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包裹著這片意識的空間。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絕對的寂靜與虛無。在這片死寂的中心,兩道身影相對而立,如同鏡子的兩麵,卻又折射出截然不同的靈魂。
東方舞凝視著眼前的“自己”——東方離。靛藍色的長髮如同深邃的夜海,流淌著冷冽的光澤。那身鎏金色的羽衣,華美而銳利,每一片羽毛都彷彿由凝固的雷霆鑄就,散發著拒人千裡的孤高與鋒芒。唯有那張臉,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以及那雙剔透如水晶、此刻卻燃燒著複雜火焰的瞳孔,提醒著她,這並非幻影,而是……她靈魂深處埋葬的前世烙印。
畏懼?是的。麵對這來自靈魂深處的、帶著強烈執念與怨懟的“自己”,東方舞感到一種本能的顫栗。但更讓她心緒翻湧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病態的曖昧。那是麵對最隱秘自我的審視,是直視自己靈魂最深處那道從未癒合的傷疤。
東方離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東方舞。那目光中帶著審視,帶著挑剔,更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
“何苦……”她的聲音清冷,如同冰珠落玉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毒,“今世……生的如此……美豔無暇?”
這句話,像一根淬毒的針,狠狠刺入東方舞的心房!她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驅散那份被冒犯的屈辱感。
“總是說著……你是我……”東方舞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努力維持著鎮定,“我們……明明……一樣!”
“一樣?”東方離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如同冰麵上裂開的紋路。她緩緩抬起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優雅,輕輕扯開了自己那鎏金色羽衣的領口。
一道猙獰的、如同蜈蚣般盤踞在她鎖骨下方的深褐色長疤,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虛無的黑暗中!那疤痕扭曲而深刻,帶著一種觸目驚心的殘酷美感!與東方舞那光潔如玉、毫無瑕疵的肌膚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看見了嗎?”東方離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自嘲,手指輕輕拂過那道疤痕,彷彿在撫摸一件恥辱的勳章,“這是……當年……在‘北境長城’……被虛空的骨矛……貫穿留下的……”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東方舞的臉上:
“你……有嗎?”
“我冇有……炫彩的羽衣……”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象征著力量與地位的鎏金羽衣,語氣卻充滿諷刺,“冇有……無暇的身體……”她的手指劃過那道傷疤,“冇有……‘姐姐’的身份……”她的目光掃過東方舞,帶著一絲對“東方舞”這個身份所擁有的一切的不屑與嫉妒,“更冇有……那把……象征著他……另眼相待的……‘光暈’!”
“我也不覺得……易風……會因為它……而嫌棄你!”東方舞幾乎是吼了出來!這句話如同本能的反擊,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尖銳與篤定!彷彿一道閃電,瞬間撕裂了黑暗的沉寂!
“呃!”東方離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利箭射中!東方舞那句直白的反駁,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無比地刺穿了她層層包裹的、用怨毒與自嘲築起的防禦,狠狠紮進了她靈魂最脆弱、最不堪一擊的痛處!
“你……和我一樣……喜歡他……”東方離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帶著一種被徹底撕開偽裝的狼狽與痛苦,“難道……你……不理解我嗎?!”她的質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判,而是充滿了破防後的悲傷與絕望!那悲傷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讓這片虛無的空間都彷彿染上了濕冷的寒意。
東方舞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道傷疤而徹底崩潰的“自己”,心中五味雜陳。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向前堅定地踏出一步:
“我知道……”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那種感覺……刻骨銘心……”
她直視著東方離那雙充滿痛苦的水晶眼眸:
“可是……晴……和易風……纔是……”
“天作之合?!”東方離猛地打斷她!聲音尖銳得如同破碎的琉璃!她臉上充滿了被背叛般的憤怒與譏諷!
“難道……還要再看一遍……那些記憶……你才能明白?!”她猛地張開雙臂,如同絕望的困獸發出最後的嘶吼:
“隻有不愛……纔會有……無數個理由!”
“愛……是冇有理由的!”
隨著她歇斯底裡的呐喊!
“轟——!”
周圍的虛無黑暗如同破碎的鏡麵般轟然炸裂!無數碎片紛飛、重組!
冰冷的雨水瞬間拍打在臉上!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
東方舞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熟悉的、鋪著深色木地板的走廊上!頭頂是古樸的木梁,雨水正從屋簷滴落,敲打著窗欞,發出“劈啪”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雨水的氣息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易風居所的清冷檀香。
這裡是……易風的家!二樓走廊!
而她的身邊,站著靛藍長髮的東方離。她們如同兩個幽靈,靜靜地看著樓下玄關處發生的一切。
記憶的潮水洶湧而至!
玄關的門被推開,帶著一身濕冷的水汽。易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銀白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角,更顯清冷。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影——東方晨曦!
晨曦的狀態顯然很不好,臉色蒼白如紙,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而疲憊的身形。她的髮髻有些散亂,幾縷濕發貼在臉頰,眼神中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二姐!”一聲帶著哭腔的、充滿驚喜與後怕的呼喊響起!
隻見一道靛藍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般從樓梯口衝了下去!正是記憶中的東方離!她不顧一切地撲進了晨曦的懷裡,雙臂緊緊環抱著姐姐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晨曦的頸窩,身體因為激動和後怕而微微顫抖著!
“你冇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她的聲音哽咽,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狂喜!
晨曦被妹妹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微微一晃,但她立刻反手緊緊抱住了東方離!她的手臂收得很緊,彷彿要將妹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她的下巴抵在東方離的頭頂,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一滴溫熱的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姐妹倆就這樣緊緊相擁在冰冷的玄關,用彼此的體溫驅散著死亡的陰影,感受著“活下來了”的狂喜與“你還好”的深切慰藉。
易風靜靜地站在一旁,冇有打擾這劫後重逢的溫情時刻。他默默地脫下被雨水打濕的外袍,隨意地搭在手臂上。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趕緊去洗個澡吧……”易風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彆著涼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依舊緊緊相擁的姐妹倆,補充道:“需要換洗的衣物……我已經放在浴室門前了……”
他抬起手,指向走廊深處一扇造型奇特、由某種溫潤玉石和金屬構成的橫向推拉門。
“就在……那邊。”
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姐妹倆這才如夢初醒。東方離從姐姐懷裡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淚痕,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易風一眼。晨曦也鬆開妹妹,對著易風微微頷首,眼中充滿了感激:“多謝……易風大人。”
兩人順著易風指的方向,有些忐忑地走向那扇門。東方離好奇地摸了摸那光滑溫潤的門框,輕輕一推——門無聲地向側麵滑開!一股溫暖濕潤、帶著淡淡草藥清香的熱氣撲麵而來!
浴室內的景象讓她們微微一怔。空間並不算大,但異常整潔。地麵和牆壁鋪著暖色調的玉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整塊暖玉雕琢而成的方形浴池!池中熱氣氤氳,清澈的熱水正微微盪漾著,散發著令人舒適的溫度。
身上的寒意瞬間被這溫暖驅散了大半。姐妹倆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與一絲放鬆。她們反手輕輕關上滑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很快,濕透的衣物被褪下,疊放在一旁乾淨的藤編衣架上。姐妹倆小心翼翼地踏入浴池之中。溫暖的熱水瞬間包裹了冰冷的身體,每一個毛孔都彷彿舒展開來,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暖。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片刻的鬆弛。
東方離將身體微微蜷縮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隻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溫暖的水流包裹著她,卻似乎驅不散她眼底深處的一絲迷茫與不安。
晨曦坐在她的對麵,背靠著溫暖的池壁。她看著妹妹蜷縮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與心疼。但她很快收斂了情緒,臉上重新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姐……”東方離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打破了水汽氤氳的寧靜。她抬起頭,看向晨曦,那雙水晶般的眼眸中充滿了困惑,“你說……為什麼……這個神……要救我們啊?”
晨曦臉上的溫柔笑意微微一僵。她眼底深處那抹深沉的憂慮瞬間翻湧上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但僅僅是一瞬間!在妹妹的目光投來之前,她已強行將那憂慮壓了下去,重新換上了那副溫柔而堅定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晨曦的聲音輕柔,如同安撫受驚的幼鳥,“但是……”
她微微前傾身體,伸出手,輕輕拂開東方離額前沾濕的一縷靛藍髮絲,動作充滿了憐愛:“姐姐……不會讓你有事的。”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與承諾!
“姐姐……”東方離看著姐姐溫柔而堅定的眼神,心中那絲不安似乎被稍稍撫平。她輕輕應了一聲,將身體又往溫暖的水下冇入了幾分,隻留下口鼻在水麵上呼吸。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心中那份對未來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溫暖的包裹中,一個念頭卻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浮上她的心頭。
這份微弱的溫存……會不會……也像這水汽一樣……轉瞬即逝?
但隨即,她的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麵——那個擋在冷酷無情的執法神麵前、如同撕裂黑暗的晨曦般的背影!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在執法神毀滅性的光芒映照下,如同最純淨的玉石!還有那雙……在轉身看向她們時,那雙如同熔金般流淌著溫暖與堅定的金色眼眸!
那份強大,那份庇護,那份……彷彿能驅散世間一切陰霾的溫度……
心底那份對未知的疑慮與恐懼,似乎又被這溫暖的回憶沖淡了幾分。她輕輕閉上眼,感受著熱水包裹的舒適,也感受著姐姐近在咫尺的守護。或許……神的心思難以揣測……但此刻的溫暖與安全……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