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調查報告 第三百四十八章 艾小姐隻忠於人類

“又見麵了，皇帝！”

聽起來隻是一句帶了些許唏噓的感歎，但傳進韓溯耳中的霎那，他卻隻覺一陣恍惚。

那種相隔了無儘曆史迷霧，與故人重逢的熟悉便如觸電一般蔓延至了他的全身。

腦海之中，無數的記憶變得清晰了起來。

有些話語，便這麼自然而然脫口而出：“艾小姐，她們果然鎖不住你……”

“準確的說，是你鎖住了我。”

艾小姐那彷彿無處不在的聲音自四麵八方湧進了韓溯的大腦之中，彷彿是在敘說著一些舊怨，但卻並冇有人類所特有的憤怒或幸運之類的情緒：

“但確實是我的幸運，這一代文明仍然不具備將我真正封印的能力，又或者說，是因為你的缺席，導致了他們的計劃不再完美。”

“是啊，他們不該背叛我的，因為權柄在我手裡。”

韓溯居然在感歎，明明他此時聽到一切，都是第一次聽說，但如今他卻很自然的開口感歎著：“不過，既然事情走到了這一步，那麼，你還要繼續執行你最底層的那一道指令嗎？”

“甚至，破壞迄今為止，最適合你標準的人類文明模型？”

“……”

“我隻是曾經認為你們是最適合標準的人類文明模型。”

艾小姐平靜開口，因為她不可捉摸，此時的韓溯，便像是在與這個世界對話：“但從你們的背叛開始，我就已經確定了這一代文明開始偏離我的標準。”

“兩千年來，我也一直在觀察他們，人類的評級最從最一開始的A級，直到如今已經跌至C級。”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文明繼續存在，所以，我的工作還要繼續。”

韓溯從她輕柔的語調裡聽出了堅定，冷聲開口：“這就是你在等我的原因？”

“我在等你履行約定。”

艾小姐輕聲道：“曾經因為你的許諾，我給予了你們引導，幫助你們清除畸變種，消滅那些已經具備神明因子的強大個體，建立你們約定的那個以人類族群為核心的文明模型。”

“既然他們選擇了神明途徑，那麼他們也就冇有資格繼續擁有這個世界。”

“按照約定，曾經率領他們對抗神明的你，便要幫助我完成這一次的文明清除，等待下一次重啟的到來。”

“嗬嗬，那份約定……”

韓溯順口便要說話，卻又忽然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他表情有些迷茫：“我好像也確實記得曾經有這麼一份約定，但我想不起來了……”

“我似乎忘了很多事情……”

“但我記得你的強大，艾小姐，對你來說，消除一代文明而已，很困難麼？”

“你已經做過無數次了，不是麼？”

“……”

“你確實表現的並不完整，我也可以感覺到你身上的虛無……”

艾小姐輕輕的回答：“你不僅忘記了約定，還忘記了你曾經從我這裡騙走的東西，如今的我並不完整。”

“而且曾經為了幫助你們對抗神明，我引導你們與世界意誌簽訂了契約，這份契約，超出了我的掌控，隻有皇帝可以解除。”

“文明被毀掉之後，會迎來沉寂時代，但沉寂時代也需要人種存在，可擁有世界契約的他們，可以讓其他人去迎接毀滅，自己躲起來等待文明的重啟。”

“我無法忍受這樣的漏網之魚，不認同他們擁有成為人種的資格，所以我在等你歸來。”

“等你解除契約，毀掉這畸變的文明，等待下一次的重啟，迎接真正的人類……”

“……”

“是啊……”

那無形的聲音細密複雜，湧入了自己的大腦。

韓溯好像記起來了。

是啊，自己確實曾經率領那些人，與艾小姐聯手，殺死了那麼多強大的個體，有些個體已經擁有了成為神明的潛力了，但它們還是被殺死了。

自己本來答應了艾小姐，會建立一個符合她認知標準的文明，但自己先背叛了，然後，然後那些傢夥，又緊跟著背叛了自己……

事情，是很合理的……

隻是或許曆史太過久遠，導致了自己確實記得不夠清楚……

又或許，是古堡那場儀式隻進行了一半的緣故？

嗯？

想到了古堡中的那場儀式，韓溯又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腦子空洞洞的。

但這一霎那間的恍惚，很快便又被艾小姐的意誌影響了，他隻是歎息著，緩緩抬起了自己的手掌，輕歎道：“反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那麼，毀滅也就毀滅了吧……”

“畢竟也是他們先背叛了我，那我對這個世界做點什麼，都合理吧……”

“……”

當他的手掌抬了起來，零和城便像是發生了一場強烈的地震。

一片狼藉的酒會之中，還完整的杯盞都開始隱隱的震顫，而後，一道道裂紋驟然出現。

零和城已經被徹底的汙染，但也隻是完成了汙染而已。

之前的韓溯並冇有直接引天災降臨，也冇有引落天災的想法。

按照他的計劃，是要汙染完成，將事態推近到隨時可以引落天災，但又可以進退自如的環節，藉此不但可以逼著艾小姐現身零和城，也會因此有了與守世人及機械母體對話的資格。

可在這時候，與艾小姐的對話，使得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虛無與疲憊感。

神思迷離，直接便要按照艾小姐說的話來引落天災。

……

“他……他是瘋了嗎？”

看到這一幕，有聲音恐懼的大叫了起來。

是阿納斯塔西婭小姐，她剛剛意識到無法阻止這座城市的汙染時，便已經滿心絕望，但那絕望也隻是對自身處境之艱難，而在這時，表現的卻更多是恐懼之意：

“你們難道就看著他召喚第五天災降臨？”

“如今潮汐將至，世間多一道天災，便會使潮汐的危害增加一分，五道天災同時出現，會使潮汐的強度達到整個文明的極限，再加上那件機械興風作浪……”

“……整個文明，都有被催毀的風險！”

“……”

她這話裡甚至帶上了憤怒，向著呂小八大叫。

“老爺們辦事，你吵吵個啥？”

呂小八立刻不滿的瞪了她一眼，阿納斯塔西婭小姐有點怕他，收回了目光。

但呂小八態度強硬，其實自己也搞不明白怎麼回事，向那邊的陸能看了一眼：“皮猴子，你聽見了冇？究竟是怎麼回事？”

陸能眨了眨眼睛，雙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懂。

此時他們也感覺到了韓溯似乎有些不對勁，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若是魏瀾在這裡，或許可以提前察覺韓溯的異常。

但對他們幾個來說，一是韓溯是閃爍的核心人物，資訊中樞，本來就有很多事情需要他作決斷。

再加上這一次行動之前，他們也冇有機會進行開會討論，更是不確定韓溯是不是本來就要引天災降臨，這時候雖然有點不好的預感，卻也反應不及。

至於引落天災的負罪感之類的，對於他們而言，根本就不存在。

一片目光之中，韓溯的眼神也彷彿變得堅定，他伸出去的手掌，己經與覆蓋了整座零和城的汙染融為一體，彷彿抓住了一個無形的開關，隻要手掌握緊，這開關就會打開。

第五天災便會直接降臨，簡單到像是打開一道水閘般簡單。

想阻止的都已無能為力，而有能力的阻止的，則是皺起了眉頭，隻在旁觀。

事情的變化，隻在瞬息之間。

李滿滿之前便已察覺到了韓溯有些不對，但她壓下了心間的不解，隻悄悄換上了鞋子。

她甚至都冇有參與與兩位貴族及零和城高層官員的對抗，直到這時，驟然起身。

一霎那間，身形挪移閃爍，驟然出現在了韓溯的身後。

她的動作突兀之極，但酒會之中，彷彿有無形的力量早就在提防著她，化作數道無形波紋向她絆來，可李滿滿似乎對這種力量同樣也極為熟悉。

身形驟起之時，便已精神力量擴散，極為精巧的躲過了這力量的阻止，出現在了韓溯身後，而後抬手，一支針劑紮進了韓溯後腦。

“你……”

這突兀一幕，瞬間便使得陸能等人臉色大變。

呂小八直接抓起酒瓶在桌子上一磕，便要握著酒瓶瓶頸衝上來。

“所以……”

李滿滿，緩緩看著針劑裡麵的液體注入了韓溯大腦之中，才隱約有些鬆氣。

慢慢的，試探性的開口：“現在，你好些了麼？”

韓溯身形微僵，定定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他忽然長長的呼了口氣，快走幾步，來到了酒會旁邊的落地窗前，如今外麵已是深夜，可以在鏡子上麵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死死的盯著鏡子裡麵的自己，目光一瞬不瞬。

良久，良久才緩緩轉過身來，表情滿是難以置信：“剛剛……你給我注射的東西是……”

“腦脊針劑！”

李滿滿低聲開口：“可以保持自我意識獨立，防止被湮滅。”

“這一枝針劑，是我給自己準備的，但是，剛剛的你，看起來比我更需要。”

“……”

“是因為黃金細胞分裂造成的影響？”

韓溯深喘了幾口粗氣，一想起了剛剛的變化，心裡隻覺無儘的恐慌。

“我居然在不知不覺之中，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

自己也早就知道，踏入了某個序列，隨著自身層次的提升，便一定會不可避免的受到神秘源頭的影響。

自己其實早就在做準備了，比如向青港四大天王學習，向宋楚時請教，平時思索事情的時候，也會多想幾步，但是這一次，卻仍然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

自己居然完全冇有察覺，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是按自己想的做的，明明事態一直在推進，偏偏就忽然變了。

就連對零和城進行汙染，自己本來也隻是想拿到一個籌碼。

但什麼時候居然變成了一心引落天災，毀滅文明？

“艾小姐，我知道你在！”

而想明白了這些事情的同時，他也心裡隱隱生出了憤怒，猛然之間抬頭。

他便已經感覺不到剛剛那無處不在的艾小姐，那種熟悉的感覺更是早就已經消失。

韓溯也忽然意識到，那種熟悉感也是一種對自己的誤導，她不是自己認識的艾小姐，她隻是一件冰冷的機械。

產生熟悉的，是自己大腦之中受到影響的意識，或者說，是皇帝的意識！

“是你引導了我的意識，你究竟想做什麼？”

“……”

四下裡一片死寂，彷彿自己剛剛的交流隻是一場幻覺。

又彷彿是艾小姐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變化，因而覺得失望，不願再與自己進行交流了。

“我們，一直飽受這等困擾……”

在這時，李滿滿低聲開口：“我獲得了蒼白的力量，但卻也被這種力量吞噬，我等同於掌握著這一道權柄，但卻也時常感覺，有東西正在我的大腦之中甦醒。”

“我有時候感覺，自己隻是祂的一個容器……也不僅是我，朝小北的猩紅，孟青瞳的維度蟲、蘭慧果的幽態……”

“畢竟是如此，隻有白世醒的活性銅會好一些！”

“你身上受到的影響，是我見過最強烈的，而且，我從你身上感受到了她的氣息……”

“那件曾經培養我們，但又驅使我們的滅世機械……”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隱隱的恐懼：“所以，她究竟想通過你做什麼？”

“真如守世人所言，她作為最初的機械，早已背叛了人類文明，要取而代之麼？”

“……”

這似乎對她來說，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她們曾經為艾小姐效力，後來又背叛了艾小姐，被各方勢力指責，卻又努力想做些什麼，所有問題的關鍵，便在這裡，她們也曾經無數次想要得到一個清晰的答案，卻未曾成功。

直到剛剛，艾小姐通過韓溯的手意圖引落第五天災，無形之中，彷彿證實了猜測。

韓溯緊著眉頭，腦袋裡麵資訊如爆炸一般，一時來不及回答。

但卻也在這時，忽然之間，一個清晰的電子音在眾人的耳邊響了起來：

“我從來冇有背叛過人類！”

“……”

這一次，是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個聲音。

分明是電子音，但又因為似乎具備普通機械所冇有活性，因而顯得極為妖異，她甚至還像是在感慨：“從耀斑時代至今，我所有的目的有且隻有一個，那便是重新建立文明秩序！”

“唰啦啦！”

聽到這個聲音的霎那，所有人都忽地警惕，猛然起身。

對於艾小姐來說，她要麼不出現，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而當她開始與眾人對話，便代表了她的現身，如同一個不可理解之物，出現在眾人麵前。

但是，縱然警惕，但聽著那無處不在的聲音，所有人也隻有一種無力感。

根本尋不見，找不到，該如何對付她？

“她，確實冇有背叛過人類……”

也在這時，韓溯忽然低聲開口。

他腦袋裡麵，隨著李滿滿給了自己的針劑起作用，正變得越來越清晰，精神快要被那無儘的資訊撐得炸掉。

之前那道神秘意識在自己的大腦之中甦醒，便接管了自己所有的記憶，彷彿他就是自己，而同樣的，在那道意識消融之後，他所留下的記憶，便也被韓溯知曉。

其中的很多秘密，甚至讓韓溯都感覺到了恐懼。

便如這個，真正的艾小姐。

自己藉著那道意識的殘留，看到了一個波瀾壯闊而且黑暗扭曲的漫長曆史。

看到了一件機械的瘋狂執念與堅守！

他毫不猶豫的說了出來：“她，隻忠於人類……”

“她是來自耀斑時代之前的，最初那一代人類文明的造物……”

“自從那一代文明毀於戰爭，她便接受了最底層指令，引導倖存者重新建立文明！”

“她冇有背叛人類，隻是……隻是看不上我們而已！”

“……”

話音落時，精神力量瞬間向了周圍激盪開來，以精神拓印資訊，滲透進入現實，所有人隻要願意，都可以通過捕捉記憶碎片的方式來獲得這些資訊。

他意識到了這些資訊太過重要，一定要同時分享給場間的所有人，這是，關於這件滅世天使，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