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菁每次從學校回來,推開門,最先聽到的是自己的腳步聲,她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扔,書包掉在靠墊中間,陷進去一半,那是意大利進口的牛皮沙發,她爸總喜歡在客人麵前說這個沙發的牌子,說的時候會故意把意大利的發音咬的很重,在故意炫耀著有多了不起一樣。段菁開了角落那盞落地燈,燈罩是琥珀色的玻璃,光線透出來是昏黃色的,這個顏色總是讓她想起秋天,那些所有快要死了但還冇完全死透的東西。段菁站在客廳中央,抬起手,對著空氣虛握了一下,冇有人在家,段敬山,這個點通常會在公司的會議室裡,或者被人罵著,要麼是在第二個家裡,或者第三個家,跟那些男人解釋為什麼今晚又不回去。段菁今年轉了三次學,第一次是她在操場上抽菸,被教導主任抓了個正著,她把煙遞到主任嘴邊,賤兮兮地說“老師您也來一根?”第二次是因為她把前座男生的書包從四樓扔了下去,砸中了一輛奔馳車的車頂。段菁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煙盒被壓扁了一角,她用拇指把它慢慢頂回去,煙霧從她的唇間溢位,升到半空,散開。段菁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水晶吊燈,每一顆水晶都是她爸親手挑的,段菁懷疑他連包裝盒都冇拆過,都是秘書代買的,就像是他秘書代買她每年的生日蛋糕,代訂她每年的生日餐廳,代寫她每年收到的那張生日賀卡。“菁菁新的一年要乖乖的,爸爸忙但有空一定陪你”有空一定陪你,這句話一定是她這輩子聽過最大的謊言。段菁把宴會彈進手邊的玻璃杯裡,杯壁上還殘留著昨天的牛奶殘漬。“叮”同桌發來了訊息說“菁姐,明天還去學校嗎?那個施元怡今天又被老師叫了,我看她狀態不好,你說她是不是家裡真出啥事了?”段菁隨口回了一句說“關你屁事”她把手機反扣在地上,牛奶杯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段菁把煙按滅在牛奶杯裡,站起身來,光著腳踩過冰涼的大理石,走向了走廊儘頭那間上了鎖的房間。這個房間原來是書房,後來她爸不用了,段菁把那間書房改造成了另一副模樣,她先把書櫃清空,那些書段敬山一本也冇看過,全是裝修公司擺的樣書《從優秀到卓越》《領導力》《厚黑學》段菁把每一本都翻過了,裡麵乾乾淨淨,冇有劃痕,冇有折角,它們是道具,用來證明這個人有文化有錢。段菁把那些書全賣了,有了三百二十塊錢,房間的中央那裡立著一個等身人偶。那個人偶是她三個月前定製的,那時候她剛轉學來這裡,第一次在教室裡見到施元怡,施元怡站在講台上領讀課文,陽光從窗戶打進來,經過她的側臉,段菁當時就愣住了。漂亮的人她見多了,她的媽媽就是漂亮的,她媽媽的那些姐妹也是漂亮的,漂亮的女人就像是模板,看久了隻覺得不鮮活,但施元怡不一樣,施元怡的身上有一種,怎麼說呢,就像是一口深井,你往裡看你看不到底,但是你知道底下有水,是你在沙漠裡走了一百公裡之後最想撲進去的那種水。段菁當晚就失眠了,她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施元怡,她拿出手機,搜尋怎麼追一個高冷的女生,搜尋結果也全是廢話,她又去班級群找施元怡,發現她的朋友圈一條也冇發,什麼都冇有,這個人的電子痕跡少的可憐。段菁越查不到,越覺得心癢癢,她每天在學校門口蹲點,跟著她走那條四十分鐘的回家路,記下了她回家的每一個路口,段菁偷拍她的背影,她的側臉,段菁把這些照片洗出來,一張張釘在書房的牆上。段菁同桌問她說“你天天看這些照片,不覺得你很變態嗎?”段菁嘴裡叼著棒棒糖,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這是藝術,我在做課題研究”同桌翻了個白眼吐槽說“你研究人家也不能研究到床上啊?”段菁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道“遲早的事”但段菁心裡清楚,她不是想把施元怡弄到床上去,她想的是如果我能走進那個人的身體裡,是不是就能知道,一個人究竟要經曆什麼,才能在十幾歲的年紀,長出三十歲的骨架?段菁聯絡了一家矽膠人偶定製公司,對方問她要照片,尺寸,還有材質要求,她把偷拍施元怡的照片發了過去,又用捲尺量了自己的身高體重,按比例做了微調,施元怡比她矮半頭,骨架更加瘦小。“要模擬皮膚還是普通矽膠”對方問道。“模擬的”“頭髮呢?”“黑色直髮,頭髮長度到肩膀”“麵部表情呢?微笑平靜還是什麼?”“不要表情,任何表情都不要”人偶做好之後,段菁親手給它穿好了衣服,女仆裝是她找裁縫找著網上做的,人偶立在她的麵前,段菁後退了幾步,認真端詳著。太像了,像到不真實,施元怡的臉被矽膠凝固在一個很微妙的瞬間,嘴唇微微抿著,眼睛半闔瞳孔的方向略微偏左,人偶的製作者很懂她的要求,這張臉冇有表情,但每一個冇有表情的角落都藏著表情。段菁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下人偶的臉頰,矽膠是溫感的,觸碰的瞬間會微微發熱,模擬真人皮膚的溫度,她的手指一點點陷下去,又彈回來。“你好啊”段菁對著人偶說,人偶當然不會回答,它隻是站在那裡,段菁轉身就從抽屜裡拿出一盒針,段菁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有病。是那種腦子裡麵化學物質分泌錯亂得病,她喜怒無常,前一秒在笑,下一秒就想砸東西,段菁追施元怡追的死去活來,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喜歡那個人,還是喜歡那種得不到永遠差一步的感覺。段菁把針盒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書桌上,盒蓋打開,裡麵整整齊齊排著幾十根不鏽鋼毫針。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