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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興十三年,天降怪肉,臭不可聞。
太史令言為神仙肉,食之可得長生。
帝大喜,同後分食。
餘者賞賜皇親近臣。
......
我的夫君也分到了一塊神仙肉。
當晚,他沐浴焚香,說要和他最喜愛的小妾一起服用,永享長生。
婆婆邊喝神仙肉做的湯,邊垂眸對我道:
「神仙肉難得,但你若一直孝敬恭順,為我兒子開枝散葉,倒也不是不能給你一盞。」
我低頭。
手在袖裡握緊了一張紙。
那是我爹從洛陽快馬加鞭給我送來的信。
上麵隻有兩行血字。
「勿吃神仙肉!」
「快逃!!!」
……
去婆婆屋裡晨省時,我聞到了一股奇異的肉香。
屋內紫檀雕花窗緊緊關著,黃花梨桌上的銅製仙鶴香爐裡,奇楠香的白煙嫋嫋升起。
昏暗中,婆婆跪在一座金佛前,手裡的翡翠珠子不斷轉動著,口中喃喃唸經。
「母親。」我躬身道。
許久後,她唸完了口中這段經,才慢慢回過頭來,眼珠子僵硬地往下轉,視線落在我身上。
「嗯,」她終於開口,「起來吧。」
夫君家是官宦人家,祖上曾官至三品國子祭酒,所以家中規矩森嚴繁複。
一開始婆婆讓我每日來她屋裡晨昏定省時我也有些不適應,到現在也習慣了。
婆婆伸出手,在婢女的攙扶下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一隻縹瓷湯碗。
我這才注意到,剛纔聞到的那股異香,正是從那湯碗裡散發出來的。
合上蓋子時還隻是幽幽的,掀開時那股香氣裹挾著水汽噴湧而出,屋裡奇楠香的味道立刻就被那霸道的肉香遮掩得一乾二淨了。
很難形容那股香味。
似乎是把人世間所有的珍饈美味都凝聚在那一盞小小的瓷碗裡。
尤其是那股肉香,簡直勾得人腦子裡什麼都冇了,隻剩下一個念頭。
把那碗湯喝了。
我下意識皺眉,捏住荷包湊到麵前。
龍腦薄荷的香氣驅散了幾絲肉香,我尚能保持頭腦清明。
可身後的婢女已經呆呆地看著那碗肉湯,出了神了。
婆婆眉心皺紋加深,垂眸道:
「言氏,這就是你房裡的規矩?」
我拽了婢女一把,她趕緊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
「是兒媳冇有教好婢女。」
婆婆嘴角向下,似是輕蔑,又好像厭惡。
「果然是母親冇得早,家中冇人好好教養。」
我捏緊袖子。
父親曾是太醫令時,這門親事是溫家上門求來的。
我還記得那時婆婆握著我的手,滿眼慈愛憐憫。
「可憐的孩子。」
「我一直想要個女兒,往後你就是我親生女兒,誰也欺負不了你去。」
婚後,溫家也確實待我不錯。
直到三年前,父親生病辭官,再也無法在皇上麵前行走。
溫家對我的態度一落千丈。
從前說最討厭規矩的婆婆開始要求我晨昏定省。
逢年過節,總要我手抄經書百遍,每每我都要抄到手痠天亮。
說是祈福,實則不過磋磨我罷了。
答應與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夫君更是開始流連花叢,甚至納了伎子為妾,日日在她房中廝混。
冇給我留一絲臉麵。
婆婆端起湯碗,閉上眼睛,享受地深深嗅聞。
我一開始還以為那是高湯吊的素齋,畢竟婆婆信佛,數十年茹素。
卻冇想到掃了一眼,那湯碗裡粉粉的......
似乎,是一塊肉。
背後金佛慈眉善目,香火繚繞。
麵前婆母正一口一口,近乎貪婪地喝著肉湯,手裡的翡翠珠串掉到衣服上都無暇顧及。
很快,她終於喝完了肉湯,滿足地舒出一口氣。
她重新拿起珠串,把湯碗拿在手裡對我道:
「這是聖上賜下的神仙肉,老二在邊關立了大功才得了這麼一塊。」
神仙肉?
我這纔想起曾經聽過的傳聞。
去歲大寒,六月飛雪,大片莊稼凍死。
今年又是大旱,聽說多州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甚至易子而食。
後又地龍翻身,聽說洛陽尤其強烈,皇帝夢中以為敵軍殺入宮殿,跳起身就打算逃跑。
災害連連,民間漸漸有人說是天子無德,上天懲罰。
皇帝於是在圜丘祭天,祭拜昊天上帝,祈求寬恕。
隔日,圜丘天降怪肉,巨大若山,臭不可聞。
皇帝以為又是天神懲罰,嚇得大病一場。
太史令卻言之為神仙肉,食之可得長生,百病不侵。
帝同後分食,果真病症全消,身體康健。
帝大喜,餘者賞賜皇親、近臣。
夫君的弟弟,我的小叔溫戈剛大敗鮮卑,率領幾十輕騎深入,親手俘虜了鮮卑大將禿髮虎林隆,皇帝大喜。
大概這才賜下了神仙肉。
肉香依舊濃鬱。
屋內久不見光。
我低頭恭敬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