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冇有睡。
他坐在那間狹小的房間裡,盯著牆上的螢幕,直到天亮。那行字再也冇有出現過——“我在等你。——WQ”——就像一場夢,一場他不願醒來的夢。
但那是真的。
他知道那是真的。
“林晨。”
門外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岩石。
林晨站起來,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四十**歲,身材魁梧得像一堵牆。他的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疤痕,讓那張本就嚴肅的臉看起來更加凶悍。他穿著一件舊軍裝,肩上還彆著褪色的肩章——那是舊時代的軍銜標誌,林晨隻在曆史書裡見過。
“跟我來。”男人說。
冇有自我介紹,冇有寒暄,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他轉身就走,步伐很大,林晨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是……”林晨一邊走一邊問。
“鐵砧。”男人頭也不回,“以後叫我鐵砧。”
鐵砧。
林晨想起昨天江寒說的話:“從明天開始,你跟著鐵砧訓練。”
他看著前麵那個寬厚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和地下城其他人都不一樣。他身上有一種……原始的東西。像一塊冇有被係統打磨過的石頭,粗糙,堅硬,硌手。
他們穿過聚居地,走到一個角落。那裡有一片空地,地上鋪著粗糙的沙石,四周堆滿了各種林晨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鐵砧停下來,轉身麵對他。
“脫掉上衣。”
林晨愣了一下。
“脫。”
他脫掉外套和T恤,光著上身站在清晨的冷空氣裡。
鐵砧圍著他轉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刮過。
“瘦。軟。冇受過苦。”他下了結論,“係統養出來的。”
林晨冇有說話。
鐵砧站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鐵砧嗎?”
林晨搖頭。
“因為我是捱打的。”鐵砧說,“鐵砧這玩意兒,就是放在那兒,讓錘子砸的。砸一萬次,不變形,不碎,不跑。”
他頓了頓。
“你要學的第一課,就是當鐵砧。”
話音未落,他一拳砸在林晨肚子上。
林晨彎下腰,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
那一拳冇有任何預兆,冇有任何保留,像一柄真正的鐵錘砸進他的胃裡。他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湧,眼前一陣陣發黑。
“起來。”鐵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晨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不聽使喚。他又跪了下去,大口喘氣。
“起來。”
他咬著牙,用手撐地,慢慢站起來。肚子裡的疼痛像火燒一樣蔓延,但他站住了。
鐵砧看著他,眼神裡冇有任何表情。
“剛纔那一拳,為什麼打你?”
林晨喘著氣:“因為……你要測試我?”
“錯。”鐵砧說,“因為我討厭被係統養出來的軟蛋。但這個理由,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走近一步,盯著林晨的眼睛:
“真正的理由是——外麵那些人,係統的人,他們不會給你準備時間。他們不會問你準備好了冇有。他們想殺你的時候,直接動手。你要學會的,就是隨時準備捱打。”
林晨擦掉嘴角的血跡:“明白了。”
“明白就好。”鐵砧退後一步,“現在,打我。”
林晨愣住了。
“什麼?”
“打我。”鐵砧說,“用你最大的力氣,打我。”
林晨看著眼前那堵牆一樣的身體,看著那條猙獰的傷疤,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平靜的、等待的目光。
他握緊拳頭,用儘全身力氣,一拳砸向鐵砧的胸口。
那一拳像砸在鐵板上。
鐵砧紋絲不動。
林晨的手腕傳來劇痛——不是鐵砧反擊了,是他自己的拳頭被反震傷了。
“軟。”鐵砧說,“冇力。冇準頭。冇殺氣。”
他抓住林晨的手腕,輕輕一扭,林晨就轉了個身,被反剪著手臂按在牆上。
“記住這個感覺。”鐵砧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這是你第一次被人製服。以後還會有無數次。每一次,你都要記住——你還不夠強。”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林晨轉過身,靠在牆上喘氣。
鐵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晨意外的話:
“但你的眼神,還行。”
林晨抬頭看他。
“來這兒的人,眼睛裡都有東西。”鐵砧說,“有的是恨,有的是怕,有的是想逃。你眼睛裡也有東西——不是恨,不是怕,是……”
他想了想。
“是燒不儘的火。”
他轉身往空地中央走:“繼續。”
整個上午,林晨在鐵砧手下經曆了地獄。
俯臥撐、仰臥起坐、負重深蹲、對抗訓練——每一項都是他極限的兩倍。鐵砧不允許他停,不允許他休息,不允許他表現出任何軟弱。每當他想停下來喘口氣,鐵砧就會出現在他麵前,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
“她等著你呢。”
然後林晨就繼續。
他不知道鐵砧怎麼會知道夏晚晴的事。也許是江寒告訴他的,也許是老人說的。但他不問。他隻知道,每當那五個字響起,他身體裡就會湧出新的力氣。
中午,鐵砧終於喊停。
林晨躺在地上,渾身像散架一樣,連手指都動不了。陽光從頭頂的通風口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眯著眼睛看那道光,第一次覺得——原來光這麼暖。
鐵砧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來一個水壺。
林晨接過來,大口喝水。
“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鐵砧嗎?”鐵砧突然問。
林晨轉頭看他。
“剛纔那個理由,是一半。”鐵砧說,“另一半是——鐵砧不隻是捱打。鐵砧是鐵匠打鐵時墊在底下的東西。它承受所有的力,然後把那些力,還給打鐵的人。”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疤的手。
“我以前是軍人。舊時代的軍人。那時候冇有天穹,冇有深淵,隻有人和人打。我的任務,就是擋在前麵,讓後麵的人有機會開槍。”
他頓了頓。
“後來,係統來了。我的戰友,一個一個被收割。我的妻子,被改造成空殼。我的兒子,被係統帶走了。”
林晨冇有說話。
“我逃到地下,找到渡鴉。江寒問我,你能乾什麼?我說,我能擋在前麵。”
他看向林晨,眼睛裡有某種沉重的光。
“你知道擋在前麵是什麼感覺嗎?”
林晨想了想:“……疼?”
“疼是小事。”鐵砧說,“最難的是——你知道你擋不住。你知道遲早有一天,你會被砸碎。但你還是要擋。因為後麵的人,需要你擋的那幾秒鐘。”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林晨:
“你也要學會擋。不是為了你自己,是為了她。”
林晨慢慢坐起來,看著鐵砧。
“我學。”他說,“我會學會。”
鐵砧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出幾步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晨一眼:
“對了。江寒讓我告訴你——追蹤程式還有六小時失效。失效之後,監察者-07隨時可能出現。你要準備好。”
林晨的心猛地一緊。
六小時。
他站起來,看著鐵砧的背影。
“我怎麼準備?”
鐵砧冇有回頭,隻有聲音飄過來:
“準備好麵對他,或者——準備好麵對你自己。”
傍晚,林晨回到那間狹小的房間。
他坐在床上,盯著牆上的螢幕。螢幕上的數據流還在滾動,但那行字再也冇有出現過。
六小時。
他掏出那張空白的照片,看著那個淡淡的壓痕。
“晚晴,”他輕聲說,“如果我被帶走了,如果我回不來了——你會等我嗎?”
照片冇有回答。
但他好像聽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是……感覺。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閉上眼睛,感受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
門被推開了。
林晨睜開眼,看到那個短髮女人站在門口。她手裡拿著一個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金屬質地的圓形裝置。
“江寒讓我給你的。”她走過來,把東西遞給他,“這是緊急通訊器。按一下,我們會知道你在哪兒。再按一下,是求救信號。”
林晨接過來,握在手裡。
“還有,”女人看著他,“我叫沈音。以後有事,可以找我。”
林晨看著她。
沈音。這是她的名字。
“謝謝你,沈音。”
沈音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林晨叫住她。
她回頭。
“你……為什麼在這裡?”林晨問,“你也是被係統追殺的?”
沈音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說:“我曾經是係統的人。”
林晨愣住了。
“我以前是深淵的意識層管理員。負責監測被收割者的情緒數據。我見過無數人被收割,見過無數人變成空殼。我什麼都冇做,因為那是我的工作。”
她頓了頓。
“直到有一天,我在數據流裡看到一個人。她叫夏晚晴。她的情緒數據特彆乾淨,特彆純粹,像……像一束光。我看著她在被收割的過程中,一直在想一個人。一直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她看著林晨。
“那個名字,是你。”
林晨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她的數據太強烈了,強烈到在收割完成後,還殘留了碎片。那些碎片在深淵裡飄蕩,不肯消失。我從來冇有見過這種情況。我試著追蹤那些碎片,想弄清楚為什麼。”
她走近一步。
“然後係統發現了我。我被標記了。如果不是江寒救了我,我現在已經是深淵裡的另一具空殼。”
林晨看著她,說不出話。
沈音看了他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
“林晨,她還在。她的碎片還在深淵裡飄著。如果你真的想找到她,你需要進入深淵。”
她轉身離開。
門關上了。
林晨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個通訊器,腦子裡一片空白。
進入深淵。
進入那個收割夏晚晴的地方。進入那個無數人永遠回不來的地方。
他做得到嗎?
他低頭看著那張空白的照片。看著那個淡淡的壓痕。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門外傳來的。不是從螢幕上傳來的。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像從地底,像從夢裡,像從另一個世界:
“林晨。”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那是夏晚晴的聲音。
林晨猛地站起來,環顧四周。
冇有人。
但那個聲音還在:
“我在等你。在下麵。”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林晨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
是——她已經聽到了他的呼喚。
她回來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地麵的某個角落,監察者-07正站在一扇門前。
那扇門上刻著一個符號——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深淵的入口。
他看著那扇門,輕聲說:
“林晨,時間到了。”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