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廢棄醫院早上七點,我背起揹包出了門。樓下那輛黑色大眾還在,車窗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麵。我沒看他們,徑直走向停在路邊的車,發動引擎,從後視鏡裡看到那輛車跟了上來。
我故意繞了幾圈,在老城區的小巷子裡鑽來鑽去。跟了我二十分鐘後,那輛車終於在一個路口拐彎消失了。我鬆了口氣,把車停在一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換了一身衣服,戴上一頂棒球帽,從商場的另一個出口走出去,打了一輛計程車。
“去老城區第三醫院。”我說。
司機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醫院早就廢棄了,你去那兒幹什麼?”
“找人。”
司機沒再多問,踩下油門。半小時後,車停在一棟破舊的大樓前麵。我付了錢下車,擡頭看著這棟六層樓的建築——外牆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窗戶大多碎了,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眼睛。
大門口掛著“施工重地,閑人免進”的牌子,但看這破敗程度,顯然很久沒人來過了。
我推開生鏽的鐵門,走了進去。院子裡長滿了荒草,有幾輛廢棄的救護車歪歪扭扭地停在那裡,車身上的漆都起皮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消毒水殘留的氣味。
我穿過院子,走進門診樓大廳。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廢紙,牆上還掛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但已經褪色得看不清了。頭頂的天花闆塌了一大塊,能看到上麵黑漆漆的管道。
我找到樓梯,開始往上爬。樓梯間很暗,隻有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幾縷光線。我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子就發出“哢嚓”的聲響,在空曠的樓裡回蕩,格外刺耳。
三樓。
我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間診室,門大多開著,裡麵黑漆漆的。我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裡迴響。
走到走廊盡頭,是一間比較大的診室,門口的牌子寫著“外科手術室”。門半開著,裡麵有光。
我握緊口袋裡的彈簧刀,推門進去。
手術室裡站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我,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長發披在肩上。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
我愣住了。
她很年輕,大概二十三四歲,五官精緻,但眼神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她的左臉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眼角一直到顴骨,像是被刀劃過。
“林默,你來了。”她開口,聲音和電話裡一樣,帶著沙啞。
“你是誰?”
“我叫蘇眠。”她說,“你爸以前救過我。”
“我爸救過你?”
“十五年前,我才八歲。被人販子拐了,是你爸把我救出來的。”蘇眠走到窗邊,看著外麵,“但他把我送到福利院之後,就再也沒來看過我。後來我長大了,想找他道謝,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你怎麼知道我爸的案子?”
蘇眠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扔給我:“這裡麵有你爸當年查到的所有資料。我花了五年時間,一點一點蒐集起來的。”
我接住U盤,沒有立刻看:“你昨晚發的簡訊,說我師父陳建國是擺渡人的人,有什麼證據?”
“你爸的錄音不是已經說了嗎?”蘇眠說,“陳建國在你爸的車上動了手腳,剎車失靈,車衝進河裡。你以為你爸是淹死的?不是。法醫報告上寫的‘溺水身亡’是假的。你爸在被水淹之前,後腦勺已經捱了一槍。”
我渾身一震:“你怎麼知道?”
“因為屍檢報告是我偷出來的。”蘇眠麵無表情地說,“真正的屍檢報告上寫著——緻命傷是枕骨處的槍傷,子彈貫穿顱腦,當場死亡。那份報告被壓下來了,改成溺水身亡。做屍檢的法醫,第二天就辭職了,從此人間蒸發。”
我的手開始發抖。十五年,我一直以為我爸是死於車禍意外。原來他是被槍殺的。
“陳建國乾的?”
“陳建國開的槍。”蘇眠點頭,“但你師父背後還有人。陳建國隻是執行者,真正下命令的,是擺渡人。”
“擺渡人到底是什麼?”
蘇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聽過‘靈魂嫁接’這個詞嗎?”
我搖頭。
“擺渡人做的不隻是克隆人。克隆一個身體很簡單,難的是把意識裝進去。你見過李雪了,對吧?她就是一個成功的‘嫁接體’。真正的李雪死了,但她的記憶被提取出來,移植到了一個克隆人身上。那個克隆人以為自己是李雪,有李雪的所有記憶、所有情感、所有習慣。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就是李雪。”
“但這不是克隆。”我說,“這是……復活。”
“對,就是復活。”蘇眠的眼神變得銳利,“這就是擺渡人的真正目的——他們想掌握‘永生’的技術。把你的意識移植到一個年輕的身體裡,你就可以永遠活下去。而那個身體,可以是克隆出來的,也可以是……活人。”
“活人?”
“如果目標人物的身體還完好,他們可以直接把意識移植進去。就像你換一台電腦,把硬碟拆下來裝到新電腦上一樣。”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這已經不隻是刑事案件了,這是反人類。
“他們成功了嗎?”
蘇眠點頭:“成功了。而且已經成功了不止一次。”
“你怎麼知道這些?”
蘇眠沒有回答,而是撩起袖子,把左手腕伸到我麵前。我看到她手腕內側有一串數字,像是紋身——
SUBJECT-017
“因為我就是他們造的。”蘇眠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是第十七個克隆體。原體是一個叫蘇小曼的女孩,八歲時死了。擺渡人提取了她的記憶,移植到我身上。我醒來的時候,以為自己就是蘇小曼。直到十二歲那年,我發現了一份檔案,才知道自己是誰。”
我看著她手腕上的編號,喉嚨發緊:“你……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你說了不算。”蘇眠放下袖子,“我有人的身體,有人的意識,有人的情感。我會痛,會哭,會害怕。你說我是不是人?”
我沒說話。
“但擺渡人不覺得我是人。”蘇眠繼續說,“對他們來說,我隻是一個‘產品’。一個可以隨時銷毀的‘產品’。每個克隆體身上都有定位晶元,一旦他們發現我不受控製了,就會遠端啟用晶元裡的毒藥,讓我心臟驟停。”
我猛地擡頭:“那你現在……”
“晶元我已經取出來了。”蘇眠指著自己左胸口,“用刀剜出來的。疼了三天三夜。”
我沉默了。眼前這個女人,不管她是克隆人還是什麼,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比大多數“真人”更有種。
“你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你爸救過我。”蘇眠說,“不管我是克隆人還是什麼,當年救我的人是他。我要還他這個人情。”
“那你告訴我,我爸的證據藏在哪兒?”
蘇眠看著我,眼神複雜:“在你老家的房子,客廳東牆,從地麵往上數第七塊磚。後麵有一個暗格。”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爸臨死前,把東西交給我了。”蘇眠說,“他那天去找陳建國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他把一個信封交給我,讓我藏起來。但他沒告訴我藏在哪兒,隻說了‘老地方’。我花了十年,才找到那個‘老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那裡麵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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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開啟過。”蘇眠搖頭,“他說過,隻能交給你。”
我正要說話,突然聽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而且越來越近。
蘇眠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們來了。”
“誰?”
“擺渡人。”蘇眠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樓下也有,至少七八個人。你的行蹤暴露了。”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院子裡站著五六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擡頭往上看。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根鐵管,正在砸樓下的鐵門。
“從後麵走。”蘇眠拉開門,帶我穿過走廊,走到另一端的樓梯間。我們往下跑了兩層,到一樓的時候,蘇眠突然停下來,伸手攔住我。
“等一下。”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麵小鏡子,伸出牆角照了一下——走廊盡頭站著兩個黑衣人,正往這邊走。
“走不通了。”蘇眠低聲說。
我看向旁邊的窗戶,玻璃碎了,外麵是一個小巷子。但窗戶太小,隻能容一個人通過。
“你先走。”我說。
蘇眠看了我一眼,沒猶豫,翻窗跳了出去。我緊跟其後,肩膀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我們落在小巷子裡,蘇眠拉著我往巷子深處跑。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
跑了大概兩百米,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蘇眠正要往左拐,突然一聲槍響,子彈打在她旁邊的牆上,碎磚濺了一臉。
“站住!再跑就打死你!”身後有人喊。
我們沒停,拐進左邊的巷子。這條巷子更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蘇眠在前麵跑,我跟在後麵,心跳快得像要炸開。
又跑了五十米,前麵出現一堵牆——死衚衕!
“操!”我罵了一聲。
蘇眠看著三米高的牆,深吸一口氣,退後幾步,助跑,跳起來扒住了牆頭。她翻身騎在牆上,伸手拉我:“快!”
我抓住她的手,用力往上爬。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黑衣人追了上來。
我一隻腳蹬上牆頭,另一隻腳還在半空,一個黑衣人衝過來抓住了我的腳踝。
“放手!”我使勁蹬他,他不鬆手,反而用力往下拽。
蘇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了下去——“砰!”一聲悶響,白色的煙霧炸開,整個巷子瞬間被濃煙籠罩。
黑衣人捂著眼睛咳嗽起來,手鬆開了。我趁機翻上牆頭,和蘇眠一起跳下去。
牆的另一邊是一個小區,我們穿過小區,跑到大街上。蘇眠攔了一輛計程車,把我推進去,自己也鑽了進來。
“老城區,平安路。”她對司機說。
計程車駛入車流,我回頭看,那幾個黑衣人站在小區門口,眼睜睜看著我們離開。
我癱在座位上,大口喘氣。蘇眠坐在旁邊,臉上一點汗都沒有,呼吸平穩得像剛散完步。
“你經常被人追殺?”我問。
“習慣了。”她淡淡地說。
二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我老家樓下。這是一棟八十年代建的老樓,六層,沒有電梯。我爸媽去世後,這房子就一直空著,我偶爾過來打掃一下。
我付了車錢,和蘇眠一起上樓。三樓,302室。我掏出鑰匙開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客廳不大,牆上掛著我爸的遺像和一個“光榮退休”的牌匾。我走到東牆,蹲下身,從地麵往上數第七塊磚。
磚縫裡塞著東西,我用鑰匙撬了撬,磚鬆動了。我把它抽出來,後麵的牆洞裡塞著一個鐵盒子,銹跡斑斑。
我拿出鐵盒子,吹掉上麵的灰,開啟蓋子——
裡麵有一本筆記本,幾張照片,和一個錄音帶。
我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寫著我爸的字跡——
“擺渡人核心成員名單。如果這本子被別人看到,說明我已經死了。林默,如果你還活著,去找你師父陳建國。他是鑰匙。”
名單下麵列著十幾個名字。我一眼掃過去,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第三個名字:陳建國,職務:外圍聯絡人,代號“渡鴉”。
第五個名字:趙國強,職務:警方內線,代號“暗樁”。
趙國強?
今天淩晨還在公安局和我說話的那個趙國強?
他也是擺渡人的人?!
我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蘇眠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趙國強是你們刑偵支隊的?”
“是。”我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那你今天去公安局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我猛地站起來——李雪還在公安局!如果趙國強是擺渡人的人,那李雪現在……
我掏出手機撥打趙國強的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老趙,李雪在哪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趙國強笑了,笑得很奇怪——
“林默,你來得正好。李雪她……不見了。”
“什麼?”
“今天早上六點,看守的人打了個盹,醒來人就不在了。監控被人關了,什麼都沒拍到。”
我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不過,”趙國強頓了頓,“我們在她的床上,找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你的名字。還有四個字——”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沉——
“下一個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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