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所害怕的,並非是神諭得到真實的驗證……
世間本就存在神諭,關於這點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當初在河流部落時,就有幸目睹神明的天顏。
而自己曾經也吃過神明賜予的延壽丹。
這一切種種,都足以證明神明真實存在。
祈福早已作為神明堅定的擁護者,他早就不懷疑神明是否真實存在了。
他真正所害怕忌憚的,是神明讓豆二代為轉達他的神諭。
他不再直接與祈福溝通了。
他在這方世界,擁有了新的傳話人。
而這一切,和曾經的自己又何其相似,自己也正是被神明所選中,他是第一位君權神授的君主。
祈福很清楚的知道……
什麼狗屁明君,什麼對大烾王朝有突出貢獻,什麼能力非凡!
這些都是狗屁!
這些都抵不過一句神諭降臨的話語!
在這世間,沒有任何人能超脫那位神明的存在!他就是這世界的主宰!是這片羊圈裡的農場主,而他祈福……充其量就是一隻頭羊罷了。
頭羊在羊群裡當然很強,所有羊都會敬畏頭羊。
但農場主不會。
在他眼裡,頭羊與其他羊沒什麼區彆,都擺脫不了被吃的命運。
如果這隻頭羊很好用,興許會讓它多活些時日。
如果不好用……
隨時可以被取代。
這也是為何,祈福在這幾十年來都戰戰兢兢、兢兢業業的原因,他每日每夜誠惶誠恐,不敢有絲毫的懈怠,他將自己全部的心血,都投入到了大烾王朝中。
不是他不想享樂。
是他清楚的知道,人在做天在看的道理。
他隻是想讓自己這隻領頭羊,能不被替換罷了。
而他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河流部落中,立誌讓部落壯大的單純有誌青年。
到他現如今的年紀。
他在希望大烾王朝強盛的同時,也存在自己的私心,他希望大烾王朝永遠姓祈,生生世世永不改變,他的家族掌控大烾王朝千秋萬代。
可豆二的突然出現。
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神明不再眷顧他的家族後人了,神明選擇了新的存在。
而對此祈福也完全無可奈何。
他不敢把豆二怎麼樣,若他真是神明的話事人,他隻能將他高高的供起,供奉他如供奉神明,或許隻有這樣,才能讓神明多憐憫他一些。
“我們沒得選擇嗎?”
洛皇後靜靜陪坐在他身旁,突然有些絕望的發問。
祈福深吸口氣,望向夜空的天穹,他眯起深邃的眼眸。
“我們……從來就沒有選擇。”
子初已過。
新的一天來到。
夜空中淅淅瀝瀝的小雨,給皇宮庭院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這場持續下了五天的小雨在今天該過去了……
今天是重要的轉折點。
是否會下雪?
最起碼在祈福幾十年的漫長人生中,他從未見過下完雨就會下雪的,若真如豆二所說,他似乎也隻有認命了。
“行了,天涼了,該回去了。”
洛皇後起身,緊了緊他身上的衣物。
“若是沒得選擇,又何必自尋煩惱?反正沒得選擇,如今唯有認命,反倒落得輕鬆自在。”
這位在位幾十年的後宮之主,總是能在關鍵時刻,表現出遠超常人的非凡智慧。
祈福喃喃重複了她說的這句話,最後露出一絲苦笑。
“對,你說得對。”
“反正彆無選擇了,我理應認命纔是,不該自尋煩惱。”
在洛皇後的攙扶下,祈福起身。
兩人走出涼亭,兩位侍女緊跟其後給二人打傘,踏著泥濘的小路,在這午夜的雨幕之下,兩人向著寢宮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去。
突兀的。
祈福感受到眉宇間一股刺痛的冰涼。
他踉蹌的停下腳步,下意識去摸了下眉宇……那不是冰涼的雨滴,而是已經成型的冰晶,它很單薄弱小,掛在了同樣單薄弱小的眉毛上。
他小心翼翼摘下來一看。
是雪。
是一枚小到不能再小,晶瑩剔透的雪。
這一刻。
強烈的窒息感湧上祈福的心頭,他突然感覺自己心臟快要驟停了,下意識捂住胸口,猛烈晃蕩兩下差點兒昏倒。
一隻蒼老的手抓住了他的臂膀。
就像幾十年前,那個當初大全即將坐上部落首領之位的登基儀式上,她也是同樣這般攙扶著他……告訴他,彆低頭,彆像一個手下敗將。
而如今。
洛皇後依舊認真看著他。
“既然認命,那便寬心。”
祈福站在原地數秒,最終歸於平靜。
他輕輕點了點頭,握住了洛皇後的手,兩人踏著靜默的雨幕,就如過往的幾十年般,攜手與共、互相攙扶著……一步步走向了黑暗。
雪,好大的雪。
這場大雪持續了整整五天。
整個大烾皇都,都被覆蓋上白茫茫的一片,漫天鵝毛大雪給皇都鍍了一層銀裝,街道上也沒了攤位,行人同樣少的可憐。
這是人們從未見過的盛景。
在五天的降雨過後,又是接連五天的降雪。
前五天落下的雨水,都在街道地麵上結了一層冰霜,偶爾能看到官府的一群人,在街道上鏟著冰霜,就連馬兒都很容易在這種路麵上滑倒。
“相公,你坐在門口作甚?”
戚娘子手裡拿著銅鏟,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她在給院落鏟雪,尤其地上結下的冰霜,實在很難處理。
而林墨就坐在院落門口。
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個小熱銅爐,銅爐上放著一個小壺,小壺騰騰的冒著熱氣,飄出濃鬱的茶香。
林墨偶爾夾起一塊煤炭,扔入銅爐中。
他一邊喝著茶,一邊望著白雪皚皚的遠處。
“等富貴。”
他輕聲回複。
戚娘子一愣,隨即咧嘴一笑,“哪兒來的富貴?”
“皇宮來的。”
林墨微笑的轉頭看向小臉紅撲撲的戚娘子。
“你想過嗎?若在皇宮裡一輩子榮華富貴,位極皇權,你餘生又想做些什麼?”
聽到這話,戚娘子嚇的臉色驚變。
那張凍的紅撲撲的小臉,霎時間慘白。
她驚嚇的連忙擺手,驚恐不安,“相公!你可千萬彆胡說!妄議皇權可是死罪!你不要命了啊!”
林墨不屑一笑,翹起二郎腿,押了一口茶。
“神權豈會怕皇權?”
他心中好笑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