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的水汽濃得化不開,像一層溫暖的紗,裹著人沉向記憶深處那個血色的黃昏。
東方舞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彷彿又感受到那種失重下墜的冰冷。當時,她像一顆被擊落的隕石,朝著堅硬冰冷的大地墜落。絕望已經攥住了心臟,閉著眼,等待著粉身碎骨的劇痛。然而,預想中的撞擊冇有到來。身體像是跌進了一片巨大、柔軟、帶著奇異彈性的雲朵裡,下墜之勢驟然一緩,變得如同柳絮飄落。
就在這奇異的感覺中,另一種更真實、更霸道的感覺穿透了絕望的迷霧——陽光。
不是墜落前看到的、被晚霞染成血色後行將就木的殘陽。而是一種全新的、帶著強大生命力的、刺眼得讓她即使在閉著眼的狀態下都能“感覺”到的熾熱陽光!那陽光的溫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穿透了她冰冷的恐懼,直接熨帖在皮膚上,暖意迅速驅散了結界帶來的陰寒。
緊接著,下方傳來嘈雜的、氣急敗壞的爭吵聲,像一盆冷水潑在她混亂的感知上。
“您!您為何要阻攔我們執行公務?!”一個尖銳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穿透了雲層般的緩衝。
東方離在那一瞬間,心頭猛地竄起一股無名的怒火!為什麼?他們憑什麼?!她想大聲質問,想用儘最後力氣咒罵!那句憤怒的質問幾乎要衝破她的喉嚨——“因為我不喜歡你們!”
然而,這句飽含了她所有憤恨和不屈的話,卻被一個清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玩味的年輕男聲搶先說了出來。那聲音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您不怕玉帝陛下治罪嗎?!”另一個聲音帶著恐懼和威脅,尖銳地質問。
男聲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治罪?嗬……要不你先猜猜看,為什麼我可以坐在玉帝的對麵?猜中了,我讓你一隻手。”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內容卻狂妄得令人窒息!
玉帝的對麵?!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東方離耳邊炸響!在神族,誰不知道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特等席!淩駕於所有執政神之上的位置!隻有與玉帝平起平坐的兩位至高存在之一!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無法言喻的衝擊,讓她猛地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刺目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模糊的視野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在陽光下閃耀著近乎透明的銀髮,像是流淌的月華。緊接著,她看到了一柄劍,一柄通體素白、樣式古拙的長劍,此刻正隨意地斜插在距離她不遠的地麵上。劍身散發著柔和而純粹的白光,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彷彿能淨化世間一切汙穢、驅散所有陰霾的溫暖力量,如同……如同世界中的第二輪太陽!
視線艱難地上移。
那個男人背對著她,身姿挺拔如鬆。他身上穿著神族常見的寬袍,但細節處繡著的、代表著“終日”的古老日輪暗紋,瞬間讓她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林易風!
那位執掌白晝、被尊為“終日”的神明!
此時,前方不遠處,幾個穿著肅清堂製式袍服的神族正狼狽不堪地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胸口,有的抱著手臂,臉上全是驚駭和痛苦。顯然,剛纔那如同落入雲朵的感覺,並非什麼法術,而是林易風瞬間爆發的力量形成的、強大到足以托舉墜鳥的衝擊氣浪!那氣浪不僅接住了她,更在瞬間將試圖靠近的執法神們如同掃除塵埃般橫掃了出去!
當他的金眸望向她的時候……
東方離的視線,終於撞進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並非她想象中屬於至高神的威嚴或冷漠,而是清澈如融化的金子,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這雙眼睛看向她,彷彿穿透了她狼狽不堪的外表,直抵她內心的驚惶和絕望。
就在這目光交彙的刹那,東方離的心底,一種無法言喻、複雜至極的感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驟然盪開層層漣漪。那是什麼?是劫後餘生的茫然?是對強大力量的敬畏?是對他出手相救的感激?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源於靈魂深處的悸動?
這悸動隻存在了一瞬。
姐姐!晨曦姐姐還在南邊!生死未卜!
所有的情緒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擔憂取代,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虛弱和急切而嘶啞:“求…求求您!幫幫我姐姐!她在南邊!她在被追殺!”淚水再也控製不住,混著臉上的塵土滾落。
那雙金色的眼眸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息,那目光裡的關切似乎加深了些許,但隨即又恢複了那種平靜的清朗。
“嗯。”他隻是簡單地應了一聲,甚至冇有問姐姐是誰,為何被追殺。彷彿答應下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她身下的地麵上輕輕一點。
嗡!
一個溫暖、明亮、結構卻異常簡潔穩固的金色術法陣圖瞬間在她身下展開。柔和的金光如同實質般流淌,溫和而堅定地包裹住她的身體。那股力量不僅僅在快速恢複她被結界抽乾的體力和原能,更奇妙的是,它彷彿帶著某種撫慰人心的力量,讓她驚魂未定的心緒奇蹟般地平靜下來幾分。這力量溫暖卻不讓人沉淪,反而像是注入了一股堅定的信念——讓她相信,有他在,天就塌不下來。
“在這裡等我回來。”他留下這句話,甚至冇有再看她一眼。銀髮微揚,白色的身影倏然化作一道刺破暮色的流光,朝著南方天際,那風暴呼嘯的方向,電射而去!
東方離躺在溫暖的金色法陣裡,感受著力量一絲絲迴歸身體,也感受著那來自白晝之神的、無聲卻強大的庇護。劫後餘生的巨大疲憊和後怕讓她幾乎虛脫,但看著那道消失在南方天際、如同第二輪驕陽般耀眼的身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籠罩了她。
姐姐……有救了!易風大人親自去了!
她當時如此堅信著,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然而,正是這份深信不疑,這份由她親自開口、將那位如同太陽般耀眼的神明引向南方風暴的懇求……
但是....
“這也是你我的心結,”舞望向水中倒影,似是能觸摸,卻又無法企及,“可是,那個位置,為什麼,就不可以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