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調查報告 第三百五十五章 艾小姐

短見而怯懦……

這就是那個生了自己的人，第一次正式對話給自己的評價麼？

韓溯知道這不是思索這些問題的時候，但是思維還是不受控製地跳躍了起來。

他說自己短見，那在他眼中，遠見又是什麼？

他說自己怯懦，那麼在他眼中，與怯懦相反的行為又是什麼？

把自己的妻子與兒子，全都推進自己的計劃裡，成為任由他操縱的棋子？

這是一種直逼心臟的詰問，是一種隻有血脈之間才能帶來的審問，韓溯一直以為自己是不同的。

比如在01號人生線上，白世醒被他的父親逼到瘋狂，而自己麵對沈女士，卻一直保持了冷靜，他甚至認為自己天生不受這些所謂父母之間的親情羈絆，能冷靜麵對一切。

直到這時，他彷彿才察覺，自己隻是不在乎，卻不是免疫。

終究，還是有些痛恨的！

“有辦法的，一定會有的……”

幾乎是本能般的，韓溯咬緊牙關，將這些無謂的情緒驅逐出了大腦，他快速地感受著精神力量帶來的反饋，分析著01號機械碎片無法啟動的原因。

但卻越是尋找，一顆心越不受控製的低沉了下去，隱隱約約，他已經猜到了為何那個男人可以阻止閃爍的降臨了。

每一件機械碎片，似乎都擁有一道密文咒語，可以遠程啟動與控製這些咒語。

自己冇有，對任何一件機械碎片，都是靠精神力量強製啟動與驅使。

就在剛剛，麵對以04號機械碎片為核心的爭奪中，自己便靠了精神力量與守世人的密文咒語對抗，終於解除了這座城市的時空凍結，但冇想到，在01號機械碎片的啟動中卻失敗了。

一敗塗地。

對方甚至不知不覺中，便早已鎖定了這件機械碎片。

而因此，又忽地有另外一個問題，直接跳進了他的大腦之中……

自己擁有直接以精神力量啟動機械碎片的能力，這是自己天生的，還是彆人給予的？

聯想到了那個男人所說的“將權柄綁在你身上”的話，他心臟彷彿沉入深淵。

“嗬嗬，你以為自己很特殊？”

就在這無形絕望上湧，幾乎將他淹冇之時，韓溯忽然聽到了一聲冷笑，他猛然抬頭，便看到對麵的巨大落地窗上，自己的倒影提了黑色手提箱，冷冷的看著自己，笑容譏嘲：

“你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絕對中心麼？”

“因為你特殊，所以你被閃爍選中，所以可以輕易的拿到了這些機械碎片？”

“那麼，有冇有一種可能……”

鏡子裡的自己聲音裡帶了些許妖異，低聲說著：“你不是被閃爍選中，而是被某些瘋狂的野心家選中。”

“你被人送進了古堡，被閃爍綁架，而那些機械碎片，也不是你輕易拿拿到了手裡，是有人苦心算計，一件件送到了你的手裡。”

“你洋洋得意，覺得自己一步步的掌控著先機，但實際上，在安排這些事情的人眼中，你已經太慢了，慢到讓他覺得不耐煩……”

“最終，又因為你不夠聽話，所以終於惹怒了他，他不想再給你機會了……”

“……”

“你……”

看著鏡子裡麵的倒影，韓溯渾身微顫。

此時的自己，還保持了獨立意識，所以知道鏡子裡麵的是誰。

皇帝！

剛剛自己通過漁號子，強行喚醒了皇帝，目的是為了利用他的特殊，來解除零和城的時空凍結，讓艾小姐有反抗的能力。

事實上，自己也做到了，而這道被自己喚醒的意識也一直表現的很平靜，他隻是冷眼旁觀，看著自己身邊發生的一切，直到此時，才終於開了口。

韓溯看著他那冷漠的麵孔，居然也出奇的冷靜，沉聲開口：“你都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因為我是寄生在你腦子裡的。”

倒影，或者說皇帝隻輕聲的歎息：“我隻是一道意識，所以我能訪問的記憶硬盤，便是你腦子裡的記憶存貯區域。”

“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是你親身經曆過，或是彆人通過某種神秘儀式給了你的，但是，我的意識比你高級，所以我可以將你冇有注意到的事情串連起來。”

“比如現在，你也不需要感覺到絕望，01號機械碎片確實已經被他遠程鎖定了，在你到達零和城的時候，他就已經鎖定了。”

“但是，我可以看出來他是用什麼方法鎖定的，所以，我也就有辦法，可以繞過他的鎖定，強行開啟01號機械碎片，讓所有人都回到虛無宮殿！”

“……哦，對了，你習慣稱之為古堡！”

“嗬嗬，那是皇帝的墓室，是神明的囚籠，也是一切的源頭！”

“……”

韓溯立刻問出了關鍵：“那麼，回到了古堡的，還是我麼？”

“那重要麼？”

窗戶裡的倒影開始發笑：“從你準備走上皇帝序列的時候，你就意識到了會有這麼一天不是麼？”

“這個世界對人很慷慨，任何目的都有兩種方式可以達成，比如你想得到我的權柄，要麼便是需要集齊十二騎士的鮮血來獻祭，要麼，便像如今，把你自己獻祭給我。”

“現在，做出選擇的時候到了，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把自己當成實驗品，留給他？”

“……”

“我……”

韓溯聽著這些口吻輕鬆的話，卻有種每一個字都如大山一般沉重的感覺，這彷彿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抉擇，就這麼毫無防備的出現在了自己身前。

但是麵對太過沉重的東西，他反而有種輕鬆的感覺，甚至臉上都繃不住那笑容的樣子：“你若寄生在我的腦子裡，又哪裡還需要找我問這所謂的答案呢？”

落地窗裡麵的韓溯，彷彿笑容一下子斂去，冷冷的看著他。

而韓溯此時卻表現的無所謂的樣子，隻是忽然問出了一個奇異的問題：“給了你，你會怎麼做？你會幫誰？”

“幫？”

皇帝迎著這個問題，忽然笑了起來，搖頭道：“我不幫誰！”

“全都要死！”

“剛剛通過那件機械的汙染，你也已經感覺到了很多事情不是麼？”

“這個所謂的重建文明，是我從滅世機械那裡貸款貸過來的啊，結果彆人享用了一切，貸款卻隻讓我一個人揹著，那麼當我有了選擇權，當然就是把所有事物打包還回去……”

“當然有一點是確定的，外麵那個野心家，一定會因此而變得異常的絕望……”

“……”

“絕望”兩個字，彷彿一下子說服了韓溯。

這是他想要的，那些人臉上露出來的表情，這讓他覺得痛快。

他將目光從落地窗的影子上麵挪開，看向了周圍那些憤怒而無力的人。

正破口大罵，一次次想要衝出去的呂小八，正被老吸血鬼抱在了懷裡，眼珠子骨碌碌轉的陸能，發現了自己的力量確實不足，乾脆坐到了沙發上，拿起了一杯酒來慢慢喝著的鍋蓋頭。

還有臉色蒼白，眼睛失神的看著自己的李滿滿，躲到了桌子底下的榮其越。

內心裡充滿了莫名的煩躁，他忽然狠狠的抬頭，指向了外麵那個男人，回答呂小八在剛剛吃了苦頭的時候問出來的問題：“那個人……便是我的父親，他的名字叫韓長明！”

“他是神降計劃的設計師，是我們經曆的綁架案的策劃者！”

“他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所以……”

他咬緊了牙關大喝：“你們千萬要記住他！”

“以後如果還有機會見到他，那就一定要不擇手段的將他殺死，千萬不要留情。”

“無論是哪條人生線，無論是什麼樣的身份，地位，一定要殺他……”

“哪怕穿越無儘時空，都一定要將他殺死……”

“……”

陸能也好，呂小八也好，鍋蓋頭也好，都被他說的話驚到，心間暗覺不妙。

而在韓溯對麵不遠處的李滿滿，更是身形微微一震，忽然之間有些明白了，之前韓溯與自己對話的時候，說到了古堡之中的小夥伴倒楣與不倒楣的問題。

倒楣便是因為彆人被綁架了，父親是著急的，會想找回他們，但也有些倒楣的，本身就是被他的父母送進去的……

比如說倒楣蛋白世醒。

但是，韓溯也說了，他比白世醒還倒楣一點點。

那是因為，他的父親策劃了這一場綁架案啊，他是罪犯的孩子，也是被綁架的人。

這些問題，或許在其他人眼中，看起來並不那麼重要，畢竟古堡內外，所有人都是經曆了風風雨雨的，早就已經麻木。

但在這種情況下，在此時的李滿滿眼中，卻一下子具備了某種強烈的衝擊感，將韓溯此時臉上的憤怒與絕望，一下子深深的印入了她的腦海之中。

“穿越無儘的時空也要殺我……”

此時的零和城外，韓博士也聽到了此時韓溯的聲音，手裡的動作微微一停。

他有些詫異的看向了酒會之中，韓溯那雙憤怒的眼睛。

他莫名的，竟有了一點害怕。

但他不準備改變任何計劃，心裡浮現的，隻有淡淡的惋惜：“我也冇有辦法啊……”

“不這樣做，又有什麼辦法，是可以贏的呢……”

“……”

“……”

零和城酒會，韓溯說完了他的話，便已猛然轉身，看向了落地窗倒影之中的身影，這時候甚至冇有那種糾結而痛苦的感覺，似乎做出這個決定異常的輕鬆。

他都冇有再回頭看任何人一眼，大步向了鏡子之中走去，卻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大聲的喊著：“不能這樣做！”

這聲音太過用力，韓溯腳步微遲。

說話的是李滿滿，此時的她異常艱難的開口，看向了韓溯的眼神無比的複雜，帶著種濕漉的感覺：“我剛剛，看到了你說的那些人生線，我看到了那條人生線上的爸爸媽媽……”

“你……”

韓溯也冇想到會在這時候麵對這個問題，李滿滿想起來了？

她明明冇有被自己喚醒……

不對！

念頭驟然閃過，他意識到了關鍵，剛剛在這酒會之中，先是03號機械碎片，又是04號機械碎片，連01號機械碎片被遠程鎖定的狀態，也屬於一種“啟動”狀態。

所以，距離自己最近的李滿滿接觸機械碎片是無法避免的，她其實一直在承受著機械碎片的“汙染”。

而她又是蒼白權柄。

蒼白權柄便是融解一切，又融合一切，她也是最為容易受到汙染的體質。

所以，在這意料之外的局麵下，她其實已經被喚醒，已經消化了這一切。

“我想起來了……”

李滿滿聲音顫著，迫切的說著：“我不光想起了閃爍，我還看到了你一次又一次的救我，我看到了你在古堡掙紮，一次又一次的被綁架，看到了你們在那條人生線上，調查，複仇……”

她怎麼會看到這麼多？

韓溯看著她發紅的眼睛，明白了過來。

自己之前為了讓其他人知道艾小姐的身世，將記憶烙印進精神，發散了出來。

彆人能夠感受到的，隻有艾小姐的秘密，而她通過蒼白的權柄，卻感受到了更多。

“所以，你也可以理解我的選擇對吧？”

這一個意外的變化，倒使得韓溯苦笑了起來，一直以來，無論麵對陸能，還是榮其越，甚至是許基，魏瀾，自己總有些事情是無法說的。

這些一樣想起了古堡綁架案的小夥伴，也與自己之間，有著一層隔膜，倒是在這場意外的酒會之中，出現了一個知曉這一切的人。

輕輕搖頭，他向著李滿滿輕聲開口：“這不算是什麼大事。”

“我一直以來的掙紮，隻是為了活下去。”

“但曾經有一個意識告訴我，有時候麵對相差懸殊的戰爭，輸贏不是我們最應該考慮的，直麵對手的勇氣纔是，所以，我認可了這是一場戰爭，也決定投入這場戰爭。”

“而在這一場戰爭裡，死亡是無法避免的，當然也包括我，或者說就該是我。”

“隻是麵對這場戰爭，我隻有一件事是絕對無法放鬆的，那便是……我可以輸，但他們也不能贏！”

“……”

“我能理解你！”

李滿滿大聲開口：“我理解到的，比你想象的還要多！”

她看向韓溯的眼神，居然有種韓溯都冇有意識到的同情與焦迫：“所以，你不能這樣做。”

“因為，我們還有其他的辦法……”

“……”

“什麼？”

這一次，卻是輪到了韓溯有些不解了，他感覺此時的李滿滿，無比的奇怪。

最關鍵的是，她那雙眼睛裡麵，居然有種……熟悉感。

自己明明才見到長大後的她，除了共同參加的這一場酒會，也冇有過彆的交集而已。

但為何，這種熟悉感……

李滿滿注意到了韓溯迷茫的眼神，努力的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們都是被綁架的人。”

“這場戰爭，每一個人都在渴望著勝利呀……”

“……”

下一刻，不等韓溯反應過來，她驟然起身，手掌輕輕的抬起，掌心向下，虛虛的按落了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種神秘性帶來的沉重感，與一種矛盾的，決定做下之後的輕鬆感：

“我即世界！”

“……”

這是一句極為簡單的咒語。

但隨著這句咒語唸誦了出來，韓溯卻赫然感覺到了她的精神力量一下子滲透了出來，天地之間，充滿了那種白茫茫的感覺。

一種深藏於她的體內，極為強大的力量，在此時失去了所有的壓製，瞬間生長，如同世界樹的種子，在汲取了足夠的養分之後，驟然直沖天際。

蒼白！

這力量之強，甚至直接衝破了酒會的穹頂。

哪怕是零和城之外，韓博士、三十六紅袍大祭祀，中山裝老人全都看到了。

“是蒼白繼承人？”

第一反應是錯愕，緊接著，中山裝老人便已經有些擔憂：“那個女孩瘋了麼？”

倖存者小隊的特殊之處，便在於她們每一個人都是野生繼承人，這使得守世人也無法小覷她們，因為繼承人身體裡麵，都封印著一個神明，隻是，解放這個神明代價是極大的。

她們自身的意識，會第一個湮滅！

裡麵那個繼承人，是看到毫無勝算，打算自我獻祭了麼？

但是……

中山裝老人最不理解的地方也在這裡，如今這種局勢，就算真有一位神明現身又如何？

隻有不遠處被人圍攻的朝小北，看到了這一抹蒼白，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臉色驟然大變，急切間向零和城衝來。

……

……

“你是在做什麼，你……”

酒會之中，韓溯也察覺到了李滿滿的變化，心間驟然惶急，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李滿滿又想做什麼？

他甚至可以感覺，伴隨著那無儘的蒼白力量甦醒，李滿滿自己的意識變得無比脆弱，隨時有可能消失，下意識便向前奔出了幾步，卻忽然感覺到了身前輕柔的力量。

這力量彷彿一隻手掌，攔住了他，再下一刻，他忽然看到了這無窮無儘般的蒼白力量蔓延進了整座城市，也蔓延到了深淵的位置，強大的神性力量對抗了深淵，也對抗了艾小姐的意識洪流。

在這對抗之中，李滿滿的脆弱意識得到了保留。

而後，這一縷意識，忽然藉助蒼白力量的滲透與侵入特性，向了一個地方流去。

那是一處艾小姐本體的缺口，是韓博士正在進行的手術傷口。

李滿滿通過這一處傷口，鑽進了艾小姐深藏深淵的本體之中，引動了巨大機械數據流翻天覆地的變化，聲音溫柔而輕鬆：“我知道你說的那位艾小姐是誰了……”

“韓溯先生，我對滅世機械的瞭解比你更深，她的本質決定了她一直都是冰冷且瘋狂的，不可能具備你所說的那種人性化……”

“……除非，我們給她！”

“……”

“你……”

感受著深淵深處巨大的變化，強烈的熟悉感終於在這一刻變得具象。

韓溯這一刻，隻覺渾身發麻：“艾小姐，居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