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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獸世:破風長行 第10章

作者:李漁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22:39:37

第十章 晨光微熹

李漁是被霖從望哨城的石屋裡拎出來的。

“拎”這個字用得很準確——金狼將軍站在炕邊,看著那個把自己裹在三層棉被裡隻露出一雙眼睛的人族,沉默了三息,然後伸手連被子一起把人從炕上撈了起來。

李漁在被子裡發出了一聲介於抗議和認命之間的悶哼,身上的繃帶從鎖骨一直纏到腰側,隔著裡衣還能隱約看到繃帶邊緣滲出的藥漬和幾絲極淡的血痕。他昨晚在村長家藉著油燈給自己換了一遍藥,用的是亦白之前留在臨城府的續骨膏和止血散,藥效不差,但傷口的癒合需要時間。那些黑衣隨從的拳腳不是特級神禦級彆的攻擊,但也正因如此,他的身體冇有啟動特級神禦的自動防禦機製,每一腳每一拳都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的肋骨和腰椎上,青紫交加的淤痕在他皮膚上鋪開了一大片,像是被人用蘸了墨汁的毛筆在背上胡亂塗了一幅山水畫。他試圖在炕上多賴一刻鐘,但霖用一句話就讓他乖乖爬了起來。

“風辰陛下召你入宮。今天早朝。”

李漁把被子疊好放在炕角,把那本收稅記錄冊子塞進懷裡,把那顆記錄珠揣在袖中,又彎腰從床底摸出最後一枚金幣放在枕頭下麵。然後他站起來,膝蓋晃了一下,扶著炕沿穩了穩,抬頭對霖說:“走吧師父,去打架。”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眼睛因為睡眠不足布著幾道血絲,但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種明明身上還在疼但心裡已經在期待接下來的場麵的笑。

上一次他站在玄宮大殿上被那些商人反誣、被風辰當眾說“你太狂妄了”之後獨自回到江宸府坐在石凳上無聲流淚。

這一次他身上綁著繃帶,懷裡揣著鐵證,他不是去接受審判的,他是去審判彆人的。

帝都,玄宮。

早朝的鐘聲還冇有敲響,大殿裡已經站滿了人。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文官以白狐老丞相為首,武將以霖為首。

但今天武將隊列前排空了一個位置——霖還冇有到,畢竟他親自去接李漁了。

文官隊列後方,那些前陣子剛升了官、得了禦前義商金匾、在朝堂上風光無限的商官們,此刻正低著頭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姿態和上次朝堂論功時判若兩人。秦家家主的臉色是灰白的,他的雙手攏在袖子裡,但那對袖口在極輕微極細密地發抖,不是冷,是恐懼。

他身後的林氏鼠族商官不停地用袖子擦額頭,把官帽邊緣的綢緞擦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汗漬。紅開站在林氏旁邊,嘴角那道在商會會議上翹得比誰都高的弧度此刻完全塌了下去,連帶著整個人的肩膀都往下垮了一截。更後麵幾個同樣被賜了禦前義商金匾的商號代表,有的在反覆摩挲自己官服上的補子,有的在低聲交換著什麼,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但再低也掩飾不住那種似乎預感到大禍臨頭的戰栗。

他們都知道望哨城出事了。昨天霖的親衛營從江南行省邊境押回了一整隊黑衣收稅官,連帶為首的那個狐族商官,一個不落全部關進了臨城府的軍牢。

但他們不知道李漁還活著——他們以為李漁死在了東海岸的海底,以為那個在商會會議上拍桌子、在朝堂上罵他們發國難財的人族已經變成了一具被食腐者啃乾淨的遺骸。

他們不知道,再過片刻,那個人族就會帶著一本記滿了他們罪證的冊子和一顆記錄了全部過程的晶石,從玄宮正門走進來。

風辰坐在龍椅上,碧藍色瞳孔微微閉著,像是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壓抑著某種隻有祂自己知道的情緒。祂的龍爪擱在龍椅扶手上,指尖冇有敲擊,紋絲不動,但正是這種紋絲不動出賣了祂——風辰平時上朝時指尖會極輕極慢地敲著扶手,那是祂數萬年來養成的習慣性動作,和批奏章時硃砂筆在“準”字最後一筆上懸著的動作一樣,是不自覺的。

但今天祂的指尖冇有動,整隻龍爪像是被釘在了扶手上,從龍椅到祂的肩膀到祂那張萬年不變的帝王麵孔,全部凝固成一座沉默的雕像。直到殿門口的侍衛高聲通報——

“金狼將軍霖到!”

滿殿朝臣同時轉頭。霖從正門跨進來,步伐依舊是金狼將軍一貫的沉穩果決,但他的右手微微抬起,虛扶在身側那人的肘彎處。李漁走在他旁邊,身上穿著那件皺巴巴的夏衣——不是官服,不是朝服,不是任何一件能襯得上玄宮大殿莊嚴氣派的正式著裝。

膝蓋的褲子磨破了,袖口沾著乾涸的血漬和海水漬,左側脖頸上的繃帶從衣領邊緣隱隱露出來,鎖骨下方還有幾道被隨從刀刃劃開的傷口,雖然已經止血結痂,但血痂是暗紅色的,在玄宮殿頂長明燈的映照下格外刺目。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走路時右腳微微有些跛,但他不要霖攙扶。他用自己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大殿正中央,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站定,向風辰行了一禮。

不是跪禮,是躬禮,脊柱微微彎曲,右手按在左胸口上,姿態標準而剋製,和上次在朝堂上被當眾斥為“狂妄”後轉身離殿時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那次他的脊背繃得太緊,像是在扛著什麼看不見的重物;這一次他的脊背是放鬆的,因為他已經把重物放下了——就在這大殿上,就在這些人麵前。

風辰睜開眼。碧藍色瞳孔在李漁脖頸的繃帶上停了極短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祂的龍爪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把積累了許久的某種情緒全部壓縮進了這一個極細微的動作裡,然後祂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如水:“李漁,朕聽聞你在望哨城遇襲,可有此事?”

“回陛下,確有此事。”李漁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落針可聞的大殿裡每一個字都傳得很遠,“小民在望哨城養傷期間,發現該村及周邊數個漁村長期遭受非法征稅。每月征稅四次,稅額遠超帝國稅法規定,征稅人員均為江寧城秦氏糧行、林氏藥坊、紅氏商號等商號雇員,假借官府名義,行敲詐勒索之實。小民上前製止,被這幾位商號的雇員圍攻擊傷。”他把“敲詐勒索”四個字說得很輕很輕,像是在陳述某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曆史事件。

但秦家主的袖口抖得更厲害了。這隻老狐狸在商會會議上用最優雅的姿態推給李漁一杯茶,同時用最滴水不漏的措辭拒絕開倉放糧。他的涵養和城府在江寧商界是出了名的,就算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能麵不改色地談條件。但此刻他的狐爪在袖子裡不受控製地痙攣了幾下,指尖掐進掌心的肉墊,掐得生疼。因為李漁剛纔說的是“秦氏糧行”,不是“江寧商行”,不是“部分商家”,是精準地點出了他的商號名稱。

他這輩子在帝國商場和官場上縱橫了幾千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各種灰色地帶遊刃有餘——稅法有漏洞他就鑽漏洞,政策有空子他就鑽空子,他從不直接違法,隻是永遠比彆人快一步找到規則的邊界然後舒舒服服地待在邊界的另一邊。現在李漁把所有邊界全部撕碎了,把他從灰色的安全區直接拖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但他不能慌。他是秦家主,是禦前義商,是剛剛被風辰賜了金匾的帝國功臣。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掐在掌心裡的狐爪,整了整官服的衣領,從文官隊列中站了出來。他的步態依舊是那隻老狐狸從容不迫的優雅步態,臉上依舊是那副三分謙遜三分恭敬四分“臣隻是說句公道話”的微笑,朝風辰行了一禮,然後轉向李漁。

“李漁大人,”他的聲音溫和而剋製,像是一個長輩在糾正晚輩的錯誤,“您方纔所言,或許隻是道聽途說。望哨城地處偏遠,地方事務向來由當地鄉紳自治。若有什麼誤會,大可通過正常渠道上報道府,何必動輒指控帝國禦封的商號?至於‘敲詐勒索’——大人可有實證?”

“實證?”李漁慢慢轉過頭,用一種看死人一樣的平靜目光看著秦家主。他在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很久。從他在商會會議上被紅開嘲笑口罩無用開始,從他在朝堂上被這些人反誣“封城令是瘟疫的源頭”開始,從他辭官回到江宸府把外袍疊得整整齊齊坐在石凳上無聲流淚開始,他就在等這一刻。他把手伸進袖中,掏出一本小冊子。

冊子的邊角有些褶皺,封皮上還有昨晚被踩出的半個鞋印。他翻開第一頁,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在集中收治點重症區走廊裡宣讀死亡統計表的平靜語調開始念。

“望哨村,辰風四萬十四年秋…日,第一次收稅,每戶按人頭繳納,每人十銀幣六十靈銖。同日,第二次收稅,名目為‘漁獲附加’,金額同上。同月某日,第三次收稅,名目為‘海防捐’,金額同上。同月某日,第四次收稅,名目為‘村政費’,金額同上。合計一戶七口之家單月繳稅二百八十銀幣。”

他把冊子往前翻了一頁,繼續念,“同年同月,鄰村礁石村,同樣四次收稅,稅額同上。同年同月,海砂村,三次收稅,稅額同上。以上三個村落收稅人員均為同一批人,為首者自稱‘秦氏糧行采辦’。”他把冊子合上,抬頭看著秦家主,然後把手伸進另一隻袖子裡掏出了那顆記錄珠。

“你要的證據。”李漁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珠子在他掌心裡微微發光,半透明的晶體內部倒映著一個畫麵——一個羊族漢子跪在土路上,手裡捧著一小把銀幣,聲音在發抖:“官爺,求求您行行好,俺家裡有三個孩子,上有老下有小,媳婦馬上要臨產了……”然後一隻靴子狠狠踹在他胸口,把他整個人踹翻在地,銀幣滾落在碎石堆裡。

畫麵定在那一腳正正踹在羊族漢子胸口上的瞬間。大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那顆珠子裡的畫麵還在繼續播放:一個鼠族隨從把鹿族老婦菜籃裡的乾海帶全部倒在地上用靴子踩爛,一個狐族商官把羊族青年推倒在地把他口袋裡的靈銖全部抖進皮袋裡。

每一幀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在場所有朝臣的視網膜上。然後畫麵一轉,最後一幀——那個狐族商官在馬背上低頭看著羊族漢子蜷縮在地,嘴角掛著一個極淡極冷極不耐煩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塊擋了路的石頭。“冇錢你活什麼?你就該這一條賤命!”他的聲音從記錄珠裡傳出來,帶著海邊特有的風聲和潮水聲,在玄宮大殿的金色穹頂下反覆迴盪。

滿殿嘩然。不是竊竊私語,不是交頭接耳,是真正的嘩然。一位虎族老將軍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極脆極響的嘎嘣聲。他是狼風將軍麾下的老部將,在北境雪原上打過無數次硬仗,這輩子隻跪風辰和戰旗,此刻他看著記錄珠裡那個跪在地上被踹翻的羊族漢子,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白狐老丞相閉上了眼睛,那雙總是精明銳利的狐狸眼閉得極緊極緊,眼角的皺紋在微微顫抖,然後他緩緩睜開眼,用一種極沉極重的目光看了秦家主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憤怒,冇有吃驚,隻有一種已經預料到最壞結果但親眼看到時仍覺心寒的鄙夷。

“秦家主。”李漁的聲音在大殿中重新響起,秦家主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這三個字釘在了原地,“你說這是‘道聽途說’。那請你當著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麵,解釋一下,你的商號雇員為什麼會在望哨城以官府名義征收帝國稅法中根本不存在的稅種?你的商號雇員為什麼會毆打一個連稅都交不起的羊族漁民?你的商號雇員是誰給他們的權力在帝國的土地上魚肉百姓?”他把記錄珠放在大殿正中央的玉石地麵上,晶石接觸石麵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響聲,但這一聲在秦家主耳朵裡比驚雷還響。

秦家主的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再張開,隻吐出了幾個斷斷續續的字:“這……這是……”

李漁冇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走得並不快,甚至有些跛,繃帶下的傷口在動作中被牽動,疼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他的聲音比這一步更穩更沉更冷。“我還記得上一次,在這大殿上,有人質問我封城令餓死了人。有人質問我供給站物資短缺。有人質問我利用職權給身邊人特殊待遇。”他的目光從秦家主身上移到他身後的林氏鼠族商人,又從林氏鼠族商人身上移到紅開,每掃過一個人,那個人的肩膀就往下垮一分,“那時候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的付出,還會有人詆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從袖中抽出另一本冊子——那是封城期間供給站物資發放的逐日台賬,每一頁都有坊正的簽字、臨城府參讚的複覈簽名和日期戳。他把台賬翻開舉過頭頂,在滿朝文武麵前緩緩轉了一圈。“這是我當時在朝堂上拍在你們麵前的那本台賬,你們冇人看。你們說供給站餓死了人——台賬上每一筆物資發放都有記錄,有簽名,有複覈。你們現在可以查,當著陛下的麵,當著文武百官的麵,從這本台賬裡找出任何一筆違規記錄。找得出來,我立刻受軍法處置。”他把“軍法處置”四個字說得很輕很輕,但大殿裡每一個人都聽清了,因為在他開口之前,整座大殿已經安靜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空氣。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翻檯賬。那幾個商官額頭上的汗珠滴在官服的補子上,把繡金的絲線洇成了深色。

“找不出來?那我替你們說。”李漁把台賬合上,放在記錄珠旁邊,然後他轉身麵向滿殿文武,聲音忽然炸開了——不是嘶吼,不是咆哮,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繃了太久太久、在無數個獨自入眠的深夜裡把臉埋進枕頭無聲流淚之後終於被點燃的、有理有據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噴湧而出的滾燙岩漿,“秦氏糧行,封城前夜把庫存糧食全部搬回地窖,封城後派人到供給站門口倒賣配給糧,一鬥米漲到市價的二十倍賣給排不上隊的百姓!林氏藥坊,封城第一天關門歇業,把藥材藏進地窖,後來自己感染了瘟疫躺進集中收治點,是我站在他病床前看著他被救回來的!紅氏商號,封城後在商會會議上笑我口罩無用,說‘神禦要是被一塊布救了命那還要修為乾什麼’——後來他自己也戴上了口罩,因為他也怕死!這些人——這些在疫情最嚴重時發國難財、在百姓最需要保護時把百姓往死裡逼的人,在朝堂上被賜了禦前義商金匾。”他的聲音在說到“禦前義商”四個字時忽然出現了一絲極細微極短暫的顫抖,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把這四個字從心底最深處重新挖出來時不可避免地帶出了那片被埋在底下的潮濕和疼痛。

“你們配不上!這是對陛下,對帝國,以及對天下百姓的侮辱!”

滿殿死寂。那個剛纔攥緊了拳頭的虎族老將軍把臉彆過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白狐老丞相從文官隊列中緩緩走出來,在風辰的龍椅前雙膝跪地,額頭觸地,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當日未能查明真相,致使英雄蒙冤,奸商得誌。老臣願辭去丞相之職,以謝天下。”

秦家主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軟倒在玉石地麵上,狐尾灰白,雙目無神。他匍匐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麵,嘴裡反覆唸叨著“陛下饒命”,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往外擠。

風辰從龍椅上站起來。那雙碧藍色瞳孔緩緩睜開,掃過匍匐在地的秦家主,掃過他身後同樣已經癱軟在地的幾個商官,掃過那些在記錄珠播放時低下了頭的文官。然後祂開口,聲音依舊是帝王式的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龍椅正上方那片金色穹頂上直直砸下來的驚雷。“秦氏糧行,林氏藥坊,紅氏商號,及所有參與望哨城非法征稅之商號,即日起革除禦前封號,收回金匾。所有非法所得全部冇收,按戶造冊退還受害村民。秦氏、林氏、紅氏三家商號之主,及直接參與望哨城非法征稅之雇員,交由刑部依律議罪。在朝堂上收受賄賂、替商官遮掩之官員,由吏部會同都察院徹查,無論品級,一查到底。”祂頓了頓,那雙碧藍色瞳孔裡的光芒從帝王的威嚴變成了某種更深也更沉的東西,“前江南防疫使李漁,忠正賢良,是為帝國之脊梁。”祂冇有說“封”,冇有說“賜”,冇有說“升”。祂隻是說了這八個字。但滿殿朝臣全部聽懂了——風辰在為他平反,在為他正名,在用帝王之口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個被你們構陷、排擠、嘲笑、遺忘的人族,是帝國的脊梁。不是禦前義商,不是江南防疫使,不是什麼可以用金匾和靈石來衡量的官職。是帝國的脊梁。脊梁不需要賞賜,脊梁隻需要被承認。

李漁站在大殿正中央,麵前是匍匐在地的秦家主和那些曾不可一世如今癱軟如泥的商官,身後是那顆還在微微發光的記錄珠和那本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台賬。他聽了風辰的話,然後抬起頭,朝龍椅上的金龍神君微微彎了彎嘴角。不是感激涕零,不是欣喜若狂,是“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但我還是要謝謝你”。然後他躬身行了一禮,退到武將隊列邊緣,讓霖扶著他,繼續站在大殿裡。

………………

數日後·江寧城菜市口·午時三刻·日正當中

菜市口是江寧城最熱鬨的地方,平日裡賣菜的、買菜的、挑擔的、遛彎的、蹲在路邊下棋的,能把這片不大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但今天不是趕集日,廣場上的人比平時多出好幾倍——不是來買菜的,是來看行刑的。

廣場正中央臨時搭了一座刑台,檯麵是新刨的鬆木板,還帶著極淡極清的鬆脂味。台前立著一排木枷,每個木枷上都刻著一個名字:秦氏糧行,林氏藥坊,紅氏商號。

木枷後麵的劊子手已經就位,他們穿著黑色的行刑服,衣袖用麻繩紮緊,露出粗壯的獸臂,手裡的鬼頭刀在正午陽光下反射出一道極亮極冷極薄的寒光。台下擠滿了人。不是官府組織的列隊圍觀,是老百姓自己來的。有人天不亮就從西城區出發走了很遠的路趕過來,有人抱著還在吃奶的孩子,有人拄著柺杖,有人是集中收治點的康複者,胸口還彆著出院時誌願者發的小紅花,有人抱著靈位,有人抱著盒子。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舉著一塊用舊床單寫的橫幅,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大字——“奸商必死”。

秦家主被押上刑台時,那塊橫幅正好被風吹得展開了全部的字跡。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四個字,灰敗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的錦衣已被剝去,隻穿著一件白色的囚服,囚服背後用墨筆寫了一個極大的“斬”字,墨跡順著布料的紋理洇開,像是把所有的罪孽都吸進了那個字裡。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上戴著沉重的鐵鐐,每走一步鐵鐐都在鬆木板上拖出極刺耳極沉悶的摩擦聲。他被押到刑台正中央按著跪下,膝蓋磕在鬆木板上的聲音和那天在望哨城那個羊族漢子膝蓋磕在碎石路上的聲音一模一樣。

然後他看到了李漁。李漁站在人群最前排,身上還是那件皺巴巴的夏衣,膝蓋的破洞還在,袖口上還有乾涸的血漬。左側脖頸的繃帶換過了,但鎖骨下方的繃帶邊緣又滲出極細極淡的紅色——剛纔在朝堂上站得太久,傷口的血痂裂開了一點。

他抱胸站在那裡,既不是劊子手,也不是監斬官,隻是一個來看行刑的普通人。那雙黑眸與秦家主灰敗的目光在正午的陽光中直直地對上了。

秦家主的臉上忽然湧起一種極扭曲極癲狂的表情,那種被壓到了極限、知道自己再無活路之後從靈魂最深處迸發出來的歇斯底裡。他的嘴角扯開,露出一排被自己咬出血印的牙齒,聲音嘶啞而尖銳,像是從喉嚨裡刮出來的最後一口氣:“李漁——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李漁冇有動。他抱著胸,微微歪了一下頭,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陽光下用一種極平靜極冷淡的語氣說:“那你要努把力了。不然,做鬼也法害我。”

話音剛落,一顆雞蛋從人群中飛出來,精準地砸在秦家主的臉上。蛋液順著他灰敗的狐毛往下淌,流過他眼角那顆因為恐懼而不斷抽搐的淚痣,滴在他白色囚服胸口的“斬”字上。然後更多的東西從四麵八方砸過來——爛菜葉子、爛蘿蔔頭、菜市場角落裡撿來的臭魚內臟。

有人把整籃子擇下來的爛豆角葉兜頭潑過來,豆角葉沾在秦家主的頭髮上、鬍鬚上、囚服的每一道褶皺上。

一個老婦擠出人群,把手裡的半碗餿水潑上刑台,餿水濺在秦家主麵前三尺遠的地方,她用力到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潑完之後她指著秦家主的鼻子,聲音嘶啞而尖銳,和秦家主剛纔的嘶吼截然不同——不是將死者的絕望,是倖存者的憤怒。

“你——你也有今天!我兒子在疫情裡死了,不是因為病死——是你們把藥藏在地窖裡,他排了三天隊都冇排到,發著高燒咳著血死在供給站門口!他還那麼年輕!他還冇娶媳婦!”她說完最後一句忽然嚎啕大哭,哭聲從喉嚨最深處翻湧出來,整個人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抽搐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旁邊幾個婦人同時紅了眼眶,有人蹲下來拍著她的後背,有人把臉彆過去不忍再看,有人一邊哭一邊也跟著朝刑台上扔菜葉。

又一個老羊族獸人從人群中擠出來。他的羊角斷了一小截,胸口纏著繃帶——正是那個在望哨城被秦家主的屬下踹翻在地的羊族漢子。

他冇有扔東西,隻是站在刑台前,用那雙還帶著淤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秦家主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海邊的礁石上鑿下來的:“那天下著雨,俺媳婦難產,俺抱著她去敲你們商行的門,求你們借俺幾個銀幣請個接生婆。你說,窮人要什麼孩子?不如死了算了。俺那天晚上抱著俺媳婦的屍體,在雨裡坐了整整一夜。”他頓了頓,用一種極平淡極平實的語氣說,“你的魂,不配留在世上,不要禍害彆人了。”

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聲:“讓他魂飛魄散!”然後無數個聲音同時炸開——

“魂飛魄散!”

“這種人不配轉世!”

“丟進煉丹爐裡煉了!”

聲音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站在人群後排的幾個集中收治點康複者互相攙扶著踮著腳朝刑台上看,有人手裡還攥著當時出院時李漁親手給他們彆在衣襟上的小紅花。那個曾經在商會會議上嘲笑李漁口罩無用的紅開,此刻正跪在秦家主身後的另一個木枷前。他的錦衣也被剝去了,穿著同樣的白色囚服,身後的“斬”字寫得比其他人的都大——大概是因為他的體型比秦家主更壯,劊子手怕一刀砍不斷,特意多蘸了一次墨。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在朝堂上的慘白變成了某種更徹底更崩潰的灰敗,嘴角那道曾翹得比誰都高的弧度現在完全垮塌下去,整張臉像是一張被水泡爛的舊畫紙。

他聽到台下此起彼伏的呐喊聲,身體劇烈地抖了幾下,然後忽然朝李漁的方向猛地磕下頭去。額頭磕在鬆木板上發出極悶極沉極響亮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磕到第三下時額頭已經破了皮,血流下來糊在他灰色的眉毛上,他不管不顧地繼續磕——“李漁大人!李漁大人!求求你饒了我——我不想死——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全都是被秦家主逼的——我不跟他合作他就會把我從江寧商會除名——求求你——求求你!”

李漁看著他磕頭,看著那隻曾經在商會會議上翹著椅子笑“神禦要是被一塊布救了命那還要修為乾什麼”的豺族商人,此刻正跪在鬆木板上磕頭磕到血淚橫流,聲音淒厲而卑微,每一個磕頭都像是在用儘全部力氣把自己往鬆木板裡嵌。他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冇有憤怒,冇有憐憫,冇有那種“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嘲諷。

他隻是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語氣和他在江宸府院子裡教洑白怎麼燉排骨湯時一樣平淡:“你藏藥的時候,有冇有想過,那些發著高燒咳著血排了三天隊也排不到藥的人,他們也有老小?你從未聽過孩子們的悲憫,我無法替那些死去的孩子們原諒你!”

紅開愣住了。他臉上的表情僵在那個磕頭磕到一半的姿勢上,血從額頭的破口處沿著鼻梁往下淌,滴在鬆木板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他張了張嘴,想說“我錯了”,想說“我真的知道錯了”,想說“給我一次機會”。

但他的喉嚨裡隻發出了一聲極低極細的嗚咽,像一隻被掐斷了氣管的野獸在臨死前最後吐出的那口氣。

他身後,一個被押在相鄰木枷前的鼠族商人忽然發出了一陣大笑。不是釋然的笑,不是認命的笑,是徹底的、完全的、已經冇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瘋癲之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笑得旁邊幾個劊子手都不由自主地皺了皺眉。

笑完之後他用一種極度癲狂的語調朝台下喊:“你們以為殺了我們就會有好日子過?做夢!帝國永遠是窮人的地獄富人的天堂!換了誰上來都一樣!都一樣——!”他的話被劊子手一把按住了後頸,臉被按在鬆木板上,嘴唇磕在木板上磕出了一道口子,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他還在笑,笑聲被鬆木板悶住,變成了一種極悶極沉極詭異的噗噗聲,像是被埋在地下的人用最後一絲力氣在泥土裡吐泡泡。

李漁收回目光,冇有再看他。

“斬。”執刑官手中的令簽劃過一道極短極快的弧線,落在鬆木板上發出一聲極清脆極響亮的撞擊聲。劊子手手起刀落,正午的陽光在鬼頭刀上爆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弧。秦家主人頭落地。緊接著是林氏鼠族商人,然後是那個還在大笑的瘋癲商人,最後是紅開。每一刀落下時台下都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呐喊和哭罵。

有人喊“蒼天有眼”,有人喊“疫區的亡魂可以安息了”,有人喊“爹孃你們看到了嗎那個藏藥的奸商死了”。

李漁站在人群外圍,從頭到尾冇有眨過一次眼。他想起那次商會會議上秦家主說“帝國律法,私糧不受官倉調”時那種從容不迫的優雅;想起林氏鼠族商人在朝堂上反誣他“利用職權給身邊人特殊待遇”時臉上那種精心調配過的誠懇;想起紅開翹著椅子說他口罩無用時的囂張和不屑;想起紅開在商會會議上說的那句“神禦要是被一塊布救了命那還要修為乾什麼”;想起朝堂上那個狐族商人用最體麵的官方辭令質問他“為什麼有百姓餓死”;想起望哨城的土路上那個羊族漢子跪在地上被一腳踹翻的姿勢;想起那個鹿族老婦菜籃子裡被踩爛的乾海帶;想起那個黑狼少年蹲在泥地上畫的望哨城海岸線。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那個站在商會的長桌前用同樣平靜的語氣說“彆想著發國難財”的自己,那個在朝堂上被當眾斥為“狂妄”的自己,那個回到江宸府坐在石凳上無聲流淚的自己。

他冇有笑,冇有哭,隻是極輕極輕地舒了一口氣。不是痛快,不是解恨,不是滿足——是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識海裡,一道極淡極淡的金色光暈從意識深處緩緩浮上來。不是平時那種龍息般悠遠的聲調,不是調侃,不是嫌棄,不是罵他蠢貨。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在窗外看了很久很久終於忍不住敲了敲窗框的語氣。看他們死在你麵前,你的心情是什麼?

李漁冇有轉頭,冇有在腦海中尋找那條並不存在的老金龍。他隻是在心裡用和平時在江宸府院子裡跟時瀟說話的語調回道:“我很開心,因為禍害百姓的蛀蟲死了,儘管一條蟲死了,但還會有蛀蟲潛滋暗長。”

識海裡沉默了一瞬。然後那道金色光暈輕輕閃了一下,像是那條老龍在某個極遠極遠的地方極短極快地彎了一下嘴角。那你明白了什麼?

李漁把目光從刑台上收回,轉身朝巷口走去。他的右腳還有些跛,繃帶下的傷口在隱隱發疼,但步伐很穩,比他在神域那片鏡麵黑暗上行走時還要穩。他在心裡把答案默默想了一遍,然後說出了聲——聲音不大,剛好夠自己聽見,也剛好夠識海裡那條老龍聽見:“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玄星辰冇有再說話,隻是在他識海裡輕輕地、幾乎不可察覺地笑了一聲。不是龍吟,不是神明的威嚴,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老傢夥在發現自己的人終於真正成熟了之後,那種帶著一點欣慰也帶著一點悵然的笑。

李漁沿著江寧城的青石巷往回走,穿過那些他走了十四年的街巷,穿過疫情封城時空無一人的廣場長街,穿過供給站門口曾經排滿長隊如今恢複了正常秩序的菜市場,穿過那片他曾經蹲下來給時瀟係小紅圍巾的青石板路。正午的太陽正從頭頂直直地灑下來,把整座江寧城都烤得暖洋洋的。秦淮河上的柳條已經綠透了,蟬鳴從兩岸老槐樹上傳下來,一浪接一浪。幾個小孩蹲在巷口玩跳格子,石片扔在地上發出極清脆極響亮的啪嗒聲,和十四年前他第一次揹著拾柒從霜葉城雪巷裡走回江宸府時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江宸府的院門是半開著的。那扇被拾柒裝了符文、被洑白修了好幾次、被時瀟每天趴在門檻上守著的院門,此刻正半敞著,門軸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大概又被洑白上了一遍油。院子裡傳來極熟悉的聲響: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時瀟追著蝴蝶跑圈時爪子在青石板上敲出的噠噠聲,排骨湯沸騰時鍋蓋邊緣溢位的咕嘟咕嘟聲。然後時瀟的耳朵最先捕捉到了巷口熟悉的腳步聲,那隻獨角犬從石桌旁竄起來四隻爪子在青石板上打著滑衝出了院門,尾巴搖成一團橙白色的旋風,金黃色的眼睛在正午陽光下亮得像是兩顆剛從秦淮河裡撈出來的琥珀。

正廳門口,拾柒繫著圍裙正把一盤剛出鍋的紅燒排骨端到石桌上。橙虎魔王聽到時瀟的叫聲,冰藍瞳孔從石桌上抬起來,看向院門外那個穿著皺巴巴夏衣、膝蓋磨破了洞、脖頸上還纏著繃帶的人類。他的虎耳往後極輕極輕地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說出來的話卻和剛纔在魔域對魅影說的完全不是一個風格:“兄長…歡迎回家!”

李漁站在院門口,看著係圍裙的魔王。陽光從正上方灑下來,把他脖頸上那道還冇拆線的繃帶照得微微發亮。他眯著眼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和他在望哨城村口跟那個叫小克的小灰狼說“英雄”或者“餅乾”時一模一樣。

玄荒界,亞紋帝國,江寧城,江宸府。

他回家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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