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氣氛有些微妙。陽光透過高大的雕花窗欞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卻驅不散瀰漫在晴和星灼之間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怨氣。
晴坐在一張鋪著軟墊的寬大座椅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那雙平日裏清澈靈動的眼眸此刻正惡狠狠地瞪著坐在她旁邊、同樣一臉不爽的星灼。晴的姿勢有些僵硬,顯然連自己坐直都費勁。
“雲嵐!”晴的聲音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虛弱,卻又充滿了不甘,“你的意思就是……這兩天……我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她試圖抬了抬手臂,結果隻是微微顫抖了一下,便無力地垂落下去,氣得她直磨牙。
雲嵐端坐在上首的龍紋石案後,銀灰色的長發在陽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他看著眼前這對互相嫌棄、卻又不得不綁在一起的姐妹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弧度?他輕咳一聲,努力壓下笑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沒錯。”他指了指晴,“你現在的狀態,就像……嗯……一個被徹底抽幹了電池的傀儡,身體裏的原能數值不可思議的來到了負數,一般情況下都可以被認定為死亡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旁邊臉黑如鍋底的星灼,語氣帶著一絲促狹,“所以嘛……讓星灼揹著你,多好?貼身照顧,形影不離。”
“我不好!”星灼幾乎是吼出來的,火紅的長發都彷彿要豎起來!她猛地從椅子上跳起,指著晴,控訴道:“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就得去她那個破房間!把她從床上撈起來!揹著她洗漱!揹著她來這兒!她重得跟塊石頭似的!”她想起早上晴軟綿綿趴在她背上,連脖子都撐不住的樣子,就覺得一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太親密了!我也受不了!”晴立刻反唇相譏,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誰要你背!我自己能……”她掙紮著想站起來證明自己,結果身體一晃,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幸虧星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但動作粗暴得像是拎小雞。
“哼!”星灼冷哼一聲,順勢把晴往自己背上一甩!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晴的)。晴悶哼一聲,認命地趴好,把臉埋在星灼火紅的髮絲裡,悶悶的聲音傳出來:“……等我好了,你第一個死!”
雲嵐看著兩人這彆扭又不得不互相依存的架勢,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剛才試圖嚴肅討論的“原能赤字”問題,看來是徹底白費口舌了。不過……比起這個,晴昨天的表現更值得深思。
弒神!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雲嵐腦海中炸響。上萬年來,多少驚才絕艷的凡靈天才,前赴後繼地挑戰神明的權威,最終都化作了時間長河中的塵埃與悲歌。無一勝績!這是鐵律!是壓在凡靈頭頂的、不可逾越的天塹!
然而昨天……晴,這個看起來纖細柔弱的鳳凰少女,手持那柄神秘的斷劍,竟險些將奧林匹斯神山的至高主宰——宙斯,斬於劍下!若非宙斯燃燒神核、撕裂空間遁逃……那柄斷劍,是否真的能洞穿神王的心臟?開創弒神的先河?!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燎原,在雲嵐心中瘋狂蔓延!他深知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僅僅是力量的勝利,更是信唸的顛覆!一旦這個訊息傳開,哪怕隻是捕風捉影的傳言,都足以在凡靈世界中掀起滔天巨浪!那壓在心頭萬年的“神不可敵”的巨石,將被撬開一道縫隙!凡靈的氣勢,將迎來前所未有的高漲!
但……雲嵐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凝重。興奮過後,是更深的憂慮。神族……絕不會容忍這樣的“褻瀆”!一旦晴被神族盯上,被認定為“弒神者”……那後果,絕非現在的龍族,乃至整個東方神瞰大陸能夠承受!這個訊息,必須被嚴密封鎖!至少在晴擁有足夠自保之力前,絕不能泄露分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投向殿外。天空湛藍如洗,萬裡無雲,金色的陽光灑滿龍城,驅散了連日暴雨帶來的陰霾與壓抑。
“天晴了。”雲嵐的聲音恢復了沉穩,“龍舟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他看向背上的晴和一臉不情願的星灼,“今天下午就出發,前往妖族領地。”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破穹和宙斯吃了大虧,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來龍城生事。但夜長夢多,你們儘早離開,避免再生波折。”
龍舟之上。
巨大的龍舟如同一條銀灰色的山脈,平穩地懸浮在萬米高空之上,破開雲海,朝著西北方向的妖族領地疾馳。船身銘刻著繁複的龍紋,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光澤,船尾噴湧著由精純火脈石與風脈石驅動的藍色光焰,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船首的觀景平台上,氣氛卻遠不如飛舟本身那般“平穩”。
晴被安置在一張鋪著厚厚毛皮的躺椅上,身上還蓋著一條柔軟的毯子。她臉色依舊蒼白,但比在金鑾殿時好了些許,至少能自己歪著頭看風景了——雖然看久了還是會頭暈。
星灼則黑著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肉粥,用勺子舀起一勺,沒好氣地遞到晴嘴邊:“張嘴!”
晴皺了皺眉,瞥了一眼那碗粥:“不想吃這個……”
“那你想吃什麼?!”星灼的火氣瞬間被點燃,“龍肝鳳髓嗎?!這船上就這個!”
“……葡萄。”晴小聲嘟囔了一句。
星灼額角青筋跳了跳,強忍著把粥扣她臉上的衝動,咬牙切齒道:“等著!”她放下粥碗,風風火火地衝進船艙,片刻後,端著一小盤洗得水靈靈的紫色葡萄回來,沒好氣地塞到晴手裏:“給!祖宗!”
晴費力地抬起手,撚起一顆葡萄,慢悠悠地放進嘴裏。剛嚼了兩下,眉頭就皺得更緊了:“……酸。”她嫌棄地撇撇嘴,“不如易風種的葡萄甜。”
“你——!”星灼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她一把奪過那盤葡萄,惡狠狠地塞進自己嘴裏,含糊不清地怒斥:“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你以為這是你家鳳凰山啊?!易風易風!就知道易風!他現在能飛過來給你送葡萄嗎?!”
晴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實話實說嘛……”
星灼懶得再理她,氣呼呼地坐到旁邊的椅子上,抱著胳膊生悶氣。伺候這個挑剔的傷員,簡直比跟破穹打一架還累!
時間在星灼的怨氣和晴的挑剔中緩緩流逝。日頭西斜,將雲海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
夜幕降臨,清冷的夜風帶著高空特有的凜冽氣息,吹拂過龍舟的甲板。星灼終於擺脫了“喂飯丫鬟”的身份,獨自一人走到船尾的欄杆旁。她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感覺胸中的鬱氣都被吹散了不少。低頭望去,下方不再是那日暴雨中渾濁翻滾、如同漿糊般令人作嘔的洪水,而是深沉如墨、平靜流淌的廣闊海麵。月光灑在海麵上,碎成一片片跳躍的銀鱗,靜謐而遼遠。
“呼……”星灼長長舒了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果然,沒有那個麻煩精在身邊,連空氣都清新了!
她又在甲板上吹了會兒風,直到感覺有些涼意,才轉身走回船艙,準備休息。
艙室內,晴正閉著眼睛躺在軟榻上,似乎睡著了。聽到星灼進來的腳步聲,她眼睫微顫,睜開了眼睛。
“外麵的風……涼快不?”晴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涼快!”星灼沒好氣地回道,一邊脫掉外袍,“沒有你在旁邊嘰嘰歪歪,更涼快了!”
晴沒理會她的嘲諷,似乎心情不錯,又問道:“這龍舟……飛得真穩啊。也是靠原能驅動的?”
“廢話!”星灼翻了個白眼,但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解釋道,“靠的是火脈石和風脈石!這種石頭,東方少,西方多得很!裏麵蘊含著精純的火元素和風元素,驅動這麼個大傢夥,綽綽有餘!”她說著,彷彿這艘代表了龍族頂尖工藝的飛舟是她親手打造的一般。
“說起船……”晴忽然笑了笑,眼神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你知道……鐵達尼號嗎?”
星灼正在整理被褥的手一頓,疑惑地看向她:“知道啊,雲嵐哥跟我講過,一個凡人的大船撞冰山沉了的故事。怎麼了?突然提這個?”
晴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說道:“要知道……我們鳳凰呢,喜歡溪流,卻不喜歡大海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彷彿在講述古老禁忌的語氣,“所以啊……我對船的印象……都停留在……它會沉……那裏。”
“噗!”星灼忍不住笑出聲,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怎麼可能?!”她叉著腰,指著腳下這艘龐大而堅固的龍舟,“這可是龍舟!銘刻著龍族防禦符文!驅動著神瞰大陸最頂級的能量核心!別說冰山了!就算撞上神山,它也能……”
星灼的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沉悶而巨大的撞擊聲,伴隨著船體劇烈的顛簸,毫無徵兆地傳來!
“啊!”星灼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甩得一個趔趄,狠狠撞在艙壁上!桌上的杯盞“嘩啦”一聲摔得粉碎!
“怎麼回事?!”晴也被震得從軟榻上彈了起來,臉色瞬間煞白!
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起!整艘龍舟猛地向左側傾斜!角度之大,幾乎要翻覆過去!艙內的物品如同遭遇了雪崩,稀裡嘩啦地朝著左側滑落、翻滾!
“晴!”星灼顧不上撞疼的肩膀,在劇烈的搖晃中穩住身形,一個箭步衝到晴的身邊!她一把將搖搖欲墜的晴拽進懷裏,死死抱住!
“出什麼事了?!”晴驚魂未定地趴在星灼懷裏,聲音帶著哭腔,剛才那一下差點把她甩飛出去!
“閉嘴!烏鴉嘴!”星灼又氣又急,恨不得把晴的嘴縫上!她一邊死死護住晴,一邊艱難地抬頭看向艙門方向,試圖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響徹整艘龍舟!紅光瘋狂閃爍!
“緊急情況!緊急情況!遭遇未知亂流!船體嚴重受損!左舷能量核心失效!平衡係統崩潰!重複!平衡係統崩潰!”冰冷的機械音在船艙內回蕩!
“亂流?!”星灼臉色劇變!她猛地想起晴剛才那句“不喜歡大海”和“會沉”的鬼話!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晴!以後你別當鳳凰了!當烏鴉吧!你這張嘴開過光啊!”星灼悲憤地怒吼!
話音未落!
“轟——!!!”
又是一聲更加恐怖的巨響!伴隨著船體結構徹底崩裂的哀鳴!整艘龐大的龍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中!徹底失去了所有動力與控製!帶著令人絕望的傾斜角度,如同折翼的巨鳥,朝著下方那深沉如墨、此刻卻顯得無比猙獰的汪洋大海,急速墜落而去!
“嗚哇——!!!”
在急速下墜帶來的失重感與震耳欲聾的風嘯聲中,星灼和晴的尖叫聲,混合著龍舟解體的轟鳴,被無邊的黑暗與恐懼徹底吞噬!隻剩下絕望的迴響,在夜空中迅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