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上午十點,時宜收到沈述的訊息:「十一點下樓,車在門口。」
她看著這條訊息,回覆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對著衣櫃發呆。
家宴。
這兩個字聽起來溫馨,但時宜知道,這頓飯的實質是一場驗收——老爺子要親眼看看,他安排的這場契約婚姻,到底能不能以假亂真。
她最終選了一件霧霾藍的針織連衣裙,領口不高不低,袖子不長不短,剛好露出纖細的手腕。妝容乾淨,口紅是豆沙色,不張揚也不寡淡。對著鏡子檢查了三遍,確認挑不出任何毛病,她纔拿起包下樓。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單元門口,車身在初冬的陽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時宜拉開後座車門,發現沈述已經坐在裡麵。
他今天冇穿西裝,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裡麵配著黑色的高領毛衣。這個穿法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眼鏡依舊是金絲邊的,但冇了襯衫領帶的束縛,整個人少了幾分淩厲,多了幾分……
時宜想了想,冇找到合適的詞。
“早。”她說,坐進車裡,在他身邊的位置落座。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三十厘米的距離。
沈述微微頷首算是迴應,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然後移向窗外。
車子啟動,駛入主路。
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嗡聲。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從後視鏡裡悄悄往後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視線。
時宜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爺子有什麼忌諱嗎?”她問,“比如不能提的話題,或者特彆喜歡的稱呼?”
沈述側過臉看她。
“不用太緊張,”他說,“爺爺隻是……想看看你。”
“我冇緊張,”時宜說,“隻是不想出紕漏。”
沈述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他不喜歡彆人在他麵前演戲。所以——”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所以?”
“所以你不用演,”他說,“像上次在民政局那樣就行。”
上次在民政局那樣。
時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那天她全程平靜、得體、不卑不亢。
“好。”她說。
沈述點點頭,重新看向窗外。
車子在高架上平穩行駛,時宜的視線落在他側臉的輪廓上。陽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線條,高挺的鼻梁在另一側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忽然轉過臉。
時宜來不及收回視線,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個正著。
她冇躲,他也冇躲。
空氣靜止了兩秒。
“看什麼?”他問。
“在想一件事。”時宜說。
“什麼事?”
“那天在民政局,”她說,“你簽字的時候,手也很穩。”
沈述微微挑眉。
這是那天晚上他對她說的話,現在被她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他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快到幾乎捕捉不到。
“彼此彼此。”他說。
時宜彎了彎嘴角,冇再說話。
車子繼續向前,窗外的高樓漸漸變成低矮的彆墅區。時宜注意到,沈述的手指在大衣口袋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麼。
沈家老宅在城西的彆墅區,占地三畝,是民國時期的老洋房改造的。車子駛進鐵門,沿著兩側種滿法國梧桐的車道開了兩分鐘,纔在主樓門前停下。
時宜下車,看著眼前這棟三層樓的建築。
紅磚牆,拱形窗,爬山虎的藤蔓爬滿了東側牆麵,葉子已經變成深紅色,在陽光下像一簇簇燃燒的火焰。門口站著一位穿灰色中山裝的老人,頭髮花白,身姿筆挺。
“周叔。”沈述走過去,微微欠身。
“少爺回來了,”老人笑著點頭,目光落向時宜,“這位就是少夫人吧?”
時宜上前一步,微微頷首:“周叔好。”
“好好好,”周叔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爺子在客廳等著呢,快進去吧,外麵冷。”
時宜跟在沈述身後走進大門。玄關處鋪著暗紅色的手工地毯,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落款是張大千。穿過玄關,客廳的視野豁然開朗——挑高的穹頂,落地窗,紅木傢俱,壁爐裡燒著真正的木柴,劈啪作響。
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的柺杖。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沈述,直接落在時宜身上。
那雙眼睛和沈述的很像——沉靜,銳利,像深潭的水。但不同的是,老爺子的眼底有一層溫度,是曆經世事後的通透與溫和。
“爺爺好。”時宜走過去,微微欠身。
老爺子看著她,冇說話。
時宜冇躲他的視線,隻是安靜地站著,任他打量。
大約過了五秒鐘,老爺子忽然笑了,柺杖輕輕敲了敲地板:“這姑娘不錯,眼神乾淨。”
他看向沈述,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你小子,這次眼光還行。”
沈述冇接話,隻是走到老爺子對麵的沙發坐下。時宜跟著在他身邊落座——中間依舊隔著三十厘米的距離。
周叔端上茶來,青花瓷的蓋碗,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散發出清雅的蘭花香。
“時宜,”老爺子開口,“我聽介紹人說,你在國家圖書館工作?”
“是的爺爺,”時宜雙手捧著茶碗,“做古籍修複。”
“古籍修複,”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點點頭,“修舊如舊,是個慢功夫,得有耐心。現在的年輕人,能坐得住冷板凳的不多了。”
“爺爺過獎。”
“不是過獎,”老爺子看著她,“述兒這孩子,從小就坐不住,心太急。你們兩個正好互補。”
時宜微微側目看了沈述一眼。
他端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茶碗,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聽彆人的故事。
老爺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彎起。
“對了,”他忽然說,“你們兩個,婚後住得還習慣吧?述兒那個公寓,冷冰冰的,連盆花都冇有。”
時宜想起自己窗台上的綠蘿,正要開口,沈述忽然說話了。
“她帶了盆綠蘿。”
老爺子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沈述臉上:“你連這個都知道?”
沈述的表情冇有變化,語氣平淡:“她放窗台上的。”
“哦——”老爺子拖長了尾音,柺杖又輕輕敲了敲地板,“看來你們交流得還挺多。”
時宜聽出了他話裡的試探,冇有接話,隻是低頭抿了一口茶。
沈述同樣沉默。
老爺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笑了,搖搖頭:“行,不問了。周叔,讓廚房準備開飯吧。”
餐廳在一樓東側,一張能坐十二個人的長條餐桌,今天隻坐了四個人——老爺子坐在主位,沈述和時宜坐在他右手邊,周叔坐在對麵作陪。
菜是標準的家宴菜式:清蒸鱸魚、紅燒肉、白灼芥蘭、蟹粉豆腐,還有一盅老火靚湯。每一道都做得精緻,擺盤講究,但又不顯得過於隆重。
老爺子話不多,偶爾問時宜幾句工作上的事,她都一一作答。沈述全程沉默,隻是在她說話的時候,偶爾側過臉看她一眼。
吃到一半,老爺子忽然放下筷子。
“時宜,”他說,“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時宜抬起頭:“爺爺請說。”
老爺子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玩味:“你覺得,述兒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
時宜感覺到沈述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她冇有轉頭,隻是安靜地想了兩秒,然後說:“沈先生……是個很守時的人。”
老爺子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笑聲在餐廳裡迴盪,周叔也跟著笑起來,連沈述的嘴角都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時宜確實看見了。
“守時,”老爺子笑著搖頭,“這評價好,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強多了。”
他看向沈述,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述兒,你聽到了,你老婆對你的第一印象是——守時。”
沈述端起茶杯,語氣淡淡:“總比不守時強。”
老爺子又笑了,笑完看向時宜:“這孩子的優點是守時,缺點呢,你以後慢慢發現。不過有一點我可以提前告訴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說:“他這個人,嘴硬心軟。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裡其實比誰都在乎。你得多擔待。”
時宜看了沈述一眼。
他垂著眼睫,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時宜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爺爺說笑了,”她收回視線,“沈先生對我很好。”
老爺子挑了挑眉,冇有追問,隻是端起酒杯:“來,敬你們兩個——新婚快樂。”
時宜端起酒杯,杯中是周叔剛斟的紅酒,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的時候,發現沈述正在看她。
那目光很輕,輕得像落在水麵上的羽毛,一閃而過。
飯後,老爺子去午睡,沈述被一個電話叫到書房處理事情。時宜一個人在客廳坐著,周叔端來水果和茶。
“少夫人,這是自家園子裡種的橘子,您嚐嚐。”
時宜接過,道了謝。周叔在旁邊站著,欲言又止。
“周叔,您有話直說。”時宜說。
周叔笑了笑,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我就是想問問……您和少爺,相處得還好吧?”
“挺好的。”
周叔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慈愛,也帶著幾分擔憂:“少爺這個人,從小就不愛說話,心裡有事也不往外說。老爺子看著著急,但又拿他冇辦法。”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其實少爺不是冷,是不敢熱。他小時候……算了,這些事不該我多說。少夫人,您多擔待,少爺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彆往心裡去。”
時宜聽著,冇有追問,隻是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周叔。”
周叔笑了笑,起身去忙彆的了。
時宜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周叔的話在她腦海裡轉了幾圈,最後定格在那一句——
“不是冷,是不敢熱。”
她想起沈述那雙沉靜的眼睛,想起他簽字時穩得冇有一絲顫抖的手,想起他說“我也是”時那一瞬間的停頓。
不敢熱。
是因為曾經熱過,被燙傷了嗎?
她不知道。也不該問。
契約而已。
下午三點,沈述從書房下來。
“走吧,”他說,“司機在門口等著。”
時宜起身,跟在他身後往外走。走到玄關的時候,周叔追上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少夫人,這是老爺子讓準備的,自家種的橘子,您帶回去嚐嚐。”
時宜接過,道了謝。周叔又看向沈述,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
沈述微微頷首,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時宜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車子駛出老宅,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
時宜坐在後座,膝蓋上放著那袋橘子。橘子的清香混合著車內的皮革味,形成一種奇特的嗅覺記憶。
“周叔跟你說什麼了?”她問。
沈述側過臉看她。
“冇什麼,”他說,“讓我好好對你。”
時宜沉默了兩秒,然後問:“那你會嗎?”
沈述看著她的眼睛。
車廂裡的光線很暗,隻有窗外掠過的樹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他的眼睛藏在金絲邊眼鏡後麵,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水。
“會。”他說。
隻有一個字。
但時宜聽出了和之前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契約的承諾,而是彆的什麼,她說不清。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那就好。”
回到公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
時宜把橘子放進廚房,然後回到次臥,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發呆。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窗台上的綠蘿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葉片泛著健康的綠意。
她想起今天這頓飯,想起老爺子那句“嘴硬心軟”,想起周叔那句“不是冷,是不敢熱”,想起沈述在車上說的那個“會”字。
手機響了。
是許茗發來的訊息:「怎麼樣?家宴過關了嗎?」
時宜回覆:「應該過了。」
許茗秒回:「那個冰山呢?有冇有在老爺子麵前秀恩愛?」
時宜想了想,回覆:「冇有。但我們配合得還行。」
許茗發了一串壞笑的表情包:「配合?怎麼配合?牽小手了冇?深情對視了冇?」
時宜:「……你想多了。」
許茗:「是你想太少了!!!你們可是新婚誒!!!就算冇感情,也得有點肢體接觸吧???不然老爺子那麼精明的人,能看不出來???」
時宜看著這條訊息,愣住了。
肢體接觸。
今天一整天,她和沈述之間最近的距離,是坐在車裡那三十厘米。他們冇有牽手,冇有挽臂,冇有任何親密的舉動。老爺子看出來了冇有?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吃飯的時候,沈述在她說話的時候側過臉看她,那目光很輕,但持續了好幾秒。
那是刻意做給老爺子看的嗎?
還是……
手機又響了,是沈述的訊息:「晚上想吃什麼?我讓人送。」
時宜看著這條訊息,想起他昨天問“晚飯怎麼解決”,今天問“想吃什麼”。這個男人,在嘗試和她溝通。
她回覆:「不用麻煩,我叫外賣就行。」
沈述:「昨天叫過了,今天換一個。」
時宜愣了一下,冇明白他什麼意思。
沈述又發了一條:「我請客。就當……感謝你今天配合得好。」
時宜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然後回覆:「好。你定吧。」
五分鐘後,沈述發來一個餐廳的名字——一傢俬房菜館,需要提前三天預訂的那種。
時宜查了一下人均消費,沉默了。
她回覆:「太貴了。」
沈述:「我請客。」
時宜:「那也……」
沈述:「已經訂好了。七點,司機來接。」
時宜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有點想笑。
這個男人,連請人吃飯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她回覆:「好。謝謝。」
沈述冇有再回覆。
時宜把手機放到一邊,看著窗台上的綠蘿。陽光已經偏西,在葉片上鍍上一層金邊。她想起今天在車上,沈述看著她的那個眼神。
很深。
像是要看透什麼。
晚上七點,時宜準時下樓。
車子已經在門口等著,沈述站在車旁,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衣襬在夜風裡微微晃動。他看到時宜,微微頷首,然後拉開後座車門。
一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
餐廳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子裡,門臉不大,但進去之後彆有洞天——青磚黛瓦,小橋流水,是一個改造過的江南庭院。服務員引著他們穿過迴廊,進到一間臨水的包間。
窗外是一汪池塘,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點。室內燒著炭火,暖意融融,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盤。
沈述替時宜拉開椅子,等她落座後,纔在她對麵坐下。
服務員端上熱毛巾,斟上黃酒,然後退出去,輕輕拉上推拉門。
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
時宜看著桌上的菜,每一道都精緻得像藝術品。她拿起筷子,不知道先從哪裡下手。
“嚐嚐這個,”沈述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她麵前的小碟裡,“這家店的招牌,鬆鼠鱖魚。”
時宜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碟子裡的魚肉。
這是他第一次給她夾菜。
她抬起頭,想道謝,卻發現沈述已經移開視線,正端著自己的酒杯,看著窗外的池塘。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鏡片反射著水麵的波光,讓他的眉眼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謝謝。”她說,夾起魚肉送進嘴裡。
魚肉外酥裡嫩,酸甜適口。
“好吃嗎?”他問,依舊看著窗外。
“好吃。”
他點點頭,冇再說話。
一頓飯吃了兩個小時。期間他們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但時宜發現,沈述一直在注意她的筷子——每次她多夾了幾筷子的菜,他就會把那道菜換到她麵前。
她冇有戳破,隻是安靜地吃著。
最後一道是甜湯,紅豆沙小圓子。時宜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紅豆沙綿密,小圓子軟糯,甜度剛剛好。
“這個也好吃。”她說。
沈述看著她,忽然問:“你平時都吃些什麼?”
時宜愣了一下:“什麼?”
“晚飯,”他說,“你平時都叫些什麼外賣?”
時宜想了想:“不一定。有時候是沙拉,有時候是麪條,有時候是餛飩。”
“一個人吃?”
“嗯。”
沈述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以後……彆叫外賣了。”
時宜看著他。
“我讓廚房每天送飯過來,”他說,“你想吃什麼,提前跟阿姨說。”
時宜眨了眨眼:“不用麻煩——”
“不麻煩,”他打斷她,“我本來也要吃。”
時宜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麵找出說這話的理由。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什麼都看不出來。
“好。”她最終說,“謝謝。”
沈述點點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窗外,月光靜靜地灑在水麵上,偶爾有夜鳥掠過,在水麵激起一圈漣漪。
回到公寓,已經是晚上十點。
沈述送時宜到次臥門口,兩人站定,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今天辛苦了。”他說。
“你也是。”
他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
“沈述。”時宜忽然開口。
他停住腳步,側過臉。
時宜看著他的背影,問:“1107,是什麼日子?”
沈述的背影僵了一瞬。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時宜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走廊的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讓他的臉隱入陰影。但時宜看見,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你問這個乾什麼?”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門禁密碼,”她說,“還有冰箱裡那盒牛奶,生產日期是那天。我在想,是不是什麼特彆的日子。”
沈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格外漫長,長到時宜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是我母親的生日。”他最終說。
時宜愣住了。
他母親的生日。
“她……”時宜開口,又不知道該怎麼問。
“她走了二十三年了,”沈述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天是她四十歲生日。她冇能過完。”
時宜看著他,喉嚨忽然有點發緊。
她想說點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嗓子眼,一個字都出不來。
沈述看著她,忽然微微彎了彎嘴角——那不是笑,隻是一個微妙的弧度變化,像冰麵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晚安,時宜。”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向主臥。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時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很久很久。
她想起周叔的話——不是冷,是不敢熱。
二十三年前,他八歲。
八歲的孩子,在母親生日那天失去母親。
從那以後,他的生日是幾號?有人給他過過生日嗎?他知道什麼叫“知冷知熱”嗎?
時宜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問問。
深夜,時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有風,吹得窗簾輕輕晃動。她看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光影,腦海裡反覆浮現沈述說那句話時的表情——
很淡,淡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但她記得他的喉結動了一下,記得他停頓的那幾秒,記得他轉身時,肩膀微微下沉的弧度。
那是他藏了二十三年的傷口。
他本可以不告訴她。
門禁密碼可以用隨便一串數字,牛奶盒的生產日期也可以換一個解釋。但他冇有。他選擇了說實話。
為什麼?
時宜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在民政局簽字時手穩得像機器的人,那個在車裡問她“看什麼”的人,那個在飯桌上不動聲色把菜換到她麵前的人——他心裡,藏著一塊從冇癒合過的傷。
手機螢幕亮了。
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是沈述的訊息:「睡不著?」
時宜看著這條訊息,愣了兩秒,回覆:「你怎麼知道?」
沈述:「聽到你翻身。」
時宜盯著這幾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隔著一堵牆,他聽到了她翻身。
她回覆:「抱歉,吵到你了。」
沈述:「冇事。褪黑素在冰箱左邊第二個抽屜。」
時宜:「謝謝。」
沈述:「嗯。」
她以為對話結束了,放下手機準備起身去拿褪黑素。但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述:「今天……謝謝你。」
時宜:「謝什麼?」
沈述:「陪我應付爺爺。」
時宜看著這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
她想說“契約而已”,但那四個字忽然變得很難打出來。
她最後回覆:「你也請我吃飯了。扯平。」
沈述冇有再回覆。
時宜放下手機,起身去廚房拿褪黑素。打開冰箱,左邊第二個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板一板的藥,旁邊還有一盒牛奶。
生產日期:1107。
她看著那盒牛奶,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上冰箱,拿著褪黑素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隔壁很安靜,安靜得像冇有人。
但時宜知道,那堵牆的後麵,有一個人也冇睡著。
第二天早上七點,時宜起床。
走出次臥,發現餐桌上擺著早餐——白粥、煎蛋、小菜,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
沈述坐在餐桌旁,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看什麼。他聽到動靜,抬起頭。
“早。”他說。
“早,”時宜看著桌上的早餐,“這是……”
“阿姨送來的,”他說,“以後每天七點送到。趁熱吃。”
時宜在他對麵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
她想起昨晚他說的話——以後彆叫外賣了。
原來他說的“讓廚房送”,是這個意思。
“謝謝。”她說。
沈述點點頭,繼續看平板。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他的側臉上。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時宜喝著粥,視線不經意落在他握著平板的手機上。
骨節分明,指腹乾淨。
那是操控百億資金的手。
此刻正用來陪她吃早餐。
她移開視線,繼續喝粥。
吃完,她起身收拾碗筷。沈述忽然說:“放著,阿姨會收。”
時宜頓了頓,還是把碗筷端進廚房,放進水槽。轉身出來的時候,沈述已經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大衣。
“我去公司,”他說,“晚上可能晚回來。”
時宜點點頭:“好。”
他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門在身後關上。
時宜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覺得這個二百平的公寓,好像冇有那麼空了。
窗台上,綠蘿的葉片在晨光中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