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內閣首輔，我卻隻想退休！ 第33章 長公主

第33章 長公主

風雪撲麵，周延卻覺得心頭一片火熱。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倉儲糾紛，這是沈硯一係通過朱婉清對他，對改製司，甚至對皇帝“效率”路線的又一次反撲！

他倒要看看，一個失了聖心、病體支離的老首輔，和一個徒有虛名、涉足商賈的公主，能翻起多大浪花！

通州碼頭，三號糧倉。

巨大的倉門敞開著，寒風卷著雪沫灌入，吹得裡麵懸掛的氣死風燈劇烈搖晃。倉內堆滿了鼓囊囊的糧袋，空氣裡瀰漫著穀物和陳年木頭的氣息。朱婉清站在糧堆前，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銀狐皮鬥篷，臉頰被寒風吹得微紅，但眼神卻清亮銳利，緊緊盯著麵前幾個滿頭大汗、手足無措的倉大使和胥吏。

她身後，站著幾名她商隊裡身材魁梧、神色警惕的夥計，還有一位身著青色官袍、麵色嚴肅的中年官員，正是那位新來的都察院“監糧禦史”李大人。

“殿下，李大人，”為首的倉大使苦著臉，連連作揖，“這倉裡的糧食，都是按冊入庫，分等存放，絕無差錯。殿下您這突然要開倉驗看，還是驗您自家商隊的糧，這……這於規程不合啊！若是每家主顧都來這麼一出，咱們這差事還怎麼辦？”

“規程？”

朱婉清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什麼規程？是戶部的《倉場管理條例》，還是你們改製司新立的規矩？我記得條例明文，貨主對寄存貨物有查驗之權，隻需提前報備，繳納勘驗費用即可。本宮三日前便已行文改製司，言明要查驗此批存糧，費用也已繳納。今日前來，何來‘不合規程’之說？莫非你們改製司的規矩，大得過《大周會典》？”

她一番話，引經據典，條理清晰，頓時將那倉大使噎得說不出話來。改製司成立不久，許多細則未定，倉場管理暫時還是沿用舊例。朱婉清揪住這一點，確實占理。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周延的聲音適時響起，他從倉門外快步走入，臉上帶著慣常的、無懈可擊的恭敬笑容，對著朱婉清和李禦史分別行禮，“下官周延，見過長公主殿下，見過李禦史。下麪人不懂事，衝撞了殿下，還請殿下海涵。”

朱婉清轉頭看向周延，目光平靜：“周司長來得正好。本宮依例查驗存糧，你的屬下卻諸多推諉，這是何道理？莫非這倉裡的糧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怕本宮檢視不成？”

這話就說得極重了，幾乎是指著鼻子質疑改製司管理有問題，甚至暗示有貪墨。

周延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殿下言重了。殿下要查驗，自是應當。隻是如今正值隆冬，漕運繁忙，各倉出入糧米極多，胥吏們忙中出錯，或是文書傳遞有所延誤，未能及時準備，也是有的。殿下若要查，下官這就讓人將這批江西米的入庫賬冊、驗看記錄全部取來，再調派得力人手，協助殿下清點，務必讓殿下滿意。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李禦史，笑容更深：“李禦史在此，正好做個見證。也請禦史看看，我改製司行事，是否循規蹈矩，賬目是否清晰可查。若真有疏漏，下官甘受責罰；若是無誤，也請禦史在陛下和首輔麵前，為我改製司上下說句公道話，莫讓些無稽流言，寒了辦事人的心。”

一番話，以退為進，既答應了查驗，又把李禦史拉進來作證，還暗指朱婉清是聽信“流言”來故意找茬，最後不忘點出皇帝和沈硯，暗示此事關乎朝局。

李禦史眉頭微皺，他受海瑞舉薦，本就帶著監督的使命而來，自然不怕事。但周延如此坦然，倒讓他有些意外。“本官職責所在，自當秉公查驗。賬冊記錄，速速取來。清點人手，可由殿下指派，本官與改製司各出一人，共同監督，以免偏頗。”

“如此甚好！”周延撫掌，立刻吩咐胥吏去取賬冊，又點了兩名“得力”的倉吏過來。

朱婉清看著周延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心中冷笑。她敢來，自然不是無的放矢。這幾個月，她的商隊被排擠出漕運，她並未坐以待斃。一方麵她暗中調查改製司的運作；另一方麵，她也沒忘記自己“公主”的身份，儘管這個身份在商場中有時是阻力，但有時也是特權。她通過內務府和宗人府的舊關係，隱約打聽到，皇帝似乎對漕運的“效率”和“利潤”極為看重，甚至默許了一些“變通”。

這讓她意識到，單純的商業競爭或道德指責，對周延和阿史那雲背後的勢力可能無效。必須抓住實實在在的、能擺在檯麵上的把柄，最好是能觸動皇帝那根把柄。

她選中這批江西米，並非偶然。這批米數量不大，但品質上佳，是她商隊被踢出前承運的最後一批官糧之一。她記得很清楚，當時驗收入庫，全部是上等。但前幾日，她安插在碼頭的一個眼線偶然聽到胥吏議論，說這批米裡似乎混入了些其他東西，像是準備“處理”掉。

她立刻警覺，懷疑周延他們可能在這批糧食上做手腳，或者乾脆就是中飽私囊。於是，她果斷行動，拉上剛來不久的李禦史，直接闖倉。

賬冊很快取來，厚厚幾本。朱婉清帶來的賬房先生和李禦史、改製司的倉吏，開始一起核對。倉門外，得到訊息趕來的其他商號管事、船老大，以及碼頭力夫，越聚越多，在風雪中竊竊私語，看著這難得一見的場麵，公主闖倉，禦史坐鎮，司長親自應對。

核對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倉內冰冷，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朱婉清裹緊鬥篷，耐心等待著。周延陪在一旁，神色自若，偶爾還與李禦史低聲交談幾句漕務。

終於，賬房先生抬起頭，臉色有些古怪，走到朱婉清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朱婉清眉頭蹙起，看向李禦史。李禦史也核對完畢，麵色沉靜，看不出端倪。

“如何？”周延微笑著問，彷彿早已知道結果。

李禦史清了清嗓子，開口道：“賬冊記錄，此批江西米，入庫共計五千石，皆記為‘上等’。方纔隨機抽檢五十袋，實拆十袋，觀其成色、顆粒，確與‘上等’標準相符。目前看來，賬實相符。”

賬實相符！

周延眼中掠過一絲得意的光芒，雖然極其短暫。圍觀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嘩然，看向朱婉清的目光多了幾分異樣。看來，這位公主殿下是撲了個空，白鬧一場？

朱婉清的臉色卻並未變得難看，反而似乎……鬆了口氣？她向前走了兩步，走到那堆被抽檢過的米袋旁，伸手從一隻開啟的袋子裡，抓了一把米。

米粒晶瑩飽滿，確實是好米。

但她沒有看米，而是將手指探入米袋深處，仔細摸索了片刻。然後，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些許白色的、極細微的粉末。

她將指尖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又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撚了撚。

接著，她走到另一隻被抽檢的米袋旁，做了同樣的動作。

然後是第三袋，第四袋……

周延臉上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了。李禦史也察覺不對，走近前來。

“殿下，這是……”李禦史疑惑。

朱婉清沒有回答，直到檢查完第十袋被開啟的米。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轉身，看向周延，目光銳利如刀。

“周司長，李禦史，”她聲音清晰，足以讓靠近倉門的人聽見，“賬實相符，不錯。米是上等米，也不錯。但，誰能告訴本宮，為何這每一袋‘上等江西米’的最底層，都摻入了將近一成重的、陳年發黴的粳米糠粉？！”

她舉起沾著白色粉末的手指：“此物色白，摻入米中不易察覺，卻能極大增加重量！一袋米摻入一成糠粉，五千石米，就是五百石！這多出來的五百石‘米’，是誰的？入了誰的賬？又賣了多少錢，進了誰的腰包？！”

話音落下，滿倉死寂！

隻有風雪穿過倉門的呼嘯聲。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