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與羽的誓言 第209章

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唯有清風拂過林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易風獨自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銀藍色的長發隨意披散，有些被夜風撩起，輕輕掃過他線條分明的下頜。他背靠著古老而粗糙的樹榦，雙眸微閉，似乎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寧靜之中，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

然而，當遠處傳來極其輕微、卻未能完全逃過他感知的腳步聲時，他那濃密的銀色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沒有出聲，依舊保持著假寐的姿態，如同蟄伏的獵手。

腳步聲在樹下停住，隨即變成了窸窸窣窣的爬樹聲。那聲音帶著一點笨拙，一點小心翼翼，顯然爬樹者並不常做此事。

易風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在夜色中依然流淌著淡淡金輝的眼眸，精準地捕捉到了正手腳並用、有些吃力地攀著樹榦往上爬的靛藍色身影。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那麼大一隻鳳凰還學小鬆鼠爬樹？”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般的慵懶，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正在努力攀爬的東方舞聞聲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易風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臉頰不由得微微一熱。她索性不再慢慢爬，身體輕盈地向上一躍，如同一片羽毛般，精準地落在了易風所在的那根樹枝的末端。樹枝微微晃動了一下。

易風看著她那大膽的動作，不禁苦笑：“你就不怕這樹枝撐不住，咱倆一起掉下去？”

東方舞站穩身形，臉上的那絲羞澀在月光下迅速化為了從容與自信。她甚至故意輕輕踩了踩腳下看似纖細的樹枝：

“你都給這樹枝用術法加固過了，當我感覺不到嗎？”她水晶般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狡黠的光，“我才100斤重，就算不用輕量化術法，它也斷不了。”

她頓了頓，帶著一絲小得意補充道：

“更何況我還用了輕化重量的術法，現在頂多也就20斤，還沒一隻肥兔子沉呢！”

易風看著她對術法運用如此自信且精妙，眼中不禁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讚賞與驕傲，彷彿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你真的很有天賦。”他的聲音溫和，“像是從前的我，聽到‘術法’兩個字就跟聞到魚腥味的貓一樣玩命地鑽研。”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我還很年輕氣盛，整天擔心別人會搶了我‘術法之神’的稱號呢。”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東方舞的身上。她那頭原本是水晶色的長發，在皎潔的月華映照下，竟呈現出一種從深夜般的墨黑到晨曦銀白的夢幻漸變，美得令人窒息，彷彿將整個夜晚的精華都凝聚在了髮絲之間。

她聽到易風的話，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輕聲呢喃：

“你的一句‘從前’，我們鳳凰可能一輩子就過去了。”

易風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默然點頭。神明的時光尺度與凡靈種族相比，確實如此殘酷。他抬起頭，望向天際那彎清冷的弦月，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而悵惘。

“一說起從前再加上這深沉的夜色……”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回憶的縹緲，“我就忍不住想到之前我和寒夜都還不成熟的那段日子了。”

“那位……永夜之神？”東方舞頓時來了興趣。關於神明的往事，尤其是易風這種級別神明的過去，可是極難聽聞的秘辛。她下意識地往易風身邊靠近了些，選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擺出一副專心聽故事的模樣。

“嗯。”易風輕輕應了一聲，思緒似乎已經飄回了遙遠的過去，“我和寒夜認識得很早，那時候‘墮神’才剛剛出現沒多久……”

他頓了頓，彷彿在整理古老的記憶：

“我當時還不是‘終日之神’，所掌握的概念是‘微光’。”

“而寒夜也不是現在的‘永夜之神’，他那時執掌的是‘寧靜’。”

“微光……與寧靜？”東方舞的雙眼瞬間綻放出好奇的光芒！這與她所知的兩位神明的現貌截然不同！這其中的變遷，必然隱藏著驚天動地的故事！

易風沒有看她，依舊望著月亮，繼續講述：

“要知道，我倆一見麵就有種生理性的不適……”他的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好笑，“就像是光與暗天生排斥一樣，從心底裡就莫名地反感對方。”

“但是說來也怪，我倆的脾性和三觀卻又出奇地合得來。”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懷唸的弧度：

“比如見到弱小之人受欺，總會忍不住想要去幫一把……”

“路見不平都想著要‘拔刀相助’，儘管方式可能不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月亮上移開，似乎看向了更遙遠的、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麵，聲音也變得愈發低沉：

“直到那件事發生，我才猛然意識到，我們在最根本的很多地方其實是截然相反的。”

“那時這裏還不是鳳凰山。”易風指了指腳下的土地，“我和寒夜偶然路過這裏，看見一隻飢餓的灰狼，它正在追逐一隻驚慌失措的白兔。”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寒夜動了殺心，他想立刻殺死那隻狼保住兔子的性命。”

“我幾度阻撓，為此我們倆大吵了一架……”

他的眼前彷彿重現了當時激烈的爭執：

“他質問我，兔子難道不是弱者嗎？難道不值得幫助嗎？眼睜睜看著它被吃掉，豈不是違背了我們‘幫助弱小’的原則？”

“是啊，表麵上看來，兔子確實是弱者是值得同情的一方。”易風的聲音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但是我當時想的是，若是這隻狼抓不到這隻兔子，它窩裏那些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又該怎麼辦？它們不也是無辜的弱者嗎？”

“那隻狼的眼中同樣充滿了為了生存和哺育後代的……絕望的渴望。”

東方舞靜靜地聽著，水晶般的眼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她輕輕介麵道：

“你的意思是萬物萬事皆有其執行的自然法則與鏈條，弱肉強食亦是生態平衡的一環....”

“與其強行乾涉某一方的生死，不如順其自然？”

“嗯。”易風沉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充滿了悵然與一絲迷茫，“那時我堅信‘順其自然’纔是對天地萬物最大的尊重，不輕易以自身的價值觀去評判和打斷自然的程序。”

“然而……”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直到後來我和寒夜因為理唸的不同徹底鬧翻…，他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直到我獨自經歷了許多，目睹了更多我才漸漸開始反思……”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彷彿承受著某種沉重的拷問：

“‘順其自然’，真的是完全正確的嗎？”

“放任一個種族一個文明自由生長，萬一它長出了邪惡的枝條……”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厲色，聲音陡然變得冰冷：

“就像是……永霜族！”

“他們居然膽大包天，敢去覬覦虛空的力量！”

“那種足以吞噬一切、帶來徹底虛無的禁忌之力！”

“若是我當初能更早地有所作為，而非一味地‘順其自然’，是否就能避免許多悲劇的發生？”

他轉過頭，第一次將目光真正投向東方舞，那雙金色的眼眸中，不再是往日的慵懶與深邃，而是充滿了真誠的困惑與尋求答案的渴望：

“東方舞，你說……”

“試圖去維持一種所謂的‘自然平衡’，甚至追求某種意義上的‘永恆’……”

“這本身難道不是一種最大的傲慢嗎？”

“而乾涉甚至引導就一定是錯的嗎？”

“永恆的‘微光’與‘寧靜’真的……好嗎？”

月光下，易風的身影彷彿籠罩在一層迷惘的薄紗之中。這位強大的神明，此刻正向一位鳳凰族的少女，袒露著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關於道與責任的永恆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