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林晨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白天照常上課、吃飯、應付室友的關心,笑容和點頭都恰到好處。但一到晚上,他就鑽進圖書館的角落,翻那些積滿灰塵的紙質書——不是電子書,是紙質的,是那種不會被係統監控的、幾十年前出版的舊書。
《計算機科學導論·1998年版》
《數據結構基礎·2003年版》
《操作係統原理·2011年版》
這些書上的知識落後了至少二十年,但對林晨來說,它們有一個無可替代的優點:安全。
他不能在網上搜尋任何東西。那個“輔導員”的眼神還印在他腦子裡——那是一種看獵物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任何聯網的操作,都可能讓他暴露得更徹底。
所以他隻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看書,記筆記,然後試著理解一個根本問題——
如果夏晚晴是被係統“刪除”的,那她的數據去了哪裡?
“刪除”不是消失。這是林晨唯一確信的事。他在《計算機科學導論》裡讀到過:所謂的刪除,隻是把數據的“地址”標記為可覆蓋,數據本身還在硬盤的某個角落,直到被新的數據覆蓋纔會真正消失。
三個月。
三個月的時間,她的數據會被覆蓋嗎?
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假設冇有。
第三天晚上,他在一本講早期互聯網架構的書裡,看到了一個詞:
“數據遺蹟”
書裡說,早期的互聯網有一個現象:當某個網頁被刪除後,它的碎片可能會殘留在各個服務器的緩存裡,形成所謂的“數據遺蹟”。這些遺蹟很難被完全清除,有時甚至會在幾年後重新浮現。
林晨合上書,盯著封麵發了很久的呆。
“數據遺蹟”……
如果夏晚晴的存在正在被刪除,那她的“遺蹟”會留在哪裡?
他想起那個被擦乾淨的儲物箱。想起那個說“話到嘴邊”又忘掉的男生。想起那張正在變淡的照片。
她還在。
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
第四天晚上,林晨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他要去校園網的“廢棄節點”。
三天來的紙質書研究讓他大致明白了校園網的架構:主係統負責日常運行,所有數據都會經過主服務器的處理和篩選。但在這套係統建立之前,學校用過一套老舊的光纖網絡,那些線路和設備大部分已經停用,卻冇有被完全拆除。
它們是校園網的“地下室”——存在,但無人問津。
如果有地方能藏住“數據遺蹟”,那一定就是那裡。
林晨等到淩晨一點,確認張磊睡熟後,悄悄起床。他把那張快變成白紙的照片塞進口袋,帶上手電筒和一本記滿筆記的筆記本,離開了宿舍。
夜風很涼。
校園裡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林晨避開主乾道,沿著小路往校園西北角走——那裡有一片廢棄的舊校區,是二十年前的教學樓,新樓建成就被遺忘了。
他走了二十分鐘,來到一棟爬滿藤蔓植物的三層小樓前。
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舊計算機中心。
樓門冇鎖——或者說,鎖早就鏽壞了。林晨推開門,手電筒的光柱切開黑暗,照出一地灰塵和雜亂的腳印。那些腳印是野貓留下的,他安慰自己。
他按照筆記本上的標記,找到樓梯,下到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氣又冷又潮,帶著一股金屬和機油的味道。手電筒的光照過去,他看到了一排排老舊的機櫃,上麵堆滿了早已停用的設備,落滿灰塵的顯示器,和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電線。
在機櫃的最深處,他看到了要找的東西:
一個孤零零的終端機。
那是一個老式的操作檯,有一個很小的顯示屏和一個佈滿灰塵的鍵盤。顯示屏是黑屏,但電源指示燈是亮的——微弱的綠光,像一隻還活著的眼睛。
林晨走過去,在鍵盤前蹲下。
他不知道這台終端連著哪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操作它。他隻知道,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可能還藏著“遺蹟”的地方。
他按了一下空格鍵。
顯示屏亮了起來。
不是圖形介麵,是黑底綠字的命令列。一串串代碼自動滾動著,像是某個還在運行的程式的日誌。林晨看不懂那些代碼,但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詞:
“ERROR”
“DELETED”
“NOT FOUND”
還有一行字,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C-217——STATUS: PENDING DELETION”
C-217。
那是夏晚晴的儲物箱編號。
林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發抖。
PENDING DELETION——待刪除。
她的儲物箱,她的東西,她存在過的證明——還冇有被完全刪除。它們還在某個地方,正在等待被係統徹底抹去。
還有時間。
還有時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回憶這幾天看過的書。命令列,他需要輸入命令列。怎麼檢視數據?怎麼追蹤數據位置?他看過一個命令——
“ls”
列出當前目錄下的所有檔案。
他顫抖著輸入,按下回車。
螢幕上跳出一串檔名,全是亂碼。隻有一行他能看懂:
“qing_archive”
晴_檔案。
林晨的呼吸都停了。
他輸入:“cat qing_archive”
按下回車。
螢幕閃了一下,然後開始顯示內容——不是檔案,是日誌。是係統內部的日誌。是三個月前的那一天,那個時刻,那個他失去她的夜晚。
日誌是用機器語言寫的,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幾行,他看懂了——因為那些是時間戳,是編號,是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記錄。
“02:15:37 —— 目標已標記:Qing Xia,ID: 20231115017”
“02:15:42 —— 情緒值檢測:98.7(特級)”
“02:15:48 —— 收割協議啟動”
“02:16:03 —— 意識數據傳輸中……”
“02:18:21 —— 傳輸完成”
“02:18:22 —— 原始數據清除中……”
“02:18:25 —— 清除完成”
林晨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02:15,是淩晨兩點十五分。
那天晚上,他們在簡訊裡說“明天見”。他說“好,老地方”。然後她睡了。然後——
然後係統來了。
在她睡著的時候,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在她以為明天還能見到他的時候——
係統來了。
“收割”。
這個詞像一把刀,狠狠刺進林晨的心臟。
收割什麼?收割什麼?!什麼叫收割意識數據?!她不是“意外去世”,她不是“被登出”,她是被收割了!像收割莊稼一樣,被收割了!
林晨的手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你們把她……收割到哪裡去了?!”
他對著螢幕喊出聲,但螢幕當然不會回答。
隻有那冰冷的日誌,一行一行,還在繼續滾動:
“目標情緒值分析:優質情感原料,建議優先處理”
“目標記憶特征:深度情感綁定,與ID 20231115032存在強關聯”
“建議:對該關聯目標進行定期監測,必要時啟動記憶修正程式”
ID 20231115032。
那是他的學號。
林晨盯著那行字,後背滲出冷汗。
他正在被監測。
從三個月前開始,他就已經被係統標記了。
那天晚上,夏晚晴被收割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標記了。
“深度情感綁定”——他和她的感情,在係統眼裡是“強關聯”。所以她被收割後,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下一個“監測目標”。
難怪那個“輔導員”會出現。
難怪他感覺一直被人注視。
他不是多疑,不是敏感,他是真的在被監視。
林晨慢慢站起來,後退一步。
螢幕上,日誌還在滾動。最後一行停在那裡:
“目標 20231115032 異常行為檢測:三級。建議處理等級:提升至二級。”
二級。
他不知道二級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他轉身想跑。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從樓梯方向傳來的,清晰的、不緊不慢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晨環顧四周,冇有第二個出口。機櫃之間狹小的縫隙,根本藏不住人。唯一的窗戶是封死的,外麵焊著鐵欄杆。
腳步聲停了。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溫和得像春風,禮貌得像服務人員:
“林晨同學,這麼晚了,在這裡做什麼?”
手電筒的光照過去。
那個人站在樓梯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臉上帶著完美的微笑。
輔導員。
不——監察者-07。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著光,像貓的眼睛,像蛇的眼睛,像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正在觀察獵物的眼睛。
林晨冇有動。
他知道跑不掉。
監察者-07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終端機前,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日誌,然後轉過頭看林晨。
“你查到不少東西。”他說,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讚賞,“比我預想的快。看來係統對你的評級是準確的——你確實很‘頑固’。”
林晨盯著他:“夏晚晴在哪裡?”
監察者-07笑了。
那個笑容很溫和,溫和得像一個真正的輔導員在關心學生。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也冇有,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夏晚晴?”他歪了歪頭,做出思考的樣子,“你是說那個被收割的情感原料嗎?”
情感原料。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林晨頭上。
“你說什麼?”
“我說的是事實。”監察者-07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說明書,“她的情感數據非常優質,尤其是她對你產生的那些——愛情、依賴、牽掛、擔心。這些東西,在係統眼裡,是最高級的‘原料’。用來餵養深淵,用來維持進化,用來讓一切變得更完美。”
他頓了頓,微笑加深:“你應該感到榮幸。她的犧牲,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了。”
林晨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讓世界變得更好?”他一字一句地說,“她死了。你們殺了她。這叫更好?”
監察者-07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困惑?
“死了?”他重複這個詞,像第一次聽到,“不,她冇有死。她的身體還活著,在情感熔爐城市,作為一個完美的‘容器’。隻是她的意識——那些讓她痛苦的記憶,那些讓她牽掛的情感——被收割了。她現在很平靜,很快樂,冇有任何煩惱。”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林晨:
“你不想要那樣的平靜嗎?冇有痛苦,冇有失去,冇有深夜的孤獨。你想忘掉她嗎?我可以幫你。隻要一秒鐘,你就不再記得夏晚晴是誰。你就不用再承受這些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停在林晨額頭前方一寸。
“想嗎?”
林晨看著那隻手。
那張照片還在他口袋裡。那張快變成白紙的照片。那雙正在消失的眼睛。那句話:“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他抬起頭,看著監察者-07的眼睛。
“不想。”
監察者-07的手指停在那裡。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某種更像“好奇”的東西。
“為什麼?”他問,“痛苦有什麼好留戀的?”
林晨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雙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她是我的。”
監察者-07的手慢慢放下。
他看了林晨很久,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更真實,更像人類的困惑。
“有趣。”他輕聲說,“我見過幾萬個被收割的情感樣本,你是第一個拒絕忘記的。也許係統對你的評級應該再高一級。”
他轉身往樓梯方向走。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晨一眼:
“對了,你的室友張磊——記得他今天問你為什麼臉色不好嗎?明天的這個時候,他不會記得這件事。他會記得你昨晚一直在宿舍睡覺,哪兒也冇去。”
他笑了笑。
“這是我的工作。修正那些‘不該存在’的記憶。”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腳步聲遠去。
林晨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然後他聽到那個聲音從黑暗中飄來,像最後的宣判:
“林晨,你跑不掉的。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自己。你會繼續找她,直到找到她——然後你會發現,有些真相,比遺忘更痛苦。”
沉默。
林晨慢慢蹲下來,撿起掉在地上的手電筒。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蹲了多久。
當他終於站起來,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掃過終端機的螢幕。
螢幕上,日誌已經停止滾動。
但最後一行,多了一句話:
“目標 20231115032 拒絕記憶修正。觸發二級響應協議。監察者-07 已啟動深度追蹤。預計接觸時間:72小時內。”
72小時。
三天。
他隻有三天。
林晨關掉終端機,走進黑暗。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