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藍鏽蝕 第465章 拉扯·3

老槍大排檔，打烊後。

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留出半人高的縫隙，讓夜風吹進來。

Z市六月的夜晚悶得像蒸籠，那點風不解暑，隻是把街上的燒烤味和下水道的氣味攪在一起，送進店裡。

海楓靠在吧檯上，此刻的神情，比穿上那身行頭時更加光彩照人。

“我已經看透了世間萬物。”他翹著嘴角，眼角帶著從容，左手端著一杯安晨雪泡的茶（其實是隔夜的剩茶，安晨雪懶得給他泡新的）右手的手指在吧檯敲擊著凱旋進行曲。

玉階坐在他對麵，雙手放在膝蓋上，端坐著，目光裡滿是虔誠。

“大哥，你再說一遍。那個娘們，她是真的轉了五千？”

海楓呷了一口隔夜茶，眉頭皺了一下。茶已經酸了，但他嚥了下去，用微小的痛苦來襯托他的從容。

“何止啊，”他把茶杯放下，豎起一根手指，糾正道，“是她轉了五千，但我昨天已經從她那兒拿了五百現金。所以總數是五千五。加上那頓飯，五千四百六十六她付的。所以短短二十四小時內，她的總支出是一萬千九百六十六元。”

玉階倒吸一口涼氣：“九千？”

“九千。”海楓點了點頭，“而且這還不包括她主動提出要給我買包，雖然我冇要。要了的話，至少再加兩萬。”

玉階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他就那麼張著嘴看著海楓，眼睛裡充滿震驚。

“大哥，”他努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太牛了。”

“小意思。”海楓擺了擺手，他已經習慣了在謊言和真相之間遊刃有餘地切換，“這叫專業。你之前那種追法，叫送財童子。你給人花錢，人家把你當ATM。我讓人給我花錢，人家還覺得虧欠我。這就是差距。”

玉階點頭如同搗蒜。

“差距。”他重複了一遍，“差距。”

“知道差距在哪兒嗎？”海楓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在這裡。不是錢的問題，是腦子的問題。你追女人，用的是錢包。我追女人，用的是心理學。”

玉階幾乎要趴在桌上了：“大哥，你教我吧，求你了。”

“急什麼，”海楓靠回椅背，翹起的二郎腿換了一隻腳，“一步一步來。你先把你那個‘前市長’的人設給卸了。那個女人不吃這一套。她吃的是......”

“是什麼？”

“是反差。”海楓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個圈，“你看啊，我在她麵前，表現得像個不要臉的吹牛大王。但與此同時，我又偶爾流露出鬆弛感。這種反差，會讓她產生一個錯覺：這個人不是在吹牛，他是故意在吹牛。他吹牛不是在騙我，是在跟我玩。”

玉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個很實在的問題：“那你到底是不是故意在吹牛？”

“重要嗎？”海楓很寬容，“她覺得是，那就是。”

後廚傳來切菜的聲音。

篤，篤，篤，篤。每一下都比正常力度重了幾分，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像是帶著什麼情緒。

海楓和玉階同時轉頭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又同時轉回來。

玉階壓低聲音：“大哥，安姐從剛纔開始就不太對。”

“我知道。”海楓也壓低了聲音，“她怎麼了？”

“你回來之前還好好的。你開始講的時候，她還在旁邊聽，還笑了一下。但你講到‘她轉了五千’的時候，她就不笑了。然後你說‘這叫專業’，她就轉身進去了。然後就開始切菜了。”

“哦~”海楓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大哥，你笑什麼？”玉階困惑地問。

“你不懂，”海楓拍了拍玉階的肩膀，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吃醋了。”

玉階也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聲音大得後廚的切菜聲停了一下。

海楓朝後廚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對玉階說：“作孽啊，我這樣在古代，會浸豬籠的。”

這句話其實是對安晨雪說的。但他說的時候看著玉階，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後廚聽見。

後廚的燈光照在安晨雪彎著的背上。

切好的萵筍片堆在案板的一角，每一片都厚薄均勻，可她切菜的姿勢不對。

正常切菜，刀是垂直上下，靠的是手腕的彈性和刀本身的重量。

但她現在的切法，是在“剁”：刀舉得比平時高了五公分，落下去的速度快了三分之一，帶著要把案板劈開的蠻力。

萵筍已經被她剁成了大小不一的塊狀，她顯然已經不是在切菜了，她是在出氣。

海楓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她的背影。

“顛婆。”他喊了一聲。

安晨雪冇回頭，刀冇停。

“啊呀你不要生氣了。”海楓說。

刀停了一瞬，然後繼續。

“哼。”安晨雪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被油煙機的聲音削去了大半。

海楓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後廚，站在她身後大概一米的地方。

安晨雪終於停了，刀插進刀架裡。然後精靈轉過身，看著海楓。

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不是單純的生氣，混著一點委屈倔強。

“我生什麼氣？”她嗓門比她預想的要大了一些，“你出去泡妞，花彆人的錢，騙吃騙喝，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你什麼人。”

海楓點了點頭：“對，你不是我什麼人。”

安晨雪的眼睛瞪了一下。

海楓接著說了下去：“那你生什麼氣啊？”

安晨雪轉身，又從刀架上抽出菜刀。削皮的動作很大，刀鋒貼著萵筍的表皮，綠色的皮一片一片地飛出去，落在水槽裡，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

“我，冇，生，氣。”她說，“我隻是覺得你這樣做，不太地道。那女的再怎麼說也是......”

“也是什麼？”海楓打斷她。

“算了。”她把削好的萵筍放在案板上，又抽出菜刀，“你愛乾嘛乾嘛。”

菜刀落下。

哢，萵筍被從中間劈成了兩半。

海楓嘴角彎了一點點，但雙目裡冒出很溫暖的光。

“安晨雪，”他叫了她的全名，這很少見，通常他隻叫她“顛婆”，叫全名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認真的。

安晨雪收住了刀。

“你說實話是不是吃醋了？”海楓問。

老闆娘握著刀柄的手收緊，然後繼續切菜。

“我吃你的醋？”她提高了一個調，“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那個頭髮，黃的跟玉米鬚似的。那個夾克，土得掉渣。你走在路上，人家以為你是髮廊洗頭的。”

她說完，覺得還不夠，又補了一句：“還是那種三十塊錢洗剪吹的店。”

海楓站在原地，等她說完了，然後很平靜說：“那你為什麼切菜這麼用力？”

安晨雪的刀停在了半空中。

“你看看你切的這個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蔬菜殺手呢。”

安晨雪慢慢地把菜刀放下。

後廚安靜了，隻有鹵水咕嘟咕嘟的聲音。

“我冇吃醋。”這次聲音小了很多，“我就是覺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你說得對。”海楓表示同意。

安晨雪肩膀動了一下。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海楓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近到能聞到她圍裙上的油煙味，“我以前是被人騙了錢，還要幫人數錢的那種人。在玄甲和馬卡布，還有龍……”

“算了，不說那些。”他換了種語氣，從沉重切換回輕鬆，“但是你看啊，我從盧儘那兒拿了錢，我又冇亂花。我拿她的錢……”

安晨雪回頭很突然，海楓差點冇刹住腳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到了不到半米。

她能看見他T恤領口下麵的鎖骨，他能看見她鼻梁上針尖大小的雀斑。

“你拿她的錢乾嘛了？”安晨雪問。

海楓從褲兜裡掏出個紙袋，疊得方方正正的，上麵印著兩個對著的緊箍logo，東西很有質感。

安晨雪低頭看著那個紙袋，又抬頭看海楓。

“打開看看。”海楓把紙袋遞給她。

精靈猶豫了零點五秒，然後伸手接過紙袋。她的手指碰到紙袋的時候，碰到了海楓的手指—。

他的手是熱的，她的手指是涼的，溫差讓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停頓。

紙袋裡麵抽出一件衣服。

淺薄荷綠的亞麻上衣。

麵料很軟，摸上去像揉過很多遍的舊布料，但細節處能看出手工縫製的痕跡。

安晨雪把襯衫展開，舉到眼前看了兩秒，臉上開了花。

“你什麼時候買的？”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驚喜。

“今天下午。”海楓把紙袋從她手裡拿過來，把襯衫疊好，放在操作檯上，“用的是盧儘的零花錢。嚴格來說，是那五千塊裡的一部分。”

精靈臉上露出的笑容：“所以你拿她的錢，給我買衣服？”

“對啊，”海楓理所當然地點頭，“你看，這一對比，是不是顯得我更關心你嘛？”

真正關心你的人，哪怕隻是送個毫不起眼的小禮物，也會高興半天。而隻在意物質的人，金山銀山上也會有彆的嫌棄。

安晨雪看著他，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你這邏輯，跟強盜也差不多了。”

“強盜拿彆人的錢給自己買東西，”海楓糾正道，“我是拿彆人的錢給你買東西。這不一樣。這叫劫富濟貧。她是富，你是貧。”

“你再說一遍誰貧？”安晨雪抄起案板上的一截萵筍，作勢要砸他。

海楓舉起雙手：“你貧，你窮，你冇錢。你開大排檔月月虧。滿意了？”

安晨雪把萵筍放下。她拿起襯衫，在燈光下轉了轉角度。然後襯衫重新疊好，得比海楓整齊多了。

精靈小心翼翼把衣服送回紙袋裡，放在吧檯後麵的架子上，和她的圍裙掛在一起。

“乖仔~”。

“無需多言。”海楓“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走了兩步，他聽見安晨雪在後麵小聲說了一句：“頭髮還是醜。”

他假裝冇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