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未分,天地未形。無有上下,莫辨光陰。存在本身,沉溺於一片無法用“無”或“有”來定義的、絕對的“混沌”之中。這裏沒有物質,沒有能量,沒有概念,甚至沒有“這裏”與“那裏”的分別。一切皆歸於最原始的、渾然一體的“狀態”。
直到某一天——如果“天”這個概念也存在的話——這死寂的混沌之海,毫無徵兆地,漾開了一圈“漣漪”。並非源自外力,更像是這混沌自身,在無法計量的漫長“沉睡”後,產生了某種最初始的、源於本源的“脈動”。
漣漪的中心,兩團無法形容其形態、卻蘊含著難以想像偉岸“意誌”的“存在”,悄然孕育、凝聚、誕生。它們同源於混沌,是那初始脈動的一體兩麵。其一,身旁自然而然,由混沌中最“沉重”、最“堅實”、最富“開闢”意向的“理”凝聚成一柄古樸、巨大、斧刃彷彿能切斷一切“聯絡”與“混沌”的巨斧,靜靜懸浮。另一,周身則縈繞著混沌中最“活躍”、最“變幻”、充滿“分化”與“演變”氣息的“理”所化的、明滅不定的星火與法則殘燼,如同呼吸般閃爍。
二者身若巨神,體魄之雄渾,似能填塞鴻蒙,與整個未開的混沌背景隱隱抗衡。他們沉睡著,姿態若“死”,氣息若“無”,彷彿本身就是混沌的一部分,未曾醒來,也未曾有別於混沌。
時光於此無意義,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恆。
直至某一“剎那”,混沌的“潮汐”微微變動,或是那兩團偉岸意誌自身無意識的翻覆——二者沉睡中的身軀,極其輕微地,有了一線接觸。
“觸”。
這一“觸”,如同火星濺入絕對的寂靜,如同第一聲啼哭劃破永恆的黑暗。
“觸”,便有了“分別”,有了“此”與“彼”。
“觸”,便有了“反應”,有了“感知”的萌芽。
“觸”,混沌中便第一次,誕生了可以被稱之為“生”的“狀態”與“覺醒”。
二者,於此“觸”中,緩緩“醒”來。
其一,目光所及,似能洞穿混沌迷障,直指其核心。祂感受到混沌的“窒礙”與“矇昧”,心中自生“清理”、“開闢”、“確立”的宏大誌願。混沌無序,祂自悟“天地之心”——那是一種渴望秩序、渴望分明、渴望“有”從“無”中誕生的根本衝動。祂理萬物未生之誌,欲為一切可能的存在,奠定“基盤”與“疆域”。祂望向身旁隨自己一同誕生的巨斧,心意相通,自名——盤古。
另一,感知所至,似能解構混沌本質,明察其無限可能。祂感受到混沌中蘊含的、無窮無盡的、未分化的“潛力”與“變數”,心中自生“解析”、“演化”、“創造”的深邃渴望。混沌一體,祂自悟“天地之法”——那是一種追求變化、追求多樣性、追求“一”生“萬”的根本法則。祂解萬物未形之理,欲為一切將有的形態,提供“藍圖”與“動力”。祂感受周身明滅的星火殘燼,彷彿看到未來無窮星海的縮影,自名——卡俄斯。
二者同形(皆為混沌孕育的偉岸意誌),卻不同貌(氣質、傾向、伴生之“理”截然不同)。盤古持斧,意欲開闢;卡俄斯蘊火,意在分化。理念雖有分歧,道路看似相左,但在那最初的、最純粹的覺醒時刻,他們共享著一個超越一切分歧的、最根本的“同誌”——
不願,永困於此方渾噩、無別、無始無終的混沌之中!
“同誌”既同,行動便起。
盤古沉默無言,唯有雙目神光如電。祂伸出巨掌,握住身旁那柄彷彿天生為開闢而生的巨斧。沒有吶喊,沒有蓄勢,隻是將自身那“天地之心”、那“開闢”意誌、那不願受困的決絕,盡數傾注於斧刃之上!隨即,朝著眼前無邊無際、無始無終的混沌,簡簡單單,卻又蘊含無窮至理地——揮臂,一斬!
“轟——!!!”
無法形容的巨響,亦非聲音,而是法則誕生、概念初分、存在本身被“定義”時的第一聲“道鳴”!斧光過處,無前無後,無上無下,無光無暗的“混沌”被劈開!清靈上升,沉濁下降,“空間”的概念第一次被粗暴而偉大地創造出來!“天”與“地”的雛形,在這開闢一擊中,豁然顯現!
然而混沌並非死物,它具有難以想像的“粘性”與“惰性”,被劈開的裂隙急速彌合,欲要重回一體。
盤古毫不停歇,亦無他念。祂就這般立於那初開的縫隙之間,頭頂初顯之“天”,腳踏新生之“地”,再次,揮斧!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不計代價。每一斧,都讓天地分離更遠,讓混沌退卻更多,也讓那“開闢”的規則,更深地烙印進新生的“世界”底層。
與此同時,卡俄斯動了。祂沒有去協助劈砍混沌,亦未阻止盤古。祂隻是靜靜凝視著那被劈開的混沌裂隙,凝視著裂隙中因“開闢”之力而劇烈翻騰、迸濺出的、無窮無盡的、最原始的“能量”與“可能性”的亂流。
“是了……這就是‘材料’,這就是‘種子’……”卡俄斯眼中倒映著那絢爛而狂暴的原始景象,周身的星火殘燼猛然熾烈燃燒!祂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整個新生的、混亂的“場”。
“分化吧!演變吧!按照那無盡的‘法’與‘理’!”卡俄斯以自身意誌為引,以那“天地之法”為核心,主動地、義無反顧地,將自身那偉岸的、象徵著“分化”與“演化”本源的存在,投入了那新開闢的、尚不穩定的天地之間,投入了那翻騰的原始能量亂流之中!
這不是攻擊,而是最徹底、最根源性的“獻祭”與“播種”!
卡俄斯的身影在投入的瞬間,便開始崩解、分化。並非消亡,而是以其存在為代價,以其意誌為法則,將自身化作無窮無盡、遵循著不同規律與軌跡的“星辰”與“法則的雛形”!祂的意誌核心,那“創生”的渴望,驅動著這不可思議的演化。熾熱的恆星、冰冷的行星、旋轉的星雲、牽引的引力、閃耀的光明、深沉的黑暗、基礎的元素、交織的法則……宇宙星辰的璀璨斑斕,萬物執行的初始規律,皆自此分化演變而來,如同其意誌的延伸與具現。
盤古開闢空間,奠定框架;卡俄斯分化萬物,填充規則。二者行動,一者向外拓展“疆域”,一者向內演繹“內容”,看似不同,實則互為表裏,共同對抗著混沌的“一體”與“矇昧”。
隨著盤古不知幾萬幾億斧的揮出,天地越來越遼闊,宇宙的“空間”在不斷“膨脹”。而卡俄斯所化的星辰與法則,也在這不斷膨脹的框架中,隨之擴散、演化、交織,變得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瑰麗,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生機勃勃(潛在意義上)的“世界”。
在卡俄斯的身影徹底消散、完全融入新生宇宙的前一瞬,那彌散於無盡星辰與法則中的、最後一點屬於祂的清晰意誌,回蕩在初開的天地間,亦是其留給這新宇宙的、唯一的“遺囑”:
“創……生……”
自此,宇宙誕生,時空肇始,萬物有道可循,有法可依。
……
神話的記載,於此告一段落,留下一個光輝、壯麗、充滿犧牲與奉獻的創世圖景。合上典籍,似乎一切都有瞭解釋,有了源頭。
然而,燭龍望向窗外真實不虛的浩瀚星空,那句低語卻縈繞不散:
“可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