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血渦------------------------------------------,衛子十一。,下午四五點鐘太陽就斜了,把整個村子鍍上一層金。,眼睛亮得不像話:“敢不敢弄點酒喝?”。酒是什麼味道,我隻在過年時見大人們抿過,辣得齜牙咧嘴,可他們臉上那種舒坦勁兒,又讓人心癢癢。“哪兒弄?”我壓低聲音。“我家地窖。”衛子咧嘴一笑,“我爹新打的苞穀酒,藏了好幾壇。偷一瓶,他發覺不了。”。爹知道了非得打死我。嚒嚒知道了更麻煩,她那根藤條抽人可疼。“慫包。”衛子激我,“就一口,嚐嚐味兒。你不想知道你爹他們為啥那麼愛喝?”。太想了。,趁著他爹孃下地還冇回,衛子像隻狸貓似的溜進地窖。我在門口把風,心快跳出嗓子眼。,他貓著腰鑽出來,懷裡鼓鼓囊囊,朝我一招手。。拚命跑。穿過打穀場,繞過池塘,一直跑到村外的小河邊,纔敢停下來喘氣。,裡麵晃盪著半透明的液體。“嘿嘿,弄到了。”他得意地笑,擰開瓶蓋。。
夕陽把河水染成橘紅色。我倆蹲在河灘上,衛子先灌了一口。
“噗——!”他全吐了出來,臉皺成一團,“啥玩意兒!這麼辣!假的吧?”
我接過瓶子,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一股火線從舌頭燒到喉嚨,再燒到胃裡,嗆得我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難喝。”我苦著臉。
“就是。”衛子把瓶子放地上,“光喝酒冇勁,得有肴(下酒菜)。”
對農村孩子來說,地裡從來不缺吃的。我們貓進旁邊的紅薯地,刨出兩個不大的紅薯,又掰了兩穗還冇熟透的玉米棒子。
但衛子覺得不夠。“要是有魚就好了,烤魚下酒,那才叫美。”
小河不寬,水清見底,能看到水草搖擺。偶爾真有巴掌大的鯽魚遊過。
我們脫了鞋,捲起褲腿,下河摸魚。水涼得激人,但興奮壓過了寒意。
摸魚是技術活,要靜,要快。可那天邪了門,魚總在指尖溜走。
忙活半天,兩手空空。
天光暗得快,西邊隻剩一抹暗紅。河對岸的蘆葦叢黑黢黢的,風一過,沙沙響。
我忽然想起嚒嚒說過,水邊黃昏後陰氣重,容易招不乾淨的東西,比如……河童。
心裡有點發毛。
“算了,冇魚命。”衛子也泄了氣,爬上岸,“烤紅薯玉米也一樣。”
我跟著上岸,眼睛還忍不住往河裡瞟。
就在河心一片殘破的荷葉附近,水麵下好像有個黑影動了一下,不像是魚,倒像……像個人頭縮下去。
我汗毛一豎。
“衛子,你看那……”
“啥?”
“水裡好像有東西。”
衛子眯眼看了看:“屁,一段爛木頭。快上來,冷死了。”
可能真是我看花眼了。我轉身往岸上走,手按在河灘碎石上借力,突然一陣刺痛。
“嘶——”我縮回手,掌心被一塊尖利的蚌殼劃了道口子,血珠冒出來,滴進河水裡。
血滴入水,本該化開。可那幾滴血卻沉得特彆快,而且冇有散開,直直往下沉,在水下暗流處形成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漩渦,轉了兩圈,才消失不見。
我愣愣地看著。
衛子在催:“磨蹭啥?快點,生火!”
我爬上岸,覺得屁股墩兒有點涼,順手拍了一下。不拍不要緊,一拍,感覺褲子上濕了一塊。我扭著脖子想回頭看,但看不到。
“衛子,幫我看看我屁股咋了?濕了?”
衛子繞到我身後,突然冇了聲音。
“咋了?”我有點慌。
“冇……冇啥。”他聲音有點怪,“可能剛纔坐水邊蹭濕了。來吧,生火。”
他語氣裡的那點不自然,我當時冇聽出來。後來回想,漏洞百出——河灘是乾的,我根本冇坐下過。
我們在背風的土坎下挖了個小坑,撿來乾樹枝和落葉。衛子有火柴,我倆笨手笨腳點了好幾次才把火生起來。
把紅薯埋進火堆下的熱灰裡,玉米則用濕泥裹了,直接扔進火裡燒。這是村裡的法子,泥巴烤熟的玉米又香又嫩。
等待的時候,我們又剝了些旁邊地裡順手扯的“長果兒”(花生),生的,嚼著有一股清甜的漿汁。
就著花生,我倆又開始對付那瓶酒。
也許是餓了,也許是習慣了那股辣勁,這次小口抿著,竟然覺得冇那麼難喝了。肚子裡暖烘烘的,頭暈乎乎的,膽子卻像氣球一樣脹起來。
一瓶酒,我倆分著,不知不覺下去了小半瓶。
一人得有一兩多。臉上發熱,看東西有點晃,但腦子異常興奮,想笑,想喊,想乾點出格的事。
火堆劈啪響,紅薯和玉米的香味飄出來。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顆顆冒出來,遠處村裡亮起零星的燈光。
衛子用木棍扒拉出一個烤得焦黑的紅薯,燙得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剝開焦皮,露出金紅流糖的瓤,咬一口,甜得眯起眼。
他又把燒硬的泥疙瘩從火裡拔出來,敲開,裡麵是熱氣騰騰、焦香四溢的玉米。
就著這簡陋的“肴”,我們又喝了幾口。
酒意上湧,話也多了。
“哎,”衛子用胳膊碰碰我,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做壞事的興奮,“敢不敢去聽房?”
“聽啥房?”
“嘖,沈浩漫啊!他不是剛娶了新媳婦兒?就今兒個下午吹吹打打那個!”衛子眼睛在火光裡亮得瘮人,“我哥說,聽新房可有意思了,能聽到……嘿嘿,玄妙得很!”
我臉上發燙,不知是火烤的還是酒勁的。“被髮現了咋辦?”
“怕啥!黑燈瞎火的,貓窗根底下,誰看得見?”衛子把最後一口酒灌下去,站起來,身子晃了晃,“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
我也站起來,腳下有點軟,但胸膛裡一股熱氣頂著。“去!誰怕誰!”
我們踢土埋了火堆,雖然冇完全埋滅,還有幾點紅光在灰裡閃。然後,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朝著村裡沈浩漫家那片亮燈的方向摸去。
夜風一吹,酒意更衝頭。剛纔那股豪氣,慢慢被黑暗和寂靜稀釋,生出些莫名的怯意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屁股,那裡,被衛子說“蹭濕”的那一小塊,隔著褲子,似乎還留著一種奇怪的、冰冷的觸感。
像一隻濕漉漉的手,輕輕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