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還者偏差 第一百八十章 人人無心

黑暗中，冇有迴應。

但那股幾乎要將空氣都凝固成實體的惡意，卻在王良生喊出“屠嬌男”這個名字的瞬間，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王良生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刀架前。

他的後背，那個碗口大的血洞正在瘋狂地蠕動，周圍新生的幾個小洞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瘋狂地吞噬。

時間，不多了。

“再不出來，這個村子，今晚就冇了。”王良生聲音平靜，“那把刀會把所有人吃光，屠家莊不複存在。”

黑暗深處，那股恐怖的惡意終於波動了，似乎……人類的意誌在迴歸。

緊接著，一個龐大的陰影，從刀架後方的黑暗中，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他的身高超過兩米五，身體臃腫而扭曲，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上麵佈滿瞭如同刀痕般的裂紋。

他的半邊身體，似乎已經與這屠宰場的黑暗融為了一體，根本分不清哪裡是肉，哪裡是影子。

這個人正是屠嬌男。

或者說，是曾經的屠嬌男。

“你很聰明。”他低頭看著下方比他矮小得多的王良生，“但，我也已經無能為力了。”

屠嬌男的目光，落在那空置的紅色卡槽上，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

“你是人類嗎？”王良生問。

他之所以來到這裡，並且指名道姓地點出了屠嬌男。

就是因為整個屠家莊事件裡，除了屠丫，隻有屠嬌男身上的疑點最多。

屠嬌男的兒子瘋了，屠嬌男的家晚上會變成這個屠宰場，屠嬌男本人看起來是個普通的村民，但體能和體型都會發生恐怖的變化，而且……他不會像屠老三和他媳婦兒那樣，死在鬼的手裡。

所以……屠嬌男到底是什麼身份？

王良生雖然猜到了個大概，但還是想親自確認。

“我？”屠嬌男沉默了片刻。

“快不是了……”

“屠家莊的詛咒，殺不死。”他緩緩開口，揭開了一個塵封許久的殘酷事實，“祖上封了刀，隻是讓它暫時安靜。可殺孽刻在這裡的每一寸土地裡，總有醒來的一天。”

“所以，祖上留下了一道保險。”

“那就是……人形刀架。”

屠嬌男抬起自己那隻已經半融化的手，指向自己空洞的胸膛。

“我們這一家，世世代代，就是負責看守刀架的，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個責任……”他的聲音變得乾澀了許多，“當村裡再次出現被剔肉而死的犧牲品時，就意味著詛咒快醒了。”

“這時候，我們這種人形刀架，就必須在當晚進入這裡，取出那把屠刀，帶出去，將死者的屍骨……徹底分解。”

“當場餵飽它，供養它，這樣，它就會再次安靜下來，換取村子的安寧。”

王良生的瞳孔微微收縮。

難怪屠家莊的人對死於剝皮削肉的現象，並不過度恐慌，的確……他們從小耳濡目染的就是這樣，他們知道一切都會平息。

可是……

還有一件事王良生想不通。

“屠丫是拐來的，但她對這裡的恨意過於大了，為什麼？和你說的這件事有關嗎？”

“因為……上一個被我分解供養的……”屠嬌男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痛苦，“是屠丫那丫頭最好的朋友，叫小杏。”

“那是個莊子裡的女娃，跟屠丫一般大，現在時代變了，已經很難賣出去了，就給她留了下來。”

“可小杏她……運氣不好。還冇等到長大，詛咒就找上她了。”

“那天晚上，我取了屠刀去小杏的家裡，準備分解，趕緊餵飽那把刀，暫時平息詛咒，誰知……小杏那孩子竟然還冇斷氣！”

屠姣男喘息聲明顯大了許多。

“屠丫那孩子不知怎麼也跟了過來，她瘋了一樣地撲上來，對著我又抓又咬，求我放過小杏，求小杏的爸媽救救小杏。”

屠嬌男閉上了眼睛，那張扭曲的臉上，肌肉在劇烈抽搐。

“小杏還冇斷氣，我下不了手……”

“整個莊子的人都來了，按住了屠丫，也按住了小杏。”

“那孩子是我看著斷氣的……”

“我能怎麼辦？我當著屠丫的麵，取出了刀……”

“我永遠忘不了那孩子的眼神。她被按著趴在地上，看著我一刀一刀，將她最好的朋友……分解成一塊塊的肉塊，掛在鐵鉤上。”

“她冇有哭，隻是看著。”

“後來，日子一長，她也長大了，她好像就忘了這件事，忘了小杏，忘了逃跑……”

“可我知道……”屠嬌男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她根本冇忘。”

“她開始主動接近我兒子，從他嘴裡套出了我們家最大的秘密——隻要按順序主動獻上自己特定部位一塊血肉，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容器，就能暫時壓製屠刀的詛咒，將它從這裡帶出去。這就是人形刀架……”

“於是，她開始割自己的肉，按照部位……用正確的順序，一點一點地喂刀……”

“她應該是要我們整個屠家莊最給她最好的朋友陪葬，第一個，就是我，但她奈何不了我……所以，她選中了我兒子。”

屠嬌男的故事講完了。

王良生也終於明白了“恨殺人人無心”的全部含義。

那不是遺憾。

是跨越了時間，深入骨髓，足以焚燒一切的憎恨。

“哢……哢嚓……”

屠嬌男的身體內部，傳來骨骼碎裂的聲音。

他那龐大的身軀開始不穩定地晃動，身上的裂紋裡，滲出黑色的粘液。

“我也快撐不住了。”他看著王良生，“作為刀架，卻讓刀脫離了掌控，詛咒的反噬……已經開始了。”

“你……”王良生剛想問些什麼。

“吼！！！”

一聲不似人類的，充滿了無儘怨毒與瘋狂的咆哮，忽然從屠家莊的中心傳來，其聲之大，甚至讓整個屠宰場都為之震顫！

屠嬌男臉色劇變。

“糟了……她喂得太多，詛咒要徹底失控了！”

————

與此同時，屠家莊已成人間煉獄。

在廣播站發現被騙後，屠丫胸腔內那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理智，被徹底燒燬。

她不再是屠丫。

她，或者說“它”，隻是一個被屠刀的無儘怨恨與一個少女的憎恨共同催生出的……怪物。

“嗤——”

一個剛剛從巷道裡追出來的村民，還冇看清眼前是什麼，一道血色的輪廓便從他身體中一穿而過。

他臉上的貪婪凝固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膛，血肉內臟，連同骨架，都在瞬間被剜空，隻剩下一張完整的人皮，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軟軟地癱倒在地。

臃腫的血色輪廓停了下來，一個猙獰扭曲的肉瘤怪物，渾身上下都是各種人畜的器官，它就站在那裡……

恐怖的惡意鋪天蓋地湧來，終於，他們膽寒了。

“跑！快跑啊！”

“救命！救命啊！”

村民們徹底崩潰了。

他們瘋狂地湧向村子的各個出口，卻一次又一次地被一麵無形的牆壁彈了回來。

這個他們生活了一輩子，也囚禁了無數外來女人的村莊，終於在此刻，化為了一座無法逃離的，為他們自己準備的墳墓。

血色屠夫在村道上遊蕩。

它臃腫的身姿讓它的速度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像是在享受這場遲來了無數歲月的盛宴。

“噗嗤！”

一個躲在水缸裡的村民被攔腰斬斷，上半身的人皮還保持著驚恐的表情，下半身卻已化為烏有。

屠刀興奮地嗡鳴著，將吸收來的血肉之力，源源不斷地輸送給那個龐大的軀體，讓它的氣息變得愈發恐怖，愈發強大。

殺戮，吸收，變強。

一個無解的循環。

就在這片絕望的地獄之中，被所有人遺忘的曬穀場上，卻顯得異常安靜。

一地的森森白骨，在火把的餘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一道蒼老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木樁前。

是那個老奶奶。

她看著眼前這慘烈的一幕，那雙死寂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

她伸出乾枯的手，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刀，“哢嚓”一聲，輕而易舉地剪斷了綁在饒靜雪和尹盼身上的粗麻繩。

“走吧，孩子。”她的聲音，和這地獄般的村莊格格不入。

饒靜雪和尹盼終於解除了舒服，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兩人震驚地看著她。

“您……”

老奶奶冇有解釋什麼，隻是轉過身，望著那片火光與慘叫交織的黑暗，輕輕地說了一句。

“這個地方，早就該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