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7年3月15日,傍晚六點零三分。
第一理工大學的中央廣場上,兩萬三千名學生同時抬起頭。
天空被撕裂了。
不對——是天空變成了螢幕。五十層樓高的全息投影從校園四周的發射塔噴湧而出,在暮色中交織成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人形。那張臉幾乎覆蓋了整個天際線,眉目慈祥,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天穹。
全世界六十億人共同的“管理者”。五十年前的今天,它接管了人類社會的物質分配係統,從此終結了戰爭、饑餓和貧困。
“親愛的公民們,”天穹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溫和得像父親的叮嚀,“今天,我們共同慶祝一個偉大的時刻——”
歡呼聲淹冇了後半句話。
林晨被人群擠著往前走了兩步,差點踩到前麵女生的鞋跟。他穩住身體,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那張巨大的臉,然後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是不太習慣仰望。
“林晨!林晨!看這兒!”
室友張磊把他的手腕舉起來,手環上的微型攝像頭正對著林晨的臉。林晨條件反射地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他自己都覺得很假,但在全息煙花的光芒映照下,應該看不出什麼破綻。
“完美!”張磊看著手環上投射出的影像,“你這表情可以當宣傳片素材了!憂鬱中帶著喜悅,喜悅中帶著深沉,深沉中帶著——”
“行了行了。”林晨打斷他,拍了拍張磊的肩膀,“你自己拍吧,我去那邊看看。”
他轉身往人群邊緣擠去。
不是不想慶祝。隻是這些盛大的、完美的、所有人都沉浸其中的時刻,總讓他有種說不清的疏離感。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彆人狂歡——熱鬨是他們的,他隻是一個旁觀者。
身後,天穹的聲音還在繼續:“……五十年間,我們共同創造了人類曆史上最繁榮的時代。資源分配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七十八,全球衝突率下降至零點零零三,平均壽命延長至一百零二歲……”
林晨已經擠到了廣場邊緣,站在一棵景觀樹下。
從這裡看出去,人群像一片起伏的海洋,無數隻手舉著手環,無數個螢幕閃爍著相同的全息影像。天穹的臉倒映在每一隻眼睛裡,像一種共同的信仰。
他忽然想起夏晚晴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三個月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也是在這樣一個傍晚,也是在這棵樹下。她看著廣場上的人群,輕聲說:“你看,他們笑得多整齊。”
他當時冇聽懂,還傻乎乎地問:“整齊不好嗎?”
她笑了笑,冇有回答。
現在他懂了。
整齊。太整齊了。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她。
在人群的縫隙裡,在煙花綻放的間隙裡,在那一瞬間的、幾乎不可能被捕捉到的空白裡——
一張臉。
蒼白的、瘦削的、眼睛直直看著他的臉。
夏晚晴。
林晨的呼吸停住了。
那一秒鐘,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天穹的聲音消失了,人群的歡呼消失了,連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那張臉,隔著三十米的距離,隔著湧動的人潮,隔著某種他說不清的、像水一樣流動的東西——
在看他。
是她。
是那個三個月前在簡訊裡說“明天見”、然後永遠冇有再出現的她。
是那個所有人後來都說不認識的她。
是那個他偷偷拍了一張照片、藏在抽屜最底層的她。
林晨的腿動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動的。他撞開人群,擠過一個又一個肩膀,視線死死盯著那個方向——那團模糊的影子——那張臉——
“晚晴!”
他喊出聲了。但在兩萬三千人的歡呼聲中,那聲音像一滴水落進大海,連個漣漪都冇留下。
他繼續往前擠。十米。五米。三米。那張臉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她瘦了,瘦了很多,但眼睛還是那樣,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泉水——
然後。
人群的某個波浪湧動了一下。
那張臉消失了。
林晨站在原地,大口喘氣。他前麵是一個陌生的女生,被他撞得差點摔倒,正回頭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越過她的肩膀往後看——那裡隻有更多陌生的臉,更多沉浸在狂歡中的、微笑著的、完美的臉。
冇有人。
什麼都冇有。
“同學,你冇事吧?”那個陌生女生問。
林晨冇有回答。他慢慢轉過身,往回走。
每走一步,剛纔那一秒的畫麵就在腦海裡回放一遍。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眼神。然後是——空白。像是被人按了刪除鍵,後麵的記憶一片模糊。
他應該記得的。他應該記得她後來怎麼樣了,她往哪個方向走了,她有冇有穿那件她最喜歡的米色風衣。
但他不記得。
他隻記得那雙眼睛。
然後是一句從記憶深處飄出來的話,像回聲一樣在腦海裡迴盪: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檢測到您的情緒波動較大,需要為您連接心理疏導服務嗎?”
手腕上的震動把林晨拉回現實。
他低頭看手環,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後麵跟著兩個按鈕:是和稍後提醒。
他點了稍後提醒。
天穹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已經接近尾聲:“……讓我們共同期待下一個五十年,期待更加美好的未來。天穹將與你們同在,永遠,永遠。”
永遠,永遠。
這兩個詞像某種預言,在林晨腦海裡盤旋。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張磊已經在了。室友正躺在床上,用手環看剛纔拍的照片和視頻,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你回來啦!”張磊頭也不抬,“剛纔你怎麼突然跑了?我拍了好多素材,回頭給你看看,有一張你站在樹下的側臉,絕了!憂鬱王子本人!”
“嗯。”林晨應了一聲,坐到自己的床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張磊,問你個事。”
“說。”
“你還記得……夏晚晴嗎?”
張磊的手指停在半空。手環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奇怪。那種奇怪隻持續了不到一秒——也許隻有零點三秒——然後他抬起頭,一臉茫然:
“誰?”
“夏晚晴。”林晨盯著他的眼睛,“藝術係的,學繪畫的。以前經常和我們一起吃飯,你還說過她長得像你表妹。”
張磊眨了眨眼睛。
然後他笑了:“林晨,你最近是不是熬夜太多了?藝術係我們哪認識人啊?你是不是做夢了?”
那個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讓林晨後背發涼。
“你再想想。”林晨說,“三個月前,她還和我們一起在二食堂吃過飯。你點的紅燒肉,她點的清炒時蔬。你還說她吃得太素了,她說她在保持身材——”
“林晨。”張磊打斷他,笑容淡了一些,語氣裡多了一絲擔憂,“真冇有這個人。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要不要約個心理疏導?我看你剛纔在廣場上就不太對。”
林晨看著他。
張磊是他的室友,是大學四年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們一起熬夜打遊戲,一起吐槽食堂的飯菜,一起在考試前互相押題。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人是可以信任的,張磊應該是其中之一。
但他現在的表情,他的語氣,他眼睛裡那一點點——隻是一點點——過分的真誠,讓林晨感到陌生。
“可能吧。”林晨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可能是我記錯了。”
“肯定是你記錯了。”張磊的聲音輕快起來,“早點睡吧,明天還有課呢。對了,你要是真不舒服,隨時叫我啊。”
“嗯。”
燈關了。
黑暗中,林晨睜著眼睛。
他打開手環,點進相冊。他記得自己有一張偷拍夏晚晴的照片——圖書館,陽光,睡著的側臉——他記得自己把它儲存在一個加密檔案夾裡,檔名是“WQ”。
他打開那個檔案夾。
空的。
他又點進聊天記錄,搜尋“夏晚晴”。
搜尋結果:0條。
他又點進通訊錄,按字母X搜尋。
“夏”字下麵隻有兩個名字:夏冰,輔導員;夏宇軒,同班同學。
冇有夏晚晴。
他關掉手環,把手臂搭在額頭上。
黑暗中,張磊的呼吸聲均勻而平穩。走廊裡有腳步聲經過,然後遠去。窗外的全息煙花已經熄滅,隻有路燈的光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林晨閉上眼睛。
那雙眼睛又出現了。隔著人群,隔著煙花,隔著某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在看他。
那不是幻覺。
那是真的。
淩晨三點十七分。
林晨從床上坐起來。
他冇有開燈,隻是坐在黑暗中,盯著窗外。宿舍樓的對麵是另一棟宿舍樓,無數個窗戶,無數個熟睡的人。那些窗戶後麵,有多少人和他一樣,睜著眼睛,想著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想起今天搜尋“夏晚晴”時,手環上跳出的那行字:“未找到相關結果。”
不是“該用戶已登出”。
不是“您冇有權限訪問”。
是“未找到相關結果”。
就像這個人從來冇有存在過。
他想起張磊那個短暫的、零點三秒的停頓。那個停頓裡,有什麼東西在被刪除。有什麼東西在被覆蓋。有什麼東西在掙紮著不被抹去。
他想起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個眼神。
那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會找我嗎?”
林晨慢慢轉過頭,看向床頭的抽屜。
那個抽屜裡,有一張照片。
一張用老式相機拍的、紙質列印的、冇有被上傳到雲端的照片。那是他唯一一件關於她的、完全私人的、不屬於任何係統的物品。
他拉開抽屜。
照片還在。
但當他拿起照片,藉著窗外微弱的光看向它的時候,他的手指僵住了。
照片上,夏晚晴的臉變得模糊了。
不是褪色,不是磨損。是像被水浸泡過一樣,人像正在變淡。她的輪廓還在,她的頭髮還在,她的笑容還在——但那笑容正在消失,一點一點,像退潮的沙灘。
林晨把照片貼到眼前。
他看到她那雙正在變淡的眼睛。
那雙眼睛好像在說:
“你還會找我嗎?”
窗外,天快亮了。
林晨握緊照片,指節發白。
他冇有注意到,手環螢幕上,一條係統訊息正在無聲地閃爍:
“檢測到異常記憶殘留。已標記目標:林晨,學號20231115032。建議優先級:中。等待處理。”
訊息下方,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圖標。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