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與羽的誓言 第99章

神殿的琉璃地麵之下，那片由“永夜”秩序統治的封印空間。

蕭寒夜盤膝懸浮於玄冰凝結的網格星空之上，周身瀰漫著近乎實質的冰冷氣息。他雙眸緊閉，維持著冥想姿態，如同亙古不變的冰雕，竭力壓製著這片空間的不穩定性，以及那時刻試圖侵蝕進來的虛空低語。

就在這片絕對的冰冷與靜寂之上，琉璃地麵的另一側——封印結界的“外側”上方——一道潔白的身影輕盈地端坐著。

東方霞。

鴻鵠般高潔的氣息似乎並未被虛空的本質完全汙染，她此刻更像一個在圖書館角落安靜閱讀的凡人少女。潔白的衣裙纖塵不染，長長的白髮鋪灑在琉璃地麵上，宛如散落的初雪。她的目光專註地注視著一本攤開在她膝前的厚重古籍，纖細的手指偶爾翻過泛黃的書頁。

在她右手邊的琉璃地麵上，隨意地放著一個咬了一半的、鮮艷欲滴的紅蘋果。果肉的缺口新鮮濕潤，與她純凈的氣質形成一種奇異又帶著違和感的和諧。

空氣沉寂得可怕。

隻有書頁翻動的輕微“沙沙”聲，以及霞在咀嚼蘋果時發出的、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脆響，在這片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霞輕輕合上書。她並未立刻起身，目光從書本轉移到下方那層琉璃地麵——或者說，透過琉璃，看向其下被封印的寒夜。她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帶著一絲閑聊的口吻，輕飄飄地落入下方：

“喂，下麵那個。”霞的語氣帶著點調侃，“不無聊嗎？天天就坐著…再坐下去，真要‘坐化’成一塊萬年寒冰了哦？”

琉璃之下，寒夜的身形紋絲未動，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彷彿根本沒聽到。冰冷與寂靜依舊是他的堡壘。

霞撇撇嘴，似乎對這份沉默習以為常。她站起身，將那本厚書抱起，準備放回不遠處的、屬於這個封印空間的小書房的書架上。在抱著書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再次掃過琉璃之下的寒夜。

這一次，她細長的鴻鵠眼眸微微眯起。

那冰冷的、彷彿由永恆玄冰雕琢而成的臉龐上，額頭處，竟有幾點微不可察的汗珠！在周圍網格星辰那冷硬秩序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突兀。

他在硬扛。

這個封印，就算不造成傷害，對精神也會造成負擔。這片空間本身就是不穩定的戰場，封印是堡壘也是牢籠，他便是被困在其中獨自鎮守的孤將。那些汗珠，便是他精神壁壘對抗外邪所付出的代價的證明。

霞的動作頓了頓。她很快將那本古籍穩妥地放回書架上，然後腳步輕盈地走向神殿深處的小型盥洗室。

很快，她回來了。手中多了一塊潔白柔軟的棉質手巾。她將手巾在旁邊的神露池水裏快速浸濕、擰得半乾。濕漉漉的水漬沾染了她部分潔白的衣袖，她毫不在意。

捧著微涼濕潤的毛巾，霞重新走到琉璃封印的中央上方，俯瞰著下麵的寒夜。

“看你出了一頭的汗……”她低聲說著，彎下腰，一隻手輕輕搭在琉璃邊緣，另一隻手拿著毛巾，試探性地、一點一點地朝著下方寒夜額頭的位置伸去。

那濕軟的毛巾尖，尚未觸及冰冷琉璃的下表麵——

“唰！”

一雙眼睛驟然睜開！

不是尋常的睜開，而是如同沉睡萬古的凶獸從冰封中瞬間蘇醒！

恐怖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穿透琉璃，狠狠刺向俯身的霞！

“唔！”霞被這猝不及防的殺意衝擊得心臟驟縮，臉色微白，如同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條件反射般猛地後撤一步，手中的毛巾差點掉落。她看著寒夜那雙深不見底、蘊藏著無盡寒夜與冷酷的暗紫色眼眸，心有餘悸。

“你……你幹什麼！”霞穩了穩心神，語氣帶著一絲嗔怒和委屈，“發什麼神經！動不動就亂放威壓嚇唬人！”她撫著胸口，彷彿被驚嚇到的弱小生靈。

她盯著寒夜那冰冷的、毫無情緒波動的雙眼，鼓起勇氣問道：“怎麼？是不是我再往前靠一點，你又要對我用你那不講理的‘永夜’領域術，把我從這裏轟出去了？”

寒夜的嘴唇似乎動了一下，但並未出聲回應。他隻是用那雙能凍裂蒼穹的眸子，毫無波瀾地回望著她。那眼神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壓迫力。

霞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如同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半晌，寒夜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才穿透琉璃，像冰刀劃過鐵皮，清晰地傳入霞的耳中：

“你覺得呢？”

三個字，帶著絕對的否定和不容置疑的驅逐意味。

霞被他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指著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偏門方向，氣呼呼地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不就是怕那邊屋子裏的空間裂縫又有不安分的虛空泄露出來嗎？！你看不起誰呢！”

她幾步走到寒夜視線可及的偏門位置，用力推開那扇門，露出裏麵一個類似儲藏間的空間。而在儲藏間的中央，一道不規則扭曲的、如同蜈蚣般猙獰的空間裂縫清晰可見。裂縫深處，能隱約看到粘稠蠕動、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虛空本質。

“看好了！”霞彷彿賭氣般站到裂縫前，深吸一口氣。她並未動用虛空本源，而是雙手捏出一個奇特的印訣，力量快速凝聚。

令人驚異的一幕發生了！

她的術法光芒展開，外圈並非常見的穩定、光明的正八卦符文軌跡，而是完全逆轉、透著一股詭異扭曲感的逆八卦符陣！這逆八卦符文閃爍著黯淡的紫光，精準地扣在那空間裂縫邊緣！

“滋滋……滋……”彷彿烙鐵燙上冰麵！

那不斷有細微虛空氣息滲出的裂縫，在接觸這逆八卦符文的瞬間，竟如同暴露在強酸下的傷口，發出“滋滋”的刺耳哀鳴，癒合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原本掙紮著想要撕裂開來的虛空能量被強行壓製、收束、抹平！

短短幾息之間！

那道令寒夜都為之警惕、需要分神壓製的不穩定裂縫，竟在霞這詭異的逆八卦術法下，被徹底縫合！沒有一絲一毫的虛空氣息再滲出！整個儲藏間恢復了死寂般的穩定！

霞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琉璃封印上方，臉上帶著一種“我說到做到”的傲然，衝著下麵的寒夜大聲道：

“喏！堵住了！一點氣息都沒了！這下滿意了吧？！現在！我能進來給你擦擦汗、降降溫了沒？！！”

她的語氣依舊帶著些許氣惱，但更多地是一種“你看我說到做到”的信誓旦旦。

琉璃之下。

寒夜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深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一抹難以掩飾的、混合著驚愕與難以置信的情緒在他眼底一閃而逝。

她竟然真的堵住了！

不是依靠虛空的同源特性去“安撫”或“引導”，而是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帶有強大封印癒合效能的逆八卦術法，強行“治癒”了空間本身，徹底堵死了虛空入侵的一個節點！

這手段……完全違背了虛空侵蝕的本能！

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就在寒夜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結果衝擊得心神失守的剎那間——

“噗通！”

上麵的霞，毫無徵兆地、身體輕盈地向前一撲！

她竟然直接穿透了那層禁錮寒夜的琉璃結界屏障！

就像躍入一片平靜的水麵，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封印上方，下一秒，已然出現在了寒夜所處的封印內部空間裏！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身邊！

寒夜猛地回過神，眼神瞬間再次變得冰冷銳利，周身寒氣暴漲，無數冰晶凝結！“你怎麼進來的？！”

霞拍了拍並不存在的塵土，對他展顏一笑，那笑容純凈得能晃花人眼，彷彿之前的一切算計都未曾發生。“很簡單啊，”她攤攤手，“這封印是你家易風當年為你量身定製的吧？核心力量是‘永夜’，規則束縛的主要物件是你。我嘛……”她語氣輕鬆，“我本來就不在這封印的‘黑名單’上，它防的是你跑出去，防的是外麵過於強大的能量和虛空核心衝擊進來，可沒阻止一個沒什麼力量的小人物跳下來找你玩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重新拿起了那塊被她放在琉璃邊緣的濕潤毛巾。完全無視了寒夜周圍陡然升騰的刺骨寒氣，她踮起腳尖，動作自然地將毛巾按上了寒夜汗水剛剛凝結的額頭。

微涼的、帶著潔凈池水氣息的棉布輕柔地擦拭著他額角的冰冷汗珠。她的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語氣也放緩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的埋怨：

“都累成這樣了，還硬撐著當冰雕幹嘛？對自己好點吧……”她目光掠過他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嘴唇，聲音低得如同羽毛拂過心尖：

“我……會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