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世界的儘頭。
這裡本應是永恒的凍土,刀刃般林立的冰川如同沉默的衛兵,拱衛著這片被遺忘的荒蕪。然而,當何淩的身影化作一道割裂昏暗天光的黑芒,重重砸落在裸露的黑色凍岩之上時,她的靴底傳來的觸感並非預想中的堅硬與酷寒,而是一種異常的、帶著粘稠濕意的鬆軟,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濃重到不正常的水汽與…一絲殘留的、滾燙的餘溫。
她單膝跪地緩衝,漆黑鐮刀“彼岸”的柄端在岩石上劃出一道火星。抬起頭,兜帽下被矇眼布遮掩的麵容無法看清表情,但那微微側首、凝滯不動的姿態,已將她心中的警鈴狂響暴露無遺。
目光所及,觸目驚心。
視野中那些本該巍峨聳立、亙古不化的巨大冰川,此刻竟如同在盛夏烈日下暴曬了數日的奶油,邊緣呈現出大片大片的、不規則的、正在緩緩滴淌融水的崩塌與消融!融水彙成渾濁的溪流,在凍土上肆意橫流,蒸騰起嫋嫋白汽。更遠處,一些較小的冰峰甚至已完全消失,隻留下濕漉漉的、反射著詭異天光的黑色岩脊。
冰川…在融化?在這神瞰大陸的極北,能量惰性最高、溫度永恒的絕對零度領域附近?
不,不是自然變化。空氣裡殘留的那一絲精純、霸道、彷彿能焚儘萬物法則的“熱”之概念,如同燒紅的烙鐵留下的印記,即便正在飛速消散,也足以讓何淩瞬間辨識出來源。
“羲和…”她低聲吐出這個名字,冰冷的語氣下是翻湧的驚濤駭浪。
太陽女神,概念“太陽”的執掌者。她的力量,是生命之源,也是終極的毀滅。在常規狀態下,她能將神力收斂控製到近乎完美的程度,隻展現溫暖與光明。唯有在麵臨生死大敵、需要全力以赴、毫無保留時,那屬於“恒星核心”的本質恐怖纔會泄露分毫——僅僅是這泄露的一絲餘韻,便足以讓這極北亙古冰川,在極短時間內,產生如此駭人的消融!
能讓羲和在靠近“虛空大門”這種敏感區域,就不得不如此全力施為,甚至顧不得對周圍環境造成毀滅性影響的…會是怎樣的敵人?
更何況,空氣中除了那霸道的“熱”,還交織著一縷清冷、鋒銳、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的“月”之概念——常羲也在此,且顯然同樣在激戰!
日月雙神,兩位在神族中以戰力彪炳、配合無間著稱的“戰神”級主神,竟然在聯手對敵,而且戰況激烈到連神力餘波都無暇收斂?
何淩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她此行奉易風之命前來查探北境天界柱,本就因不周山的劇變而繃緊了神經,此刻眼前的異狀,無疑是在這緊繃的弦上,又狠狠壓上了一塊千鈞巨石。
冇有猶豫,她身形再動,化作一道更凝練、更迅疾的黑色流光,沿著冰川消融最劇烈、神力殘留最濃鬱的方向,朝著北方,朝著那片被紊亂能量場扭曲了光線的天際線,疾馳而去。
十公裡,對神而言不過轉瞬。
然而,當那三根頂天立地、彷彿自世界誕生之初便屹立於此、通體流淌著銀白色空間法則紋路、散發著穩固萬物氣息的“天界柱”映入眼簾時,何淩瞳孔驟縮,險些從高速飛遁中跌落!
天界柱依舊屹立,但其上流轉的銀白紋路,此刻卻明滅不定,劇烈閃爍,彷彿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更可怕的是,三柱之間,那片本該是穩定空間壁壘的區域,此刻竟洞開著一個直徑超過千米、邊緣不斷蠕動撕裂、內部翻滾著絕對虛無與混亂色彩的——巨大豁口!
那便是連接此世與“虛空”的大門之一!此刻,它非但冇有被封閉或壓製,反而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強行撐開、擴大了!
而從那豁口內部,正有無窮無儘、凝練到化為實質的赤金色光與熱,如同壓抑了億萬年的太陽耀斑,瘋狂地噴薄、爆發出來!光熱所過之處,連空間都發出被灼燒的扭曲呻吟,北境的嚴寒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足以讓精金汽化、讓靈魂蒸發的恐怖高溫!
“不好!”
何淩心中警兆升至頂點,猛地將手中漆黑鐮刀“彼岸”狠狠插入腳下大地!刀身冇入凍土的瞬間,她雙手結印,清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
“彼岸領域——開!”
“嗡——!”
以她為中心,一片死寂、蒼白、卻又蘊含著某種“終結”與“安息”意韻的領域轟然展開!領域內,無數純白的、形態優美的曼珠沙華(彼岸花)虛影,自虛空、自凍土、甚至自灼熱的空氣中生長、綻放!花朵無聲搖曳,每一片花瓣都彷彿一個微型的黑洞,瘋狂地吞噬、中和著那席捲而來的恐怖光熱。
然而,即便如此,那從虛空大門內噴發出的太陽偉力實在太過浩瀚霸道!蒼白的彼岸花在觸及光熱的瞬間便大片大片地枯萎、凋零、化為飛灰,領域的邊緣被灼燒得劇烈波動、不斷收縮。何淩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恒星表麵,矇眼佈下的皮膚傳來刺痛,周身的死亡神力都在這極致的光熱下發出“滋滋”的消融聲。
“這就是…羲和的全力?!”她咬牙支撐,心中駭然。這還隻是逸散出來的餘波,真正的戰場,在那大門之內!
終於,這一波最猛烈的光熱噴發稍稍減弱。何淩不敢有絲毫耽擱,領域一收,身影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黑箭,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那翻滾著虛無與混亂的虛空大門!
穿過大門的瞬間,熟悉的物理法則徹底崩塌。
這裡冇有上下左右,冇有過去未來,甚至冇有“存在”與“不存在”的清晰界限。隻有無儘的、不斷變幻形態的、彷彿被揉碎又胡亂拚接的混沌色塊,以及充斥每一寸“空間”(如果還能稱之為空間的話)的、狂暴的法則亂流。這裡是“死界”,是虛空的疆域,是秩序的絕對反麵。
何淩憑藉“死亡”概唸對“存在”與“終結”的敏銳感知,勉強錨定自身,並瞬間鎖定了兩股正在急速倒退、氣息紊亂衰弱的熟悉神源。
是羲和與常羲!她們在敗退!
“接住!”
何淩厲喝一聲,身形猛地前衝,雙臂張開,精準地將在混亂法則中失控倒飛的日月雙神,一左一右,牢牢接入懷中!入手是滾燙與冰寒交織的觸感,以及濃烈到刺鼻的神血氣息!
巨大的衝擊力傳來,縱然以何淩的實力,也被撞得氣血翻騰,身形不受控製地向後急退!她腳下連點,在虛無中踏出一道道漣漪般的死亡波紋,足足退出十餘“步”(在這個空間,距離感已然錯亂),才勉強卸去力道,穩住身形。
懷中的羲和與常羲,狀態糟糕到讓何淩這個見慣生死、心冷如鐵的死神,都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羲和,那位總是明豔驕傲、自稱烈焰足以焚儘萬古的太陽女神,此刻金紅色的神甲多處破碎焦黑,裸露的肌膚上佈滿灼傷、凍傷、以及更多難以名狀的法則創傷。最觸目驚心的是她左臂,一道深可見骨、邊緣流淌著粘稠紫黑色虛空能量、不斷侵蝕著金色神血的猙獰傷口,幾乎將她的小臂斬斷!她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往日燃燒著熊熊日炎的瞳孔此刻佈滿蛛網般的血絲,光芒黯淡,隻剩下力竭後的虛浮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挫敗。
常羲稍好,但同樣狼狽。月白色的神袍被撕裂多處,清冷絕美的臉上帶著疲憊與凝重,嘴角殘留著銀色的神血。她的氣息雖然依舊鋒銳,卻如同磨損過度的利刃,失去了往日的圓潤無暇。
兩神顯然已經在此鏖戰了不知多久,神力與精神都已瀕臨極限。
“何淩?!”羲和勉強抬起頭,看到接住自己的人是何淩,染血的眼中先是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急切取代。她甚至來不及調息,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猛地抓住何淩的手臂,聲音嘶啞急促,帶著命令的口吻,卻掩蓋不住那份焦灼與…一絲罕見的無力感:
“何淩!快!回去!告訴玉帝…不,告訴還能主事的人!北境…北境又要失守了!快走!”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幽寒雷,狠狠劈在何淩心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羲和。這個驕傲到骨子裡、向來眼高於頂、自認除燭龍外誰也不服的太陽女神,竟然會親口說出“北境要失守了”這種話?甚至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認命的催促?
“姐姐!”常羲在一旁急促地喘息,勉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看向何淩,清冷的聲音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虛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製造了一個…怪物!一個我們姐妹聯手,動用本源,激戰數日,依舊…被壓製的存在!”
她看了一眼姐姐手臂上那恐怖的、不斷被虛空侵蝕的傷口,眼中痛色與決絕交織:
“那東西的實力…甚至可能…不在燭龍之下!燭龍尊上不久前感知到不周山異動,言有要事必須離開,但我們…我們撐不住了!何淩,你為我們爭取一點治療的時間,然後立刻離開!那東西一旦突破這裡,進入神瞰大陸…將是真正的…世界末日!”
不在…燭龍之下?!
何淩的呼吸徹底停滯了。燭龍是誰?“空”之席的執掌者,與世同存的最古之神,時空法則的化身,神族公認的、無可爭議的至高戰力天花板之一!虛空…竟然能“製造”出匹敵甚至可能超越燭龍的存在?這怎麼可能?!這違背了所有已知的法則與邏輯!
“那到底是個什……”何淩下意識地想要追問,聲音乾澀。
然而,她的問題甚至冇能完整問出。
前方那片翻滾的、色彩與形態都極度不穩定的混沌虛無中,一道“身影”,緩緩地、無聲無息地,“浮現”了出來。
或者說,是那片區域的混沌,自行凝聚、坍縮、塑造成了那個“形態”。
人身,蛇尾。
長髮如最深的夜色,在無風的虛空中緩緩飄散。
麵容…模糊不清,卻又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詭異的熟悉感。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那裡冇有眼白,冇有瞳孔,隻有兩片純粹的、緩慢旋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希望乃至存在本身的——絕對死寂的虛無漩渦。
祂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周圍狂暴的虛空亂流便為之平息、退避,彷彿在臣服。一股龐大、冰冷、古老、卻又充滿了絕對“非存在”惡意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何淩、羲和、常羲三人!
虛空能量在歡呼,在雀躍,彷彿在迎接它們的“王”,或是…最完美的“兵器”。
羲和嘴角的苦笑越發苦澀絕望,常羲握緊了手中光華黯淡的月輪。
何淩則僵在原地,矇眼佈下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人身蛇尾”的怪物身上。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是唯一合理的名字,伴隨著刺骨的寒意,從她心底最深處,掙紮著浮出水麵——
虛空製造的…
另一個…
“燭龍”。
或者,是燭龍最完美的…
“仿製品”?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常羲說得對。
若讓此物踏入神瞰大陸…
末日,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