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復甦：鬼樓鎮世 番外：腐爛的棟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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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感覺自己的生活一片燦爛。

“恭喜啊黃粱，總算是上岸了。”家中宴席上，爹媽聽著親戚們祝賀的聲音都笑得合不攏嘴了。

不說寒窗苦讀，也算是托了先人的福氣，所幸也是上岸了，就看之後安排到哪裡行了。

雖然進去之後還是從基層乾起，但至少往後的日子算是有盼頭了。

黃粱則是坐在宴席的一角，雖然這次家宴他纔是主角，但黃粱一不抽菸，二不飲酒，能給家裡的長輩們說上幾句好話就很不錯了。

當他梗著嗓子硬喝下滿滿一杯的白酒後便滿臉通紅地離開了酒席。

“呼~！”

黃粱微微吐出一口酒氣，他不愛喝酒，這會兒臉已經紅了，身側很快就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不太適合應酬吧？”

“這哪是不適合，是不適應，表哥，家裡人說要我向你這個前輩多學學，你說，我進去之後就是搞調節鄰裡關係這些嗎？”

黃粱轉過頭來扯了個笑，他表哥以前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入職後更是有一大把的人搶著要，隻是表哥從鄉鎮調回到市區後，他反而是一門心思落在工作上了。

甚至就連長相都開始漂移，甚至說都有些胖了，一身的菸酒氣。

“你一開始進去後肯定是要幸苦一些的，有心理準備就行，不過對你而言其實冇什麼區彆，家裡有人可以幫你運作，上升空間還是有的。”

說罷表哥拍了拍黃粱的肩膀道：“到時候你就不要想著什麼突然有功勞了，熬，這纔是正路，具體的嘛，我幾句話也說不清楚，到時候有什麼不懂的你可以打我電話。”

“嗐，我還以為是會直接從縣城做起呢，然後一路往上呢。”黃粱扯了個嘴臉。

表哥則是笑罵黃粱好高騖遠。

“你其實不太適合當這個，因為我認為你覺得自己很清高，或者自己很高傲，不願意多與彆人打交道，就像沉浸在自己的象牙塔裡，但現實絕大時候是需要妥協的，天底下哪那麼多的清白事，就說黃粱你自己，你自己入職不也不乾不淨嘛。”

黃粱被問住了，自己卻不知道說什麼。

當宴席遠去後，黃粱便收拾行李正式入職，一開始會見同事還不錯，隻是畢竟是地處鄉鎮，食堂什麼的就不要想了，本地的同事要麼就是回家吃飯，要麼就是留在局裡請炒菜的阿姨做飯。

黃粱多看多學多做多問，很快就瞭解了一些基本的情況，至於請客吃飯之類的，大家都是你請我我請你，平常一杯飲料，早上一碗燴麪，除了要值守夜晚唉聲歎氣之外便冇什麼了。

......

“走啊黃粱，出任務去了。”

“去哪？”黃粱不由得問。

“鎮子上那家ktv。”同事神神秘秘地說：“說是出任務，其實就是消遣去的，這方麵大家都是輪值，正好輪到你我了。”

正常規矩可不是這樣的，但大家都這麼做，黃粱對此也不好多說什麼，都是同事，表哥對自己的告誡他一直記著的，自己冇必要出風頭，跟著老員工辦事準冇錯。

鎮上的發展還算不錯，因為要修道路，不少的家戶都拿到了拆遷款，甚至新的店鋪也在道路兩邊出現，黃粱來任的時候已經修建得差不多了，鎮上大都是暴發戶，吃喝玩樂自然少不了的。

黃粱就出過幾次任務，都是搜查麻將的，檢查ktv還是第一次。

剛到ktv門口，同事進門就接到了前台的歡迎，照例走完流程後，兩人就進了一個嶄新的包廂。

“坐啊黃粱。”同事笑著道。

黃粱看著麵前的瓶瓶罐罐鶯鶯燕燕一時間差點氣血上頭。

ktv的老闆親自來開酒敬菸，送到黃粱的手邊時黃粱下意識地說：“謝謝，我不抽。”

“不抽，那來唱k吧。”

一道暖香入懷，黃粱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直到同事招呼著一起唱，他才磕磕絆絆地跟身邊的女伴對著一個話筒唱完了整首歌。

煙氣酒氣和脂粉氣，還有空調的暖氣混在一起，搞得人醉醺醺的；女伴的笑聲歌聲和同事的調笑聲混合在一起，聽得人心燥燥的，隻是黃粱心悶，老是覺得自己聞到一股屍體的臭味。

“我有些頭暈，出去一下。”黃粱指了指門口。

“嗨呀第一次來都這樣，多來幾次就好啦~！”

黃粱就這樣蹲在ktv的馬路牙子旁，他兜裡揣著一包煙，自己不抽，一般都是散給同事的，隻是他此刻用手摩挲著菸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哎呦！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存貨。”同事玩爽後出來了，兜裡拿著的一盒煙都給了黃粱：“來，哥也不白拿你的，抓一把，手裡能拿多少都算你的。”

黃粱裝著語氣平淡地笑：“你都有這麼多了，還稀罕我這一根啊。”

“哈哈，你以為哥幾個煙怎麼不停，鎮上這些人都有錢的很，遇到心虛的少說都是一包煙，散煙散的都是他們自己的煙。”同事笑著說。

“隻要不出什麼大事就行，咱們日子還長著呢。”

......

黃粱日複一日地又出了幾次任務，不過大都是鄰裡調解，少數幾次是家裡逐漸長大的小孩叛逆，或者在外欠錢不還，亦或者是有人收到假鈔彼此糾纏辱罵街頭。

七七八八的事情黃粱見得太多了，後來黃粱才發現，有時候自己一身衣服也未必好使，本地的人才行，他們在百姓麵前纔是百事通。

他印象最深的那是那張假鈔，水印很粗糙，而且還冇有金線，50的麵額，普通人認真看看都能看出不對，但老人家看不出，或者是想自己收到後再花出去，最後還是被商販抓包了。

誰都不願吃這個虧，黃粱有想過自己乾脆墊個五十塊錢得了，但執法記錄儀開著的，那假鈔就在自己麵前，是不能離開監控畫麵視線的，自己隻能收繳。

隻是老太太抓著自己的衣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什麼。

黃粱為自己安慰了一下，他們缺錢嗎？他們不缺錢，他們隻是捨不得錢。

“聽說那老太太和彆家的鄰居鬨過不少的矛盾，買東西的時候也是鬨起來了，老人年紀大了，畢竟自己有錯在先，街坊鄰居都看著的，這次可是丟了好大的一張臉呦。”

同事笑著說。

“不就是五十塊嗎？老人家也不缺這五十吧。”黃粱還是忍不住問。

“丟五十塊錢算什麼，他們丟的是臉啊。”老員工倒是看得明白：“誰家鄰裡冇個矛盾，前些年為了爭田地，都敢拿著菜刀指彆人臉罵娘了，你看咯，一旦吵起來，到時候就不是錢的事情了，哪怕是砸錢，他們也要這個臉。”

.....

後來那老人家過大路出了車禍，貨車刹不住車，八個輪胎一路碾了過去，哪怕貨車及時刹車，但下半身的肉泥早就卷在輪轂裡了。

上半身還好，下半身成了肉泥，為防止家屬鬨騰，隻能用遮蓋布圍了，然後掃帚掃起來的。

局裡的同事們很快出動，黃粱也是第一次見到的死人，隻是那貨車撞了樹，司機也送了醫院。

老太太的家人找到警局報警，說那司機故意sharen，黃粱也是第一次遇到又哭又鬨又罵的，少數幾個情緒還算穩定的是老同事在與其聊天。

事情是個意外，就這樣商定的，但具體責任必然是人道主義賠償，在忙活的時候，黃粱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閃過那五十塊錢。

他這才赫然想到，那五十塊錢恐怕是自己和那個老人生前最後的交集了。

隻是最後賠償也冇有。

“那老人是自己闖紅燈，而且還是盲區，就算我能刹住車，你以為你家供得起？要知道車禍可冇有醫保報銷。”

麵對那家人的譴責，司機怒拍桌麵，震聲道：“老子自己住院我要你們錢了？車上那批貨，還有車子修補的錢曉得老子自己搭了多少錢進去？那老....老人家自己犯的錯，我規規矩矩開車反倒是我受了無妄之災？！”

“錢不是問題，我們要的是態度！問題是你要認這個錯！”

司機冷笑一聲：“認錯，怎麼認錯，用錢來認錯？”

一樁清晰案成了一起糊塗事。

“法院見吧！”

之後便不是黃粱能管的範圍了，案情了結。

之後黃粱才曉得，老人屍骨被火化，家裡人哭著趴在焚化爐的視窗前看見屍體被燒得捲曲，老人自己買了棺材，但最後屍骨卻成了骨灰，連個頤養天年的喜喪都算不上。

後來黃粱才知道，司機是個單親爸爸，撫養的女兒上小學，媽媽跑了，所以他怎麼都不會認這個錢。

又後來黃粱才從同事口裡知道，那司機的妻子是拐來的，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後來有錢，總算是跑了。

又之後黃粱聽聞，司機冇錢賠償，老人家的家屬是拆遷戶，在本地有人脈有錢，司機受不了，帶著小學還冇讀完的女兒跑了。

“這都什麼事啊！”

————

黃粱覺得自己的生活在腐爛。

黃粱感覺自己一直死在現實之中，上班下班，調解民情，吃飯排泄，睡覺醒來，類似的事情他見得太多了，冇有父親的女兒向著電視裡的播放的《爸爸去哪兒》說爸爸去哪兒？

天生殘疾有病的男子因為家裡是拆遷戶，娶了個幾乎明星臉的女人，後來生病死了，分家產又分得一塌糊塗。

他見過一個女人長得漂亮，保養極好，卻在外麵亂玩，和十幾個男的玩俄羅斯轉盤，深海炸彈，生個黃褐色的孩子，中標的男子無可奈何地出了十幾萬當作寶寶的撫卹金，但真正的丈夫卻一無所知......

他還記得一個男人因為扭曲的**與妻子和彆人一起亂搞。

出軌是最常見的，卻又是最五花八門的。

他想起平日裡待自己和善的老爺爺在路邊曬穀子，還在穀子裡放大釘子，誰敢壓穀子誰的輪胎就得泄氣，最後鬨起來也是希望自己幫忙......

黃粱突然反應過來，為何自己的同事，自己的表哥他們都和自己的氣質都大有不同。

醃臢事情他們見得多了，但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時常覺得胸悶氣短心中鬱鬱不平呢？

他看向了自己褲兜裡裝著的那包嶄新的煙。

煙，他會抽，稍微學一下就會了，但也隻在初中，高中好麵子的幾次裝著抽過，有時候是覺得裝逼，有時候是覺得能和大家混在一個團體裡。

但他從來不抽菸，哪怕是喝酒，少數的幾次都是為了感謝提拔自己的親戚麵前喝下，小時候是覺得有趣，自己是個小大人，長大後卻覺得喇嗓子眼，自己不愛喝卻不得不喝。

同事之間的菸酒，他都拒了；同鄉之間的菸酒，他更是冇要。

他又想到了各種各樣的糟心事，又不由得慶幸自己的家庭至少還有的親戚幫忙，因此哪怕自己過的不好，也比那些人要好。

而且願意堅持的不止是自己，還有千千萬自己未曾認識，卻有著類似想法的人。

可想到這裡，黃粱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絲絕望。

不該是這樣的，本來可以不是這樣的。

但自己又能做到什麼呢？

他沮喪地想到。

穹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或許自己先把自己管好再說吧。

柴米油鹽醬醋茶，自己也需要生活。

他隻想讓自己腐爛得更慢一些，再慢一些，在自己徹底爛掉之前，去做更對哦的事情。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下去。

而當黃粱因為家長報警，去救那個想要跳樓的孩子，最後血氣上頭去接，脖頸被砸斷的時候，彌留的眼神掛在壓自己身上的孩子上。

他心中突然感覺到有些慶幸。

“至少在這一刻，我無愧於我身上的這身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