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還者偏差 第一百八十三章 詛咒深處

巷道裡，一片死寂。

那股能撕裂靈魂的惡意，在碰到那個從黑暗中走出的人影時，竟然停頓了一下。

饒靜雪斷臂處的劇痛讓她快要暈過去，但她還是撐著抬起頭，視線穿過模糊的血跡，看清了來人。

不是幻覺……

來人光著上身，皮膚上全是猙獰的傷口和乾了的血跡。

最嚇人的，是他身上插著的那六把屠宰器具。

放血刀穿過左臂，大腸鉤捅穿了肚子，砍骨刀深深的嵌在右腿裡，剝皮刀釘穿了手背，剔骨刀從左小腿刺出，而那把最長的肉鉤，則從他的右肩胛骨下麵穿了出來，鉤尖上還掛著一絲血肉，隨著他走路輕輕晃動。

他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極大的痛苦，腳步卻非常穩定。

那張沾滿了血汙的臉，正是王良生。

被攔腰斬斷，隻能用手在地上爬的尹盼，仰頭看著這一幕。

她雖然用牌強行吊住了命，但因為失血過多，意識也在漸漸模糊，她根本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還是幻。

巷道另一頭，那高達三米的肉瘤巨鬼，也感覺到了威脅。

它身上那上百隻不同生物的眼睛，同時轉動，死死盯著王良生。

那些眼睛裡，有豬的渾濁，羊的溫順，牛的茫然，還有人的貪婪和恐懼。

但現在，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純粹的恨意。

王良生身上的六把刀具，散發的氣息和它胸口的屠刀是同源的，但又完全不同。

“吼！！！”

肉瘤巨鬼身上所有的嘴巴同時張開，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它不再管地上快要死了的饒靜雪和那個發抖的老奶奶，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腥風和怨氣，朝著王良生猛的撞了過去！

麵對這能把鋼鐵都撞扁的衝擊，王良生冇有躲，甚至也冇有一點要對抗的動作。

隻見王良生緩緩張開了雙臂，像是在迎接擁抱。

肉瘤巨鬼看到他這樣，身上那些人臉都露出了猙獰快意的笑容。

它肚子上那張由無數嘴巴拚成的大嘴，猛的裂開，形成一個深不見底，不斷蠕動的血肉大口。

下一秒，它一口將王良生，連同他身上那六把詭異的屠具，活生生吞進了肚子裡！

“你在乾什麼！”饒靜雪斷了一臂，難以置信地看著王良生被吞進去。

尹盼恍惚間也看到了王良生被吞下去，她指尖因為太用力，深深的摳進了泥土裡，腦子一片空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但是，被吞進巨鬼體內的王良生，並冇有像預想的那樣被消化。

無儘的黑暗和粘稠的血肉包著他，想把他分解，吃掉。

但他身上那六把屠具卻在這時同時亮起微光，形成一個詭異的區域，把他牢牢護住。

詛咒的力量，在此刻形成了共鳴。

六把屠具，本就和這把屠刀是一體的。

王良生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拉扯著，瞬間脫離了身體，掉進了一個由白色和血紅色組成的內心世界……

那是屠丫被深埋的，早就被憎恨完全覆蓋的記憶。

————

這裡，陽光很好。

好到能聞見空氣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香味。

王良生髮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金黃的麥田邊，不遠處，是屠家莊樸素的村子輪廓。

兩個大概七八歲的小女孩，正手拉著手在田埂上跑，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

其中一個，穿著洗的發白的碎花布衣，梳著兩條麻花辮，正是小時候的屠丫。

另一個女孩穿著同樣的舊衣服，臉蛋有點營養不良的蠟黃，但一雙眼睛卻亮的驚人。

“丫丫，你跑慢點！”那個叫小杏的女孩氣喘籲籲的喊道。

“是你要跑快點！”屠丫回頭，做了個鬼臉，“說好了的，誰先跑到那棵歪脖子樹下，誰就請客吃冰糖葫蘆！”

“不公平！你比我高！”

“那我也比你重呀，扯平啦！”

兩個女孩笑著鬨著，追逐著，最後一起摔倒在柔軟的草地上，滾成一團。

她們躺在草地上，看著頭頂藍藍的天和飄著的白雲，大口的喘著氣。

“小杏，”屠丫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嚮往，“我聽莊子裡的人說，城裡有好多好多好高的樓，比咱們村最高的樹還要高好多好多。”

“真的嗎？”小杏的眼睛亮了，“那樓裡住的都是什麼人？是神仙嗎？”

“不知道，”屠丫搖了搖頭，她翻了個身，趴在草地上，用手撐著下巴，“但我聽王大爺說，城裡的女娃兒，不用乾活，還能天天穿新衣服，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小杏也學著她的樣子趴了過來，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

“那我們長大了，也去城裡好不好？”小杏小聲說，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好！”屠丫重重的點頭，“我們一起跑出去！跑到城裡去！我給你買最好看的花裙子，你給我買最大最甜的糖葫蘆！”

“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孩子氣的聲音迴盪在田野上，陽光把她們的身影拉的很長很長。

那是這個被詛咒，被罪惡浸透的村莊裡，唯一讓人感到溫暖的東西。

是屠丫在這個充滿壓迫和絕望的地方，唯一的光。

然而，畫麵突然變了。

陽光消失，血色降臨。

王良生眼前的場景，變成了一個陰暗潮濕的夜晚。

他看到了屠嬌男說的那一幕。

小杏瘦弱的身體，被幾個壯漢死死的按在一張冰冷的案板上。

她的父母就站在一旁，眼神躲閃，似乎不敢去看她。

屠嬌男手拿那把猩紅的屠刀，臉上也滿是掙紮和痛苦。

而年幼的屠丫，則被另外幾個村民死死的按在泥地裡。

“放開她！你們放開小杏！”

她的指甲因為用力摳地麵都翻開了，滲出鮮血。

她的喉嚨因為嘶吼變得沙啞，快要喊不出聲。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

屠丫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絕望。

“快點動手吧，不然詛咒跑出來了，我們都要死啊……”

“可是，這孩子還活著啊，她……”

屠嬌男極其不忍，但……

在村民的催促下，他終於還是舉起了屠刀。

屠丫親眼看著。

那把刀落下，切開了她最好朋友的皮膚，她親眼看著。

小杏的身體在劇痛中抽搐，最終冇了動靜，她親眼看著。

自己約定好的那豎光，被那些她叫著“叔叔伯伯”的人，一刀一刀，剔成了白骨，她也親眼看著。

整個過程，她冇有再哭喊一聲。

她隻是看著，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裡，再也冇有了光，隻剩下能燒掉整個世界的強烈恨意。

王良生此刻，隻是一個純粹的旁觀者，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感受著那股跨越了生死的怨念。

“去……幫她。”

一個詭異的聲音，在王良生心底突然出現！

誰？！

又是他？

難道是這股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恨意，讓“他”也產生共鳴了嗎？

王良生緩緩走向那個跪在血泊中，無聲哭泣的屠丫。

他知道，這就是屠丫一直被困的靈魂。

從那一天起，屠丫的靈魂就死了，之後一直在這個畫麵中徘徊。

他低下頭，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

“好好休息。”

這句話是王良生想說的。

然而下一刻，一句並非王良生想說的話，卻詭異地從他口中說了出來：

“到底是個孩子，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