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無空擡頭看向窗外。
下一刻,窗外的操場開始模糊。
跑道還在,籃球架還在,遠處的食堂和實驗樓也都還在,可更遠的地方沒有了。
校門外的馬路消失了。
那些本該經過的車輛、行人、店鋪,全都被一片灰白色的陰影吞沒。
整個學校像是被單獨切了出來。
從現實裡切了出來。
“臥槽,外麵怎麼了?”
靠窗的學生終於發現不對,站起來往外看。
越來越多人擠到窗邊。
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有人打電話,有人笑著說是不是霧霾太大。
可很快,笑聲就少了。
因為手機沒有訊號。
不是訊號弱。
是徹底沒有。
螢幕上所有通訊圖示都變成了空白。
孫無空站在門口,盯著走廊盡頭。
走廊還在。
燈也還亮著。
可那條熟悉的走廊忽然變得很長,長得不正常。盡頭的樓梯口像是被拉遠了十幾米,牆壁兩側的班牌在灰暗的光裡變得模糊。
那些班牌還掛在那裡,卻像隔著一層潮濕的霧。
“孫無空?”
林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看什麼呢?”
孫無空沒有回答。
他聽見了鈴聲。
不是剛才的下課鈴。
那聲音更低,更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老式電鈴,一下一下回蕩在整棟教學樓裡。
叮鈴。
叮鈴。
叮鈴。
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
因為所有人都聽見了。
廣播沒有響。
老師也沒有出現。
可是那陣鈴聲一直在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通知這所學校:放學結束了。
另一個時間開始了。
孫無空慢慢退回教室半步。
他的手指有些發冷。
這所學校被鬼域覆蓋了。
而且範圍很大。
教學樓、操場、食堂、實驗樓、校門,全部都在裡麵。
他上午繞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不是因為學校沒問題。
而是那個東西還沒開始。
現在,它開始了。
教室裡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前排幾個女生臉色發白,手還舉著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眼底,卻沒有一個人再說話。
剛才還在起鬨的男生僵在窗邊,喉結滾動了一下,笑容停在臉上,難看得像哭。
有人把課本抱在胸前,指節發青;有人低頭反覆按著撥號鍵,聽筒裡隻有死一樣的忙音。
林北站在孫無空旁邊,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怎麼回事?”
“天怎麼黑了?”
“我手機剛才還是滿格。”
班級裡麵突然亂了起來,慌亂迅速擴散,有人想開門出去看看什麼情況。
“別開門,所有人往我靠。”
孫無空的聲音不大,但是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靠門最近的男生剛伸出手,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細微的木闆響動。
吱呀。
像有人停在了門後。
那男生臉色一白,手僵在半空。
孫無空沒有回頭:“想活就聽。”
林北最先反應過來,轉頭喊:“都別亂動,往我靠。”
趙敏也很快開口:“先離開門窗,手機沒用就別按了。”
教室裡的人開始往孫無空聚。
有人哭。
有人壓著聲音說這是夢。
也有人隻是攥著已經黑屏的手機,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吱呀。
吱呀。
像有人踩在老舊木地闆上,不快不慢,從走廊盡頭一路走過來。
教室裡徹底安靜。
林北靠到孫無空旁邊,壓低聲音:“外麵是什麼?”
“不知道。”
“我們能活嗎?”
“不知道。”
林北臉色更白。
孫無空看了他一眼:“現在開始,不要說話。不要開門。不要回應。”
腳步聲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了教室門外。
門外那個東西沒有立刻進來。
它像是在等什麼。
一個女生帶著哭腔,小聲問了一句:“誰在外麵?”
話音剛落。
門外的腳步聲就徹底停住了。
連木闆那種輕微的響動都沒了,像有什麼東西隔著門,聽見了她。
下一刻,門把手開始緩緩轉動。
一下。
又一下。
老舊木門發出很輕的呻吟,鎖舌在鎖孔裡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趙敏抱緊作業本,指節發白。
孫無空沒有動。
幾下之後,門把停住了。
然後是敲門聲。
咚。
咚咚。
咚。
沉悶,固定,不像人在敲,更像某種東西在按規律撞門。
孫無空後背一點點涼下去。
門鎖其實並不牢。這扇被靈異侵蝕過的舊門,隻要稍微用力就能推開。
可門外的東西沒有推。
它隻是敲。
一下一下。
像在等回應,或者等裡麵的人主動開門。
“應該是還沒有觸發到規則,不然已經開始殺人了。”孫無空想著,如果不直接對抗是最好的情況,畢竟他也沒把握能解決門外麵那個鬼。
孫無空忽然想到一個更糟的可能。
如果真正的規則不是進門。
而是敲門以後,有人回應。
那剛才那個女生的話,算不算已經踩進去了?
敲門聲停了。
門外傳來一個沙啞又遲緩的聲音。
“老師來了。”
“開門。”
教室裡沒人動。
幾秒後,門外又響起另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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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帶著哭腔。
“誰在外麵?”
那是剛才那個女生自己的聲音。
門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
教室裡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女生。
她叫陳瑤,此刻正站在人群邊緣,臉色一點點褪白,嘴唇發抖,眼淚掛在眼眶裡。
聲音是她的。
語氣也是她的。
可她明明就站在這裡。
門外的東西學會了她的聲音。
陳瑤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自己再露出一點動靜。
孫無空盯著門,臉色很冷。
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了。
回應本身可能不會立刻死人。
但會被它記住。
門外的東西停了一會兒,那個沙啞遲鈍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老師來了。”
“開門。”
沒有人動。
過了幾秒,陳瑤的聲音又一次從門外傳進來:
“開門啊。”
“外麵很冷。”
陳瑤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不是我說的……”
“閉嘴。”
孫無空看了她一眼。
不是責怪。
是提醒。
她每多說一句,門外的東西就可能多學一句。
趙敏反應很快,低聲道:“所有人別說話。用手勢。”
教室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孫無空走到講台前,拿起粉筆,在黑闆上寫了三行字。
不要回應。
不要開門。
不要靠近門窗。
寫完,他剛放下粉筆,門外就響起了第三種聲音。
“孫無空。”
是林北的聲音。
林北整個人一下僵住,呼吸立刻亂了。
門外繼續說:
“你不是知道怎麼活嗎?”
“開門看看。”
林北下意識看向孫無空。
他沒說話,但那種恐懼已經壓不住了。
孫無空心裡迅速往下沉。
門外的鬼不隻是在模仿第一個回應者。
在它靠近教室之後,所有被它聽見的聲音,都可能被它記錄。
“孫無空。”
門外又換成了趙敏的聲音,平靜,清楚,和她平時收作業時幾乎一樣。
“門沒鎖好。”
“我去看看。”
趙敏的手猛地收緊。
這句話她沒說過。
那東西已經不隻是複述,而是在拚接。
用他們的聲音,說它想讓人相信的話。
教室裡有人開始發抖。
一個男生捂著耳朵,嘴唇不停動,像在無聲地念什麼。孫無空走過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緩慢地搖了搖頭。
別出聲。
男生拚命點頭,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門外又敲了一下。
隻有一聲。
很近。
像那隻手就貼在門闆另一側。
孫無空目光掃過教室裡這些臉。
恐懼,茫然,求救。
但是他發現,自己相比昨晚上,已經沒有恐懼了或者是說,恐懼這種情緒已經不存在於他身上了。
孫無空彷彿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鬼霧從他身邊綿延開來,不一會便覆蓋了整個教室。
起初很淡,像冬天玻璃上的水汽,可下一秒,那霧氣猛地擴散,貼著地麵鋪開,鑽過桌腿,漫過鞋麵,像一隻無聲張開的手,瞬間把整間教室籠罩了進去。
“啊!”
靠近門口的女生最先尖叫,她跌坐回椅子上,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捂住嘴。幾個男生也嚇得往後退,有人撞翻了凳子,刺耳的摩擦聲在教室裡響起,卻很快又被濃霧吞沒。
林北站在孫無空旁邊,眼睛瞪得很大。
“孫……孫無空,這是什麼東西?”
他聲音發顫。
不隻是他。
全班所有人都在看著孫無空。
恐懼,懷疑,驚慌,還有一種更深的陌生感。
他們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時坐在教室裡的同學。
孫無空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就在鬼霧覆蓋眾人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聯絡。
每一個被鬼霧包裹的人,都像是落進了他的視線裡。
不是用眼睛看見。
而是被霧“感知”到了。
他們的呼吸、心跳、微弱的顫抖,甚至身體裡散發出的活人氣息,都清楚地出現在孫無空的腦海裡。
更可怕的是,他隱約明白了一件事。
隻要他願意。
這片鬼霧可以立刻襲擊他們。
可以遮住他們的眼睛,堵住他們的口鼻,也可以把他們一點點拖進更深的霧裡。
一個念頭而已。
孫無空的手指輕輕一僵。
鬼霧在一名男生腳邊翻滾,那男生嚇得渾身發抖,褲腿都在抖。
可隨著孫無空壓下那個念頭,霧氣又安靜了下來,隻是貼著地麵流動,並沒有傷害任何人,隨著他的念頭,他瞬間出現了在那個男生身後。
他明白了,鬼霧原來還可以這樣用。
“別動。”
孫無空低聲安慰那個男生說道。
聲音不大,卻讓教室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這個是我的能力。”
他看向門外那片越來越暗的走廊,語氣盡量平靜,“它不會傷害你們,隻要你們別亂跑。”
“你開什麼玩笑……”有人哆嗦著說,“這東西怎麼看都不像正常能力。”
“外麵那個更不正常。”
孫無空打斷了他。
教室裡再次安靜。
隨後,走廊裡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
像有人穿著濕透的鞋,一步一步踩在地磚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鬼霧變得更濃,把窗戶、門縫、講台全部遮住。教室像是沉進了一口灰色的井裡,連近在咫尺的人臉都變得模糊。
孫無空盯著門。
鬼霧貼在門闆上,像一層厚重的屏障,把教室裡所有活人的氣息都壓了下去。
時間一點點過去。
門外那個東西沒有進來。
它似乎在尋找什麼。
可它什麼也沒有找到。
過了許久,腳步聲再次響起。
那聲音從三年三班門口離開,緩慢地,僵硬地,朝著走廊更深處走去。
最後停在了下一個教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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