽出來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像它從未存在過一樣。

王良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渾身是泥，指甲裡塞滿了黑色的臟東西。

好詭異的地方……

似乎是完全唯心的存在，但卻……能影響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