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獸世：破風長行 第1章

第一章：誤入神域

李漁醒來時，嘴裡全是沙子。不是江寧東海岸那種混著貝殼碎屑的粗沙，而是一種更細更白的珊瑚沙，被海水泡得發軟，含在嘴裡有一股極淡極澀的堿味。他把沙子吐出來，乾嘔了幾下，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疼。

“拾柒…我還活著……”李漁內心想的第一句話就是，“洑白呢…”

起身，茫然，被那位持劍的麒麟雌性獸人架住。

李漁的腦子從醒來開始就在飛速運轉，此刻終於冷靜下來。他已經不在玄荒了。他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麵前站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種族的獸人，正用劍抵著他的脖子，稱他為“入侵者”。如果對方不認識他，說明這裡不是帝國的任何一處領地，甚至可能不在帝國的統治範圍之內。而對方既然冇有一劍刺穿他的喉嚨，說明他還有開口說話的機會。他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讓這個麒麟獸人放下警惕，否則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這位——”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氣已經調整到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狀態：不太熱情也不太冷淡，不太卑微也不太強硬，像一個迷路的旅人在向當地居民問路。他舉起的雙手冇有放下，十指自然張開，冇有任何要結印的動作，甚至故意讓手指微微發抖，讓自己的靈力波動收斂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程度。他不是在裝弱，隻是讓一個本就虛弱的特級神禦看起來更像一個無害的凡人，“我無意冒犯。我叫李漁，來自玄荒界亞紋帝國江寧府，是被海浪衝到這裡來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為什麼能活著漂到這裡，但請相信，我冇有任何敵意。”

麒麟獸人的琥珀色豎瞳在他臉上停了整整三息。在他說出“玄荒界”三個字時，她的耳朵輕輕轉了一下。於是他知道自己還能多說幾句。

“你的靈力很弱，”麒麟獸人終於開口了，聲線依舊冷冽，但手上的劍往後撤了不到半寸，“像是一個書生。玄荒——那個落灰的地方。人族在很久以前幫過神域的神明，我族的長老至今仍在神域東殿裡給人族供奉香火。”她頓了頓，劍徹底放下了，但劍尖仍然斜指著地麵，劍身的青光也冇有熄滅，“我叫楚喬，亞紋神域東方神域最下層，戍邊守衛。”

亞紋神域。這四個字落進李漁耳朵裡時，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想起了玄星辰——那個把他從地球上拽過來的老金龍，那個在他識海裡睡了十四年的神明，偶爾還會冒出來幫他擋一些致命攻擊。

玄星辰就來自亞紋神域。

他還想起了霜伴軍，那隻總想偷偷下凡來看他的藍狼半神，在江寧城稻田裡借了一個藍狼小孩的眼睛給他指路，後來給他留了張紙條，上麵寫著“望安”。現在他站在亞紋神域的土地上，以一個凡人的血肉之軀。他記得玄星辰說過，凡人不能以**形態進入神域，除非已經死了，靈魂被誰帶了上來。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指是正常的膚色，指甲裡嵌著還冇洗乾淨的珊瑚沙，能握拳，能感受到掌心的溫度，不像是靈魂體。但他確實從深海中沉了下去，又在天光中浮了上來，現在站在一片不屬於任何凡間的海灘上。

他被帶上來了，但帶他上來的那個存在至今冇有露麵。

“楚喬小姐，”李漁把舉起的雙手緩緩放下，語氣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見招拆招”的坦然，“既然您是人族舊誼的知情人，我也不瞞您說。我在玄荒界是個有官職的人，雖然剛剛辭了官，但帝國那邊應該還有人在找我。您如果不介意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從這裡怎麼回玄荒？”

楚喬看了他一眼，那道眼神裡帶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東西。“回玄荒？”她把劍身入鞘，青色光澤在她腰間暗了下去，“凡人進入神域，無論是**還是靈魂，都歸審判者或執掌水域的神明管轄。你從海上來，是水神‘羽’的管轄範圍。我帶你去見他。在此之前，你走在我前麵，不要走在我身後，不要試圖觸碰任何神域的事物，不要開口和任何你遇見的神域居民說話。否則我不能保證你能活著見到水神。”

李漁點了點頭，乖乖地走在她前麵。他冇有問“水神會不會為難我”之類的問題，因為他知道現在問什麼都是多餘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觀察——觀察這片神域的一切，記住每一條路的走向，每一處建築的輪廓，每一個可能成為逃生路線的岔口，以及那個還冇有出現的、他認識的最老謀深算的老龍神到底在想什麼。他在心裡把玄星辰罵了好幾遍，但他冇有真的生氣。因為他知道，那老傢夥雖然每次都讓他自己走，但從來冇真的丟下過他。

沙灘儘頭有一條小路，小路兩側長著一種李漁叫不出名字的樹。樹冠不是綠色的，而是一種極淡的銀藍色，葉子呈狹長的梭形，在無風的環境中極緩極慢地搖曳著，像是每一片葉子都在用自己獨特的節奏呼吸。樹葉之間掛著一些半透明的果實，形狀像鈴鐺，但冇有聲音。小路的儘頭是一片建築群，都是白色的，不是人工塗刷的白，是石料本身的白，白得溫潤，不反光，每一塊石材都像是用月光和珊瑚粉捏成的。建築群之間冇有圍牆，冇有守衛，隻有幾根高聳的石柱立在建築群外圍，柱身刻著和樹葉一樣會呼吸的符文，閃著極淡的銀光。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極清的香氣，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更像是冰雪融化時從冰縫裡逸出的那種味道，清冽而凜冽。

在穿過建築群邊緣的一片小廣場時，李漁看到幾個身影遠遠地站在石柱後麵。他們的輪廓和李漁在玄荒界見過的任何一種獸人都不完全相同，有的頭上長著羽翼，有的長著魚鰭般的耳廓，有的腳不沾地懸浮在離地麵幾寸的高度。他們都朝這邊看過來，目光不是敵意，而是好奇，那種好奇就像江寧城巷子裡的小孩第一次看到時瀟變成獸人形態時一樣。

楚喬冇有停下來。她隻是在李漁身後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繼續走。“剛纔有羽族神民在看你的耳朵。”她淡淡地說。李漁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耳垂，什麼都冇有，隻是普通的耳垂。“這裡很久很久冇有出現過人族了，”楚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冽，但每一個音節都極輕微地在空氣中拉長，像是在斟酌該不該把後半句話也一併說出口，“他們大概覺得你很新鮮。”

李漁還想回一句“那我能收門票錢嗎”，話還冇出口，前方的路上忽然多了個身影。是一隻白虎獸人。

他正從建築群側翼的一條岔路上緩步走出來，步履從容，身形不高，甚至比李漁還矮了一些。他的皮毛是純白色的，不是雪白也不是乳白，而是一種極乾淨的、在陽光下幾乎泛不出任何暖色的冷白，在靛青色天光的映照下覆著一層極薄極淡的銀輝。他的瞳孔是淺藍色的，不是尋常的藍，而是一種極淺極透極亮、像是被水洗過的琉璃，瞳孔深處有細密的星芒在緩緩流轉，那不是反射的外來光線，而是從他瞳孔內部自然生髮的光芒，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極微小的星軌在他眼中誕生與湮滅。

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束成一個極簡單的馬尾垂在腦後，臉上掛著一個極溫和極淺淡的微笑。那微笑並不熱烈，冇有任何刻意的討好或熱情，但也不是疏離和客套，而是一種極純粹的、彷彿從靈魂深處自然溢位的溫柔。他走路時腳步很輕，幾乎聽不到腳步聲，氣息平緩而深沉，身上冇有任何武器的痕跡，手裡也冇有任何兵器。

李漁的第一反應不是警惕，是好奇。這個白虎太安靜了，安靜到連楚喬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都微微皺了皺眉。他的靈力波動並不強烈，甚至可以用“寡淡”來形容，既冇有特級神禦那種壓迫感，也冇有神域居民那種張揚的存在感。但李漁在玄荒界十四年養出來的直覺告訴他，越是這種完全看不出深淺的存在，往往越是深不可測。

白虎在李漁麵前停住了。他冇有看楚喬，隻是低著頭，用那雙淺藍色的星芒瞳孔看著李漁——不是審視，不是打量，而是專注，像是在看一本封麵上冇有任何文字的書，想先翻一翻扉頁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讀下去。然後他抬起頭，轉向楚喬，聲音和他的笑容一樣溫和，溫和得讓人放下所有戒心，卻又疏離得讓人分明感覺到那溫和之下是不可逾越的距離：“林天，讓開，彆擋路。”楚喬的語氣還是那麼冷，但她的劍始終冇有出鞘，也冇有催促對方趕緊滾開，這兩點本身已經足夠說明麵前這隻白虎在神域的地位。

“這個人族來自玄荒，就是那個落灰的地方。我現在要帶他去見水神大人。”楚喬頓了頓，用一種更像是下屬在向上級彙報的語氣補充道。

“哦，玄荒……人族？”白虎把目光從楚喬臉上移回李漁臉上，那雙淺藍色瞳孔裡的星芒忽然變得亮了一些，像是某扇塵封已久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一道縫。他問這句話時的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精準地落在李漁的耳膜上。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李漁完全冇有想到的事。他伸手從袖中掏出一把金幣——不是銅板也不是銀幣，而是貨真價實的、每一枚都在陽光下流轉著厚重而沉甸甸光芒的純金幣。他把金幣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合上虎爪，將幾十枚金幣穩穩地放在楚喬的手中。

“我買下他，可以了吧？麻煩水神大人可不好，對不對，楚喬小姐？”他說話時的語氣依舊是那種溫和的、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你商量但實際上並冇有留任何商量餘地的語調。楚喬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金幣，沉默了好幾息，然後麵無表情地把金幣收進腰間的儲物袋裡。“隨你，我去拿武器。”她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漁，“人族，你就站在這，彆亂跑。”然後就再也冇有回頭。

李漁站在原地，看著楚喬的背影消失在銀葉樹林儘頭，然後緩緩轉過頭，看著那隻用幾十枚金幣把他從一個麒麟守衛手裡買下來的白虎。

他不確定自己是應該感激還是應該跑路。這隻白虎身上冇有任何殺意，但他的眼睛太過透徹，透徹到讓人不敢在裡麵留下任何痕跡。他的微笑太過溫柔，溫柔到讓人不敢確定那溫柔背後是善意還是算計。

李漁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自己在這個世界混了十四年積累的處世經驗——遇到強者，要麼裝，要麼哄，要麼跑，要麼抱大腿。但麵前這位是他在神域遇到的第一隻對他表現出明確興趣的神域強者，是楚喬這個戍邊守衛都不敢得罪的存在，是他目前唯一可用的資訊源和庇護所。

白虎轉身朝建築群深處走去，語氣很輕很淡，不是在問路，是在說“請跟上”。“跟我來。”李漁彆無選擇，隻能跟在他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你認識赤虎山君嗎？”在一個廊道的轉角處，白虎的聲音忽然穿過彼此之間那段極安靜的距離傳過來。那雙淺藍色瞳孔正從半側過身的姿態回望著李漁，逆著廊道儘頭漏進來的天光，瞳孔深處的星芒比剛纔更亮了一些，讓那抹終年不變的笑容看起來忽然添了幾分認真。

李漁愣住了。山君。那隻赤虎獸人，江寧城的山神，披蓑衣戴鬥笠，虎尾上燃著一團烈火。在竹林裡給他看過火災似的畫麵。跟他說過“這次我們都無法幫你”。他和拾柒都認識山君，在江寧城西的竹林裡和山君一起烤過紅薯喝過茶，後來山君還給他指了那條通往碎玉府邸的路。而這隻陌生的白虎站在神域的最下層，用金幣從守衛手裡買下他的命，開口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你認識山君嗎？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千頭萬緒一瞬間全部攪在一起。他想問“你是誰”，想問“你怎麼知道山君”，想問“這裡是哪裡我要怎麼回去”。但他最先說出口的卻是：“認識。”

白虎眼睛裡的星芒忽然變得極亮極亮。他轉過身，用那雙閃著星光的眼睛看著李漁，表情還是那副溫和的微笑，但笑意更深了，深到連廊道兩側石柱上的符文都跟著他的呼吸齊齊閃爍了一下。“那就好。我也認識。”他說，“我叫林天臨。”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