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乾的。
它從極遠處的“斷魂淵“吹來,裹挾著濃鬱的硫磺與鐵鏽氣味,掠過廣袤無垠的黑色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隻有一種名為“寂滅岩“的黑色岩石以扭曲而猙獰的姿態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岩石表麵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每當風吹過,便會發出嗚咽般的嘯聲,彷彿無數亡魂在地底哀嚎。這裡是“葬土“,被整個仙魔大陸視為生命禁區、神明隕落之地,萬年來無人膽敢踏足半步。
在這片大地的中心,有一座山。
說是山,不如說是一座由無數巨大神魔屍骸堆積而成的陵墓。那些骨架龐大如連綿的山脈,裸露的肋骨直插雲霄,每一根都閃爍著暗淡的金屬光澤,彷彿內部還殘留著一絲不朽的神性。有的骨架則相對“嬌小“,是人類形態,但即便是最矮小的,也比尋常修道者高出數倍。他們斷裂的兵刃、殘破的戰甲散落其間,被厚重的黑色塵土半掩,訴說著萬年前那場不知名的浩劫。
這些屍骸之中,有背生六翼的熾天使,斷裂的光翼橫亙數裡,羽毛早已腐朽成灰,但每一根骨架仍散發著灼熱的神聖光輝,將周圍的黑岩都燒灼出琉璃質的光澤。有三頭六臂的遠古魔尊,六條手臂各持不同的法器,雖已殘破不堪,卻仍有一絲凜冽的魔威縈繞不散,令靠近的空氣都凝成了冰霜。還有體型如山嶽的泰坦巨人,胸腔被洞穿了一個可容千軍萬馬通過的巨洞,透過那空洞能看見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彷彿他至死仍在守護著什麼。
而在所有屍骸之上,那座最高大的、形如巨神頭顱的山巔,一塊看似普通的黑色岩石突然動了一下。
裂紋如同蛛網般從岩石表麵蔓延開來。起初很細微,但那“哢哢“的碎裂聲很快打破了亙古的寧靜,在這片神聖而恐怖的墓地中迴盪。裂紋越來越密,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內部——一隻蒼白的手。
那隻手猛地攥緊,五指深深扣入身下堅硬的岩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緊接著,整塊“岩石“劇烈地顫動、龜裂、剝落。一個**的身影如同破繭的蠶蛹般從岩層中掙紮著坐了起來。
黑髮如瀑,濕漉漉地貼在消瘦卻輪廓分明的臉頰上。他的身體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如同剛從最深層的墓穴中爬出的幽靈。他緊閉著雙眼,胸膛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周圍的空氣形成微弱的漩渦,將瀰漫的死氣吸入體內,同時又撥出一縷縷幾不可察的生機。
在他坐起的瞬間,身下那塊承載了他萬載沉睡的“岩石“徹底崩碎。那些碎石在空中飛舞,尚未落地便化作齏粉,隨風散去。他曾經躺臥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完整的人形凹痕,凹痕底部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紋理,一半漆黑如墨,一半潔白如玉,陰陽交融,正是他萬載歲月中無意識運轉功法所刻下的烙印。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奇異的眼睛!左眼深邃如夜空,瞳孔深處彷彿有星河旋轉,純粹而凝聚著無儘的“生“之氣息;右眼卻如同最幽暗的九幽深淵,漆黑一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瀰漫著純粹的“死“之意念。生死二氣在他的眼眸中流轉、交融,最終歸於一種奇異的平衡。
如果此刻有修為高深的強者站在這裡,必定會驚駭得魂飛魄散。常人修士,若體內同時存在生死二氣,早已爆體而亡,更遑論將這兩種截然對立的力量修至雙目,形成如此渾然天成的平衡。這分明是傳說中早已失傳萬載的太古禁忌法門——“生死玄功“大成之相。
“我……“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蒼白、修長,指尖的骨節分明,他能感受到指尖下岩石的冰冷,能感受到風中傳來的……“死“的氣息,還有那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生“?
“我是……誰?“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砸碎的鏡子,閃爍著刺目的光,卻拚湊不出一幅完整的畫麵。他記得無儘的黑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還有那從極高處墜落時呼嘯的風聲。他記得一個模糊的、帶著溫暖笑意的輪廓,長髮如瀑,素衣勝雪,似乎有一個名字就在嘴邊,卻怎麼也喊不出來。他還記得一雙冰冷的、毫無感情的巨大眼眸,在高天之上漠然地俯視著一切,那眼眸中冇有任何情緒,唯有令人靈魂凍結的虛無。
“陳……扶……蘇?“
一個名字突兀地出現在他的腦海,帶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烙印。他下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在空曠的陵墓中顯得格外渺小。
“對,我是陳扶蘇。“
似乎是為了確認這個身份,他再次重複了一遍。隨即,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資訊流衝擊著他的識海——殘缺的法訣片段,戰場廝殺的肌肉記憶,刻骨銘心的恨意與悲涼,還有一聲響徹天地的怒吼——但關於“我為何在此“、“萬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那雙眼睛屬於誰“,這些核心的謎題,依舊籠罩在濃霧之中,任憑他如何努力回想,也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輪廓。
他扶著身旁一根斷折的巨大神柱,緩緩站起身來。那根神柱通體由某種暗金色的金屬鑄成,表麵刻滿了已經辨認不出的古老符文。他的手掌貼上去時,那些符文竟微微亮了一下,彷彿沉睡萬載後終於等回了舊主,隨即又徹底黯淡下去,徹底淪為死物。
萬載的沉睡讓他的身體極度虛弱,雙腿幾無知覺,每邁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在他站起來的那一刻,體內彷彿有什麼沉眠已久的東西被觸動了。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力量,從他的丹田氣海處滋生,沿著一條晦澀的經脈路線開始運轉。那股力量一分為二,一生一死,相互纏繞如同兩條首尾相接的陰陽魚,緩緩旋轉,所過之處,僵硬的經脈漸漸恢複了一絲活力。
“生死玄功……“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這是他本能記住的功法名字,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赤足踏在冰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向山巔邊緣走去。每走一步,腳底都能感受到澎湃的資訊——死者的不甘,殘魂的哀嚎,萬載時光沉澱下的絕望。那些殘存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侵蝕著他的心神,試圖將他拖回永恒的黑暗。他不得不調動體內那微弱的生死之氣護住靈台,以左眼的生機對抗侵襲,以右眼的死氣同化共鳴,這才堪堪抵擋住這股侵蝕靈魂的寒意。
當他走到山巔邊緣,俯瞰下方時,眼前的一幕讓他徹底驚呆了。
入目之處,儘是殘骸。綿延數千裡的黑色平原上,鋪滿了神魔的屍體。有些保持著臨死前最後一戰的姿態——一位背生光翼的天使單膝跪地,手中的聖劍刺穿了身前一頭魔龍的顱骨,而魔龍的利爪同樣洞穿了天使的胸膛,二者相擁而亡,萬載不腐。有形態各異的遠古妖族,九尾天狐的九條尾巴被人齊根斬斷,散落一地,每一條尾巴都化作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金翅大鵬的羽翼展開足有千丈,半埋在塵土中,上麵的金色翎羽早已石化,卻仍在夕陽下反射著幽冷的光芒。
還有更多的人形神魔,他們或仰天長嘯,麵目猙獰;或閉目垂首,神情安詳;或兩人相擁,似乎想要在最後一刻傳遞最後的溫暖。他們的麵孔千奇百怪,有的俊美如天人,有的醜陋如惡鬼,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神都是空的——眼眶中早已冇有了眼珠,隻有兩個漆黑的窟窿,直直地望向天空。
而在所有這些屍骸之上,天空是灰濛濛的,不見日月星辰,唯有一層永世不散的鉛灰色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整個天穹都要塌下來。那雲層中偶爾會閃過一道無聲的閃電,慘白的光照亮大地,照出更遠處的景象——一條橫貫天地的巨大裂痕,如同被什麼利器斬開的傷疤,至今仍在緩緩蠕動,那裂痕深處是徹底的虛無,連光都無法穿透。
“神魔……皆死……“
陳扶蘇低聲呢喃著,這四個字如同重錘敲擊在他的心臟上。他努力想要回憶起更多,腦海中卻隻閃過更破碎的畫麵: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無數身影如同流星般從高天墜落,還有那雙冰冷的眼眸在蒼穹之上漠然注視著一切。隨即,一陣劇痛從識海深處傳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阻止他繼續深挖那段記憶,他悶哼一聲,雙手抱住頭顱,冷汗涔涔而下。
“不能留在這裡。“
他清楚地意識到。這裡濃鬱的死氣雖然能滋潤他右眼中的“死“之力,但對他此刻虛弱的身體和殘缺的靈魂而言,卻是致命的毒藥。他需要“生“氣,需要活人,需要找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主動運轉生死玄功。隨著功法的催動,身周瀰漫的死氣如同乳燕歸巢般向他彙聚而來,融入他的右眼和經脈之中。同時,在那無儘的死氣深處,彷彿有一絲絲極其頑強的生命氣息被抽取出來,彙入他的左眼。這就是生死玄功的霸道之處——於絕境中覓生機,於死亡中蘊新生。
隨著力量的緩慢恢複,他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他閉上眼,細細感知四周,向“生“氣最為濃鬱的方向望去,那是極遠處天際線上那一抹微弱的綠意。
他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艱難。那些神魔屍骸堆積成的山體並不穩固,有些骨骼已經腐朽,一腳踩上去便碎成粉末,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裂隙。他不得不時時藉助那些尚算堅固的骨架作為落腳點,攀援而下。經過一具足有百丈高的泰坦巨人的肩胛骨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在那塊巨大的肩胛骨內側,刻著一行字。
字跡潦草,筆畫顫抖,顯然是在極度的痛苦和倉促中刻下的。使用的是早已失傳的太古神文,但陳扶蘇一眼便認出了那上麵的內容:
“天……欲滅我……我等……不甘……“
後麵還有幾個字,卻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抹去了,隻剩下幾道深深的劃痕,彷彿刻字之人遭到了某種力量的打斷,連一句話都不讓他寫完。
陳扶蘇伸手觸摸那行字,指尖剛觸到石化的骨麵,便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息猛地從字跡中湧出,直衝他的識海。他眼前一花,彷彿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場景:一個身披金甲、手持長戟的巨人仰天怒吼,他的聲音穿透雲霄,響徹寰宇,而在他麵前的蒼穹之上,一隻巨大的、純粹由光芒凝聚的眼睛緩緩睜開,冷漠地注視著大地。
然後,一切都碎了。
“噗!“
陳扶蘇猛地收回手,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那鮮血落在地上,竟讓周圍一小片黑色的土壤煥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幾株嫩綠的小草破土而出,在死寂的葬土中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但眼中卻多了一絲明悟。他體內流淌的血,似乎也蘊含著生死交融的力量,而且……那股力量對這片死地而言,竟像是某種“解藥“。
他繼續向下走,終於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踏上了葬土的平地。回頭望去,那座由神魔屍骸堆疊而成的巨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座永恒的豐碑,又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
他開始向著那抹綠意的方向前行。
葬土廣袤無垠,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赤足走在冰冷的黑岩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腳下大地的脈動——那些沉睡萬載的怨念、不甘、憤怒,如同地底的暗流,時刻尋找著宣泄的出口。他避開那些明顯散發著強大怨唸的屍骸區域,繞行巨大的神魔殘軀,偶爾停下來吸收周圍遊離的死氣來補充體力。
他現在實在太弱了。他隱約記得自己當年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境界,一個念頭便可讓山海移位,一句喝令便可令星辰墜落。可現在,他體內的力量連當年全盛時期的萬分之一都冇有。他需要時間,需要重新修煉,需要弄清楚自己為何會從萬載沉睡中醒來。
走了不知多久,他遇到了一片巨大的窪地。窪地之中冇有屍骸,卻積滿了黑色的液體,如同墨汁般粘稠,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那些液體冒著細密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縷淡綠色的霧氣。這是“神魔血池“,無數神魔血液彙聚而成的死水,萬年來經死氣侵蝕,早已化作了劇毒之物。
陳扶蘇本想繞行,但血池邊上生長的一株植物卻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株不過半尺高的小草,通體碧綠,葉片上生著銀色的紋路,在周圍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它紮根在血池邊緣的黑色泥土中,根鬚甚至伸入了那劇毒的黑液,卻依然生機勃勃,葉片上還綴著一滴晶瑩的露珠。
“九幽碧心草……“
這個名稱自動出現在他的腦海中。這是一種極為罕見的靈草,隻生長在生死交彙之地,以死氣為養料,卻能凝結出最純粹的生機。對於此刻虛弱的他而言,堪稱大補之物。
他小心地靠近,伸手欲摘。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到葉片的那一刻,平靜的血池猛地炸開,一道巨大的黑影從中撲出!
那是一條通體漆黑、長著三個猙獰頭顱的巨蟒,每一顆頭顱的眼睛都燃燒著綠色的鬼火。它的身軀足有水桶粗細,鱗片上佈滿了詭異的符文,散發著濃烈的死亡氣息。三顆頭顱同時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毒牙,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在地上,將黑色岩石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三首冥蟒!“
陳扶蘇瞳孔驟縮,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向後一翻。那巨蟒最右側的頭顱撲了個空,巨大的蛇首重重砸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將岩石撞出一個深坑。左側的頭顱隨即橫掃而來,裹挾著腥臭的風,逼得他不得不再次後退。
中間那顆頭顱冇有急於攻擊,而是高高揚起,口中凝聚起一團墨綠色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大,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顯然是一種劇毒的吐息。
三首冥蟒,葬土外圍常見的凶物之一,以吞噬殘存的神魔怨念為生,實力堪比人類修士的金丹期。若在當年,陳扶蘇一口氣便能吹死它千百回,但此刻他隻恢複到了築基初期的水準,麵對金丹期的冥蟒,形勢險惡至極。
“孽畜!“
他低喝一聲,雙手急速結印。那印記古老而晦澀,十指翻飛如蝶,每結一道印便有一縷黑白交織的氣息在指尖纏繞。這是他從記憶碎片中捕捉到的唯一一個攻擊法門——“生死印“的起手式。雖然以他此刻的修為催動此法極為勉強,但已彆無選擇。
左側的蛇首再次撲來,速度快如閃電。陳扶蘇側身一讓,雙手法印猛地推出!
一道隻有巴掌大小的陰陽太極圖在他掌前凝聚,黑白二氣急速旋轉,散發出玄奧浩瀚的氣息。那太極圖迎上撲來的蛇首,二者甫一接觸,便發出“嗤啦“一聲,蛇首上的鱗片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暗紅色的血液噴濺而出。那蛇首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猛地縮了回去,左側的眼睛已被徹底灼瞎。
但就在此時,中間那顆蛇首口中的墨綠光芒已經凝聚完成,猛地噴射而出!一道粗如人臂的綠色毒柱直奔陳扶蘇麵門而來,速度快得令人閃避不及。
陳扶蘇隻來得及將殘餘的生死二氣凝聚在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便被那毒柱正麵擊中。
“轟!“
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塊巨大的骨碑上。骨碑應聲碎裂,他的後背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口中噴出一口帶著淡金色的鮮血。那鮮血灑落在地,又有幾株嫩草掙紮著破土而出,在毒霧瀰漫的空氣中頑強地舒展開葉片。
三首冥蟒一擊得手,三顆頭顱同時發出興奮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從血池中完全拔出,足有十數丈長,渾身的符文閃爍著幽綠色的光芒。它緩緩遊動過來,三顆頭顱六隻鬼火眼睛貪婪地盯著地上的“食物“,顯然已經將陳扶蘇當成了美味的血食。
陳扶蘇掙紮著站起身來,抹去嘴角的血跡。剛纔那一擊幾乎耗儘了他剛剛積蓄的所有力量,體內的生死二氣紊亂不堪,左眼的生機黯淡,右眼的死氣卻因為受到外界死亡力量的刺激而變得格外活躍,兩股力量在他經脈中瘋狂衝撞,痛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但他冇有退路。
冥蟒遊到近前,三顆頭顱同時張開大口,作勢欲噬。陳扶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團淡金色的血霧,他冇有絲毫猶豫,伸手將血霧撈入掌中,強行催動體內已經近乎枯竭的生死玄功。
“生死逆轉,陰陽同歸——生死印!“
隨著一聲低喝,他雙手猛地合十,掌中的血霧與他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瘋狂融合,在身前一丈處凝聚出一個比之前大了數倍的太極圖。那太極圖黑白分明,旋轉之間竟隱隱發出風雷之聲,周遭瀰漫的死氣如同被巨大的漩渦吸引,瘋狂湧入那太極圖的黑麪之中,而白麪則散發出溫暖的光芒,將冥蟒噴來的毒霧一掃而空。
冥蟒感受到了危險,中間那顆頭顱猛地發出一聲尖嘯,另外兩顆頭顱同時撲來,裹挾著足以撕裂金丹修士的恐怖力量。
但太極圖已經旋轉到了極致,黑白二氣猛然爆發!
“嗡——!“
一聲沉悶的轟鳴響徹血池上空,黑白交織的光芒以陳扶蘇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來。生之力所過之處,地麵的黑色岩石上竟然開出了細小的花朵;死之力所過之處,空氣都彷彿被凍結,連時間都要停滯。
三首冥蟒的兩顆頭顱同時撞在太極圖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如同撞擊在了銅牆鐵壁上。隨即,生之力如同萬千藤蔓般纏上了冥蟒的身軀,瘋狂地吞噬著它的血肉,將它體內的死亡能量轉化為生機;而死之力則化作無數鋒利的刀刃,切割著它的鱗甲,湮滅著它的魂魄。
冥蟒發出淒厲的慘叫,三顆頭顱痛苦地瘋狂甩動,巨大的身軀在地麵上翻滾,將黑色的岩石碾壓成齏粉。它試圖掙脫,但那太極圖如同跗骨之蛆般緊緊貼在它的身上,生死二氣不斷侵蝕,此消彼長。
僵持了不到三個呼吸,冥蟒龐大的身軀便在生死之力的絞殺下寸寸崩解。鱗甲碎裂,血肉消融,骨骼化作灰燼,最終隻剩下一枚拇指大小、閃爍著幽綠色光芒的晶核,叮噹一聲落在地上,在太極圖的餘波中骨碌碌滾了幾圈。
陳扶蘇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一樣,嘴唇冇有一絲血色,雙眼中的生死之光也黯淡了許多。剛纔那一擊幾乎透支了他所有的生命潛能,若非最後關頭他逼出精血強行催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他爬過去,撿起那枚晶核,入手溫涼,能感受到其中蘊含著精純的能量。三首冥蟒以神魔怨念為食,它的晶核中也混雜了大量的怨氣,但對於修煉生死玄功的陳扶蘇而言,那怨氣反而是大補之物。
他盤腿坐下,將晶核握在掌心,運轉生死玄功開始吸收。一股混雜著死亡氣息的能量湧入體內,被右眼中的死氣同化吸收,轉化為精純的力量;同時,晶核深處那一絲微弱的、屬於冥蟒的“生機“也被剝離出來,彙入左眼之中。如此周而複始,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他蒼白的麵色才稍稍恢複了一些血色,體內的力量也勉強穩定在了築基初期的水準。
“太弱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依然在微微顫抖的雙手,苦笑了一聲。曾幾何時,他是何等存在?一個念頭便可讓山河倒流,一語便可令神明俯首。如今卻連一條葬土外圍的冥蟒都打得如此狼狽,險些喪命。
他站起身來,走到血池邊,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株九幽碧心草。靈草入手溫潤,葉片上的銀色紋路彷彿在微微流動,散發出令人心曠神怡的清冽氣息。他將靈草收好,繼續前行。
在接下來的路途上,他又遭遇了幾次險情。有潛伏在陰影中的幽靈刺客,那些由神魔殘念凝聚而成的怨靈悄無聲息地靠近,若非他右眼對死氣格外敏感,提前察覺到了異樣,恐怕已被偷襲得手。有從裂隙中爬出的地煞屍蟲,通體漆黑,密密麻麻地鋪成一片,所過之處連岩石都被啃噬得千瘡百孔。每一次戰鬥都讓他對生死二氣的運用更加純熟,也讓他的境界一點點從築基初期向著築基中期緩慢攀升。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戰鬥之後,他識海中的記憶碎片就會多一些。雖然那些碎片依然淩亂不堪,但已經逐漸開始浮現出一些模糊的輪廓——他記得自己似乎有兩位兄長,一位溫潤如玉,一位豪邁如風;他記得一個開滿白花的庭院,庭院中有一架古琴,琴旁總坐著一個素衣的女子;他記得自己似乎曾經穿過一件玄黑色的長袍,袍角的紋路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但每當他想要看清那些麵孔的時候,一陣劇烈的頭痛就會襲來,將他從回憶中硬生生拽回現實。
“有人在……封印我的記憶?“他緊鎖眉頭,喃喃自語。這種被強行壓製、無法觸碰的感覺,分明是某種禁製在起作用。是誰在他沉睡時佈下了這層禁製?是為了保護他,還是為了隱藏什麼?
天色漸晚,葬土的天空從灰濛濛變成了暗紫色,遠處那抹綠意卻越來越清晰。再往前走,空氣不再那麼腥臭,開始夾雜著一絲清新的、帶著泥土芬芳的氣息。地麵的黑色寂滅岩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泥土,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株乾枯的荊棘,頑強地紮根在岩石縫隙中。
又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麵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大河。河水渾濁,裹挾著泥沙滾滾東流,河麵足有數百丈寬,對岸是連綿起伏的青山,綠意盎然,在晨曦微光中若隱若現。河麵上有一座木橋,雖然簡陋,但明顯有人工修繕的痕跡。
他過了橋,踏上對岸鬆軟的土地,青草的觸感從腳底傳來,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濕潤。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一股久違的、純粹的“生“氣湧入身體,四肢百骸都彷彿被溫水浸潤,說不出的舒暢。左眼中的生機隨之活躍起來,自行運轉,貪婪地吸收著周遭濃鬱的生機。
沿著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土路向前走去,冇過多久,他便在路邊看到了一支商隊。商隊由幾十匹高大的角馬組成,角馬頭上生著兩支盤旋的角,通體覆蓋著灰褐色的短毛,每匹角馬都馱著滿滿的貨物。幾十個穿著皮甲、佩戴刀劍的護衛警惕地走在四周,為首的護衛長騎著一匹格外雄壯的角馬,腰間挎著一柄闊劍,絡腮鬍須,麵容粗獷。
當陳扶蘇那衣衫襤褸、赤足散發、明顯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出現在道路上時,商隊立刻停了下來。護衛們紛紛拔出武器,緊張地看著他,角馬也焦躁地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麵。
“什麼人!“絡腮鬍護衛長喝道,闊劍已然出鞘半截,劍刃反射著寒光。
陳扶蘇停下腳步,他看著這些活生生的人,聽著他們口中說的語言——一種混合了古語和當地方言的通用語,雖然有些詞彙他聽不懂,但大致的意思還能明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萬載歲月,滄海桑田,他曾經的故國、故人,如今還在嗎?
“我……“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現狀一無所知,“我隻是……一個旅人,迷失了方向。請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絡腮鬍護衛長上下打量著他。眼前這個青年雖然衣衫破爛、赤足散發,但麵容俊朗,氣質更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出塵與……威嚴?那雙眼睛一黑一白,即使在昏暗的晨光中也顯得格外奇異。護衛長見多識廣,知道這種異象往往意味著非同尋常的來曆,不敢太過造次,收回了半截闊劍。
“這裡是天嵐帝國的邊境,再往前一百裡,就是玄衡城。“他緩了緩語氣,眼中帶著一絲好奇和警惕,“年輕人,你一個人從那個方向過來?那邊可是葬土,生命禁區,連化神期的強者都不敢輕易踏足,你……你不要命了?“
“葬土……“陳扶蘇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黑色的土地,眼中閃過一絲深邃,“我是從那裡出來的。“
此言一出,整個商隊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陳扶蘇的眼神充滿了驚懼和不可思議。從葬土出來的人?那還是人嗎?萬年來,但凡踏入葬土的人從未有活著回來的記載,這青年竟然說自己是從那裡出來的?護衛們握緊兵器的手又緊了幾分,角馬更是不安地連連後退。
陳扶蘇冇有過多解釋,他隻是問道:“玄衡城……可有能讓人學習修煉的地方?“
絡腮鬍護衛長愣了好一會兒,才鬼使神差地回答道:“有……玄衡城最大的學院就是玄衡學院,聽說那裡彙聚了東西方各種流派的修煉法門,是整個大陸都有名的學府……不過入學考覈極為嚴苛,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玄衡學院……“陳扶蘇默唸著這個名字,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去那裡。那裡或許有他想要的答案,或許能讓他找到記憶的拚圖,或許……那個素衣女子的身影,就藏在那座學院的某個角落。
他對著商隊微微頷首,算是道謝,然後越過商隊,獨自一人向著玄衡城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有些虛浮,但背影卻異常堅定。萬載歲月,他於死中歸來,帶著生死交融的奇異體質,帶著對“神魔皆死“謎團的疑問,踏入了這個嶄新的、仙幻與魔幻並存的世界。
在他身後,葬土的邊界線上,那株他采摘九幽碧心草時不小心遺落的一滴鮮血,已經在血池邊緣的黑色土壤中生了根。那滴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血絲如同蛛網般鑽入地下,所過之處,黑色的土地上竟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芽。那些綠芽在濃鬱的死氣中掙紮著生長,雖然絕大多數迅速枯萎死去,卻有幾株格外頑強的,終於舒展開了第一片嫩葉。
而在那埋葬了無數神魔的葬土深處,一座最為高大的神魔雕像——那位泰坦巨人仰天怒吼的姿態——在陳扶蘇離去的瞬間,眼角似乎滑落了一滴灰色的、如同石淚般的液體。那滴石淚沿著巨人石化的麵頰緩緩淌下,滴落在地,悄無聲息地滲入大地之中。石淚滲入的位置,一縷極其細微的、不屬於生也不屬於死的氣息悄然逸散開來,飄向陳扶蘇遠去的方向。
風依舊在吹,裹挾著硫磺與鐵鏽的氣味,掠過廣袤無垠的黑色平原,掠過堆積如山的諸神屍骸,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在低聲訴說著一個跨越萬古的秘密。
而更遠處的天邊,一層薄薄的晨曦正在撕裂鉛灰色的雲層,將第一縷真正的陽光灑向這片死寂了萬載的大地。
那是萬年來,葬土迎來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