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容器蘇醒那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很近,近得就像貼在我後腦勺上。
我猛地轉身,彈簧刀已經握在手裡。手機掉在地上,手電筒的光胡亂掃過四周,照出一排排罐子的輪廓,在淡黃色液體裡若隱若現的人形。
“誰?”我吼了一聲,聲音在地下空間裡回蕩。
沒有人回答。頭頂的燈閃了幾下,重新亮了,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我們身後空無一人。
蘇眠臉色發白,靠在罐子上喘氣:“剛才……剛才那個聲音你聽到了?”
“聽到了。”我撿起手機,手電筒的光照向四周,“就在我們後麵。”
“不可能。”蘇眠搖頭,“這裡隻有一個入口,就是我們進來的那個門。如果有人進來,我們一定看得見。”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那麵貼滿我照片的牆上。照片從十五年前開始,一直到現在,整整一麵牆,少說也有上千張。我一張一張看過去,越看心越涼——
第一張照片是我八歲的時候,站在小學門口,背著書包笑。那時候我爸還活著,這張照片應該是我媽拍的,但底片怎麼會落到擺渡人手裡?
第二張是我十二歲,初中入學儀式。我爸已經死了三年,我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隊伍最邊上,眼神陰鬱。
第三張是我十八歲,警校錄取通知書寄到家裡的那天,我站在門口舉著通知書,表情很激動。這張照片是從對麵樓頂拍的,角度很高。
再往後,每一年的都有。我談戀愛,我失戀,我抓小偷,我升職,我辭職……一直到昨天,我在公安局門口抽煙。
十五年。他們拍了我十五年。
“林默,你看這個。”蘇眠指著照片牆最中間的一張。
那是一張合影,兩個人站在一個實驗室裡,穿著白大褂,對著鏡頭笑。左邊那個人是我爸林正遠,看起來比遺像上年輕很多,大概四十歲出頭。右邊那個人——
我湊近了看,瞳孔猛地收縮。
右邊那個人,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同樣的眉眼,同樣的鼻子,同樣的下頜線。但他不是我,因為這張照片的年代至少是十五年前,那時候我才十歲。
“這是……克隆體?”我的聲音發乾。
“不對。”蘇眠搖頭,“如果是克隆體,標籤上會寫‘SUBJECT’編號。你看你爸那個罐子上寫的是‘SUBJECT-001’,但這個人在照片裡穿的是白大褂,說明他是工作人員。”
“你的意思是,有一個人,十五年前就長得和我一模一樣,還和我爸一起工作?”
蘇眠沒回答,但我從她的表情裡看到了恐懼。
我拿出手機把這張照片拍了下來,繼續往照片牆後麵走。牆後麵還有一扇門,比入口那扇更大,是金屬的,上麵有一個指紋鎖。
“你能開嗎?”蘇眠問。
“指紋鎖開不了。”我試了試,紋絲不動。
我正想放棄,門突然“嘀”了一聲,鎖上的燈從紅變綠——“哢噠”,門自己開了。
我和蘇眠對視一眼。門裡麵是一條走廊,燈光昏暗,兩邊是白色的牆壁,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都貼著標籤——
“檔案室”“樣本庫”“培養室”“手術室”……
標準的實驗室佈局。
我們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走到“檔案室”門口,我停下來,推開門。
裡麵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四麵牆都是鐵皮櫃子,密密麻麻,從地闆一直到天花闆。每個櫃子上都貼著標籤,按年份和編號排列。
我開啟最近的櫃子,裡麵是一疊厚厚的資料夾。隨手抽出一份開啟——
“實驗物件:SUBJECT-003
原體姓名:張麗華
年齡:31歲
死亡日期:2008年3月12日(車禍)
克隆體啟用日期:2008年7月9日
記憶移植成功率:87.3%
狀態:已投放(身份:某公司職員,已婚,育有一子)
備註:克隆體本人不知情,以為自己是原體。定期跟蹤中,表現穩定。”
我繼續翻,第二個資料夾——
“實驗物件:SUBJECT-007
原體姓名:王建國
年齡:58歲
死亡日期:2010年11月5日(心臟病)
克隆體啟用日期:2011年2月18日
記憶移植成功率:91.2%
狀態:已投放(身份:退休教師,獨居)
備註:克隆體本人不知情,定期跟蹤中。需注意,原體的女兒曾質疑父親‘性格變了’,已安排安撫。”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資料夾都是一個“復活”的人。從2005年開始,到今年,整整十八年。我粗略數了一下,這個房間裡至少有五百個資料夾。
五百個人。五百個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克隆人的人。他們以為自己出了車禍、得了心臟病、溺水、火災……然後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實際上,他們是擺渡人工廠裡生產出來的“產品”,被投放到社會裡,代替原體繼續生活。
“這不是實驗。”我合上資料夾,“這是大規模替換。”
蘇眠靠在牆上,臉色慘白:“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驗證技術。”我說,“每一個被投放的克隆體都是一次實驗,他們在測試記憶移植的穩定性和長期效果。等技術成熟了,就可以賣給那些有錢人了。”
“但那些被替換的原體呢?他們都是意外死亡的?”
“不是意外。”我翻開另一個資料夾,“你看這個——”
“實驗物件:SUBJECT-021
原體姓名:劉洋
年齡:24歲
死亡日期:2013年6月20日(‘意外’墜樓)
克隆體啟用日期:2013年8月1日
記憶移植成功率:94.2%
備註:原體係擺渡人‘清理’物件,因其意外發現實驗室位置。已處理,無痕跡。”
“清理物件”。這四個字像一把刀。
這些“意外死亡”的人,很多不是真的意外。他們是被殺的。因為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因為擋了擺渡人的路,或者單純因為他們需要一具“原體”來測試技術。
我爸呢?他的“意外”也是被安排的?還是因為他發現了真相,所以要被“清理”?
我繼續翻,在櫃子最深處找到一個沒有編號的資料夾,封麵隻寫了一個字——“默”。
我開啟,裡麵隻有一頁紙——
“專案代號:默
目標:林正遠之子,林默
計劃:長期監控,不幹預,不接觸,不‘清理’
備註:此為最高優先順序專案,任何人不得幹涉。林默必須活著,必須自由行動。他是‘鑰匙’。”
又是“鑰匙”。我爸的筆記上寫著“陳建國是鑰匙”,這裡又寫著林默是“鑰匙”。到底什麼是鑰匙?開啟什麼的鑰匙?
我把這張紙折起來放進口袋,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是最後一扇門,上麵寫著——“核心實驗室”。
門沒鎖,我推開,裡麵是一個很大的圓形房間,比之前那個罐子室還大。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儀器,像一張手術床,上麵布滿了電線、管道和顯示屏。床的四周是十幾個顯示屏,密密麻麻的資料在跳動。
儀器旁邊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我們,穿著白大褂,正在操作顯示屏。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張臉,和我一模一樣。
不是像,是一模一樣。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子,同樣的嘴。隻是比我老一些,眼角有皺紋,鬢角有白髮。看起來大概五十歲左右。
他看著我,笑了。
“林默,你終於來了。”他的聲音和在黑暗中聽到的一樣,很近,很沉,“我等了你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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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他歪了歪頭,表情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我叫林正遠。哦不,準確地說,我是林正遠的……第一個克隆體。你可以叫我林正遠一號。”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你爸在三十歲的時候,也就是你出生那年,被擺渡人秘密提取了基因樣本。他們想做一個實驗——能不能克隆一個成年人的完整意識。我是他們的第一個成功品。他們提取了你爸的記憶,移植到了我身上。所以我有他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習慣。”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知道你小時候發高燒到四十度,你爸抱著你跑了三條街去醫院。我知道你五歲的時候掉進河裡,是你爸跳下去把你救上來的。我知道你第一次叫‘爸爸’的時候,他哭了。”
他的眼眶紅了。
“我什麼都知道,林默。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就是你爸。”
“你不是!”我吼出來,“你隻是一個複製品!”
“複製品?”他笑了,笑得很苦,“你覺得‘複製品’就沒有感情嗎?你知道這十五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殺了真正的林正遠,然後告訴我,我就是他的替代品。我看著他——看著‘我’的兒子一天天長大,卻不能相認。我看著他被人欺負,被人打,卻不能保護他。”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明明愛一個人,卻不能靠近他。你明明是他的父親,卻隻能躲在暗處看著他。十五年!”
他站在我麵前,離我隻有一步遠。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福爾馬林,是檀香。和李雪出租屋裡的一模一樣。
“那罐子裡泡著的是誰?”我指著外麵的大房間。
“那是另一個克隆體。”他說,“第三號。失敗了,沒有意識,隻有身體機能。擺渡人一直想完美複製你爸的意識,但從來沒有成功過。我是唯一一個成功的,所以他們留著我,研究我,想弄清楚為什麼我能成功。”
“那你為什麼在這裡?你不是他們的實驗品嗎?”
“我曾經是。”他的眼神變得銳利,“但現在,我是他們的合作夥伴。”
“什麼?”
“我幫他們管理這個實驗室,幫他們優化記憶移植技術。作為交換,他們答應我一件事——”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讓你活著。”
我愣住了。
“十五年前,你爸找到我,說他被擺渡人盯上了,活不了多久。他求我一件事——保護你。用盡一切辦法,保護你。”他的聲音在顫抖,“所以我和擺渡人做了交易。我幫他們做事,他們不動你。這十五年來,你的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動向,都是我派人拍的。不是為了監控你,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你派人跟蹤我十五年,這叫保護?”
“你知道這十五年裡,擺渡人‘清理’了多少查他們的人嗎?”他反問,“三十七個。記者、警察、私家偵探,凡是查到一定程度的,全部‘意外死亡’。你為什麼能活到現在?你以為是你運氣好?是因為我一直在擋!”
他的情緒激動起來,臉漲得通紅。
“你爸的死,你以為我不痛嗎?”他指著自己的胸口,“他的記憶在我腦子裡,他的痛苦我也能感受到。他被陳建國開槍打死的那一刻,我在三公裡外的車裡,心臟像被人捅了一刀。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你。他死之前最後一秒想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你。”
我的眼眶熱了,但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現在查到這個地步,我已經保不住你了。”他的聲音低下來,“擺渡人的高層已經下了命令——如果你繼續查下去,就‘清理’掉。我今天讓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爸當年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足以摧毀擺渡人的秘密。他把它藏起來了,藏在隻有你知道的地方。”
“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他搖頭,“但我知道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
“一份完整的擺渡人核心成員名單。”他說,“不是你在筆記本上看到的那份假的,是真的。名單上有所有人的名字——從最高層到最底層,從幕後老闆到外圍嘍囉。隻要拿到這份名單,擺渡人就完了。”
“名單在哪裡?”
“你爸把它藏在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隻有你能找到。因為他在藏那份名單的時候,想的是你。”
“想的是我?”
“對。他藏東西的方式,和你有關。你仔細想想,從小到大,你爸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習慣?有沒有什麼隻有你們父子倆知道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拚命回憶。我爸的習慣……他喜歡把重要的東西藏在……藏在……
我突然睜開眼睛。
“老房子。”我說,“我老家的房子。客廳東牆,從地麵往上數第七塊磚。你告訴我的。”
“那不是名單。”他搖頭,“那是你爸留給你的線索。真正的名單,藏在另一個地方。第七塊磚後麵那個鐵盒子裡的東西,是指向真正名單的‘地圖’。”
“鐵盒子裡隻有筆記本、照片和錄音帶。”
“那就對了。”他說,“你爸不會直接把名單放在鐵盒子裡,那樣太容易被找到。他把線索藏在了那些東西裡。你需要找到那個線索。”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筆記本我翻了好幾遍,除了那份假名單,就是一些實驗記錄。照片我也看了,除了那張地下實驗室的照片,就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照。錄音帶我還沒聽完,隻聽到一半就斷了。
“磁帶被剪斷了。”我說。
“不是被剪斷的。”他搖頭,“是你爸故意剪斷的。他把最關鍵的資訊藏在磁帶裡,但用了一種特殊的方式——你需要把磁帶拆開,裡麵有一張微縮膠片。”
我渾身一震。
“回去找。”他說,“找到那份名單,交給趙國強。他能幫你。”
“趙國強真的是好人?”
“是。你爸筆記本上‘趙國強’那三個字,是我加上去的。不是想害你,是想讓你試探他。如果你直接把名單交給他,說明你信任他。如果你不交,說明你不信他。我需要知道你的判斷力。”
“你……”
“對不起。”他說,“但我必須確認,你值不值得託付。”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這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愧疚。
“你幫擺渡人做了多少壞事?”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很多。多到我不配叫你爸的名字。”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因為隻有活著,才能保護你。”他擡起頭,眼眶紅了,“等你拿到那份名單,摧毀了擺渡人,我會去自首。把我做過的所有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到時候,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你……”
“快走。”他突然打斷我,臉色變了,“他們來了。”
我回頭看向門口,什麼都沒看到。
“快走!”他推了我一把,“從後麵的應急通道走!蘇眠知道路!”
蘇眠拉著我的胳膊往外跑。我回頭看他,他站在儀器旁邊,背對著我們,開始操作顯示屏。
“你呢?”我喊。
“我拖住他們。”他沒回頭,“記住,找到名單,交給趙國強。”
我們跑出核心實驗室,沿著走廊往深處跑。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叫聲。
“這邊!”蘇眠推開一扇小門,裡麵是一條窄窄的樓梯,往上延伸。
我們往上跑,跑了兩層,推開一扇鐵門,外麵是一片樹林。天已經黑了,月亮被雲層遮住,什麼都看不清。
我們鑽進樹林,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跑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跑到一條公路上。
我彎著腰大口喘氣,回頭看——樹林裡一片漆黑,沒人追來。
“他……他怎麼辦?”蘇眠也在喘。
我沒回答。我蹲在路邊,掏出手機,撥了趙國強的電話。
“老趙,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幫我查一個人。林正遠,我父親。他生前有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或者有沒有什麼他經常去的地方?”
“你查這個幹什麼?”
“我在找一樣東西。”我說,“一樣能揭開所有真相的東西。”
掛了電話,我坐在地上,看著漆黑的夜空。腦子裡全是那個“林正遠一號”的臉。他說的話,我該信嗎?
蘇眠坐在我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事?”
“我的編號是SUBJECT-017,原體是一個叫蘇小曼的女孩。但那是擺渡人告訴我的版本。”她頓了頓,“實際上,我查過自己的基因序列。”
“結果呢?”
“我的基因和你爸的基因,有99.7%的匹配度。”
我猛地轉頭看她。
“我不是蘇小曼的克隆體。”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我是你爸的克隆體。我是……你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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