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槍大排檔的午市高峰剛過,客人走得七七八八,隻剩下張大爺還在三號桌慢悠悠地剔牙,以及角落裡趴著睡覺的醉漢。
後廚裡,安晨雪圍著灶台轉了好幾圈,兩隻手各端著一隻碗,碗裡的東西冒著詭異的顏色。
一碗是深紫色的,另一碗是熒光綠的。
“乖仔,你來一下嘛~~”她的聲音甜得發膩,連張大爺都抬頭看了一眼。
海楓正在擦桌子,因為安晨雪用“不擦桌子就不給飯吃”威脅他。
他擦得很敷衍,抹布在桌麵畫圈,像個不情願寫作業的小學生。
“乾嘛?”他不敢看對方。
安晨雪把兩碗湯放在他麵前,笑容燦爛。
然而海楓認識她太久了,知道這種笑容下麵通常藏著核彈。
“快嚐嚐,我新研發的菜。”
海楓看了看左邊的。湯麪上漂浮著幾片他不認識的葉子,湯底有顆粒狀沉澱物,散發著紫薯和洗潔精的氣味。
“唉,他媽的,”他又看了看右邊的熒光綠的。這碗甚至不需要靠近就能聞到濃烈的薄荷味,但薄荷味下麵還壓著一層更濃烈的......芥末?
“這他娘是什麼?”他指著紫色那碗。
“紫蘇蝶豆花酵素湯,養顏的。”
“那這個呢?”指著綠色那碗。
“翡翠薄荷醒腦羹,提神的。”
海楓靜止不動五秒鐘,然後非常認真地說:“顛婆,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然後再次獨占老槍?”
“彆鬨嗷。”安晨雪學著他的語氣回了一句,然後把勺子塞進他手裡,“快喝,我花了一上午熬的,熬完才發現可能不太對勁,但我不想浪費食材。”
“作孽啊,所以你讓我當小白鼠?”
“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安晨雪一本正經,“玉階太善良了,我不忍心。而且你胃好,以前受過專業訓練的,應該毒不死。”
海楓看著手裡那碗紫色液體,想起了當年在玄甲軍野外生存訓練時喝過的泥漿水。至少泥漿水是天然的。
他閉上眼,灌了一口。
安晨雪緊張地盯著他的表情變化。
第一秒,海楓的眉頭皺起來。第二秒,他的嘴角開始抽搐。第三秒,他的整張臉像是被人擰了一把,五官擠在一起,扭曲痛苦。
“怎麼樣?”安晨雪問。
海楓張開嘴,想說什麼,但隻發出聲音。
“咕!!!”聲響從他喉嚨裡麵發出來。
“好,好......”他艱難地擠出兩個字。
“好喝?!”
“好難喝。”
安晨雪的臉垮了。
“阿巴阿巴。”海楓把碗放回桌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剛剛經曆了一場酷刑,他的嘴唇上還沾著紫色的湯汁。
“我跟你說,顛婆,”他的聲音虛弱但誠懇,“你這個湯,拿去審問犯人的話,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三百。一口下去什麼都招了。”
“閉嘴。”安晨雪把另一碗熒光綠的推過去,“再嚐嚐這個。”
“我補藥啊!”
“嘗!”
海楓看了看那碗綠色的,又看了看安晨雪的表情。
她眼神裡有倔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這個女人在Z市最破的角落繼承著這家大排檔,一個人撐起所有,連【盛宴】之後連著一週冇怎麼休息的時候都冇喊過累。
她花了一上午熬的湯,哪怕再難喝,也是她的心血。
海楓歎了口氣,端起那碗熒光綠。
這次他冇有猛灌,而是小口抿了一下。
綠色的液體剛碰到舌尖,他的瞳孔就放大了。
強烈的清涼感從口腔直沖天靈蓋,像有人在他的鼻腔裡塞了兩根薄荷冰棍。
緊接著是芥末的辛辣,在喉嚨深處炸開,然後又迅速消散,留下若有若無的回甘。
“嗯,這個還行。”海楓說。
安晨雪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是薄荷放多了四倍,芥末放多了兩倍,鹽冇放,糖放多了。”海楓努力裝作麵無表情地評價,“但整體方向是對的,把這幾個比例調一下,可以上菜單。”
安晨雪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搶過碗,自己嚐了一口。
然後她立馬吐了出來:“這也太難喝了吧?!”
“我說還行,冇說下次還給我喝。”海楓端起茶杯漱口。
安晨雪瞪著他,正要發作,門簾掀開了。
玉階走了進來。
海楓和安晨雪同時看過去。玉階的表情比出去的時候凝重了許多,手裡冇有了裝臘肉的紙包。
“大哥,我回來了。”他的目光掃過後廚裡的兩個人,然後在海楓對麵坐下來。
“你來得正好。”海楓把麵前那碗紫色湯推過去,“嚐嚐顛婆的黑暗料理,我剛差點交代在這兒。”
玉階低頭看了看那碗紫色液體,又看了看安晨雪。安晨雪雙手叉腰,用眼神威脅他不許拒絕。
玉階端起碗,麵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紫蘇和蝶豆花的比例是二比一,發酵時間過長導致酸度過高,我覺得可以縮短六小時發酵時間。”他放下碗,平靜地說,“另外,湯裡缺一味甘草來平衡味道。”
海楓驚訝地看了玉階一眼:“你真喝了?不覺得難喝嗎?”
“是很難喝。”玉階點頭,“但難喝也要喝。每一份食物背後都有做飯人的心意,辜負心意是不對的。”
安晨雪感動得差點哭出來,一把抱住玉階的胳膊:“你聽聽!你聽聽人家說的!再看看你!”她扭頭瞪海楓,於是又準備盛一碗出來。
當精靈離開的同時,玉階滿臉紫色,倒在海楓懷裡,握住他的手。
“大,大哥,這是我最後的遺言了,你收下吧:千萬不要讓老闆娘將這道菜流傳下去啊!”
“玉階!”海楓滿臉是淚。“你挺住啊!”
......
半小時後,醒來的玉階把在北區的經曆一五一十地說了。
海楓全程冇有插話,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摩擦著食指和大拇指。等到玉階講完,他緩緩開口。
“外鋪。”他咀嚼著這兩個字,“不是地名,不是人名,是暗語。”
玉階點頭:“我也這麼想。”
“那個女人在找‘外鋪’,說明‘外鋪’是個地方。鐵軍知道‘外鋪’是什麼,但他冇跟他媽提過。他的嘴很嚴,說明‘外鋪’很重要,重要到連家人都不能告訴。”
海楓端起茶杯,倒掉了裡麵的茶,又開了一瓶無糖可樂喝了一口。
“蝰蛇。”他說,“你之前聽到這個詞,以為是某個人的代號。但如果‘蝰蛇’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
“進入‘外鋪’的鑰匙?”玉階接上。
兩個人對視一眼。
安晨雪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等等等等,你們兩個能不能說人話?什麼鑰匙什麼外鋪,你們在打啞謎?”
海楓看了她一眼,難得耐心地解釋:“火蟻堂的勢力遍佈Z市但是又難以察覺,而蝰蛇可能是某個門麵,是要接觸到背後的高層纔不得不進去的地方。”
“就像是,進某些高檔會所?”安晨雪懂了。
“差不多。隻不過這通往的大概不是什麼好地方。”
玉階補充道:“鐵軍可能知道怎麼找到‘蝰蛇’,也可能他自己就是‘蝰蛇’的人選之一。但不管怎樣,有人比我們更著急找到它。”
海楓站起身來,把戰術墨鏡從領口摘下來戴好。
“走。”他說。
玉階也站了起來,白袍一展,袖口的風元素無意識地流轉了一圈。
安晨雪看著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往後門走,急了:“哎哎哎!你們去哪?”
“去找蝰蛇。”海楓頭也不回。
“現在?!外麵還亮著天呢!你們不吃飯了?我新學的菜還冇......”
“回來再吃,現在正是我們乾大事的時候。”海楓已經推開了後門,“顛婆,看好店。”
“你再叫顛婆我跟你急!”
“好的顛婆。”
後門關上的瞬間,安晨雪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砸了過去。砸在門板上,軟綿綿地滑下來。
“兩個混蛋。”她站在原地,氣鼓鼓地叉著腰,轉身收拾碗筷。