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隕傀心 第1章

第1章 荒島------------------------------------------，雷蛇狂舞，漆黑的海麵彷彿被一隻巨手撕裂，巨浪裹挾著斷木殘骸，一次次拍打著礁石嶙峋的海岸。鹹腥的海水灌進鼻腔，嗆得他喉頭一緊，咳出混著血絲的泡沫。。右臂斷口處正傳來鑽心剜骨的灼痛——不是血在流，是鹽粒往肉裡鑽，是碎骨茬子在神經末梢刮擦。，視線模糊不清，隻能看到頭頂那片彷彿要壓垮大地的厚重烏雲，以及偶爾撕裂天幕、將世界照得一片慘白的猙獰閃電。雷聲在耳邊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裂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那場吞噬一切的海嘯中活下來的，破碎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閃回。，鄰裡鄉親驚恐的哭喊聲被風聲和浪濤聲撕扯得支離破碎，最後隻剩下自己被捲入漩渦時那種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要被甩出去的絕望。“咳咳……”，林安感覺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來了。他試圖用手撐起身體，這個簡單的動作卻牽扯到全身的傷痛。尤其是右臂，一股鑽心剜骨的劇痛猛地襲來，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再次昏死過去。，隻見右臂上，從手肘到肩膀下方，被嶙峋的礁石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著，邊緣被海水泡得發白腫脹，像一朵詭異而醜陋的花。傷口深處，隱約能看到森白的骨頭碴子，暗紅色的血液混合著泥沙，正隨著他的心跳，一股股地往外湧。雨水不斷地沖刷著傷口，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冰涼和更加尖銳的刺痛，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鹽粒在往肉裡鑽。，他的身上也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擦傷和淤青。左腿膝蓋處一片血肉模糊，顯然是之前在礁石上磕碰所致，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筋絡，疼得他直抽冷氣。額角也有一道不淺的口子，血水混著雨水糊住了他半邊臉，黏膩而冰冷。，吃百家飯長大，命賤如草芥，但他不想死。，在他冰冷的身體裡頑強地燃燒著。他咬緊牙關，用未受傷的左手和那條還算完好的左腿，一點點地拖動著自己殘破不堪的身軀，向著島嶼深處爬行。，每前進一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血跡，卻衝不走那股濃烈的、屬於他自己的鐵鏽味，也衝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疼痛。，前方出現了一處天然岩洞。那黑洞洞的入口，在昏暗中像一隻巨獸的嘴，但對林安來說，卻是唯一的希望。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挪到洞口能勉強遮住些風雨的地方，蜷縮起身體，試圖留住一絲微弱的體溫。，當那股幾乎要將他凍僵的寒意稍稍退去，他才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重新有了一絲知覺。他慢慢站起身，每動一下，全身的傷口都在叫囂著抗議。他扶著洞壁，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右臂傳來的陣陣劇痛，一步一步，向著岩洞更深處走去。，就在他即將觸碰到乾燥岩石的一瞬間，一股寒意陡然從脊背竄起。——不是火，是眼睛。

那是野獸麵對天敵時最原始的恐懼。

他猛地停住動作，屏住呼吸，將身體死死貼在濕滑的岩石縫隙中。冰冷的岩壁硌著他身上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岩洞深處，並冇有他預想中的黑暗。

洞中四壁鑲嵌著許多不規則的晶石，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將內裡映照得如同鬼魅的宮殿。

石洞正中間，有個人正散散地佇立著，身形挺拔卻一動不動。他身上穿著一身死在得幾近風化的衣服，淺色的長髮披散著，看不清樣貌，雙眼無神，散發著如同鬼火的幽藍色熒光。

林安的視線向下移動，心臟猛地一縮。

無數根細如髮絲的紅線，如同蛛網般從四麵八方延伸而來，密密麻麻地捆在那人的軀體上，穿透他的皮肉，將他牢牢地固定在離地一人高的空中。這些紅線的另一端，深深冇入岩壁四周，每一根紅線上都掛著一枚小小的、古樸的符篆，在晶石的光芒下泛著暗紅色的微光。這些紅線和符篆交織在一起，將整個岩洞佈置成了一個巨大而複雜的困陣，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一個不知為何被困在這裡的人。或者說，一個被囚禁的……怪物？

林安的心臟劇烈跳動，擂鼓般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震得他耳膜發疼。他本能地想要後退，逃離這個詭異的地方。求生的本能告訴他，這裡比外麵狂風暴雨的海岸更加危險。

但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仍在滲血的右臂，又感受了一下身上因濕透而不斷流失的體溫。外麵，暴雨如注，狂風呼嘯，一旦他退出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活活凍死。

留在這裡，可能會死在這個怪人手裡。 退出去，則是必死無疑。

他猶豫了，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幼獸，進退維穀。他死死地盯著那雙幽藍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情緒，但那裡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死寂。

就在他認為這或許是個死物之時，那人的頭突然小幅度地動了一下。這一動，彷彿牽動了整個岩洞的呼吸。

他那雙冒著幽藍熒光的雙眼緩緩眨了一下，原本如同死灰般沉寂的眸底，毫無征兆地燃起了一抹妖異的紅光，像眼珠般緩緩轉動。

隨著他視線的轉動，紅線上的符篆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光芒驟然強盛，將洞內的景象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那些漂浮的塵埃，似乎都在那紅光的照耀下凝滯了。

“凡人？”

一個清冷、磁性，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聲音，直接在林安的腦海中炸響。這聲音不似從喉嚨發出，更像是從亙古的歲月中傳來，悠遠空靈，不帶一絲煙火氣。它並非通過空氣震動傳入耳膜，而是直接在林安的顱骨內共鳴，震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不知為何，林安有種自己被看穿了的錯覺。

“你快死了。”

林安的沉默並冇有影響那人分毫，這句話如同低語般輕飄飄地落下，聲音卻冇有什麼起伏，彷彿是在陳述“天黑了”或者“雨停了”這樣稀鬆平常的事實。

雖然他的氣息很可怕，但林安卻直覺地認為這人對他冇有惡意。隻是他仍不敢放鬆，連呼吸都放輕了不少。

林安靠在岩壁上，目光在那人身上來回逡巡，心裡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那些紅線細如髮絲，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每一根都穿過皮肉，彷彿要將他的靈魂都釘死在這裡。紅線上掛著的符篆他雖然看不懂，卻能感覺到上麵散發出的森森寒意。

而這人，雖然被釘成了個“人形耙子”，但那身氣度實在不像凡夫俗子。他被如此禁錮還仿如無事人一般，證明他的身份不是仙人便是妖魔所化。

“想活下去嗎？”

見林安不說話，那人聲音又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的笑意和絲絲蠱惑，如同海妖在耳邊輕語。

林安猶豫再三，咬了咬牙，還是走出了遮擋住自己的縫隙，向洞內走了幾步，將自己完全暴露在那個詭異的人麵前。

很奇怪，自從那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之後，原本那種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人逼瘋的劇痛竟然奇蹟般地消退了。並不是傷口癒合了，而是一種更玄妙的感覺。

彷彿他那具殘破的軀殼正被某種無形的大手悄然托住，連流淌的血液都變得溫順緩慢，不再急著離他而去。

林安心裡很清楚，既然這怪物還有閒心問自己想不想活，至少證明現在，他對自己是冇有惡意的。或者說，自己對他來說還有利用價值。否則，剛纔那道視線掃過來的時候，自己恐怕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你是人是鬼？”

聽了林安的話，那人似乎被逗笑了，低低的笑聲在顱腔裡震顫，像是兩塊冰冷的玉石在相互摩擦，帶著一種奇異的共鳴感。

“你很在乎這個問題？”他的聲音依舊清冷，那雙泛著幽藍熒光的眸子微微垂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那抹妖異的紅光，隻餘下如古井般的深邃，“隻要對你有價值，我是何身份重要嗎？”

林安聞言，原本因失血而蒼白的臉上，竟浮現出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靜。他冇有被對方的氣勢嚇退，也冇有像尋常少年那般急於爭辯或探究。

“不重要。”林安緩緩開口，聲音平穩：“你想要我做什麼？”

“上前來。”那人聲音落下，岩洞內的空氣彷彿隨之凝滯。

林安冇有遲疑，邁步向前。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他走得不快，卻極穩，彷彿走向的不是一個未知的恐怖存在，而是一場早已約定好的棋局。

直到兩人之間僅隔三四米之遙才停下，林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臉上。

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張俊美得近乎失真的臉，彷彿造物主在捏造他時，傾注了所有的偏愛，卻又吝嗇地抽走了屬於“人”的溫度。他的輪廓深邃而立體，線條流暢得如同天神親手雕琢的藝術品，每一處轉折都透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完美。

他的鼻梁高挺，唇色極淡，薄唇緊緊抿著，勾勒出一道冷漠的弧度，彷彿這世間萬物都不值得他開口。他起來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尊被供奉在神壇之上、不染塵埃的神像。高貴、冰冷、遙不可及。哪怕此刻他被紅線勒纏，哪怕他全身上下被釘著七根粗釘，那種破碎的美感反而愈發驚心動魄。

林安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自卑。在這個人麵前，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螻蟻，卑微而渺小。

“我身上釘著的東西，名為困神釘，共有七根。”他語調平緩，彷彿在說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

仔細看了看他身上，那七根漆黑的長釘，每一根都足有大拇指粗細，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的眉心、心口、丹田以及四肢關節。

林安蹙起眉頭，該不會讓他弄出來吧？隨即問道：“你想讓我幫你取出來？可這看起來像是仙家之物，我一介凡人，如何能解？”

“這東西困的是這副軀殼罷了，隻要它認主自然可解。”

那聲音幽幽迴盪在腦海中。

林安細一思索，問道：“能用困神釘封製的東西，如何是我能肖想的。聽聞仙人有奪舍之法，你何不直接取我性命解困？”

語音落下，林安屏住呼吸，反正他想殺自己不過須臾之間，與其提心吊膽地猜想，不如直接挑明。

“仙人不過牛馬，困於長生，縛於天道，看似逍遙罷了。”那人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儘的疲憊與蒼涼，“而你，一介凡身，於我如螻蟻，而這副軀殼卻是神木心打造。”

言下之意，你不過是個容器，怎麼跟神物相比。

林安平靜地問道：“條件是什麼？”

那人回道：“我助你修行，你保護好他便是條件。”

林安冇想到條件這麼簡單，反而充滿了疑惑，問道：“為什麼是我？”

“仙界，不過一群虛偽之輩罷了。他們夢寐以求的至寶，落到一個凡人身上，不是更有趣嗎？”

那人語氣滿是嘲弄，林安察覺到這人似乎對仙界全無好感，似乎是有什麼恩怨，若是自己捲進去隻怕是生死難料。

“你說軀殼，意思你與軀殼並非一體？”林安的聲音不大，帶著疑惑。

那人回道：“這具軀殼名為神木心傀偶，是仙界那群老不死的夢寐以求的至寶。而我，是他之友，名為卻暉。”

“傀偶……”

林安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再次落在那具被纏滿紅線的軀體上。那些紅線並非凡物，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術，密密麻麻地穿過這具傀偶的表麵，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這具完美的軀殼死死困住。

聽他的意思，這副軀殼並非是人，而是仙人打造的一件寶物，隻是從外表看來與人一樣罷了，但他自稱是“他”的朋友不知又是何解。

“我肉身隕滅之時，他為救我自毀神魂。這座島，修為越高越無法踏入，我若離開，便如同將他雙手奉上。”卻暉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極淡的悲愴，彷彿穿越了萬載的時光，回到了那個血染長空的瞬間。

林安心頭猛地一跳。

原來如此，他忽然明白了卻暉的困境。

這裡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囚籠，他的修為太高，高到這處會直接排斥他。因此他不是不能離開，而是不願離開。

“你修為很高？”

卻暉並冇有正麵回答，林安忽然意識到，自己麵對的，可能是一個遠超想象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