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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朱景瑜的依賴

夢的盡頭,是冰冷的、堅硬的書案邊緣。

沈硯睜開眼時,首先感覺到的是臉頰下的涼意,然後是頸椎傳來針紮般的痠痛。他保持著趴伏的姿勢,沒敢動。

眼皮沉重無比!

“幾點了……”

他恍惚地想,“該打卡了……不,是上朝……”

值房裡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一絲極淡的、青灰色的天光。更聲似乎剛響過不久,餘音還在紫禁城上空飄蕩,是四更還是五更?他分不清。

手邊,是那本攤開的、寫了一半的第十九封《致仕疏》。“臣硯昧死再奏”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墨跡已乾。他身上還披著昨夜皇帝“賜”的那件銀狐裘,柔軟的皮毛貼著脖頸,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味。

“砰——!”

值房的門被一股大力猛地撞開!

冷冽的、裹挾著雪沫子的寒風狠狠抽在沈硯臉上。他一個激靈,手下意識猛地蓋住了案上那攤開的奏疏。

“誰?!”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生疼。“皇帝?又來?還讓不讓人活了?!

闖入的不是皇帝。

是個少年。

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略顯淩亂的杏黃色四爪蟒紋常服,外麵胡亂罩了件玄色鬥篷,帽子歪在一邊,露出散亂的黑髮。

他跑得急,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寒冷的空氣裡凝成白汽。一張臉因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眶卻是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熬了夜。

太子,朱景瑜。

他身後跟著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想伸手去拉太子的衣袖,又不敢,隻急得在原地跺腳:“殿、殿下!您慢些!沈閣老興許還沒……”

朱景瑜根本沒聽見。他的目光,在撞進值房、鎖定沈硯身影的剎那,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空了力氣,又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浮木,軟了一下,隨即又猛地撲了上來,幾乎要撞到書案。

“老、老師……”他開口,聲音是啞的,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後怕的顫抖,“您……您在這兒……您真的在這兒……”

他緊緊盯著沈硯,生怕一眨眼人就沒了。

沈硯蓋著奏疏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他定了定神,將那本寫了一半的辭呈,不著痕跡地往一疊公文下麵又推了推,這才抬起眼,臉上迅速掛起溫和的笑容。

他聲音有些沙,是缺覺和乾燥所致,“殿下,這是?……”

我才寫了一半!你們父子倆是裝了雷達嗎?一個淩晨四點來聊人生理想,一個淩晨五點跑來查崗?!我就不能有哪怕一個時辰屬於自己的時間嗎?

朱景瑜卻彷彿沒聽見他的解釋,或者說,根本不信。他的目光狐疑地在沈硯臉上、身上,以及被他手遮住大半的書案上逡巡。

然後,他慢慢湊近了些,視線落在那疊公文邊緣露出的一角,正是“致仕”二字。

“老師……”朱景瑜的聲音更顫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恐懼的求證,“這是什麼?”

沈硯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略帶一絲無奈的苦笑,用另一隻手輕輕拂了拂那露出的一角,彷彿在拂去灰塵:“讓殿下見笑了,不過是臣閑暇時胡亂塗鴉的草稿,字跡潦草,內容粗鄙,不堪入目。正要處理掉。”

他說著,作勢要將那辭呈合攏收起。

朱景瑜卻猛地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少年的手,冰涼,還在細微地發抖,但力道卻出奇地大。他抬起眼,直直看進沈硯的眼睛深處,那裡麵翻湧著沈硯看不懂的、過於複雜的情緒,恐慌、依賴、哀求,還有一絲不容錯辯的倔強。

“老師……”朱景瑜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些,但尾音還是泄露了不穩,“那……老師今日,會陪著學生上朝嗎?”

“學生。” 沈硯心裡咯噔一下。“又來了。這孩子,每次一用這個自稱,就是在撒嬌,在示弱,在用那點可憐兮兮的、屬於‘學生’的身份綁架你。要命。”

他看著太子泛紅的眼眶,那裡麵清晰地倒映著自己疲憊的臉。拒絕的話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不是不忍,是知道沒用。跟這對父子講道理,約等於對牛彈琴,牛還會用眼淚淹死你。

他輕輕抽回被太子按住的手,順勢將那份辭呈徹底蓋嚴實,臉上露出無可挑剔的、屬於師長和臣子的溫和淺笑:“殿下說笑了。輔佐殿下,乃是臣分內之職。臣,自然會在。”

很簡單的一句話。

甚至帶著公式化的敷衍。

可朱景瑜聽完,臉上瞬間迸發出的光彩,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巨大慶幸。

笑容點亮了他尚顯稚嫩的臉龐,眼裡的水光還未褪去,卻已彎成了月牙。

“真的?”他求證般追問,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雀躍。

“自然。”沈硯點頭。

“太好了!”

朱景瑜幾乎要跳起來,方纔的慌亂失措瞬間消失無蹤,他又變回了那個帶著點天真、又過度依賴老師的少年太子。

他一把抓住沈硯的胳膊,力道大得讓沈硯皺眉,“老師,那我們快些準備!今日有監國演練,學生心裡沒底,定要老師在場才行!”

沈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起來,狐裘滑落肩頭,帶來一陣寒意。

他看著太子瞬間明亮起來的側臉,心裡那點關於江南、關於釣魚、關於睡到自然醒的殘夢,徹底碎了,沉進值房冰冷的地磚縫裡。

“完了。” 他認命地想,“今天,又是加班的一天。”

而且,看起來比昨天,還要糟糕。

辰初一刻(清晨六點半),東宮,書房。

恢弘大氣,這裡顯得非常精緻

沈硯一踏進來,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熟悉感。

東牆上掛著一幅《寒江獨釣圖》,是他三年前剛當上帝師時,被太子軟磨硬泡、無奈之下隨手畫的。筆法算不上頂好,意境也有點刻意,此刻卻被精心裝裱,掛在最醒目的位置。

書案一角,擺著一套天青釉的茶具,其中一隻杯子被單獨放在紫檀木的托架上,旁邊還立了個小牌子,上麵是太子稚嫩卻工整的字跡:“師用”。沈硯記得,那是他某次來講課,口渴用了這隻杯子,之後……它就再也沒被移動過,成了“聖物”。

書架顯眼處,塞著他早年寫過的一些不成氣候的詩文稿,也被整理得一絲不苟。

空氣裡,瀰漫著鬆墨的清香,和一種少年人書房特有的、乾淨又略帶封閉的氣息。

“這孩子……” 沈硯眼角微跳,“是屬牛皮糖的,還是屬倉鼠的?用過的、寫過的、碰過的東西,都要收集起來供著?這到底是什麼癖好?”

“老師,您坐這裡!”朱景瑜殷勤地將他按在書案後那張鋪了軟墊的寬大扶手椅上,自己則搬了個綉墩,緊挨著坐下,距離近得沈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的皂角味。

“殿下,今日演練,議題為何?”沈硯試圖讓自己進入“帝師”角色,雖然內心隻想躺平。

朱景瑜立刻從書案上拿起幾份製作精良的“模擬奏摺”,表情瞬間垮了下來,愁眉苦臉:“是黃河改道的後續。工部趙尚書上了摺子,說前期‘分段’、‘招商’之策已定,但具體到第一段險工,是即刻徵發民夫五萬動工,還是等招商結果出來,用商賈招募的民夫?”

“戶部王尚書也上了摺子,說即便分段,第一筆錢糧排程也需時間,且要預留部分應對可能流竄的災民,讓工部‘稍安勿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老師,他們……他們又在吵架了。兒臣不知道,該先聽誰的,該……如何決斷。”

沈硯看著那幾份寫得像模像樣的“奏摺”,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就這?模擬題都出得這麼溫和?真實朝堂上,那倆老頭能互相問候祖宗十八代,順便把對方管轄範圍內的陳年爛賬全翻出來。這才哪到哪。”

他熟練地啟動“摸魚技巧”第一式

踢皮球。

沈硯端起太子早就備好的、溫度恰好的茶,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此事,殿下可有想法?”

這是百試不爽的一招。把問題拋回去,既能顯得尊重對方,又能給自己爭取點發獃時間。通常對方要麼陷入沉思,要麼會說“容我再想想”,他就能偷得片刻清凈。

然而,他失算了。

朱景瑜的反應不是沉思,而是瞬間加劇的恐慌。

少年的臉色“唰”地白了,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泛紅,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猛地抓住沈硯擱在案上的衣袖,手指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老師……您、您不告訴學生嗎?”聲音帶著哭腔,還有被拋棄般的恐懼,“學生……學生不敢想!學生怕!怕選錯了,又像上次一樣……”

上次。沈硯想起來了。大約半年前,一次小型的經筵講學後,皇帝隨口考校太子對某地官員考評的看法。沈硯當時恰好被別的事情絆住,晚到了一步。朱景瑜在父皇的注視下,自作主張,給了一個“中上”的評價。結果那官員背後牽扯一樁舊案,評價給高了。

皇帝當時沒說什麼,事後卻將太子叫去,當著幾個近臣的麵,斥責他“急躁輕浮”,“不查實情便妄下論斷”,“非儲君應有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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