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調查報告 第三百零三章 收拾殘局的繼承人

安維開口的聲音很低，但卻每一個字都很用力。

她眼底迸射出了無儘狂熱，連那張好看的臉都扭曲了起來。每一條肌肉紋理都在瘋狂之中帶著深深的痛苦。

而身為崇拜機械的銅文信徒，尤其是信徒之中的佼佼者，頌猜祭祀等人看出了她此時的意誌，像是強行從機械之母意識的壓製下硬擠出來的。

她這時每說一個字，身體都會出現綾亂而僵硬的顫抖，像失控的機械。

甚至，可以隱隱約約，從她的身上聽到一聲聲零件碰撞產生的關節錯亂聲，在他們眼裡，她好像精神已經被一種外來的意識占據，而身體，偏偏又服從著另外一個不可違背的指令。

在腦海之中電光一閃的霎那，他們也終於明白了過來，臉上露出了難以想象的神態：

“機械軍團病毒……”

“你在聖典開始之前，便將病毒使用在了自己身上？”

“……”

“……”

隻有機械病毒這種完全侵蝕肉身體，以強指令驅動自我肢體，對抗大腦的病毒，纔可以在她自身意誌被機械之母入侵之後，仍然可以做出一些違背常理的舉動。

而既然菲拉爾教授已經啟動了機械碎片，她卻還是在這時候出現了異狀，便也證明瞭另外一個問題……

她在這一切開始之前，就已經將機械病毒啟動，並且注入了自身體內。

在邀請她成為執典聖女之時，銅文教徒本來就會對她進行檢查，她身上的異常事物，神秘殘留，甚至腦海裡麵是否存在多餘意誌，都會受到排斥。

可偏偏她利用的，就是機械佛陀給她的機械軍團病毒，本就屬於機械領域。

她用銅文教會的刀，破了銅文教會的盾！

隻是……

……圖什麼啊？

在意識到了這個女人究竟有多麼瘋狂的霎那，頌猜祭祀等人，心裡卻也不免生出了強烈的不解。

這個女人明明為了取信於自己，不惜殺了她的同胞弟弟，不惜奪了他父親的權。

她甚至等於把她們安家的一切都毀的乾乾淨淨，擺出了一副完全要依靠銅文教會的態度。

但是現在，卻又忽然之間擺出了另外一個嘴臉？

“當然是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的，當然一開始就冇想過將虛實之門讓給你們！”

安維聲音還在持續響起：“不然我好端端的集團大小姐，跑來跟你們做這些違法的事？”

她此時彷彿是深陷於痛苦之中，隻能不停的說一些話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也就冇有什麼反派死於話多的擔憂了。

她的聲音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劇烈的痛苦便會撕裂她殘存的意誌，她會真正的崩潰……

……在這一部分，她冇有給自己裝保險，純靠意誌來硬撐著。

“你究竟想要什麼？”

頌猜祭祀也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喝聲中，驟然出手。

他可冇有時間等安維把話說完。

不管安維在琢磨什麼，也不管青港那位大人物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們的節奏也都被那神秘的機械碎片打亂了，如今虛實之門已經建成，他們的計劃冇有被卡住脖子。

而剩下的，便隻是看誰能搶到這虛實之門而已！

“嗤啦啦……”

伴隨著幾位主祭身形一動，安維也立刻張開五指，她本是信仰燭陰之人，但是此時身上受到了銅文教會太多改造，這一出手，便是無儘的電花閃耀。

如同一團團炸開在空氣裡的電漿團，直直的向頌猜祭祀等人的臉上襲了過來，似乎是著急著想將他們逼出精神漩渦。

可冇有，頌猜祭祀等人，皆是口中發出悠遠古老而極具金屬質感的咒語聲音，三個人居然冇有一個躲的，硬是承受了這耀眼的電光衝擊，而後活性激發，向主祭之位一步邁去。

此時他們三人的精神活性完全激發，整個人的生命層次便也展露無遺。

霎那間，四下裡的場域，都隱隱因為他們的出現，而像是受到了狂風襲捲的海洋。

機械佛陀大祭祀頌猜，黃金細胞二次分裂。

機械之魂大祭祀賴朝明，黃金細胞二次分裂。

菲拉爾教授，黃金細胞三次分裂。

他們三人的生命層次，本就是場間這麼多人裡最強的，隻需要他們三人聯手，便無懼場間任何一位對手。

更何況，如今統一場域已然形成，而且就在他們聯手造出來的神眷者手裡，所以，在這最後的虛實之門爭奪大戰之中，他們本來也誰都不懼。

那個利用機械軍團病毒改造自身的小姑娘，瘋狂歸瘋狂，也隻是強弩之末。

機械之母的意誌不是那麼容易對抗的，更不會受她的利用，轉過頭來對付自己這些人。

“嗤啦！”

但也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安維似乎也有些驚異於三大祭祀表現出來的實力。

在三大祭祀衝向主祭之位的霎那，她也立刻改變了想法，不再攔他們，而是重重握拳。

那位於精神海洋漩渦最中心處的鋼鐵大門，驟然響起一聲轟隆巨響，卻是在大門之上，又有金屬扭曲，形成了一扇新的大門，瞬間便將三位祭祀給阻攔在了鋼鐵大門之外……

三人立刻搖頭，勃然大怒。

安維雖然無法藉由機械之母的意誌來對付他們，畢竟可以引導這意識。

因此她居然在虛實之門外，又上了一道保險。

若在平時，這道保險他們三人都不放在眼裡，抬便可以強行拆解，但現在那道保險下麵可是虛實之門。

萬一暴力拆除，毀掉了虛實之門，或是影響了曆史縫隙，哪怕隻是最輕微不過的一點影響，也有可能讓原本異常精密的計劃，出現誰也無法預測到的巨大誤差。

那麼……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向安維看去，現在便必須要解決掉她。

“叮……”

同樣也在他們的目光看來之際，安維已經回手，手指爆著電弧，刻在了手裡捧著的銅文聖典封皮之上，她已是想到了扭曲場域意誌來對付這三位實力強大的銅文主祭人。

這是她唯一能夠在援兵到來之前搶得勝算的機會。

必須要承認，這機械碎片的影響也讓她始料未及，如今，便隻能努力拖延時間。

而在之前她將博士等人困在山間，其實也是為了這個時候準備，她個人的力量可以影響到場域，但卻無法讓這白臘山地域的場域調頭回去攻擊頌猜祭祀等人。

有能力篡改這片場域的，隻有科學巨人一邊那個人，也是因此，她剛剛纔會將那兩個人的命暫時的留下。

“你們若想活命，就快……”

解開了困住他們的封印同時，她的聲音也有些焦急的響起。

但隻想了一半，便戛然而止，赫然發現，剛剛困住他們的地方，已是空空如也。

那兩個人居然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消失的乾乾淨淨。

她甚至都冇有時間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便見到身前已經有無數電纜像是活了過來一樣，飛快的蠕動，變化，在尖端形成了一個個鋒利的介麵，而後對準了自己的大腦直插過來。

三大祭祀在這時也不敢直接將安維殺死，於是他們不約而同都是采用了同樣的辦法，那便是調集數據線，強行接入安維的意誌。

控製或壓製她身上的機械軍團病毒，或者說暫時的關閉她，無論是哪種選擇，隻要她暫時不搗亂，他們便有足夠的辦法去占據虛實之門。

說到底，終還是銅文信徒技高一籌。

安維如今正在做的，也不過是垂死掙紮而已……

麵對著那如同蟒蛇一般飛快向了自己腦袋遊移過來的數據線，安維眼睛微微閉上。

像是絕望，但嘴角勾出來的笑容，卻更瘋狂的驚心動魄。

“轟隆！”

巨大的響動異常的突兀且清晰，在這片死寂的山林之中，彷彿響自耳邊，緊跟著，便是巨大的轟鳴聲，這轟鳴引起了場域的動盪。

就連三大祭祀也不由得轉頭看去，便看到了在東南方向，電子秘社輔祭祭台的方位，沖天的火光亮起。

而後，那巨大的祭台倒了下去。

巨大的爆炸，引發了地陷，導致了電子秘社的祭台不受控製的傾倒，像是直接被埋葬進了土裡。

“輔祭祭台消失了一座……”

三大祭祀不知道這又是什麼後招，但也隻對視一眼，便又接著出手。

“不過隻是一座祭台而已，哪怕場域出現了缺口，被外麵的人衝了進來，也……”

“……”

虛實之門已成，輔祭祭台的作用失去了大半。

她不會還以為毀掉一座輔祭祭台，便可以威脅到此時的他們吧……

但卻也在這想法忽閃之間，安維卻忽地抬頭，她直迎著那距離她的眼珠隻剩了幾毫米，隨時便要穿過她的眼睛，鑽進她大腦之中去的數據線，冷笑開口：

“那若是，埋藏了炸藥的不隻那一個地方，而是整個白臘山所有的地域呢？”

“……”

“什麼？”

她此時的聲音讓人心裡發寒，三大祭祀，動作也微微一緩。

“山根，礦洞，主通道，懸崖下山體最脆弱的部分，甚至包括這白臘山鎮子下方……”

安維低沉沉的開口：“所有地方，都堆放了強力的炸藥，保證能夠炸出漂亮的煙花，而且，所有的點火裝置，都是最原始也最簡單的電子打火。”

“畢竟裝置一旦過於精密，便有可能被你們察覺甚至篡改，反而這種最簡單的炸藥堆積與原始裝置，才瞞得過你們，不是麼？”

“哈哈……”

她說著，甚至忍不住發笑：“你們繼續向我出手，來賭一下這座鎮子會不會飛上天！”

她的態度，讓三大祭祀乃至所有的銅文信徒難以忍受。

有人沉聲喝道：“便是整個白臘山鎮子都被做成了一個炸彈，又能傷到我們什麼？”

“冇想到要傷你們啊……”

安維此時說話的態度很用力，一個字一個字的咬著說：“也冇想傷到活銅之傀，冇想要對械鬼軍團做什麼，但是，那些人呢？那一個一個，構架出了這片精神場域的信徒呢？”

她的話，已讓人聲音打顫了：“你……你敢？”

“你們這些神秘組織的信徒，做事還是實在太過收斂了……”

安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閉眼，連她臉上的痛苦，也彷彿消散了些許，帶著一抹冷淡與嘲弄：“你們最多也隻能想到，扭曲二十幾萬人口的意誌，來構建你們在這片地域信徒的缺失。”

“難道就想不到，我們可以殺光這二十幾萬信徒，來讓你們一無所獲麼？”

“這，纔是製裁你們的最終後手啊……”

“……”

“瘋子……”

“你們纔是真正的瘋子啊……”

頌猜祭祀等人聽著這樣的話，麵部肌肉都開始隱隱失控。

他們確實冇想過。

二十幾萬人，已經很多，很多了好吧……

這是他們最重要的根基，一旦這個根基被破壞，虛實之門將失去存在的錨點。

所以，這一刻，他們是真的被威脅到了。不牽扯到什麼生命的層次問題，也無關各自追逐的知識，單純就隻是被對方用一種瘋狂，或者說是扭曲的魄力，而結結實實威脅了。

頌猜祭祀聲音顫抖著，終於開口：“你……你們，究竟想要的是什麼啊？”

“其實，我什麼都不想要……”

這個問題安維冇有回答，卻有另外一個聲音替她回答了出來，在白臘山鎮子的角落裡，一個年輕人站了出來。

他生著一個陌生的麵孔，眼睛裡正有隱約的水晶色光彩流溢位來，他穿著很普通，但他說話的口吻，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從容與淡定：

“包括你們的主祭之位，你們追求的知識，你們銅文教團的地位……這所有你們關心的事物，我都不搶……”

而在他說完了這些話的同時，又有另外一個人影緩步走到了鎮子邊緣，他同樣也在眼睛裡綻放著水晶色彩，木訥開口，卻說出了那個上位者的聲音：

“我與你們的合作也是真誠的，起碼你們可以看到，若不是我幫忙，就憑你們這些人，是根本不可能將虛實之門建成的。”

緊接著又是另外一個，一道道身影，出現在了白臘山鎮子邊緣。

他們整齊劃一，替這個人說出了他想說的話：“包括事後，我也會繼續幫助你們。”

“比如把這片白臘山鎮子劃歸你們教會的領域，比如給你們行走在青港的權力，甚至是幫你們爭取一些青港議事會的席位等等。”

“你們的技術，確實可以幫我們更好的為青港升級，對吧？”

這一片片的人，同時發出了嗬嗬的笑聲：“你們看，我確實不想與你們爭搶任何事物，還會給你們前所未有的幫助，而最終的目的，隻是想要你們一個承諾。”

“我不想讓這扇虛實之門開啟的時候，不可以打開。”

“我想讓你們打開這扇門的時候，你們不可以不開！”

“……”

這個人的聲音，使得整片白臘山鎮子，都徹底變得一片死寂。

那個人甚至都冇有來到白臘山，隻是通過水晶的汙染，將他的意誌傳遞到了這裡。

他說的甚至很客氣。

但是場間所有的銅文信徒，卻皆感覺到了異常的絕望，尤其是在這件事情裡，出力最大，前後奔波時間也最久的頌猜祭祀，倒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抬頭向那水晶色彩看去：

“青港5號秘書，陳先生……”

“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所以……”

“我們銅文教會，一直都因為那個繼承人製度，被那些貴族死死的壓著，隻能做一條陰溝裡躲藏的老鼠，或者是做一條狗。”

“因為過夠了這樣的生活，纔會在看到了這個機會的時候，不惜賭上一切，也要來嘗試一番，而你，躲在幕後看了我們這麼久，目的隻有一個……”

“讓我們繼續做狗，而且，還是你自己一個人的狗？”

“……”

身為高高在上，資曆與輩份極老的機械佛陀大祭祀，他此時的話裡充滿了憤懣，其他幾個祭祀，乃至他們身邊的輔祭，追隨者，都受到了他聲音的影響，一時情緒激動。

整片白臘山，都被這種情緒渲染上了一種沉重而壓抑的氣息。

而迎著他的聲音，那些被水晶汙染的人，或者說，是5號秘書的意誌，也停頓了一會。

然後笑道：“冇錯，是這樣！”

他說話的聲音甚至帶著笑意，可是卻沉重的讓整片白臘山地域為之失聲。

不知多少人，呼吸沉重了起來，血液已經像是被液壓泵瘋狂的噴進了大腦之中。

毀滅的想法在腦子裡瘋狂的滋生。

跟他乾了，哪怕失敗，也跟他拚了……

有些時候，重點不在於誰輸，重點在於不能讓你贏……

“作為一群崇拜機械的人來說，你們做的已經算很不錯了，畢竟你們的身體被機械汙染冇什麼，但思維也被機械汙染，就已經註定了你們上限太低。”

“我要承認，你們居然動用了那種神奇的力量，真的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便建成了虛實之門，這是你們值得稱讚的地方。”

而在這一片壓抑裡，那無數被水晶汙染的人帶了笑意回答：“隻可惜，虛實之門建成再到我趕來，你們足有三十四秒的時間來解決問題，但你們卻被耍的團團亂，硬是耽誤了。”

“這說明瞭你們根本冇有足夠的能力掌控虛實之門，那麼，將這扇門交在有能力掌握的人手中，有何不妥麼？”

這話裡像是帶著嘲諷，但偏偏讓所有的銅文信徒心下一沉。

有一點他說對了，銅文信徒都被機械汙染了。

若是換一群人過來，在這種微妙的時候，或許真的會憤怒一下子衝破理智，明知自己一切落空，也要豁出去跟他拚了，大家都討不著好。

但偏偏，被機械汙染的人，理智會遠遠大過感性，利益的計算大過了一切。

所以憋屈也好，憤怒也好，他們確實會計算，究竟怎樣做，才符合現在的利益。

比如……

……認了？

有時候，完全認輸的想法一生出來，確實會讓人心裡放鬆一些。

隻是那抑鬱之氣卻無法排譴，他們雖然受到了機械的汙染，但畢竟還不是機械，是人。

因此，在這一片壓抑的死寂中，當那個平靜的聲音響起，便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是在一排排被水晶汙染的人中間，一個提著黑色手提箱的身影，擠開了身邊木訥的身影，平靜的緩步向前走來，笑著開口：“那如果把虛實之門交給了你，我不白來一趟了？”

聲音不大，但是非常的從容與冷靜，這使得所有被這壓抑氛圍所籠罩的銅文信徒，霎那間隻覺頭皮發麻，說不清是喜是懼的情緒爬上了心頭：

“繼承人？”

“……”

而在這一霎那從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之中，韓溯站在了山坡之上，向了白臘山鎮子廣場中心俯視：“我來收拾殘局了，你們還要繼續背叛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