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與羽的誓言 第371章

東方晴的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與失重感中慢慢上浮。首先恢復的感知是觸覺——身下傳來的，是某種堅硬、冰冷、帶著粗礪顆粒感的觸感，像是躺在未經打磨的石板上，而且這些“石板”似乎形狀還不規則，硌得她後背和手臂生疼。緊接著是聽覺，篝火燃燒時木柴爆裂的“劈啪”聲規律地響著，夾雜著火星偶爾竄起的細微“嘶嘶”聲，成為這片寂靜中唯一鮮活的聲音。然後，一絲暖意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臉頰，那是火光帶來的溫度。

她努力與沉重的眼皮和渾身的痠痛對抗，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起了一道縫隙。

模糊的視野裡，首先跳入的是一團躍動的、溫暖的橙紅色光暈。光暈的中心，柴火堆砌得整齊，火苗平穩地舔舐著空氣，驅散了周遭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與寒意。火光映照的範圍有限，勉強勾勒出一個簡陋石質平台的輪廓，而她正躺在這平台上。

視線艱難地移動，火光邊緣的陰影裡，一道身影安靜地盤坐著。

是玉帝。

但眼前的玉帝，與晴記憶中那個高踞淩霄寶殿、冕旒垂麵、紫氣繚繞、威嚴莫測的天庭主宰形象截然不同。他摘去了那頂象徵無上權柄的十二旒冕旒，露出了一頭乾淨利落的黑色短髮，髮絲甚至帶著點被火光照耀出的柔軟光澤。身上那套華貴繁複的玄黑袞服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樣式簡單、質地不明的深青色勁裝，勾勒出挺拔而並不誇張的身形。臉上那層常年籠罩的、令人看不清真容的紫金道韻也淡薄了許多，雖然麵容依舊籠在光影交織的朦朧中，但線條似乎清晰、年輕了許多，乍一看去，竟像是一位氣質沉靜、略帶疏離的青年，隻是那雙眼眸深處沉澱的，依舊是看盡滄桑的古井無波。

他正望著篝火，側臉被跳躍的火光鍍上一層暖色，但那溫暖卻彷彿無法真正滲入他周身自然流淌的、那種與萬物保持著微妙距離的淡漠氣場。他在這裏似乎已經坐了許久，久到連時間的流逝都因他的靜止而變得模糊。

“醒了？”玉帝並未轉頭，平靜無波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也嚇了晴一跳。他的語氣不像問候，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觀察到的事實。“該說你運氣好，還是不好呢。”

晴喉嚨幹得發疼，想開口詢問，卻隻發出氣音。她掙紮著想用手臂撐起身體，然而僅僅是抬起上半身這個簡單的動作，就牽扯到不知是肌肉還是更深處的某種損傷，一陣尖銳的、彷彿骨頭縫裏都滲著酸澀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冒出冷汗，眼前也黑了一瞬，差點又跌回去。

“別亂動。”玉帝終於轉過臉，目光落在她因疼痛而皺成一團的臉上。那目光平靜，沒有憐憫，也沒有不耐煩，更像是一種基於觀察的告誡。“這裏是神瞰大陸的極西之地，荒蕪山脈的邊緣。距離你的鳳凰山，或者任何已知的神族主要聚集地，都隔著不止一片大陸。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天界柱網路已經確認大規模失效，常規的遠距離空間穿梭變得極其困難且不穩定。我們要回去，需要的時間不會短。”

極西之地？天界柱失效？晴的大腦被疼痛和這突如其來的資訊衝擊得一片混亂。她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肅清堂前那詭異的空間“亂碼”和瞬間的黑暗。所以…真的是被隨機傳送到這裏了？還和這位最難以接近的天帝分到了一起？

玉帝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繼續用那平靜的語調陳述：“不過，倒也不必完全絕望。這片區域雖然荒僻，但至少還有一位…與我們略有淵源、且或許有能力進行較遠距離傳送的神明，可能在此駐留或經過。我已設法留下了訊息，若能聯絡上，或可請他送你一程。”

略有淵源？能幫忙的神？晴心中毫無頭緒，此刻也顧不上去猜是誰。身體的疼痛和處境的陌生讓她心慌意亂，尤其是身邊這位“同伴”帶來的無形壓力。她忍不住在心裏哀嘆：這隨機傳送到底是什麼破運氣！億萬生靈隨機分散，怎麼偏偏就把她和這位傳說中淡漠威嚴、對凡靈乃至一般神隻都不假辭色的玉帝分到了一塊兒？要是…要是易風在身邊就好了。至少，在他身邊，她不會感到這種深入骨髓的孤立無援和隱隱的畏懼。

“要是易風在身邊，”玉帝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晴紛亂的思緒，他依舊看著篝火，彷彿能透過跳躍的火焰看到別的什麼，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近乎玩味的微妙，“你說不定能看到…相當珍貴的畫麵。”

晴一愣，下意識地看向他。

玉帝緩緩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對上了晴的目光，裏麵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回憶某種有趣場景的光。

“他少數真正失控時的表情，和壓抑不住的…怒氣。”玉帝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少來！”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晴脫口反駁，疼痛都彷彿被這句評價帶來的不滿壓了下去。她甚至顧不上對天帝的敬畏，語氣裏帶上了明顯的維護和不信，“易風那麼溫柔！怎麼可能……”她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我是他女朋友，我還不瞭解他？你一個高高在上的天庭主宰，又能知道他多少私下裏的樣子？

玉帝似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帶著刺的反應逗樂了，極淡地、近乎無聲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更加高深莫測。他沒有接話，隻是隨手從旁邊拿起一根乾枯的樹枝，似乎漫不經心，又似乎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輕輕撥弄了一下篝火。幾顆火星隨著他的動作爆起，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光弧，然後湮滅。

“你才認識了他幾年？”玉帝的聲音重新響起，比剛才更輕，卻像帶著某種重量，沉甸甸地壓入空氣中，“一百年？兩百年？對鳳凰族漫長的生命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對神明而言，更是連一個微不足道的瞌睡都算不上。”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篝火，穿透了帳篷，投向了無限遙遠的虛空。

“你似乎忘記了，他執掌的概念是什麼。”玉帝緩緩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帶著一種陳述宇宙真理般的平淡與冷酷，“‘終日’。並非晨曦，並非夕陽，是橫亙中天、永恆燃燒、散發無盡光熱的——第二輪太陽。”

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覺得他溫柔，”玉帝的視線落回晴臉上，那目光平靜得讓她有些不自在，“其實就和那些生活在溫暖季節的凡靈一樣，覺得每天照在自己身上的陽光暖暖的，很舒服，便以為太陽本身就是那般溫和可親的存在。”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篝火的光芒在他年輕卻淡漠的臉上跳躍，投下深刻的陰影。

“但你真的瞭解‘太陽’的本質嗎？你真的敢…拋開大氣層的保護，拋開安全的距離，用你**的雙手，去直接觸碰那顆表麵溫度足以汽化萬物的等離子火球嗎？”

他的問題像一枚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晴的心裏。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篝火“劈啪”爆響了一聲，映得玉帝的臉明明滅滅，那雙眼睛在火光後，深邃得如同亙古寒潭。

“你所見的‘溫柔’，或許…”玉帝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揭開某個被精心掩藏了萬古的、殘酷的真相，

“隻是那輪太陽，為自己套上的，最厚重、也最昂貴的‘濾光鏡’罷了。”

“而濾光鏡下的真實，你是否…真的做好準備去看清，甚至去觸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