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與羽的誓言 第120章

開物節的清晨，沒有爆竹喧囂，隻有一層薄紗似的、帶著清冽寒氣的天光，悄無聲息地漫過窗欞，浸透了安靜的房間。

東方晴在一股熟悉的、融合了木質清香與一絲難以形容的日光餘燼的氣息裡醒來。身下是梧桐木天然的清透紋理，帶著微涼的踏實感。她下意識地裹了裹身上的薄被，才發覺身邊寬大的位置空著。梧桐製成的雙人床右下角，一床深藍色的薄被已然被疊得稜角分明，整齊地放置著，一絲不苟。而她自己的手心裏，正以一種不容分離的力道，死死攥著屬於易風那個枕頭的柔軟一角，用力到指節都有些泛白。

“嘖……”晴迷迷糊糊地咕噥一聲，嫌棄般把手裏的枕頭扔到了床的另一邊。失去抓住的東西，讓她一時有點空落落的。她仰麵躺著，睜著眼睛，目光放空地描摹著天花板上那以神力蝕刻而成的、線條流暢又帶著永恆烈焰感的太陽徽記圖案。懶意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

就在這時，腦海裡“叮”的一聲脆響，是易風帶笑的聲音憑空蹦了出來：“…睡醒了沒？廚房凍著的葡萄，再不搶可就全進何淩姐嘴裏了。”

凍葡萄！！！

這三個字像一道無形的鞭子，瞬間抽散了所有的瞌睡蟲！

“嗷！”

晴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如同被按下了強力彈簧，猛地從被窩裏彈坐了起來！她手忙腳亂地抓過床頭櫃上那根簡潔的翡翠簪子，顧不上什麼精細步驟，三下五除二地將那頭睡得略顯淩亂的長發盤成一個搖搖欲墜、全靠一根簪子死撐住的髮髻。胡亂抓過疊在椅子上的衣服往身上一套，一陣風似的衝出了房門。

與此同時，與她的喧騰截然相反。另一間整潔寧靜的單人梧桐木房間裏，東方舞安靜地睜開了眼睛。沒有賴床，沒有遲疑。她隻是靜靜地躺了幾秒，彷彿在用身體記憶新一天的啟動。隨後，她翻身坐起，動作流暢利落。她走到與房間同樣木質風格的梳妝枱前坐下，對鏡梳理著自己順直烏黑的長發。每一縷髮絲都服帖歸位，梳妝鏡反射出她此刻清冷得近乎肅穆的側影。接著，她走進相連的衛浴間，彎下腰，掬起冷水用力潑在自己臉上。冰涼的水珠沿著白皙的臉頰滾落，帶來徹底的清醒。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裏掛著水珠、眉眼更加清晰冷冽的自己，扯過毛巾擦乾。

回到梳妝枱前，她沒有過多修飾。隻從抽屜裡取出一支顏色古典雅緻的暗紅唇脂，指尖沾取一點點，極輕地點在唇瓣上，暈染開恰到好處的色澤，瞬間點亮了過於蒼白的清冷，讓她看起來多了幾分內斂的鋒芒。最後，她仔細拿起剪刀，對著鬢角幾縷稍顯不乖順的碎發，小心翼翼地修剪著，一絲不苟。

幾乎是門軸轉動聲的同步發生，兩扇相隔不遠的房門同時開啟。

穿著略嫌歪扭便服的晴，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龐帶著冰冷水汽、唇色微艷的舞，在二樓光線朦朧的走廊轉角碰了個正著。兩人腳步同時一頓，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晴眼中是剛睡醒後的慵懶和想吃凍葡萄的急切，還帶著點頭髮沒盤好的小狼狽。舞的眼中則是一如既往的冷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可能由整齊利落的儀容帶來的滿足感。

沒有言語，兩雙同樣清亮的鳳眸中隻有心照不宣：“該下樓了。”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她們並肩，踩著幾乎一致的步伐，走下樓梯。樓下廚房的香氣已經絲絲縷縷地飄散上來，驅散了清晨最後一點清寒。

剛走到廚房門口，裏麵的景象便映入眼簾。易風正繫著一條素色的圍裙，背對著門口忙碌。灶台上蒸鍋正噴薄著熱騰騰的白汽，旁邊煎鍋裡嗞嗞作響，空氣裡瀰漫著穀物煎烤的暖香和蛋液的滑嫩氣息。餐桌上，竟然已經擺上了好幾道精緻的菜肴：翠綠的時蔬被精心擺成花瓣狀；小巧玲瓏的糕點堆疊在白玉盤中，顏色清新；幾隻色澤誘人的肉菜散發著濃鬱的醬香氣息……

“嗯？”易風聽到腳步聲，頭也沒回，隻是用肩膀頂了一下側麵的推拉門示意，“來得正好。端菜吧，就差這些了。”

他手裏正在進行的動作吸引了姐妹倆全部的注意力。他右手持著一柄隻有小指寬、薄如蟬翼的銀色刻刀。在他左手指尖的力道與控製下，刻刀如同擁有了自己的靈魂與呼吸，在案板上一個普普通通的水潤白蘿蔔上，輕盈卻又精準無比地滑行著。

刀尖所過之處，蘿蔔表皮飛濺出細碎如雪屑的沫子。一片片、一絲絲、一點點……不可思議的景象正在上演。堅硬的根莖在超凡的掌控下逐漸軟化、被馴服。先是清晰的鱗片紋理被雕刻出來，接著是嶙峋威嚴的龍角慢慢成型向上昂起，再是充滿力量感的龍爪似要破壁而出抓向虛空……蘿蔔上那些翠綠的纓須甚至被小心地保留了下來，恰到好處地被賦予了飄逸的鬃毛姿態。

就這麼一個原本隻能燉湯燉肉的玩意兒，在易風的手中，不到幾分鐘時間，竟硬生生蛻變！一頭栩栩如生、須爪飛揚、姿態霸烈的碧鱗青龍赫然懸浮在他掌心之上！陽光透過玻璃落在蘿蔔青龍身上，折射出溫潤又帶著盎然生氣的光澤，鱗片彷彿在呼吸，龍眸銳利得能穿透人心。整個造型流暢雄健，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藝術生命力和……霸氣。

“哇……”晴不由得輕撥出聲，完全忘記了肚子裏的饞蟲，眼睛都看直了。

連東方舞一貫清冷的眼底也掠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嘆。她看著易風手中那巧奪天工的蘿蔔雕龍，下意識地開口：“你……從哪個神殿的珍藏庫裡淘換的神像工藝品？拿來裝飾早餐？”她語氣裡充滿一種“這是不是太大材小用浪費神力”的遲疑。

兩人完全沉浸在這驚人的雕刻技藝帶來的視覺衝擊裡，幾乎立刻斷定，這定是某個古老神隻珍藏的藝術品，被易風臨時借來，用來點綴今日格外重要的開物節早宴。

易風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彎了彎，沒回答，隻是將手中剛完成、還帶著蘿蔔清香的“碧鱗青龍”輕輕放入了餐桌中央一個盛滿了清水的冰玉淺盤中。冰玉的剔透清冷，襯得那條由平凡白蘿蔔變幻出的神駿之龍更加靈動不凡，如同隨時會破水騰空而去，真正活了過來一般。開物節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窗戶，恰好將那盤蘿蔔雕龍鍍上了朦朧而神聖的金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