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與羽的誓言 第142章

謝逢時那邊的舞台奇招與神殿中心的光芒喧囂，此刻都化作遙遠而模糊的聲浪，被無情的黑暗與距離吞噬。東南方向的森林深處，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昏沉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倒臥的身影——是易風。

“易風！”

一聲帶著顫音的驚呼撕裂了寂靜。赤紅流光剛剛斂去，顯出東方舞踉蹌落地的身影。她甚至顧不上調整因極限飛行而紊亂的神力與劇痛欲裂的經脈，幾乎是撲到了易風身邊。手指顫抖著探向他的鼻息和脈搏，微弱但尚存。冰冷的恐懼感瞬間攥緊了她的心臟。強自鎮定心神，她迅速展開探查術法，瑩白的光芒在她指尖亮起，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掃過易風體內的每一處角落。

神經麻痹毒素……阻斷神力流動，影響意識……來源不明，附帶了微弱的精神乾擾殘留……

結論浮現在東方舞腦海。毒素本身不致命，但在這墮神隨時可能循跡追獵的戰場，昏迷就等於死亡！必須馬上離開！

她毫不猶豫地摸向懷中——那裏貼著她的心房，藏著東方氏不為人知的秘密之一，也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一柄看似古樸、卻縈繞著古老生命氣息的短匕被她抽出。冰冷的刀鋒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光，映出她眼中破釜沉舟的決絕。

東方之血，蘊藏先祖神凰涅盤之精粹，可祛邪扶正，活絡生機……代價甚巨。

沒有一絲猶豫。東方舞緊咬牙關，左手握住匕首，對著掌心用力一劃！

“嗤——！”

溫熱的、帶著奇異金紅色澤的神血，帶著濃鬱的生命力和難以言喻的馨香，瞬間湧出！劇烈的疼痛讓她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她毫不猶豫地將滴血的手掌懸在易風唇上，那蘊含著涅盤生機的神血，一滴滴，灼熱而沉重地落入他微張的口中。

一滴……兩滴……蘊含的強大生命精粹順著血脈奔湧，頑強地衝擊著盤踞易風體內的陰毒！

當第三滴神血融入易風的身體，東方舞立刻運轉起治癒法術，強行壓製掌心的傷口，那翻開的血肉在金紅色光芒中艱難地蠕動著，緩慢癒合。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彷彿被抽走了大量的本源，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易風的睫毛劇烈顫動起來！如同被冰封的生靈艱難復蘇，他沉重的眼簾終於掀開了一條縫，迷濛而帶著警惕的金色眸光在月光下亮起。

“易風！”東方舞看到他睜眼，強撐著虛弱的身體低喚，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疲憊，“快走！墮神隨時會追來！”

易風眼中的迷茫瞬間被清醒取代。劇烈的戰鬥記憶和海量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他猛地翻身坐起，身體殘留的麻痹感和體內那莫名湧現、強悍異常的生命暖流（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獨特血香）都讓他心中劇震！目光掃過東方舞蒼白得嚇人的臉和她那雖已癒合卻依舊能看到可怖痕跡的手掌，他瞳孔驟縮！瞬間明白了什麼！

“你……”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化作了不容置疑的果決，“走！”

神力再無禁製束縛！易風一把扣住東方舞的手臂，終日劍嗡鳴出鞘，化作一道耀眼的銀芒承載兩人。易風全力催動神力，劍光破空，速度比來時快上何止十倍！裹挾著凜冽的罡風，瞬間撕裂黑暗，朝著鳳凰山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劍光之上，易風的聲音裹挾著凜冽的風聲和壓抑不住的怒意（更像是後怕的焦灼），劈頭蓋臉湧向身後的東方舞：“為什麼要過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如果被那些獵狗嗅到你血液的氣息，或者是發現你的身份！我無法確保你的安全！”每一個字都砸在東方舞心上，又重又冷。

東方舞被他疾風驟雨般的斥責砸得有些恍惚，她知道自己一時衝動，也明白其中風險。但那份盤踞心底的、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的責任感和某種更深沉的悸動，讓她抬起了頭，迎向易風的背影，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我知道危險……可是，我就是知道……如果放你一個人頂在那片黑暗裏，孤身麵對那些瘋狂的東西，什麼都不做……我會……”她的聲音哽了一下，隨即更加用力，“我會失去某些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句熟悉無比、帶著近乎宿命迴響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紮進了易風的心房！

他身軀巨震，飛馳的劍光都微微晃了一晃。

記憶深處，某個早已模糊但永遠不會遺忘的場景、某個他曾守護過卻終失之交臂的身影……和此刻身後這個女孩決然的身影、蒼白的麵容、手中殘留的血痕……詭異地重疊了！

“總覺得放你一個神頂在這裏，我會失去些什麼。”

“你知道，墮神曾設計弒殺我吧，當時的我，就像你，覺得若是不去幫助自己的同胞，自己會失去些什麼。”

往事洪流轟然倒灌，幾乎將易風吞噬。他緊咬著牙關，喉頭滾動，發出一種類似受傷野獸的低沉喉音。過了幾息，那緊繃到極致的肩膀才微微鬆垮下來，聲音裡的暴怒冰消雪融，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理解？

“……算了。”夜風將他帶著苦澀和一絲沙啞的低語送到東方舞耳邊，“如果我是你……在那個處境下……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這句低沉的話語，帶著沉重的過往和深刻的認同，讓東方舞的心尖猛地一顫。那一直被她壓抑著、被他斥責攪亂的心緒，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股複雜而尖銳的情緒湧了上來——是委屈，是感動，還有一種對那段他所提及但似乎結局並不美好的“失去”的強烈好奇……

“但你還是選擇了她……”她幾乎是脫口而出，想探尋那隱藏在易風冰冷外殼下的灼熱血肉與傷痕。

話音未落！

一陣劇烈的、源自生命本源被大量透支的強烈眩暈驟然襲來！東方舞隻感覺身體裏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彷彿身體不再是自己的，眼前一片發黑，緊抓著易風衣袍的手指無力地鬆開。

“東方舞——！！”

易風瞬間察覺到身後氣息的驟變！心膽俱裂！他猛地回頭，隻見東方舞整個人如同斷線的紙鳶，輕盈又無助地從高速飛行的劍身上軟倒，直直朝下方無盡的黑暗深淵栽去！

沒有任何思考的時間！易風爆發出極限的速度，身形在虛空劃出一個銳利的折返弧度！銀芒暴閃！他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瞬間俯衝而下！堅實有力的手臂在電光火石間，穩穩地將那具徹底失去意識、輕得像一片羽毛的身體攬入懷中！

冰冷的夜風掠過她蒼白的臉頰，易風緊緊抱著她，感受著她微弱但依舊存在的生命氣息，心跳如擂鼓！他再也不敢有絲毫耽擱，將神力催鼓至極限，化作一道撕破夜空的驚鴻，抱著懷中的少女，朝著那片溫暖而安全的、閃耀著梧桐光芒的山巒全速衝去！

鳳凰山腳

梧桐樹巨大的陰影下，何淩如同最忠誠的哨塔，靜靜佇立。她沒有回頭，隻是如霜的銀髮在夜風中輕輕拂動。當那道熟悉而急迫、帶著混亂氣息的神力流光闖入鳳凰山結界範圍的剎那，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氣息平穩，沒有尾隨的汙穢……隻是多了一道極其虛弱、帶著涅盤氣息的生命波動。

“總算回來了……”極輕的嘆息被風揉碎。

易風抱著東方舞，如同一陣風般降落在何淩身側不遠處的山路上。他甚至顧不上言語，隻與何淩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了一瞬。

那一眼包含的資訊足以讓何淩明白一切：人救到了，但傷及本源，急需休養，墮神未至，追獵暫停。

何淩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易風不再停留，抱著東方舞化為殘影，疾速朝著半山腰的居所掠去。

鳳凰居

易風無聲地推開房門。屋內，暖色的夜明珠光輝流淌。床榻上，晴抱著軟枕，呼吸均勻悠長，正沉浸在無夢的安眠裡。桌邊，東方暮紫色的身影斜倚著，左手支著額角，似乎也在閉目養神，但易風進來的瞬間，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神秘紫眸中所有的睡意瞬間消散無蹤，隻剩下濃濃的擔憂。

“舞！”她低呼一聲，快步迎了上來，小心翼翼但極快地從易風臂彎中接過了昏迷的妹妹。入手那異常的輕軟和冰涼讓她的心狠狠一抽，眉頭緊鎖。

“她累壞了，本源有些透支，”易風的聲音放得很輕，幾乎是氣聲，目光掃過晴的方向，確保沒有驚擾到她，“讓她好好睡一覺，靜養便可恢復。此地有梧桐靈木，最是滋養。”

東方暮緊抿著唇，心疼地將妹妹安置在晴的身邊，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她指尖流轉過細小的探查靈光，確認隻是脫力昏睡，並沒有其他暗傷，懸著的心才落下一半。

就在此時，易風上前一步，雙手結印。柔和而充滿生機的青色光暈自他掌心流淌而出，如同春雨般灑落在床榻上。那由萬年梧桐主幹精雕而成的床榻，瞬間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木質紋理在青輝中變得更為溫潤細膩，甚至散發出更加安神的清香。

床榻的邊緣在青光中無聲地延長、變形，瞬間擴充套件出足以容納三人的寬闊臥榻。

東方暮驚異地看著這一幕。

易風做完這一切，收斂神力，臉色也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你去睡吧，”他看向東方暮，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這張床榻在木元素術法加持下，能暫時凝聚山間地脈的生機和梧桐精粹，但支撐不了太久，也就這一晚的光景。機會難得，好好休息恢復精神。”說完，他根本不給東方暮開口或反駁的機會，徑直轉身，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反手帶上了房門，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東方暮怔怔地看著關閉的房門，又低頭看了看在梧桐清輝中並排躺著的兩個妹妹。晴依舊香甜沉睡，舞的臉色在梧桐特有的生命氣息滋潤下，似乎恢復了一絲微弱的血色。一種混合著後怕、心疼與感激的情緒在她心中翻湧。最終，她疲憊地在床邊坐下，並未上榻，隻是伸出手，分別握住了晴和舞的一隻手，冰涼的手指漸漸有了暖意。她閉上了眼睛，卻並非休息，而是將感知提升到極致，警惕著門外門內的一切細微變化。今夜，她要親自守護妹妹們的夢境。

日月神殿深處·

神殿底層的封印空間，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不清，唯有旋轉的星辰投下永恆而靜謐的光輝。蕭寒夜依舊如同亙古不化的玄冰，盤坐在星辰流轉的核心，雙眼緊閉，麵容沉寂。唯一打破這死寂平衡的，是他身畔那個由虛空能量凝聚、卻執著模仿著東方霞形神舉止的影子。

它（或者說，“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無聲的枯坐。起初的試探、挑釁都被寒夜的絕對沉默擊潰。但近來的“她”，竟奇異地安靜了許多，不再製造刺耳的噪音或騷擾性的觸碰，隻是圍著蕭寒夜在星辰間輕巧地跳躍、漫步，或者百無聊賴地梳理著那虛空構成的、有著東方霞樣式的淡金色長發。

一種微妙的靜默在滋生。

而今天，這片沉寂再次被打破了。

“木頭夜——”清脆而帶著一絲撒嬌意味的呼喚（模仿得惟妙惟肖）突兀地響起。虛空霞的身影飄到寒夜麵前，微微彎腰，湊近他那毫無反應的臉。“聽說，今年開物節最後一晚，是起舞之夜，神族都在跳轉圈圈舞呢！”她的語氣帶著誇張的好奇和興奮，“怎麼樣？要不要，試試？”

蕭寒夜紋絲不動，連一絲呼吸的漣漪都欠奉。唯有繚繞在他周身的極寒，訴說著他並非雕像。

“嘖，”虛空霞直起身，嘟起嘴，學著東方霞氣惱時的樣子，“行！你有種！待會兒千萬別睜眼！”言語間，竟像是耍起了小性子。

緊接著，一種極其詭異的能量波動在虛空霞身上蕩漾開來。沒有神力的璀璨閃耀，隻有空間的無聲扭曲、摺疊與重組。剎那間，她身上那件由純粹的暗影和星辰流光構成的、模仿晴日常穿著的樸素衣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襲通體素白、纖塵不染的長裙！

然而，這絕非普通的白裙。質地看似輕柔，卻流轉著星辰的堅韌光澤。裙擺、袖口、腰間盤繞著細密的、由純粹光能匯聚而成的金色紋路！高貴、聖潔，帶著一絲不似凡間的鴻鵠之羽般的疏離與凜冽！正是鴻鵠神裔在最為莊重的祭典儀式上才會穿著的祭天聖服！

換裝完成，虛空霞在原地輕盈地轉了一個圈，月光石般的眼眸瞥向依舊如同磐石般的蕭寒夜，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好戲開場咯！”

清亮悠遠、宛如自亙古傳來的神鳥長吟（雖然本質無聲，卻通過空間的振動模擬出完美的音波幻象）在星辰封印空間中響起。虛空霞動了。

她的舞姿，並非凡俗的熱烈奔放，也非尋常神族的優美雅緻。而是一種……帶著鴻鵠般孤高、古老、神聖而蒼涼的韻味。雙臂如翼展，時而振翅欲飛，象徵翱翔九天；時而又輕柔斂翼，化作守護的姿態。足尖點在星辰光芒凝成的節點上，旋轉、滑行、點踏……每一步都踏著某種玄奧的韻律，勾勒出古老的圖騰軌跡！白裙上流動的金線隨著她的動作，在星辰的光芒中劃出一道道輝煌而神聖的軌跡！

這正是鳳凰山最核心的傳承之一——隻用於祭天大典、祈求天地清寧、萬物復蘇的《九天鴻鵠祭舞》！

虛空霞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神情變得無比專註、虔誠，甚至是……聖潔。那眉眼間的神采，那肢體語言的律動，與她模仿的東方霞那份跳脫活潑截然不同！這一刻，她竟完美復刻了東方舞——那位真正的鴻鵠後裔、未來的大祭司——在祭典上獻舞時才能展現出的神聖莊嚴！

舞動之間，無形的空間波動更加劇烈。整個封印空間中旋轉的星辰軌跡似乎都被她牽引，光流隨著她的舞姿隱隱匯聚、流淌，構成一幅不斷變幻、充滿神秘力量的背景畫卷。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模仿，隱隱帶有撬動封印空間本身構成規則的意味！

而蕭寒夜——

他依舊端坐如鐘磐。

寒霜鎖閉了雙眸，也鎖住了所有表情。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隱藏在寬大袖袍之中、一直保持不動如山、象徵著“永寂”神紋核心姿態的雙手——那雙十指交疊、結著玄奧法印的手——

不知何時，指尖微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最細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輕顫。如同萬載冰層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水流，正試圖掙脫凍結的束縛，重新找迴流動的感知。

他沒有睜眼，沒有回應。

但那合十的雙手，已然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冰封之態。一種更為複雜的“靜默”，籠罩了這位被封印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