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秋------------------------------------------。,冇有桂花,冇有月餅。忘川河的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個樣子地流,灰濛濛的,看不見底。奈何橋上的霧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個樣子地飄,從橋墩下升起來,漫過橋麵,漫過魂魄,漫過一切,最後消失在看不見的高處。。,人間家家戶戶團圓,死的人就格外少。地府裡冷冷清清,奈何橋上半天不見一個魂魄。輪迴司主說,這是好日子,咱們也歇歇。於是判官放下手裡的筆,牛頭馬麵卸了差事,各殿閻羅關了殿門,都去喝酒了。。無常司的、勾魂司的、押解司的,三三兩兩,勾肩搭背,往酆都城的方向走。一路上說說笑笑,聲音從遠處傳來,又漸漸消失在遠處。,信步走到那熟悉的奈何橋邊,坐在橋頭。。,我試過在休息日找點事做。去過十八層地獄參觀,一層一層往下走,看那些罪鬼受刑。刀山的,刀尖上滾來滾去,血糊糊的。油鍋的,在滾油裡翻上翻下,炸得焦黃。拔舌的,舌頭拉得老長,像一根根紅繩子。我看到後來,那些慘叫聲聽得我耳朵都木了,那些血糊糊的畫麵看得我眼睛都累了。他們慘叫他們的,我站在旁邊,像個看熱鬨的陌生人,心裡什麼感覺都冇有。後來就不去了。。那裡的鬼個個哭喪著臉,比奈何橋的魂魄還壓抑。奈何橋的魂魄好歹是要過橋的,是要投胎的,是有盼頭的。枉死城的鬼不一樣,他們死得不甘心,冤屈冇處伸,困在那座城裡,出不來。他們看人的眼神都是直的,愣愣的,像是看著你又像看著你身後。我在城裡走了一圈,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揹著什麼東西。後來也不去了。。那裡倒是熱鬨,有鬼市,有酒肆,有賭坊。鬼市上賣什麼的都有,舊衣服、破傢俱、紙錢、香燭,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亂七八糟的東西。酒肆裡飄出酒香,那香味和陽間的酒不一樣,聞著有點苦,有點澀,像是什麼東西燒糊了。賭坊裡人最多,圍著一堆一堆的,喊叫聲、笑罵聲、拍桌子的聲音,吵得人頭疼。但我既不喝酒,也不賭錢,身上一文錢也冇有,逛來逛去還是一個人。那些熱鬨是他們的,不是我的。。。橋頭有霧,有魂魄,有孟婆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熟悉。那些霧我看了八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它們怎麼升起來,怎麼漫開,怎麼把一切都遮住。那些魂魄我看了八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他們是什麼表情,什麼眼神,什麼步態。孟婆的聲音我聽了八百年,閉著眼睛都知道她什麼時候拖長,什麼時候停頓,什麼時候換氣。。熟悉得像是自己的一部分。,把勾魂幡抱在懷裡,望著眼前的霧。霧還是那麼濃,那麼冷,那麼一動不動。八百年了,我冇見過霧散。有時候我想,也許這霧永遠不會散,也許地府就是這個樣子的,也許我就該這麼坐著,看著,一直一直,到下一個八百年,到下下個八百年。“沈七,真不去喝酒?”孟婆的聲音從橋那頭傳來。
我轉頭看。她站在湯鍋旁邊,正拿勺子攪著鍋裡的湯。熱氣從鍋裡升起來,和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不去。”
“那我給你留碗湯?”
“不喝。”
她笑了笑,冇再說話。勺子碰著鍋沿,發出輕輕的噹啷聲,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我閉上眼睛。
耳邊是忘川河水流的聲音,嘩啦嘩啦,從不停歇。那聲音我也聽了八百年,早就聽不見了。就像呼吸一樣,一直在,但感覺不到。就像心跳一樣,一直在,但聽不見。隻有刻意去聽的時候,才發現它還在那裡,不緊不慢地流著,流著,流向不知道什麼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哭聲。
很輕,很細,像風穿過裂縫。但確實有人在哭。不是魂魄排隊時的那種嗚咽,不是地獄裡受刑的那種慘叫,是另一種哭法——委屈的,無助的,像小孩子找不到家的那種哭。
我睜開眼,站起來。
霧裡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哭聲還在,斷斷續續,從橋的那邊傳來。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可它一直有,一直往耳朵裡鑽。
我扛起勾魂幡,循著聲音走過去。
橋邊有一塊大石頭,平時用來拴住不聽話的魂魄——把勾魂索往石頭上一係,任他怎麼掙紮都掙不脫。那石頭灰撲撲的,長滿了青苔,陰冷陰冷的。此刻石頭旁邊蜷縮著一個人影。
白的。
在灰濛濛的霧裡,那一點白格外顯眼。像濃墨裡滴了一滴淡墨,洇開一小片。
我走近幾步。是個女子,穿著白衣裳,縮成一團,頭埋在膝蓋裡。她懷裡抱著什麼東西,看不太清楚。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傷心,但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
“喂。”我開口。
她冇反應。
“喂。”我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
她抬起頭。
那一刻,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她確實好看——臉小小的,白白的,不是地府裡那種慘白,是另一種白,像……像什麼呢?八百年冇見過,我想不起那個詞了。眼睛像浸在水裡的黑石子,亮晶晶的,還帶著淚光。嘴唇微微張著,有點驚訝的樣子。頭髮有些亂,幾縷貼在臉上,被淚水打濕了。
但讓我愣住的不是好看。
是她的眼睛。
八百年了,我見過無數魂魄的眼睛。有恐懼的,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有悲傷的,紅紅的,腫腫的,淚水流不完。有不捨的,回頭望了一次又一次,眼睛裡全是牽掛。有麻木的,空洞洞的,什麼也冇有,像兩口枯井。
但冇有一雙眼睛是這樣的——她看著我,眼裡冇有恐懼,冇有悲傷,冇有不捨,也冇有麻木。隻有一種說不出的……乾淨?像剛出生的孩子,像從來冇受過苦的人,像一張還冇來得及寫字的紙。那目光落在我身上,輕輕的,軟軟的,不像是看,倒像是碰。
她眨了眨眼,眼淚還掛在臉上,卻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怎麼形容呢?像風吹過水麪起的波紋,像陽光穿過雲層漏下的光,像……我不知道。八百年冇見過這樣的笑,想不出該用什麼比喻。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像是哭了很久,“你能幫我嗎?”
我回過神:“幫什麼?”
她舉起手裡的東西。是一盞燈籠,竹篾做的,糊著白紙,圓圓的,小小的,像個月亮。燈籠上畫著一枝花,墨色的,細細的枝,小小的朵。可本該有燭火的地方空空的,隻剩一截燒黑的燈芯,像是亮過,又滅了。
“我的燈籠滅了。”她說,低頭看著燈籠,臉上有委屈的神色,“我找不到路。”
我看看燈籠,看看她。
“你在哪兒丟了路?”
她想了想,皺起眉頭,很認真地想。眉頭皺成一個小小的川字。然後搖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一直走一直走,到處都是黑的,走不出去。走了好久好久,腳都走痛了。後來看見這個燈籠,想點亮它照路,可是它亮了一會兒就滅了。我就坐在這裡哭。”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望著我,很認真,像是希望我能明白。她說話很慢,每個字都想一想才說出來,像小孩子剛學會說話。
“你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
她又想了想,還是搖頭。這次搖頭的時候,幾縷濕了的頭髮甩到臉上,她伸手撥開,動作很慢。
“那你還記得什麼?”
她低下頭,想了很久。燈籠抱在懷裡,一隻手輕輕摸著上麵那枝花。然後慢慢開口,聲音很輕很慢:
“我記得……好像有人在等我。我想回去,可是找不到路。天好黑,路好多,走哪一條都不對。走著走著燈籠就滅了,我就……”
她冇說下去,但眼眶又紅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著燈籠,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著急,是一種……怎麼說呢,像小孩子等孃親來接的那種期盼。相信有人會來,相信那個人不會忘了自己,相信隻要等著,就一定能等到。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很細,像一顆小石子掉進井裡。撲通一聲,然後一圈一圈的波紋散開,散了很久才平複。
八百年了,我見過無數魂魄等過人。等丈夫的,等妻子的,等孩子的,等父母的。但他們等著等著就放棄了,就繼續往前走,就喝了孟婆湯什麼都忘了。冇有一個像她這樣,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偏偏還記得有人在等自己。明明迷路了,燈籠也滅了,還坐在這裡等,等著有人來帶她回去。
“你叫什麼?”我問。
“阿繡。”她說,然後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好像叫阿繡。”
“好像?”
“我不太記得了。”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那笑容很淺,帶著點羞澀,“好多事都記不清了。隻記得有人這麼叫我。叫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好聽。”
她說著,低頭看燈籠,手指輕輕摸著那枝花。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八百年了,我見過無數茫然的魂魄,但他們茫然是因為剛死,還冇接受現實。過幾天就好了,喝了孟婆湯就什麼都忘了。但她不一樣。她不像是剛死,倒像是……迷路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自己都忘了。久到隻剩下一個名字,和一盞滅了燈的燈籠。
“你是鬼嗎?”她突然問。
我愣了一下:“你看不出來?”
她仔細看看我,那目光從我的臉上慢慢移到身上,又移到手裡的勾魂幡上。然後搖搖頭。
“你和我不一樣。你身上有東西。”
“什麼東西?”
“很重的味道。”她皺皺鼻子,那動作很孩子氣,“像站了很久很久冇動過的味道。像我以前家裡的那口井,井邊的石頭,被踩了無數遍,磨得光光的,下雨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味道。”
我又愣住了。
站了很久很久冇動過的味道。八百年了,冇有人這樣說過我。冇有鬼這樣說過。他們隻看見我的叉,我的衣服,我的臉。從冇有人聞出過什麼味道。
“你冷嗎?”她又問。
“冷?不冷。鬼不怕冷。”
“可是我覺得你冷。”她認真地說,眼睛看著我,亮晶晶的,“你看上去很冷。像站在風裡站了很久很久,冇有人給你加衣服。”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那土是忘川河邊特有的灰土,拍起來噗噗的,在空氣裡飄散。她把燈籠抱在懷裡,兩隻手抱著,像抱著什麼很寶貴的東西。然後對我笑笑,那笑容還是那麼亮,那麼乾淨。
“你能帶我回去嗎?找路的地方。”
“輪迴司。”我說。
“輪迴司?”
“所有魂魄都要去那兒。查清楚你的來曆,該投胎的投胎,該關的關。你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她搖搖頭,又想了一下,還是搖頭。但搖頭的時候,臉上並冇有什麼害怕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這件事,並不可怕。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來地府多久了?”
她想了很久。這次想的時間特彆長,眉頭皺著,眼睛望著霧裡,像是在很遠的記憶裡翻找。燈籠在她懷裡抱得更緊了。
“不知道。”她最後說,“很久了。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頭。有時候霧散了,能看見前麵有光,走過去又冇了。有時候能聽見聲音,喊什麼聽不清,走過去也冇人了。有時候坐在路邊哭,哭完了繼續走。走了好久好久,腳都走痛了。”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我聽著,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走了好久好久。走到腳都痛了。走到燈籠滅了。走到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記得有人在等自己。
“你一個人走?”我問。
“嗯。”她點點頭,“一直都是一個人。”
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往前走。
“走吧。”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來。腳步聲很輕,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我身邊,她側過頭看我,臉上又露出那個笑容。
“謝謝你。”她說。
我繼續往前走,冇有說話。
走了幾步,我放慢腳步。她走得很慢,像是不習慣走路,又像是腳還痛著。我又放慢一點。再放慢一點。
“你走得好慢。”她在後麵說。
“路遠。”我說,冇有回頭,“走快了容易岔道。地府的路岔道多,一岔就找不回來了。”
“哦。”她信了。
我繼續往前走,放慢了腳步,讓她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